1。

十年後。

劉一鳴長成了一米八的大小夥兒,成了鎮子上是數得上的英俊小生。而牡丹更是出落大方,宛如一朵綻放的牡丹,著實的嬌豔動人,令人垂涎。

他倆經常黏在一起,形影不離,不僅遭到鄉鄰的議論,也經常引起潑皮無賴的滋擾和挑釁。劉一鳴總會跟他們廝打一起,由於這些年啞巴老頭教給他一些功夫,一兩個不在話下。

每次打完架,牡丹說:“其實完全可以忍耐一下。”

劉一鳴說:“你是我媳婦,我忍不了。”

牡丹說:“你整天喊我媳婦,我還沒正式過門呢!”

就這樣一直盼著,劉一鳴盼到了約定年齡。於是拉著牡丹跑到董家,進門就喊:“叔嬸,我要迎娶牡丹。”

董大頭出門幹活,不在家中。董王氏正在院子曬衣服,見他倆拉拉扯扯,順勢用力抖落衣服,故意將水珠濺在他倆身上,還撇著白眼說:“趕緊鬆手,街坊鄰居看到又會說閑話,有人臉皮厚不怕丟人,可俺董家丟死了先人。”

自從劉家敗落,董王氏對劉一鳴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有時心煩還會冷言冷語。劉一鳴心知肚明,為了牡丹也隻能再三隱忍。牡丹心疼劉一鳴,總會幫他懟回去,這次也不例外。

牡丹說:“娘,你這說的什麽話,全鎮都知道我跟一鳴早就定了婚約,我遲早是劉家的人。懶得跟你說,等我爹回來跟他說。”

董王氏說:“你個丫頭片子,別忘了咱家俺說了算。”

確實在董家董王氏一手遮天,隻怪董大頭太過老實,吵架從來沒贏過,打架更是逢打必輸。自從全鎮都誇牡丹漂亮,以湯媒婆為首的幾個不安好心的媒婆還慫恿董王氏,說牡丹如果不是跟劉家定親,估計鎮子上的所有商家富戶都會登門求親。說者有心,聽者更有心,趁著睡覺跟董大頭叨叨此事,董大頭隻能假裝睡著,從不言語。

董王氏瞪了一眼劉一鳴說:“你說娶就娶?你家被土匪一把火燒了之後,大半個院子的屋頂都露著洞,俺閨女嫁過去之後再跟你一塊補窟窿?”

劉一鳴頓時明了。一路跑回劉家大院,進門就喊:“幹爹,我要成親,咱把房子修了吧。”接著從水缸裏盛了半瓢井水,一飲而盡。

二丫正在廚房做飯,興奮地探出頭,說:“咱家少爺要娶媳婦嘍。”

牛蛋正在砍柴,一斧頭劈了下去,木頭四分五裂,然後抬頭笑著說:“少爺,明天我就去找人。”

啞巴老頭蹲在堂屋的石階上,抽完一袋旱煙,起身從他的房間拿出一個木盒,裏麵全是銀元。這是十年來,收的全部地租,分文未動,攢著隻為給劉一鳴娶親。

這些年,劉一鳴看盡了世態炎涼。當初劉老爺下葬,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二丫在棺材鋪門口跪了半天,老板都無動於衷,還冷嘲熱諷地說有賒飯錢的,有賒賭賬的,沒聽說有賒棺材的。最後田先生慷慨相助,買了一口上等的棺材,還置辦了隆重的葬禮,說是劉老爺一生榮光,樂善好施,走也要走的體麵。

而這些年,為了養活全家,牛蛋在鎮子上的瓦工班謀了一份粗活,隻要開工,便起早貪黑,回來則倒床就睡,呼嚕更是打的驚天動地。很多次,他的肩膀被沙袋壓的皮開肉綻,看的劉一鳴格外心疼。而且牛蛋隻要結了工錢,總會給劉一鳴買上兩根雞腿。牛蛋以前的飯量驚人,一頓能吃六七個饅頭,現在最多三個窩頭,還總說不餓。

二丫也不閑著,起先瞞著大家去花柳巷給妓女們洗衣服,後來有人告知了田先生,田先生將她怒斥一頓。二丫很是委屈說是這裏工錢高。田先生很是心酸,幫她找了一個在裁縫鋪打雜的活兒。二丫心靈手巧很快學會了縫紉織衣,每年都用工錢置換一身綢緞,親手給劉一鳴縫製衣裳,說是劉家的少爺必須衣著體麵。

第二天一大早,牛蛋領來了八個工匠,這些都是他在瓦工班的活計。接著進料開工,一個多月下來,露洞的屋頂,還有燒毀的的牆麵,全部修繕完畢。董大頭聽牡丹說劉家修房準備迎親,每天總會過來,將廢棄的木料打成了家具,刷上一層黑粉,油光鋥亮。雖然跟劉老爺在世時的名貴家具有所懸殊,也算煥然一新。

牡丹看著劉家大院很是滿意,便問劉一鳴:“你啥時候去我家提親?”

劉一鳴說:“現在就去。”

二丫上前阻止說:“少爺,這不合規矩,咱得讓湯媒婆先去說合說合。”

2。

湯媒婆說了一輩子媒,自己卻落了一個孤身一人。她本是天平鎮人,還成過兩次親。第一個男人是洙水河畔的漁夫,剛成親兩個月,男人在船上撒網捕魚,一個不慎,纏進了漁網墜入河中,嗆死了。第二個男人是太平鎮上的老光棍,平日靠幫商戶拉貨為生,湯媒婆前後還生下一子一女,本該生活安逸,她卻不甘寂寞,經常趁著男人外出拉貨之際,跟鄰村的地主勾搭一起。久而久之,男人聽到了一些閑言碎語,假裝外出,將其捉奸在床。然後一紙休書,逐出家門。隨後男人帶著孩子去闖了關東。湯媒婆的娘家人嫌她丟人,跟她斷絕了關係。湯媒婆便去糾纏鄰村的地主,想要做個小妾,卻被地主婆子輪番羞辱,還被亂棍打出。湯媒婆走投無路,也聲名狼藉,為了找條活路,便來到周田鎮投奔當媒婆的遠方表姨,久而久之也學會了說媒拉線的營生。從此吃喝不愁,還支起了兩間堂屋的院子。

二丫來到湯媒婆家中,見湯媒婆正悠閑自得的坐在椅子上盤著腿,撚著佛珠,哼著小曲,喝著茶,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一看就知道這是又說成了一門親事。

二丫上前道喜,湯媒婆見她空手而來,頭也不抬,眼皮也不翻,依舊洋洋灑灑,視若無睹。

二丫說明來意,接著從包裹好的手絹裏拿出一塊擦得嶄新的大洋,放在茶桌上說:“嬸子,我家老爺在世的時候從沒有虧待過您,您就辛苦幫忙跑一趟,等日後我家少爺發達了肯定不會忘了您的恩情。”

湯媒婆說:“劉老爺都死了那麽多年了,死人不能給活人當錢用,老身說話粗魯,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二丫知道嫌錢少,但是身上隻有那麽多,隻能低三下四,再三請求。可湯媒婆以為隻是苦肉計,還想多榨出油水,一直固若金湯,無動於衷,還說了句:“都說落水的鳳凰不如雞,果不其然。”

這句話二丫這些年沒少聽,每次都很心酸,也很悲憤,於是指桑罵槐地說:“有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我家老爺如果在的話,給他們三個膽也不敢欺負人,別以為劉家敗落了,我家少爺還有三百畝地,他遲早會振興劉家的。”

說完就想將大洋拿回,結果被湯媒婆搶先按在了手掌之下,還說:“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馬上就去,你回家等信兒,阿彌陀佛。”湯媒婆也是無計可施,如果再不趕緊應承下來,這一塊大洋也沒了。

一個時辰後,湯媒婆踮著小腳來到劉家大院,進了門就唉聲歎氣,說是董王氏想從長計議,任憑她如何勸說,都無能為力。

二丫說:“看來你是白跑一趟,既然這樣,把錢退回來。”

湯媒婆說:“二丫姑娘,這就是你不懂規矩了,這錢哪能再要回去。要不,我免費給你找個婆家,你也老大不小了,咱們後街的王老二想續弦,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去跑一趟。”

二丫以為湯媒婆傳個話就能成,於是把田先生叫來商量劉一鳴成親的事宜。田先生聽見湯媒婆汙言穢語,臉色陰沉地怒斥:“閉嘴。”

湯媒婆看了一眼田先生說:“你更是老大不小了,咋不娶親?”

這句話戳中了田先生的痛處,臉色有些尷尬,回懟一句:“現在是新時代了,管你屁事。”

湯媒婆說:“確實是新時代了,文化人都開始罵人了,都說新時代要新事新辦,那劉家的親事就自己辦吧。”

說完,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3。

劉一鳴認為田先生說的對,現在是新時代了,管別人屁事。湯媒婆說的也對,新事新辦,即便沒有媒婆又能如何。已經按照董王氏的要求把房屋修繕,沒理由再次難為,便帶上禮品,趁董大頭在家之際,親自登門。結果又一次碰壁,而且碰的頭破血流。

這次董王氏先是拐彎抹角的說當年答應親事,是因為劉家家大業大、財大氣粗,跟劉家結親可以提高身價,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歡喜一場。接著又含沙射影的說劉一鳴出生就沒了娘,八歲又沒了爹,明明當年被土匪綁了,卻安然無恙,全鎮上下都說他命硬,以後肯定克妻。

牡丹聽不下去,說:“克妻就克妻,我願意,不用你管。”

董大頭也聽不下去了,說:“牡丹她娘,你少說兩句。”

董王氏見劉一鳴不予反駁,家裏人卻接連作對,頓時火冒三丈,拿出鄉野村婦撒潑打滾的本領,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抹淚的哀嚎:“俺隻是想讓閨女過上平平安安、榮華富貴的好日子,卻沒人明白俺的良苦用心,俺真是命苦啊。”

劉一鳴雖一直沉默,卻早就字字紮心,見董王氏又開始無理取鬧,知道必有其他用意,便讓她不如一吐為快,說個明白。

董王氏轉臉變的嚴肅起來,拍著桌子,直截了當地說:“想娶牡丹,必須先把劉家之前的家業盤回來。”

這要求再短期內簡直難於登天。劉家的兩家糧店和當鋪早就歸了周家,而且在周家的經營下,當鋪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倒閉,門臉也改成了周記飯莊。不過糧店生意一直紅火,想要盤回,即便有錢,也談何容易。所以劉一鳴看出董王氏是想悔婚,為了穩住董王氏,便說:“盤回家業不如自創家業,我太爺爺抽大煙敗了家,我爹十六歲販貨發了財,也才有日後的繁榮昌盛,我爹可以,我也可以。”

董大頭和牡丹都愣住了,唯有董王氏笑得合不攏嘴。

劉一鳴不明白這種笑是嘲笑,還是歡笑,總之讓他千瘡百孔,痛不欲生。

離開董家,劉一鳴找了一間飯鋪,喝了兩壺燒酒。這是他第一次喝酒,沒有絲毫醉意,接連又要了兩壺。劉老爺當年隻要心煩意亂,總會獨自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喝悶酒,每次都喝醉。所以劉一鳴從小認為喝醉了能解千愁。

這時前方傳來一個聲音:“一鳴賢弟,好酒量。”

說話的是周家少爺周廣裕。周田鎮的風水很是奇怪,越是家境殷實的家族,人丁總會一代比一代稀缺,越是貧苦家庭,人丁卻是越發興旺,著實令人費解。所以周廣裕也是周家獨子,跟劉一鳴一樣。他倆打下相識,原因是當年劉老爺年長周老爺十歲,周老爺每年兩節都會帶周廣裕到劉家做客。雖然周廣裕年長兩歲,但是身高從小不及,一直五短身材,體格微胖,跟土豆似的,所以小時候劉一鳴喊他小土豆。周廣裕很生氣,卻不敢打架,還被劉一鳴拿著彈弓追著打。劉老爺見狀痛斥劉一鳴不能無禮,從那之後便改口喊他“廣裕哥”。

周廣裕提籠架鳥,頗有少爺派頭,店主和小二對他點頭哈腰,格外殷勤。同為少爺,待遇如此懸殊,看來家業的大小果然決定了別人眼光的高低。

劉一鳴說:“廣裕哥,你來的正好,陪我喝兩杯。”

周廣裕放下鳥籠,說:“賢弟一人在此喝酒,而且連菜都不點,看來不是為情所困,就是為錢所困。”

劉一鳴說:“你猜我是為情所困,還是為錢所困?”

周廣裕說:“或者兩者皆有。”

劉一鳴心頭一驚,也佩服的五體投地。沒想到當年的小土豆,如今變得如此洞悉人心,著實厲害。更厲害的是,周家在鎮子上的產業除去糧店、飯莊,還有布行、藥鋪,半壁江山這兩年都由他打理。所以劉一鳴把他當指路明燈,詢問知不知道如何販貨。

周廣裕哈哈大笑說:“你問我就算問對了人,最近我一直販貨,前幾日派人從東北收了一麻袋野山參,轉手就賺了兩百個大洋,簡直如同天上掉錢一樣。”

劉一鳴格外羨慕。

周廣裕又說:“不過貨源得有門路,不是任何人都能弄到貨,明日我派人還得去趟東北,如果賢弟也想一起發財,我可以算你一股。”

劉一鳴苦笑一番說:“不怕廣裕哥見笑,我沒本錢。”

周廣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咱兩家幾輩人的交情,我先幫你墊上,你就坐享其成吧。”

4。

劉一鳴本以為隻是戲言,沒想到十天之後,周廣裕給他送來了一百五十個大洋,說是分紅。劉一鳴看著這筆巨款,大為驚訝。不過一想,即便是幫他墊付本金,也就一人分得一百,何來多出了五十呢?周廣裕說是這趟行情好,野山參的價格賣的高,保不準以後價格會賣的更高。

劉一鳴不敢收,說是無功不受祿。

周廣裕卻說:“我是誠信之人,說到做到,如果賢弟不收,會影響了咱們兩家人的情義。”

劉一鳴非常感動,推脫不了,便拿出五十個大洋作為感謝。

周廣裕不收,哈哈大笑說:“這小錢我根本看不進眼裏,還不夠我在賭坊玩兩把。”

財大確實氣粗,劉一鳴也感慨,如果他爹活著,他肯定也當如此。他捧著手裏的大洋,心中五味雜陳,他突然很想念他爹,他也覺得他終於找到了掙錢的門道,可以重振家業了。

劉一鳴開始特意跟周廣裕走的親近,並從周廣裕口中得知,人參分三六九等,像之前販的野人參,屬於中等貨色,一麻袋的成本隻要六百個大洋。如果弄到上等野山參,價格會高處幾倍,利潤更是十倍之多。周廣裕還說他已經找到了上等野山參的門路,買家也是濟南府的固定客商,就等著擇日上路。

劉一鳴忙問:“廣裕哥,那上等野山參價格是?”

周廣裕說:“一麻袋估計得四千個大洋。”

劉一鳴心裏盤算,如果合夥販上一袋上等野山參,一人也能至少賺一萬多個大洋。就這一趟下來,再開兩家糧店,還有富餘。頓時心動,便想行動,可是兩千個大洋如何籌的?天底下也沒有老是賒賬的道理。都說富貴險中求,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陷入兩難。

周廣裕說:“我知道賢弟的財力有限,我也不能總拿閑錢幫你墊付,你也於心不忍,要不以後有機會再帶你入股,不過上等野山參可遇不可求,實在可惜。”

聽似好言相勸,實則激將之法。劉一鳴陷入沉思。

周廣裕說:“聽說賢弟將劉家大院重新修繕,改日帶我參觀參觀。”

劉一鳴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周廣裕有意為之的旁敲側擊,瞬間眼前一亮,破口而出:“廣裕哥,我家宅院起碼值兩千個大洋,我把他抵押給你,當做本金,你可願意?”

周廣裕立馬張羅擬定字據,當劉一鳴簽字完畢,最後畫押的時刻,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不知是忐忑,還是激動,還是應該擔心。手心全是汗,額頭也直冒冷汗。

周廣裕安撫說:“賢弟,莫要擔心,到時你派你家牛蛋跟著我家夥計一同前去,有牛蛋在,也可確保萬無一失。”

劉一鳴這才按下手印,而周廣裕拿著字據如獲至寶,露出了狡猾的一笑。其實這隻是周廣裕布下的一盤大棋的前湊而已。

5。

待牛蛋跟著周家夥計去了東北之後,周廣裕開始每天帶著劉一鳴去賭坊。起先劉一鳴並不想去,可是盛情難卻,又不想掃了興致,隻好硬著頭皮。玩了一晌,發現真的很刺激,尤其是牌九,好學又好玩,還贏了二十個大洋。

周廣裕說他祖上就是靠賭博發的家。

確實如此。周家雖為富戶,但是祖上曾是田家的佃戶,也算安分守己。到了嘉慶年間,周家出了一個扭轉乾坤的二流子,整天蹲在賭坊門口曬著天陽撓虱子。後來從田家偷了一隻羊,拉到賭坊當籌碼。結果一隻變兩隻,兩隻變四隻,四隻變八隻,越變越多。還買了房,娶了親,置了業,還納了妾。小妾是從賭桌上贏的田家的,至此之後跟田家也結下梁子,世代都在賭桌上較勁。直到周廣裕爺爺這一輩,可謂是出了大材,牌技高超,賭運極佳,極少失手,人送外號“通殺”。田先生的爺爺被殺的片甲不留,田家也徹底敗落。之後周廣裕的爺爺金盆洗手,還責令子孫專心經商,即便手癢,隻能小賭怡情。

所以周廣裕整天小賭怡情,用他的話說,這叫血脈裏的**是祖輩們的傳承,而且還將**複製給了劉一鳴。劉一鳴覺得周家靠賭致富,他也可以嚐試。

幾日下來,先贏後輸,贏得很快,輸得更快,連周廣裕給的分紅也搭了進去。劉一鳴身無分文,便不想再進賭坊。周廣裕卻連拉帶扯,還說隻看不玩,權當陪他作伴。劉一鳴執拗不過,陪在身後觀戰。看了兩日,心中賭癮越發強烈,眼神也格外熾熱,連手都無處安放,四處的抓耳撓腮。周廣裕見狀便把馬六介紹給他,說是在賭坊所有需求盡管找他。

馬六是賭坊老板,靠著跟鎮長王道祥沾點遠親,在周田鎮為非作歹,恃強淩弱,臭名昭著。而且在放印子錢(高利貸)的時候,還逼死過幾條人命,也是平頭百姓畏懼的地痞流氓。

不過劉一鳴一直見馬六對周廣裕畢恭畢敬,對自己也格外客氣,還多次說起,如果用錢,盡管開口,大家都是朋友,無須客氣。劉一鳴也不再客氣,說想暫借三個大洋。

馬六豪氣衝天地說:“區區三個大洋,不用借,我送你。”

劉一鳴被馬六的豪爽震撼,以為傳言隻是謠言,也便放鬆了警惕,結果三把就輸個幹淨。

馬六說是想要翻本,就得多些本金。劉一鳴聽之有理,便借了十五個大洋。這次不是白送,需要在賬本上簽字。

就這樣十多天下來,賬本上的簽字密密麻麻,劉一鳴究竟借了多少,他早就記不清楚。隻要輸光,便會大喊一聲:“馬六。”錢就會自動擺上桌麵。而周廣裕也一直蠱惑,說是等牛蛋回來賺了大錢,輸這點小錢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劉一鳴早就賭紅了眼,自然聽之信之,同時也債台高築。

6。

牡丹多日未見劉一鳴,以為他去外地販貨。那日在街上遇到二丫,才得知劉一鳴整天跟周廣裕廝混一起,還說合夥幹了買賣。牡丹心有疑慮,第二天偷偷跟蹤,發現劉一鳴進了賭坊。頓時火冒三丈,不顧守門的阻撓,硬闖進去。

馬六大怒,命手下將她綁了扔進後院,關上三天以示懲罰。劉一鳴見狀急忙上前阻擋。

馬六說:“各行有各行的規矩,女子不能進賭坊,不吉利,如果今日我將她放了,明日定會有更多女子來鬧場子。”

劉一鳴再三道歉,馬六就是不依。劉一鳴一怒之下,三拳兩腳將正要捆綁牡丹的兩名打手打倒。場麵頓時混亂,很多賭徒也無心賭博,為防傷及無辜,紛紛拿好各自的籌碼,躲閃一旁。馬六也非善茬,見他這是要砸場子,頓時命人關上大門,還說要關門打狗。氣氛徹底陷入僵局,一場惡戰眼看一觸即發。

這時,周廣裕從牌桌上微微起身,對著馬六嗬斥道:“馬六啊馬六,劉少爺是我賢弟,即使你不把劉少爺放在眼裏,起碼我還在這裏。”

馬六抱拳作揖。

周廣裕走上前去,看著牡丹說:“牡丹妹妹無須擔心,有我再此,沒人敢傷你毫發。”說完又對劉一鳴說:“賢弟火氣太盛,即便牡丹妹妹破了規矩,你也不該在賭坊當著眾人的麵動手傷人,你讓馬老板如何下台?”

劉一鳴無話可說。

最後周廣裕拋出幾塊大洋,對馬六說:“看我麵子,就此作罷,下不為例。”

三言兩語,輕鬆化解。

出門之後,牡丹痛斥劉一鳴:“如果再敢賭博,我就告訴幹爹,讓他拿鞭子抽你,你也別再來找我,我說到做到。”

劉一鳴做賊心虛,為哄牡丹開心,滿口答應。不過不是隨口答應,而是真心聽從,因為他不想再讓牡丹傷心。於是把自己關在家中,大門不出,一是想要戒掉毒癮,二是守著家門等待牛蛋。

結果四天後,牛蛋扛著一個大麻袋回來,一進門就喊“少爺,出大事了。”

7。

牛蛋跟著周廣裕的夥計從東北帶著貨來到濟南府,買家驗貨告知全部都是何首烏的樹根,根本不值錢。牛蛋自從在東北拿到貨,就一直抱著,連睡覺去茅房,都沒有離過身子。中間不可能被調包,隻能是一開始就上了當。

劉一鳴大為驚慌,正要去找周廣裕商議。

此時,周廣裕帶著幾個家丁進了劉家大院,見麵就說:“賢弟,咱們被騙了,我也損失慘重,你不會怪我吧。”

劉一鳴腦子懵圈,不知如何是好,欠下的兩千個大洋,更是無力償還,便跟周廣裕拜求能否寬限兩年,日後再還。

周廣裕拿出字據說:“賢弟,咱們做人得講信譽,當初是你非要將院子抵押,我並沒有逼你,既然你現在沒錢贖回,我隻能收了院子,這就是生意場上的規矩,我也無能為力。”

劉一鳴這才看出,周廣裕興師動眾並不是來談事,而是來收院子。二丫和牛蛋慌了神,唯獨啞巴老頭一直坐在堂屋的石階上抽著旱煙,紋絲不動,仿佛早有預料。自打劉一鳴跟周廣裕混在一塊,啞巴老頭整天蹲坐在大門口抽旱煙,還曾給劉一鳴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小心”。但是劉一鳴從未上心。

周廣裕假仁假義地說:“今天隻是過來驗房,明天正式收房,我給賢弟留出一天的時間,騰出院子,我也算仁至義盡。”

說完,前腳帶著家丁剛走出大門,後腳馬六帶人橫衝直撞闖了進來。還大聲嚷嚷著:“劉少爺這幾天沒去賭坊,我還以為你去外地躲債了呢。”

馬六興師動眾的前來收賬,這些時日劉一鳴在賭坊連本帶利一共借了六百個大洋。劉一鳴看著眼花繚亂的賬本,心力交瘁。二丫忍不住哭泣,牛蛋束手無措,蹲在地上。

劉一鳴說:“我沒錢。”

馬六冷笑著說:“沒錢可以拿東西抵債,我聽說劉家還有三百畝地,剛好夠抵賬,你也不虧,我也不賺,咱們兩清。”

其實周田鎮知道劉家還有三百畝地的人,並不多,都是一些熟人。

馬六能夠知道,看來早就有人與他通氣,再加上周廣裕的種種行徑,讓劉一鳴恍然大悟,才知早就進了圈套。

劉一鳴說:“地是我劉家的命,除非你先把我的命拿走。”

馬六兩眼一瞪,大聲吵嚷說:“都說我馬六夠渾,沒想到堂堂劉家少爺更渾,我馬六敢放印子錢,就不怕收不來賬。”

氣氛陷入僵局。馬六的手下亮出匕首,牛蛋從廚房拎來兩把菜刀,雙方劍拔弩張,硝煙四起。

這時牡丹來了,之前的一幕,她早就盡收眼底,然後對著馬六說:“暫緩三天,到時一定還你。”

8。

牡丹也隻是緩兵之計,六百個大洋,她也著實沒有辦法,除非跟他爹董大頭把三百畝地的地契要來。於是趁董王氏熟睡之際,偷偷在院子裏跟董大頭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盤說出。

董大頭連連歎氣說:“閨女,地契不能給,我不能辜負了劉老爺的在天之靈,咱再想其他辦法吧。”

其他辦法則是,董大頭將家中所有錢財,全部背著董王氏偷了出來,一共三百個大洋。這些錢是十年前兩家定親時,劉老爺給的彩禮錢,至今分文未動。

不過還差一半,董大頭也無能為力,說是還一些就少一些,隻能如此。

而劉一鳴一夜未眠,他想去麟城找秦老爺相助,他也知道隻要開口,秦老爺定會鼎力相助。而且劉老爺臨死前的預料不虛,當時秦老爺聽聞劉家被燒,劉老爺也慘遭殺害,不僅想把劉一鳴帶回家中撫養,還給抱犢崮的孫大掌櫃去信。本想討回公道,卻始終沒有回信,後來才得知山東第五師長的師長鄭士琦密令兗州鎮守特使張培榮,以招安的形式,多日前已將孫大掌櫃殺害。至此之後,秦老爺每年都會探望劉一鳴,直到劉一鳴長到十五歲,開始每逢過年去秦家磕頭,秦老爺也在沒有來過周田鎮。劉一鳴思慮一夜,為了不失他爹在秦家的地位和顏麵,最終決意沒去。

第二天,劉一鳴主動搬出了劉家大院。他不想被周廣裕親自攆出,他想給劉家保留最後一絲體麵。但是走出家門,回頭看著祖輩們的心血,他悔恨不已,心如滴血。他想過一把火燒了宅院,可是隻是想想而已,他不舍得,如果真的燒了,他死了沒臉見祖宗,更沒臉見他爹。

二丫寬慰他說:“少爺,隻要你平安無事,咱們劉家就有希望。”

牡丹也安慰他說:“沒什麽大不了的,院子再大也就睡一張床,我不在乎,你也不能自暴自棄。”

牛蛋扛著行李,帶著眾人來到鎮南的劉家老宅。稍作安頓之後,啞巴老頭連抽三氣旱煙,抽的腮幫子格外用力,然後騎著馬一聲不響地走了。回來已是翌日下午,正趕上馬六正帶著手下前來討債。

二丫說:“說好的寬限三天,這才兩天,還差一日。”

馬六說:“看來你們一家子是真不懂放印子的規矩,當天就算一日,以後長長記性。”

牡丹將三百個大洋扔在地上。馬六頗為驚訝,他沒想到真的弄到了錢,他還以為暫緩三天也隻是拿地契抵債,眼看算盤打空,手下蹲在地上盤點完數目,卻說不對,還差一半。

馬六哈哈大笑說:“看來這是天意,還是趕緊把地契交出來吧。”

劉一鳴說:“我算明白了,你是吃定了我劉家的三百畝地,你告訴你的幕後指使,我不管他究竟有何目的,休想得逞。”

馬六被拆穿,正在心裏籌劃如何應對。也就在此時,啞巴老頭騎著馬回來,將肩上的包袱扔了過去,裏麵正好三百個大洋。

啞巴老頭去了一趟馬家村,當年二丫她爹從劉家偷的那塊玉佩被劉黑七奪取之後,轉手送給了獨眼軍師。獨眼軍事十分喜歡,一直別在腰間,結果在巡查營地的時候,不小心丟了。恰好被啞巴老頭撿走,然後藏在了一顆老楊樹的樹幹裏。由於當年逃命要緊,沒有顧得上拿走。時隔多年,如果不是劉一鳴欠下賭債,啞巴老頭也早就忘記。然後取回玉佩,先到麟城打問行市,然後又連夜跑到曹州府,這裏價格偏高,正好當了三百個大洋。

馬六一下子無計可施,命手下仔仔細細多數幾遍,以防缺斤短兩。連數三遍,分毫不差。

二丫拿起牆角的破笤帚開始掃地,故意將塵土揚起,意思顯而易見是在攆人。

馬六看著二丫頓時心生一計,說:“六百個大洋是三天前的賬,這三天的利息還沒算,還差六個大洋,不過我看你們早就走投無路,我也不能將你們逼死,不如讓丫鬟充當利息,咱們就徹底兩清。”

劉一鳴一聽,怒火中燒,招呼牛蛋抄家夥。牛蛋早就忍無可忍,一把扯下衣服,露出一身腱子肉。牡丹也從門後拎起燒火棍。啞巴老頭坐在馬上,抽出長鞭,居高臨下。

馬六見到這是玩命的陣仗,心裏慫了,嘴卻很硬,說:“我也是看你們沒轍,才出此下策,既然不想用丫鬟抵債,那就另想辦法。不過利息必須得給,天王老子也不行。”

這時田先生正好走進院子,他聽鄉鄰議論說劉家有故,專程前來探視,見氣氛不對便大喊一聲:“這錢我給。”

9。

劉一鳴以為周廣裕設下奸計,隻為奪取劉家殘餘的家當,好讓劉家不得翻身。其實不然,周廣裕沒有那麽大的抱負,他的一切目的皆為牡丹。

周廣裕對牡丹心存歹念已久,這兩年還多次讓周老爺請湯媒婆去提親。周老爺堅決不同意,說他淨打有婚約女子的主意,還罵他混蛋玩意兒,淨給周家丟臉。為了打消他的邪念,抓緊給他成了親。沒成想,沒出半年,周廣裕就瞞著周老爺把媳婦休了,而且還逼的上了吊。

周老爺氣地哀聲哉道,而周廣裕尋死膩活說是非牡丹不娶。周老爺沒有辦法,便暗中點撥,現在劉家不同往日,如果媒婆子提前吹吹風,董家人會不會動搖?如果劉家沒了大院,再沒了最後的三百畝地,鎮子上的人會這麽看?如果再讓媒婆子趁機鼓動,那董家人會不會有所顧慮?

周廣裕如醍醐灌頂,連誇他爹不虧是“老狐狸”。不過周廣裕真的霸占了劉家大院之後,周老爺卻心神不寧,還說這是禍根,應該見好就收,以防惹出禍端。周廣裕見興致高漲,根本不聽。

馬六沒能如願為他訛來地契,便安排湯媒婆用盡渾身解數,使勁折騰。

湯媒婆嗑著瓜子,沿著牆根,見到聚眾曬暖和拉家常的鄉鄰,便湊上前去散播劉一鳴失了大院,還染了賭博的惡習。全鎮都知道劉家出了個敗家子,董王氏又氣又恨,生怕劉一鳴欠債太多,連累自己,便準備將家中積蓄轉移地方,結果發現不見蹤跡。於是跟董大頭一哭二鬧三上吊,董大頭在威逼脅迫下說出真相,董王氏氣的一病不起。

湯媒婆故意前來探視,還挑撥離間說劉家出了敗家子,指不定日後闖出天大的禍,到時連累了董家,可真就倒了血黴。董王氏正有這個顧慮,被湯媒婆一語中的,拍著床沿罵天罵地罵劉家。

湯媒婆見效果比意料中更好,便一針見血說是良禽擇木而棲,鮮花不能總插在牛糞上,也可適當插到別處。董王氏問插在何處?牡丹是有過婚約的人,大戶人家豈能看得上?湯媒婆見董王氏已經完全上鉤,便直截了當地說周家的少爺周廣裕早就對牡丹心有所屬,還說是周家特意委派前來說親。

周廣裕名聲不好,但是董王氏知道就算再不好,也比劉一鳴現在的名聲強多了。不過董王氏還是陷入了猶豫,並跟湯媒婆說此事甚大,容她思量幾日。

這幾日,董王氏躺在**,佯裝病入膏肓。董大頭找來郎中開了幾服藥,不見效果。董王氏說是心病。董大頭猜出事由,一直沒有言語。

董王氏趁董大頭外出幹活之際,多次翻箱倒櫃就是找不到地契放在何處。眼看此事無望,湯媒婆又再次登門,說是有一個良策可以生米煮成熟飯。

董王氏側耳傾聽。

湯媒婆掏出一張三百畝地的地契說:“這是周家托我送來的聘禮,你隻要收下,這事就容不得你家男人不答應了。”

董王氏看著地契,頗為心動,卻遲遲沒有伸手去拿。

湯媒婆添油加醋地說:“劉老爺臨死前托付給你家的三百畝地,其實就是劉老爺的攻心計,他在利用董家的善良仁義來維係親事,現在劉家敗落了,阿彌陀佛,你們都上了他的當了。”

董王氏徹底被說服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將地契拿了過來。雖然不識字,但還是笑靨如花,用力端詳著。

10。

董大頭回來後知道此事,暴跳如雷,皺著眉跺著腳說:“想要悔親,除非我死,要不然我對不起劉老爺的在天之靈。”

這是董王氏第一次見董大頭發火,先是一愣,心知一旦氣勢弱了,就徹底敗了。於是連蹦帶跳,就地撒潑說:“周家的聘禮俺已經手下了,這事俺做主。”

一陣撒歡之後,董王氏去劉家老宅親自找劉一鳴。因為她知道董大頭為人執拗,死也不會去,所以這個惡人還是得由她做到底。

劉一鳴本來沒臉見董王氏,生怕她會冷嘲熱諷,不過躲閃不及,隻能麵對。董王氏瞄著表麵整潔,卻上雨旁風的老宅,頓時來氣,也不願多待,便直截了當地提出悔婚。還把罪責一杆子打在劉一鳴身上,說他敗了家,還賭了博,連董家的錢都替他還了債,還說劉家三百畝地就當抵了董家的賬,現在扯平了。

劉一鳴一言不發,猶如當頭棒喝。

啞巴老頭蹲在一旁,一個勁的抽旱煙,嗆的董王氏連連撇白眼。

二丫聽不過去了,回懟幾句:“嬸子,三百畝地遠不止三百個大洋,你這是趁人之危,故意刁難。”

董王氏見有人吵架,來了興致,插著腰跟二丫較量,說:“你就是個丫鬟,哪有你插嘴的份兒,俺們董家平白無故幫你們保管了十年的地契,總該得有保管費吧。”

董王氏吵贏之後一身輕鬆。她認為她為董家幹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不僅了去了心病,還沾了大便宜。於是逍遙自在地哼著小曲,邁著小腳,趕緊回家告知喜訊。在前街正好與湯媒婆相遇,倆人心照不宣的相覷一笑。然後湯媒婆一路快跑,去找周廣裕領賞。周廣裕一想到牡丹就口水直流,眼看近在咫尺,笑逐顏開的大手一揮。湯媒婆急忙雙手奉上,周廣裕卻在湯媒婆的肩膀上拍了兩下說:“你馬上去通知董家,三天後就去迎親。”

11。

牡丹知道此事,跟董王氏大吵一架。董大頭更是氣的差點背過氣去,嘴裏還說:“這是作孽,早晚會有報應。”

董王氏卻說:“如果嫁到劉家,那才是作孽,才真是報應。”

牡丹絕望地哭著說:“娘,你這是鐵了心的逼我去死。”

說完,跑出家門。董王氏知道她是去找劉一鳴私會,想要阻攔,沒有追上。牡丹來到劉家老宅,劉一鳴正躺在**黯然神傷。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太多,早已經讓他心力交瘁,千瘡百孔。

牡丹質問他為何答應悔婚?劉一鳴不說話。他自此始終都沒答應,全是董王氏一意孤行的咄咄逼人。不過劉一鳴也覺得董王氏的話也不無道理,劉家已經徹底得一無所有,牡丹嫁過來也過不上好日子。

牡丹說:“我娘當不了我的主,隻要你同意,明天我就把自己嫁過來。”

劉一鳴還是不說話。

牡丹失望地說:“我明白了。”

然後一個人默默的走到鎮子北邊的洙水河畔,縱身跳了下去。

不過恰好被路過的漁民及時發現,救上岸來。命雖保住了,人卻像中邪一樣,不言不語,不喜不怒,一直躺著,雙眼呆滯,隻會呼吸,其他仿佛失去了知覺。

劉一鳴聞訊趕去,抱著牡丹嗷啕大哭。

董大頭跟董王氏也趕去,嚇得癱倒在地。

找遍全鎮的郎中都說牡丹脈象平穩,身體無礙,卻束手無措,還一致說牡丹應該是成了“活死人”。

二丫安慰劉一鳴:“董家小姐可能是急火攻心,迷了心智,或許過些日子就好了。”

田先生則說:“我在北平聽洋醫生說這是大腦皮層受到刺激,出現短暫性神誌不清,隻要多加靜養,一定會有好轉。”

劉一鳴想要帶牡丹去外地治病,董王氏死活不依,她說她得去找李神婆。李神婆是鎮子上的出馬仙,專門給人“觀香”。根據香火的燃燒來辨識禍兮旦福,以此解惑求事者的難事。李神婆頭發高盤,別著發箍,坐在椅子上,閉著雙眼,雙手合十,神神叨叨地念叨:“王母娘娘請下凡,天兵天將護凡間,蟠桃再大難下咽,董家有事請指點。”

然後睜開雙眼說:“你家閨女的魂被河裏的水鬼拖走了。”

還支招讓董王氏晚上子時過半,在牡丹跳河的地方,點上火紙,大喊三聲姓名,到時魂魄自會歸位。

董王氏照做,結果不靈,一早又跑到李神婆家求教。

李神婆一番操作之後說:“水鬼法力太高,你要帶上貢品,還在子時過半,大喊三聲姓名。”

結果還是不靈。

李神婆又說:“壞啦壞啦,這水鬼是個色鬼,不僅霸占了你家閨女,還跟你家閨女成了陰親,這事隻怪你家閨女長的秀美,老身也無能為力了。”

12。

全鎮都知道了牡丹成了“活死人”,還跟洙水河的水鬼結了陰婚,紛紛感到惋惜。最惋惜的是周廣裕,他眼看就要得逞,就差一步,氣的在家裏把周老爺種的盆栽,挨個踢爛。

周老爺心疼不已,並奚落他是異想天開,為了娶牡丹還逼死了媳婦,著實的賠了夫人又折兵。周廣裕卻說雖然牡丹丟了魂,但是肉體還在,依舊是鎮子上的大美人。周老爺頗為惱怒,大罵他不僅是混蛋玩意兒,還是畜生,丟了魂的人怎能傳宗接代。

周廣裕覺得很有道理,便讓湯媒婆去董家把地契要回來。

董王氏既難過,又後悔,還心疼,也更擔心。擔心周家不娶牡丹,還會把沒有捂熱的三百畝地又要回去。那她的費盡心機就真成了一場鬧劇。

湯媒婆前去討要,卻隻字不提,隻說:“你家可是收了周家的地契當做聘禮,咋跟周家交代?這不是作孽嗎?阿彌陀佛。”

董王氏猜出湯媒婆此行的目的,見招拆招地說:“那就不用交代,反正你是媒婆,親事是你談成的,照娶就是。”

湯媒婆見董王氏想要甩鍋,又說:“你可曾想過,一旦到了周家,你家閨女要是熬不過幾天,死了,你可別後悔。”

董王氏一想,也是,周廣裕之前能把活生生的媳婦逼死,何況牡丹現在成了“活死人”,去了指定遭罪。於是問:“那依你的意思?”

湯媒婆說:“你可是聰明人,不會眼睜睜的看見閨女去送死。”

董王氏見事已挑明,也隻能作罷,便說:“俺將地契還回,親事作廢,勞煩你去跑一趟。”

湯媒婆見董王氏上鉤,以為董王氏不會讓她白跑,結果真的讓她白跑,隻拿出地契,其他沒有任何表示。

湯媒婆不接,臉色不悅地盯著腳上的布鞋說:“為了你家的事,苦了我這糟老婆子,鞋都磨破了。”

董王氏心知肚明,假裝糊塗,把自己的腳伸過去對比說:“你的鞋還挺新,比俺的新多了。”

湯媒婆這回遇到了高手,憋得臉色通紅,心裏謾罵臭不要臉。嘴上卻說:“這缺德事還是你親自跟周家交代吧。”

董王氏見繼續僵持,隻能一拍兩散,急忙拽住說:“你先拿著地契,俺去給你取點東西。”

董王氏進屋打開櫃子,裏麵兩個大洋,她隻看了一眼,又把櫃子關上,然後從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湯媒婆興高采烈伸手去接,一看竟是瓜子,氣的把地契甩在地上,憤憤離去。轉身去找周廣裕告狀,為了解恨說董家同意退婚,但是地契不退,說是當做補償。

周廣裕大為惱火,罵道:“媽的,這整條街上都是我訛人,還沒人敢訛我。”

湯媒婆火上澆油說:“周少爺,您是鎮子上的大少爺,得讓董家知道馬王爺到底幾隻眼,地契是得要回來,還得讓他們吐些錢財做為補償。”

周廣裕也正有此意。湯媒婆以為她見縫插針的提醒會得到獎賞,於是圍著周廣裕不走。

周廣裕頗為心煩,罵了一句:“滾蛋,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

湯媒婆生怕挨打,趕緊溜走,嘴裏還嘀咕:“今天撞了哪路的鬼,不僅白忙活一天,還兩頭受氣。”不過一想,她可是鎮子上的頂級媒婆,也是個人物,豈能受氣。她得讓周家和董家見識見識攪屎棍的厲害,於是去找劉一鳴,把事情從頭到尾全盤說了一遍。

13。

劉一鳴自從被周廣裕騙了之後,不僅心存芥蒂,還很憤怒。聽湯媒婆一說,也知道了真相。為了堤防周廣裕去董家鬧事,就喊著牛蛋守在董家,準備魚死網破。

周廣裕沒有料到,隻從馬六那裏帶了兩個手下,氣勢洶洶闖進院子就開始一通亂砸。董王氏害怕,躲在裏屋,不敢出門。董大頭想要出來阻止,被董王氏死死拽住。

劉一鳴跟牛蛋見砸的差不多了,從屋裏出來。周廣裕嚇了一跳,急忙停手。

周廣裕說:“賢弟也在啊,讓賢弟見笑了,這是我跟董家的私事,與你無關。”然後衝著屋裏喊:“姓董的,識趣的話趕緊還我地契。”

董王氏哆哆嗦嗦的掏出地契,讓董大頭去還。董大頭將地契遞給周廣裕,以為此事就算了了,周廣裕卻說,不夠,還差五十個大洋。

董王氏隔著窗戶說:“周少爺,俺沒見過五十個大洋。”

周廣裕說:“你們董家主動退親,讓我周家顏麵掃地,必須有所補償,這五十個大洋是讓你們董家長長記性,要不然我們周家咽不下這口氣。”

董王氏不敢言語。

劉一鳴走上前不由分說,直接三個巴掌,打的周廣裕暈頭轉向,嘴角流血。

劉一鳴說:“第一巴掌是你騙我祖宅,第二巴掌是你騙我賭博,第三巴掌是還你五十個大洋。”

周廣裕帶來的兩個幫手,正是劉一鳴之前在賭坊打的那兩個,見情況不妙,知道不敵,撒腿就跑。周廣裕也想逃跑,被牛蛋一把勒住。周廣裕求饒說:“打也打了,氣也出了,看在我們兩家故交的麵子上就了了吧。”

劉一鳴說:“不許再來找董家人麻煩,不然我與你勢不兩立。”

周廣裕滿口答應,捂著臉跑了。

董王氏才從屋裏探出頭,見確定安全了,便直著身子,滿臉笑容地說:“姑爺好樣的。”

14。

劉一鳴跟牡丹成親了。

這是劉一鳴最高興的一天,一大早,他就來到祖墳前,跟他爹他娘磕頭。

劉家老宅房屋有限,平日劉一鳴跟幹爹還有牛蛋,三人同住一房。自從田先生上次為了給馬六六個大洋,把家中唯一的一處宅子賣了。無處可去,便跟著一起擠在一個屋子。成親之後,房屋著實倒騰不開。於是牛蛋跟瓦工班的班頭商量,能不能賒兩間偏房,以後從他的工錢裏慢慢扣。班頭很無奈,不僅不答應,還極為不舍的把他趕出了瓦工班。原因為何,死活不說。不過為了解決燃眉之急,啞巴老頭帶著牛蛋從洙水河邊挖土,十天時間就壘出了兩間土屋。

二丫為了準備成親的喜服,跑遍了所有裁縫鋪子,都沒人承接,連布料都不賣給。二丫沒辦法,跑到臨鎮去買,回來通宵達旦連夜趕製。熬了幾個通宵,人都瘦了。劉一鳴頗為心疼,便讓她不用如此精細,能穿即可。二丫卻說少爺成親是大事,喜服要體麵,萬不可潦草,老爺在天上看著呢。

田先生也找遍了鎮子上的嗩呐隊和轎夫班,都說沒空。隻有一個之前得過劉老爺恩惠的班主小聲道出實情,說是馬六派人放話誰敢接劉家的生意,就是跟他作對。劉一鳴聽後心知肚明,這一切還是周廣裕在暗中作梗。

這個班主迫於**威,沒有接活兒,卻將一台閑置的破轎子借給了田先生。還說其他花轎都被馬六做了標記,他也著實為難,更不想招惹麻煩。

有了轎子,牛蛋當轎夫,還差一個。啞巴老頭今日是高堂,不合時宜。田先生自告奮勇,牛蛋卻一聲不吭,跑出去帶回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個子不高,卻很壯實,皮膚黢黑,眼睛卻格外閃亮,一看就很靈動。見到劉一鳴就磕頭,說他叫豆子,是牛蛋在瓦工班的活計。當年他爹沒錢下葬,是劉老爺的不吝相助,才得以讓他爹順利安葬。所以他一直念著這份恩情,終於有機會報答劉家。

就這樣,人手齊全。劉一鳴騎著馬上了路。鄉鄰們出來圍觀,也傳來一些譏諷。

“被水鬼勾了魂的人,敗家子也敢娶,不怕惡鬼纏身?!”

“敗家子命硬,惡鬼奈何不了。”

“劉家作了啥孽,連娶親的轎子都是破的。”

……

來到董家,劉一鳴將戴著紅蓋頭的牡丹背上轎子,以防調包,他還偷看了一眼,確準無誤,這才放心。臨走前,董大頭將裝有地契的木盒交給劉一鳴,激動的雙手一直顫抖,還意味深長地說:“我沒有辜負劉老爺的囑托,希望你也別辜負你爹的在天之靈,你更不能辜負了我,牡丹和地契你一並帶走吧。”

董大頭平日話少,這句話卻說的格外有力道,說完轉頭抹淚。

順利接親,回到劉家老宅,本來覺得牡丹是“活死人”,不會拜天地,也想省過這個環節,直接送入洞房。沒想到牡丹一把扯下紅蓋頭說:“找什麽急,拜完天地再說。”

所有人都愣了。

牡丹說:“我是裝的,如果不裝,怎能瞞天過海騙過我娘跟周廣裕,也正好試探你對我的真心。”

劉一鳴笑著笑著,掉下兩行眼淚。

這頓喜酒非常簡單,跟劉一鳴定親時的宏大排場天壤之別,更沒有賓朋和鄉鄰的祝福,連菜肴都很寒酸。不過卻喝的極為盡興,從中午一直喝到晚上。喝的田先生一直慷慨激昂的發表革命言論;喝的二丫一直吐酒;喝的牛蛋一直跟豆子掰手腕;喝的牡丹唱起了曹州梆子;喝的劉一鳴一直看著牡丹傻笑;喝的啞巴老頭蹲在屋外不停抽旱煙。

劉一鳴端著一碗酒圍坐在啞巴老頭身邊,說:“幹爹,我不想讓別人一輩子說我是敗家子,我想掙錢,您幫我出出主意。”

啞巴老頭笑了,用力抽了一口旱煙,煙嘴被嘬的發出“滋”的一聲,一股濃煙從嘴裏、鼻孔揮灑出來,然後把煙杆子在地上敲了敲,煙灰灑落地上,接著在地上寫下兩個字“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