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年後的一天,天空晴朗,令人神清氣爽。
牛蛋從地瓜窖裏抱出一壇子燒酒,打開後香飄四溢。啞巴老頭先用手往鼻子前扇動,用力聞著酒香。接著舀出半碗先抿上一口,又大喝一口。啞巴老頭嘴角的胡須沾著殘酒,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劉一鳴學著照做,燒酒的香辣令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痛快。”然後跟啞巴老頭相覷而笑。就連田先生這平日極少飲酒之人,喝過之後也讚不絕口,直誇啞巴老頭技藝高超,堪稱一絕。
當年啞巴老頭跟劉老爺不辭而別之後,隱姓埋名,四處遊**。路徑景芝鎮,遇到曾一同殺過洋毛子的結拜兄弟根子。當時義和團潰敗,根子為了生計入贅在在景芝燒酒作坊做了上門女婿,生活幸福安逸。從那之後啞巴老頭便被留在作坊幫工,一直孤身待了十八年,也成了景芝鎮上的燒酒大師傅。後來根子因去地主惡霸家中討要酒錢發生口角,被亂棍打死。啞巴老頭一怒之下,光天白日血洗了地主惡霸一家。此事在濰縣境內極為轟動,為躲避官兵追捕,隻身逃入沂州山區,然後被藏匿深山的劉黑七部隊抓獲,淪為馬夫。
啞巴老頭憑借著在景芝鎮學來的釀酒技藝,在南牆又壘出兩間南屋,用做燒酒作坊,還在屋內挖出三個窖池。
劉一鳴開始頗有顧及,他覺得秦家經營燒酒生意。雖然秦家燒酒一直在外地銷售,麟城除了縣城之外各鎮並無經銷。但是同行總歸是冤家,擔心有損兩家情義。於是趁著大婚之後,帶著牡丹去拜見秦老爺。秦老爺通情達理,先是責備劉一鳴大喜之日沒有請他喝喜酒,該罰。其次支持劉一鳴開辦燒酒作坊,並專程派秦家二少爺秦玉恩送去一車窖泥,一車製酒大曲。
劉一鳴感激不盡。
半年時間,啞巴老頭分批釀出三鍋燒酒,全部裝入壇中存進地瓜窖裏。劉一鳴不懂其中用意,覺得隨即便可拿到街上售賣。田先生解釋說剛釀出的新酒經過儲藏,既能去除躁性,又會芳香撲鼻。
劉一鳴見火候成熟,用地排車裝上十壇燒酒,帶著牛蛋歡天喜地的去鎮子上沿街叫賣。逛了一天,直到天黑,滿鎮子的大街遊走了多遍,就是一壇子也沒賣出去,然後又心灰意冷的回到劉家老宅。
牡丹安慰說:“萬事開頭難。”
二丫也安慰:“少奶奶說的對,明天興許就能好轉。”
第二天,一出門就賣了兩壇子。劉一鳴高興壞了,路徑董家的時候,抱著兩壇燒酒送去,結果剛進院子,就看到賣出的兩壇子酒正擺在牆根底下。他也頓時了然。
又連續賣了兩天,始終不見好轉,雖然也有不少鄉鄰詢問,一聽是劉家自釀的燒酒,也便沒了信心。劉一鳴苦思冥想,如何才能讓鄉鄰接受他的燒酒,直到兩天後迎來集市,一直沒有著落的主意,竟然迎刃而解,不攻自破。
2。
周田鎮逢“二、七”為集市,也就是每個月的二號、十二號、二十二號、七號、十七號、二十七號。天剛微亮,牛蛋就拉著地排車搶占了一處擺攤的好位置,之前這裏一直是被嘣爆米花的張老漢占據。張老漢見盤踞十幾年的地段被人搶去,憤憤不平的跟牛蛋理論。牛蛋不會辯理,臉色憋得通紅。劉一鳴急忙送上一壇三斤裝的燒酒當做補償,張老漢這才靠邊支起新攤位。
這兩年風調雨順,百姓生活略有好轉,逛集市的人也越來越多。不過一直到晌午,就是沒生意。牡丹跑來送飯,見劉一鳴跟牛蛋一籌不展地蹲坐在牆根,便學著周邊小販,開始大聲吆喝:“劉家燒酒,精絕一方。劉家燒酒,精絕一方……”
湯媒婆裹著小腳,在人群中左右搖擺,穿梭自如。聽到叫賣的聲音如此熟悉,急忙刹住,轉頭過來,還陰陽怪氣地說劉家少爺能屈能伸,真是了不起。
牡丹煩她,不予搭理,一直叫賣。
湯媒婆自找沒趣,恬不知恥地說:“你倆成婚也不請我這媒婆子喝杯喜酒,咱鎮子上可沒這規矩,這喜酒還得補上。”說完抱起一壇子燒酒就想溜。
牡丹不依,一把抓住湯媒婆的胳膊,正撕扯奪回之際,“嘣”的一聲,張老漢一爐子爆米花剛好出鍋。聲音太過突然,嚇的湯媒婆一個不慎,將酒壇子“哐當”摔得稀碎。瞬間酒香四溢,微風吹拂,也香飄遠處。
湯媒婆陶醉的酒香之中,牡丹正在俯身收拾殘片。此時,很多路過的百姓,嗅著奇香,紛紛靠近,打問燒酒價格。劉一鳴見狀,趁勢打開一壇,盛上兩碗,還說可以先嚐後買。眾人嚐過之後,大為讚賞,外加價格合理,頓時爭相購買,沒一會工夫,地排車上的燒酒全部賣空。
一場無意之舉,竟然打開了銷路,這讓劉一鳴心花怒放。從那之後,凡是集市,劉一鳴總會打開燒酒,供人品鑒,每次都會一搶而光。再後來,不用免費品鑒,就會被搶購一空。有很多搶不到的老主顧,專程跑到家中買酒。生意一下子紅火起來,為防止供不應求,啞巴老頭又多挖兩個窖池。
3。
湯媒婆多次厚顏無恥地跑到劉家老宅,吹噓劉家的財運都是她帶來的。企圖占點便宜,卻從未得逞,便將劉一鳴賣燒酒的事告訴了周廣裕,還拱火說劉家翻身指日可待。
周廣裕被連扇三個耳光,一直咽不下這口惡氣。而且知道牡丹裝病,自己被耍,更是火冒三丈。趁著集市又偷偷看到湯媒婆所言不虛,頓時急火攻心。於是讓馬六替他出口惡氣,還承諾隻要滅了劉家,就送金條兩根。
馬六說:“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兩根太少,起碼十根。”
周廣裕說:“最多四根。”
馬六說:“八根。”
周廣裕說:“六根。”
馬六說:“成交,不過這回我得先收錢。”
自從上次馬六跟周廣裕一同下套,並沒有全額拿到允下的好處。雖然含沙射影的索要過幾次,都被周廣裕以事情沒辦成為由,搪塞過去。所以馬六吃一塹長一智,不見兔子不撒鷹。
周廣裕也看出馬六的鬼心思,隻怪沒有其他辦法,更沒有合適的人選。不過他還是覺得一把付清不踏實,便說:“隻能給一根金條當定金。”
馬六說:“四根。”
周廣裕說:“一根,別討價換價,說一根就一根。”
馬六見周廣裕又想耍賴,那就先耍個賴給他看看。
於是讓手下趁劉一鳴拉著地排車出攤之際,拿磚頭偷偷砸酒壇子。砸了三次,砸中兩壇,還被牛蛋追著跑了半條街,也被劉一鳴用彈弓打的滿頭包。之後趁集市人多,讓手下換上農裝,戴上草帽,假裝互鬥,借機擾亂劉家生意,卻被牛蛋一手一個扔了出去。馬六故意不疼不癢的這麽做,也是有所顧忌,雖然他整天號稱在少林寺學過十年武藝,一旦動手都是讓手下衝鋒陷陣。他知道震懾弱小可以,但是劉家並不好惹,不能明刀明槍,隻能智取。
但是周廣裕對他的智取,頗為惱怒,大罵馬六養了一群廢物,連殺人放火的勾當都不會。
馬六說:“一根金條的定金,隻能幹到這種程度,兄弟們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有今天沒明天,誰知道後天還能不能享福。”
周廣裕聽懂意思,隻好又掏出兩根金條,還頗為硬氣地說:“如果再辦不利索,我周家的錢可不是好拿的,事成之後,剩下的分毫不差。”
馬六見錢眼開,麵對重賞,勇氣倍增,拍著胸口保證:“今晚你就擎好吧。”
4。
當晚夜黑風高,馬六派出兩名得力幹將,揣著火藥,趁夜深人靜之後,潛入劉家老宅。正躡手躡腳的牆根擺放火藥,卻看到牆角有火星一直忽明忽暗,走進一看竟是啞巴老頭正蹲在那裏抽旱煙,嚇的頓時調頭鼠竄。牛蛋飛身上去按住一個,另一個眼看就要跑出院子,被啞巴老頭一鞭子抽倒在地。
田先生找來麻繩,說是綁了送官。
他倆一聽送官,顯然不怕。
劉一鳴說直接扔到洙水河裏喂魚。
他倆跪地求饒,不等審問,就全盤招認。
劉一鳴知道馬六搗亂未遂,料到會派人半夜偷襲,便提前讓牡丹帶著二丫暫住在了娘家。沒想到來人竟帶著炸藥,顯然馬六起了殺心,如果再不及時還手,日後家中肯定遭殃。不過劉一鳴還是得征求啞巴老頭的意見,隻見啞巴老頭抽完旱煙,習慣性的在地上敲掉煙灰,借著月光用煙杆子寫下兩個字“除害”。
劉一鳴開始質問二人:“馬六現在在哪裏?”
他倆一個說在賭坊,一個說在花柳巷。
牛蛋上去一人一腳。
他倆一個又說在花柳巷,一個又說在賭坊。任其牛蛋接連幾腳,一直就是這兩個地方,隻是倒換一下位置而已。
劉一鳴看出他倆說的是實情,馬六肯定在這二者之一,便安排牛蛋將其打暈,綁在野外的大樹上。並囑咐田先生,半個時辰後,找個荒郊土坑將炸藥引爆。田先生不解,劉一鳴說這叫以虛為實,趁勢殺個回馬槍。
5。
先去賭坊尋馬六。
由於劉家人都是熟臉,不易明目張膽的進入打探。正巧一個村婦正跪在門口哭喊:“孩他爹,孩他爺死了,趕緊回家瞧一眼吧。”從賭坊出來一個夥計,罵罵咧咧上前踢一腳。接著就被牛蛋趁其不備,捂住嘴拖到了黑巷子裏。
劉一鳴掏出匕首幾經嚇唬,得知馬六今夜正在花柳巷跟周廣裕喝酒。花柳巷好幾戶窯子,還沒等問清哪戶,就被牛蛋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打暈了。於是劉一鳴用尿將其澆醒,夥計嗆的連連咳嗽,又不敢大聲,隻輕聲說馬六在花柳巷有十個相好,按陽曆日份排序,一日一個,今日幾號就輪到第幾家。說完被又拍暈過去。
來到花柳巷,由於天色太晚,大門已經關閉,早就也沒了白天的歌舞升平、燈紅酒綠。確準門戶,牛蛋正準備一腳將大門踹開,被啞巴老頭一把拉住,接著一個攀登,爬上了牆邊的歪脖子柳樹,朝裏探視一番,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沒讓牛蛋踹門,以防打草驚蛇。此時田先生點燃了炸藥,隻聽遠處傳來“哄”的一聲,劉一鳴跟牛蛋、啞巴老頭已經從歪脖子柳樹上翻入院子。
馬六跟周廣裕一人摟著一個妓女,忽聞爆炸聲,開懷大笑。馬六明說拿錢吧。周廣裕這才掏出三根金條,疊落一起,沿著酒桌推了過去。馬六還沒來及伸手去拿,屋門被馬六一腳踢開了。妓女嚇得花容失色,躲進裏屋。
馬六心頭一驚,知道凶多吉少,掀翻桌子,正要趁亂跳窗戶逃跑,被劉一鳴用彈弓打下。馬六又掏出匕首,想要拚命,又被啞巴老頭一鞭子把匕首打落地上。
周廣裕往後撤退幾步,碰到牆麵,便沿著牆麵,準備奪門而出,見劉一鳴擋住去路,急忙作揖說:“賢弟,你們倆的恩怨與我無關,我先告辭,回去太晚老爺子擔心。”
劉一鳴將其摟在懷裏,說:“不急。”
馬六被打的渾身疼痛,又不敢動彈,見大難臨頭,便指認全是周廣裕指示,他隻是幫凶。周廣裕罵他混蛋玩意兒,一派胡言。倆人唇槍舌戰還吵了起來。
牛蛋衝進內屋,去撤妓女的袖筒,由於力度過大,撕下半拉衣服。妓女以為是要施暴,便主動躺在**,牛蛋看都沒看一眼,將衣服塞進馬六嘴裏,爭吵這才停火。
馬六被牛蛋押著來到鎮子中央的一顆百年老楊樹下,自從乾隆時期,但凡懲治惡人都會將其綁在這棵上,實行鞭刑。周廣裕雖沒有五花大綁,雙腿早就嚇得無力,中途多次想要逃跑,卻跑不動。看著馬六綁在樹上,被啞巴老頭連抽十幾鞭子,頓時癱軟在地。
馬六疼地想叫,卻又叫不出聲,衣服已被打爛,鮮血咕咕直冒,然後昏死過去。事情並不罷休,牛蛋從街角的井裏打出一桶水,將馬六潑醒。接著又是一頓鞭打,挨了八鞭,再次疼昏過去。
啞巴老頭有些疲憊,蹲在地上抽著旱煙,養精蓄銳。
劉一鳴看著早已魂飛魄散的周廣裕說:“不用害怕,今天我不傷你,再有下次,我定取你性命。”
周廣裕磕頭道謝。
啞巴老頭抽完旱煙,起身拔出尖刀,對準馬六的左腳,上去一刀,馬六的腳筋瞬間割斷,鮮血噴發。啞巴老頭轉身將沾著血跡的尖刀遞給劉一鳴,劉一鳴明白什麽意思,卻遲遲下不去手。啞巴老頭死死盯著他,平日裏的溫馨與和藹,**然無存,變成一股令人膽寒的狠勁。劉一鳴無法抗拒,於是咬緊牙關,大口呼吸,對準馬六的左腳,一刀劃過。鮮血濺在他臉上,回頭對著周廣裕蒼茫一笑。周廣裕尖叫一聲,接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也正是這一刀,激發出了劉一鳴的狠勁,正是靠著這股狠勁,在日後麵臨最重要的一次生死之際,才能化險為夷。
6。
那晚之後,馬六便成了廢人,一直待在賭坊,再也沒有出過門。鎮長王道祥雖與馬六沾點親戚,也隻是他媳婦娘家的遠親,並不親近。平日對馬六也隻是利用關係,現在馬六已成廢人,也就裝作不聞不問。不過王道祥得知周廣裕被下破了膽,一直躺在家中靜養,為了討好周老爺,多次登門探視,還暗示需不需替周家出氣。周老爺從不接茬,心裏卻在耿耿於懷。
沒有惡人搗亂,劉一鳴的燒酒生意更是越發紅火,人手也出現短缺。劉一鳴想到了豆子,於是讓牛蛋去尋他。豆子當年幫劉一鳴成親時抬完花轎之後,就被瓦工班開除了,一直下落不明。劉一鳴深感愧疚,四處打聽,得知豆子一直居無定所,靠給鄰村幾戶地主拾柴為生。隨後便將他尋來,留在家中幫活。
半年後劉一鳴打算購置鋪麵,找遍全鎮,隻有王鐵匠的鋪麵最合適,而且帶著後院,居住、釀酒全部解決。隻不過價格偏高,攢的錢著實不夠。田先生說他與王鐵匠有些交情,而且王鐵匠喜歡喝酒,看看差額能不能用酒錢補上。於是田先生跟王鐵匠遊說幾番,最後多送了一車燒酒才達成共識。
劉家燒酒支起了鋪麵,一夜之間傳遍了周田鎮。自從劉一鳴滅掉了馬六,為鎮子除了害,口碑也直線攀升。這次又開起了店麵,更是令全鎮刮目相看。所以開張那天,很多劉家的舊相識和鄉鄰都來道賀。董王氏站在門前殷勤的招呼,也頗為得意,還跟圍觀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說劉家又要飛黃騰達了。
那天周老爺也來了,還帶來了鎮子上另外兩家經營燒酒營生的掌櫃,陳家陳釀的陳大富和馮記燒酒的馮德利。周田鎮自清朝末年湧現出很多釀酒作坊,高峰時期多達十幾家。不過大浪淘沙,外加天災人禍,隻剩下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兩家。現在劉家燒酒開張,顯然成為三足鼎立態勢。所以劉一鳴以為周老爺此時前來,是故意想給他一個下馬威,沒成想,周老爺見麵便說:“一鳴賢侄,我許久沒有出過門子,今天過來一是專程道喜,二是把陳掌櫃和馮掌櫃請來,希望你們同行之間攜手並肩,和睦相處,共同把周田鎮的白酒發揚光大。”
自從周家接手了劉家的生意之後,周老爺成了全鎮最大的老爺,每次出門極為張揚,前麵有人開道,後麵有人保駕,相當得威風凜凜。不過在五年前,一個路過的道士給他算過一卦,不僅把周家之前的運數全部言中,還奉勸他一定要低調做人,積德行善,要不然日後必有災禍。周老爺打小迷信,也便堅信不疑。不過行善免不了花錢,他不舍得,隻能選擇低調,所以從那之後除了有大事需要親臨之外,鮮少出門。
劉一鳴見周老爺如此虔誠,既受寵若驚,也很內疚。於是上前磕頭行禮說:“周老爺虛懷若穀,令晚輩汗顏,晚輩之前做事魯莽,著實不當,也著實該罰,望周老爺海涵。不過晚輩也是不得已才做起燒酒營生,所做之事也隻是為了混口飯吃。今後我會嚴聽周老爺教誨,一定跟陳掌櫃和馮掌櫃和睦相處,攜手並肩,絕不破壞規矩。”
眾人相敬如賓,一笑而之。
周老爺本想帶著已經痊愈的周廣裕一同前來,表麵是想化解幹戈,實則是想看看劉一鳴究竟有幾斤幾兩,為何能夠滅了馬六,還能把周廣裕下破了膽。不過周廣裕不理解,不僅不去,還埋怨說周老爺低三下四的前去道賀就是去丟人現眼。周老爺罵他是個不懂緩兵之計的混蛋玩意兒。
劉一鳴並沒有看出周老爺的用意,還帶著周老爺、陳大富和馮德利參觀作坊。啞巴老頭正蹲在燒鍋旁抽旱煙,讓原本霧氣騰騰的作坊,更添幾分煙火氣。周老爺看了一眼啞巴老頭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頓時頭皮發麻。喝了一口劉家燒酒更是心頭一驚。他瞬間堅信,劉一鳴的能力不在他爹劉老爺之下,也讓周老爺覺得劉家隻要有個眼兒,就能拱出洞。為了不讓洞越拱越大,必須以絕後患。不過周老爺不像周廣裕般魯莽,他要等待天時地利人和。
隔年,魯西南出現小麵積旱災,麟城的莊稼大幅減產,周老爺終於等到了機會。
7。
不過也就在這一年,牡丹懷上了身孕。
二丫高興的買了一群小雞,說是養大之後,隔三差五給少奶奶燉雞湯補身子。二丫還提前購置了布料,說是要給小少爺縫製衣服。董大頭趁著空閑時期,用木頭打造了嬰兒床和小推車,還有小孩專用的小碗、筷子,特別的用心。董王氏更高興,牡丹成親已近兩載,始終沒有生下一男半女,董王氏非常焦急,找來很多偏方,一直不見效果。也唯恐劉家一旦日後壯大會嫌棄牡丹沒有生育,所以心急如焚的經常跑到李神婆那裏燒香磕頭。現在牡丹成功身孕,見祈福奏效,還四處宣揚李神婆就是靈驗。李神婆還多次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是個男娃。讓董王氏更是無比踏實。
劉一鳴則第一時間跑到祖墳,跟爹娘磕頭,說是劉家有後,他更要勵精圖治,振興家業。
劉家的老佃戶李老漢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扛著一袋子自家樹上結的大棗送來了,說是少奶奶有喜,吃大棗可以補氣血。劉一鳴很感動,說是心意領了,東西萬不能收,還說他爹在世也不會這麽做。
李老漢家住東邊李家村,是劉家四十多年的老佃戶,人緣好,資曆老,很受其他佃戶的擁戴,同時跟劉老爺私交甚好,對劉家更是忠心不二。所以但凡佃戶之間發生矛盾,都是他來處理。而且佃戶們對東家有了意見和想法,也都讓李老漢代表處理。
李老漢這次前來,不光是為送棗而來,還有兩件事情相求。
第一件事,劉老漢把躲在門外的兩個滿身補丁的年輕人叫了進來,進門便讓他倆跪下磕頭。他倆是李老漢的孫子,一個是初一那天出生的叫初一,一個是十五生的叫十五。李老漢說家裏實在太難了,想讓他倆留在燒酒鋪子當夥計,隻要有口吃的就比在家裏種地強。
劉一鳴打量他倆,初一粗狂,比十五矮半頭,十五精瘦卻透著精明。雖然現在店鋪的人員基本飽和,但是劉一鳴還是答應了李老漢。李老漢跪地就是磕頭,說是隻要他倆犯錯,想打就打,打死務論。
第二件事情,李老漢想跟劉一鳴商量一下,災年之際能不能少交佃租,來年收成上來,一並補齊。劉一鳴聽後,不假思索,一口答應,還說今年全免,來年再說。
這事讓董王氏知道之後,頗有微詞,私下多次跟牡丹說起此事,說男人當家不善精打細算,女人家應該主動當家。牡丹隻聽不說,聽了也當沒聽見。
免了佃租,其實對劉一鳴損失很大。以前佃戶們把糧食送來,劉一鳴都會按照啞巴老頭的要求將小麥換成釀酒需要的高粱、大米、小米、糯米和玉米。今年卻沒法換了,於是劉一鳴和田先生、豆子三個人分頭跑遍了周田鎮周邊的所有村子去收購糧食,跑了十天顆粒未收。劉一鳴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如果再找不到糧食,酒坊遲早停工。
田先生說:“看來隻能去周家買高價糧了。”
8。
麟城地界上的所有糧店都在飛速漲價,這是災年亙古不變的規律。
周老爺明白,越是大災越會大富。還串通好周田鎮周邊幾家鄉鎮的糧店,將糧食價格翻了六成,比麟城的其他糧店多出一成。因為他盤算過,平頭百姓對價格閉塞,即使去別處買糧,來回折騰的成本也不低於一成。弄不好遇到災民,反倒被搶。周老爺對他的精明一向沾沾自喜,還教育周廣裕說這就叫順應天時。而周廣裕更狠,索性將價格上漲七成。百姓哀聲哉道,私下痛罵周家缺德帶冒煙。
劉一鳴帶著牛蛋來到周記糧店,心裏五味雜陳,看著當年的祖業,更是倍感酸楚。不過讓他更酸楚的是,周記糧店其他糧食一應俱全,唯獨缺少高粱。缺了高粱,就釀不出酒香,如同炒菜沒有調料,味同嚼蠟。於是再三請求糧店掌櫃能不能盡快弄些高粱應急。糧店掌櫃眼皮不抬,冷言冷語說道:“興許明年秋收,還能弄到。”
劉一鳴很生氣,顯然是在故意敷衍和推脫,然後拂袖而去。沒走多遠,一個老夥計追了過來。他是當年劉家糧店的夥計,雖然現在跟了周家,卻對劉老爺始終懷有舊情。他說:“少爺,剛才掌櫃的是故意騙你,周記有高粱,隻不過全部賣給了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
劉一鳴頓時明白,一路沉思,回到家中,也計上心頭,接著對牡丹囑咐一番。牡丹帶上二丫喊上董王氏來到周記糧店,進門就吵嚷著說買高粱。
糧店掌櫃依舊傲慢地說:“之前劉少爺來過,知道沒有,現在又來,顯然是信不過周記糧店。”
牡丹說:“我就是信不過,除非讓我去糧倉看看。”
糧店掌櫃不想多費口舌,擺手示意夥計趕緊逐客。
董王氏一屁股坐在店門口,哭天抹淚地哀嚎:“周家店大欺客,明明有高粱,就是不賣給俺,這是明擺著讓俺家的燒酒鋪子關張,這日子沒法活啦。”
二丫也對著圍觀的鄉鄰說:“沒有高粱,劉家就沒了活路。”
糧店掌櫃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唯恐讓本來就差的聲譽,更添罵聲,隻好搖頭歎氣的帶著牡丹去後院糧倉一探究竟。
其實劉一鳴並不是想通過大鬧一場來買到高粱,而是故意讓牡丹去演場戲,順便了解一下周家的庫存糧食還有多少。當牡丹回來後說基本快要空倉。劉一鳴滿臉笑容,牡丹不解,問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劉一鳴神秘地說:“咱們要發財了。”
9。
陳家陳釀的陳大富和馮記燒酒的馮德利,起先對周家糧食漲價很是抵觸。因為自從劉家燒酒在鎮子上打響名號之後,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的效益就逐漸下滑,早已經習慣養尊處優的陳大富和馮德利,很是一籌莫展。這次又攤上糧價飛漲,根本無利可圖,還得虧錢。不買就如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買了又是巧婦有米也難下鍋。著實的左右為難,焦頭爛額。
馮德利幾次三番想去跟周老爺商量價格問題,又怕遷怒周老爺,便蠱惑陳大富不能坐以待斃,還嚇唬陳大富照此以往,兩家遲早關門大吉。陳大富頗為憨厚,也很爽直,於是拉著馮德利去找周老爺訴苦。走到半路馮德利謊稱拉肚子,陳大富看出端倪,眉頭一緊,指著不遠處的茅廁說:“你盡管去方便,我在外麵等你。”馮德利蹲在茅廁,想不出其他辦法脫身,隻能硬著頭皮去了,還一路勸說陳大富,一定要好言好語,切不能得罪鎮子首富。
周老爺見到二人,便猜出目的,直截了當的排憂解難說:“大災之年,糧價上漲,你們兩家的成本也會提高,燒酒的價格更應該水漲船高,這是做生意的規律。”
二人覺得言之有理,不過又擔心劉家燒酒如果價格不漲,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周老爺說:“天下沒有賠本的買賣。”
二人還是疑惑,如果真遇到橫的,不怕死的怎麽辦?
周老爺哈哈大笑說:“上吊還得有繩子,他連繩子都沒有,還橫的起來麽。放心,糧店現在姓周,不姓劉,就像周田鎮的燒酒生意,以前是二位的天下,以後更是二位的天下。”
周老爺的言語暗示,如同定心丸,令二人細嚼一番,心頭大悅。
於是馮德利建議去陳大富家裏,邊喝酒邊商量價格上漲多少最合適。
陳大富建議:“漲六成就行,價格太高,百姓負擔不起,也影響聲譽。”
馮德利卻眉飛色舞地說:“起碼翻一倍,因為劉家沒有糧食,釀不出燒酒,店鋪就如同虛設,到時價格就全憑咱們兩家來定。”
陳大富雖有幾份忐忑,卻覺得很有道理,二人和顏悅色,一拍即合。開始靜等劉一鳴將剩下的存酒全部消耗幹淨,隨後擇機將價格漲上去。
10。
劉一鳴看出周家對他圍剿之心未滅,也料到陳大富和馮德利買了高價糧,勢必會將燒酒價格抬高。於是,他安排豆子和牛蛋喬裝打扮,蹲在周家糧店門口,隻要看到周家運糧的車隊出發,就一直跟著。
兩天後的清晨,周家運糧的車隊出發了,豆子和牛蛋也坐上提前備好的馬車,拉開距離,尾隨其後。一直跟了六天,來到魯西北的聊城東昌府。這裏有聊河環繞,沒有鬧災,糧食頗豐,也有多家糧食交易市場,應有盡有,價格也很實惠。他倆租了九輛馬車,買了十車糧食,馬不停蹄連夜兼程,提前周家車隊兩天趕了回來。豆子擔心白天回到鎮子,太過招搖,便在鎮子外麵找了隱蔽之地藏匿起來,到了深更半夜才悄悄返回鎮子。
劉一鳴對豆子的機智很滿意,還問他:“一路上有沒有被周家車隊察覺?”
豆子說:“少爺,您放心,萬無一失。”
田先生看出門道說:“你這招暗度陳倉真是高明。”
劉一鳴笑著說:“好戲才剛開始。”
接下來,他先去了一趟麟城秦府,將聊城東昌府的糧食交易市場通知給秦老爺。他認為災情之下,秦家燒酒也需要糧食。秦老爺很高興,拉著劉一鳴的手說:“侄兒果然聰慧,不過這個地方我已經知道了,你二哥不在家,我正準備等他回來後去通知你。”
回來之後,劉一鳴開始讓田先生假裝在鎮子上散播“劉家燒酒求購高粱”的消息。他還讓豆子和初一隔三差五地去周記糧店詢問高粱何時到貨。待全鎮都知道劉家燒酒陷入困境之後,劉一鳴假裝去周家求助。
本來周老爺並不想見他,又覺得不妥,也想看看劉一鳴究竟窘迫成何種境遇,便讓管家將他迎入。
劉一鳴磕頭作揖,滿臉焦慮,聲稱如果再沒有高粱,劉家燒酒也隻能維持一個來月就得關張大吉。
周老爺也裝作為難,說是之後一年的高粱都被陳馮兩家高價預定,生意之人以利益為重,除非價格比陳馮兩家更高。周老爺暗喜自己一箭雙雕的計謀,也知道劉一鳴騎虎難下,買不買,他都是贏家。
劉一鳴佯裝無力承擔,隻能聽天由命。
周老爺趕緊讓管家通知陳馮二人,使勁釀酒,多多存貨,一個月後,一舉將劉家燒酒殲滅。
11。
一個半月後,劉家燒酒照常開張。
陳大富和馮德利叫苦連連。他倆留著心眼,沒有按照周老爺的指示,使勁釀酒,多多存貨。但是之前的存酒早就賣空,為了營業,隻能繼續釀酒。不過價格又漲不上去,隻能賣一壇虧一壇。虧的他倆呲牙咧嘴,唉聲歎氣。於是二人各想奇招,陳大富開始限量出售,而馮德利則往酒裏摻水。
又過了一個月,陳大富像熱鍋上的螞蟻,終於安耐不住,拉著馮德利去找周老爺問個明白。馮德利隻是聲譽受損,利益無礙,所以假裝有事,不去蹚這渾水。
陳大富怒氣衝衝地斥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往酒裏摻水,早晚害了你。”
馮德利被一語驚醒,拉著陳大富一路小跑去周家。
周老爺也在犯愁,為何劉家燒酒依舊開門迎客,沒有道理。不過麵對陳馮二人,依舊穩如泰山般地說道:“人死前還得喘口氣,何況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陳大富說:“哪有蹦躂三個月的螞蚱?”
馮德利說:“周老爺運籌帷幄,按您指示肯定決勝千裏,不過決勝之前,能不能把糧價給我們兩家壓低壓低,要不然還沒等到開戰,我們兩家就已經彈盡糧絕了。”
周老爺覺得有些道理,便安排周廣裕隻要陳馮兩家購糧,就在原價基礎上降個兩成。
陳大富和馮德利很是雀躍,以為看到曙光。沒想到周廣裕先將價格上漲三成,再給他們兩家降低兩成,比之前還多了一成。陳大富和馮德利傻了眼,周廣裕卻說:“這叫順應天時。”
二人心裏咒罵:“混蛋玩意兒。”
陳大富埋怨馮德利馬屁拍的漂亮,還是吃了虧。馮德利也反思難道拍馬屁有錯嗎?然後建議去陳大富家裏邊吃飯邊商量對策。
陳大富說:“商量個屁,咱倆明天再不漲價就得關張。”
馮德利說:“你不如也往酒裏摻水,先對付一陣子。”
陳大富煩躁地說:“對付個屁。”
馮德利見陳大富心意已決,隻好點頭答應說:“我先把已經摻水的幾壇子燒酒賣掉就漲價。”
陳大富眼珠子瞪得溜圓說:“你可別騙我。”
12。
陳大富把價格翻了一倍,馮德利卻遲遲沒有動靜。七日之後,劉一鳴見時機成熟,便將劉家燒酒暫停歇業。
董王氏不解,以為歇業就是關張,氣的坐在鋪子門前逢人便說劉家燒酒被人害了。湯媒婆路過,笑的合不攏嘴。馮德利路過,趕緊回鋪子把價格也漲了上去,還自責這幾日白白讓陳大富占了便宜。周廣裕見狀,撒腿跑去跟周老爺稟報。
周老爺笑逐顏開,仰天長嘯:“以後這周田鎮再也沒有劉家的立足之地。”
十天之後,劉家燒酒開門營業,鋪子裏擺滿了燒酒,還在門口支起了攤子。牛蛋、豆子、初一和十五,敲鑼打鼓,遊街串巷,四處吆喝,說是劉家燒酒絕不漲價。
一石激起千層浪,全鎮沸騰。顧客紛至遝來,絡繹不絕。除了周記飯莊之外的所有飯鋪,也全部跑來買酒。之前飯鋪的燒酒供給一直被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長期霸占,劉家燒酒一直沒能插足。劉一鳴早就覬覦已久,便將飯鋪的所有掌櫃匯聚一堂,聲稱:“隻要長期供酒,一律八折。”
飯鋪的所有掌櫃見比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便宜甚多,一致拍手稱讚。田先生將事前備好的契約拿來,上麵顯示時效三年。眾掌櫃交頭接耳私語一番,然後挨個簽字畫押。
就這樣,一夜之間,劉一鳴壟斷了整個周田鎮的燒酒行業。
田先生誇讚:“奇才。”
董王氏自豪:“閨女的身孕,才帶來了福氣。”
湯媒婆疑惑:“阿彌陀佛。”
鄉鄰們羨慕:“劉家風水果真是好。”
陳大富感慨:“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馮德利看著幾日沒有人光顧的鋪麵,唉聲歎氣地跑到陳家陳釀探探情況,順便聊以慰藉,進門就問陳大富生意如何?
陳大富雙眉緊鎖,一籌莫展地說:“你是來取笑我的,還是來自取其辱的?”
二人一同悲春傷秋,還一致認為是周老爺私下賣給了劉一鳴糧食,要不然不會死灰複燃。他倆損失慘重,周老爺卻賺得盆滿缽滿,一定是上了這“老狐狸”的當了。
周老爺也寢食難安,他原本沉溺在將劉一鳴玩弄在手掌的喜悅之中,反被啄了眼,還在陳馮兩個掌櫃麵前丟了顏麵。但是劉一鳴如何弄到的糧食,讓他一直是迷。於是派人四處打聽,得知並沒有從麟城地界買糧。這讓他更加疑惑,也危機四伏。便安排周廣裕帶上親信去劉家盯梢,務必找到藏糧之處。
周廣裕說:“一提劉家我就膽顫,還是你親自安排別人吧。”
周老爺看出,隻要劉家一日不除,周廣裕的心病就一直不愈。罵了一聲:“混蛋玩意兒。”接著又壓低聲音,唯恐被下人聽到說:“這種跟蹤溜號的差事,我去安排合適嗎!?”
13。
陳大富和馮德利整天聚在一起醉生夢死,抱頭痛哭,卻一籌莫展。連喝幾天,突然通透,誤認為劉一鳴用高價糧釀酒,就是在死磕,也是在自尋死路,賣的多賠的狠。於是每日藏在街角偷看劉家燒酒的生意,也在觀望何時關張。結果左等右等,不見跡象。
馮德利提議:“他去找死,咱不能跟著墊背,咱得讓他把價格抬上去,大家皆大歡喜。”
陳大富讚同,於是二人合計請劉一鳴吃飯。
劉一鳴收到請帖,牡丹說:“黃鼠狼給雞拜年,肯定沒安好心。”不想讓他去。劉一鳴卻說:“如果不去,矛盾就會擺在明處,所以必須得去,而且他二人日後必有大用,何不趁機聯絡情誼。”
劉一鳴來到“神仙閣”飯莊,隻有陳大富一人在等候,酒菜陸續上齊,卻不見馮德利身影。陳大富以免尷尬,端起酒碗敬酒,劉一鳴說他是晚輩,應該先敬三碗。陳大富頗為感動,幾次想要開口,又覺得不能便宜了馮德利,一直忍著不說。
其實馮德利一直縮在店外的街角,主要是“神仙閣”跟周記飯莊挨的太近,他生怕被周家人看到,顯得他不仁不義。他又擔心陳大富性格耿直,沒有他能言善辯,唯恐事情搞砸。他左右徘徊,前後思量,覺得去與不去都不仁不義。於是猶豫了半個時辰,覺得時機差不多,趁著周記飯莊門口沒人,一溜煙紮進店裏。
這段時間,劉一鳴跟陳大富隻聊家長裏短,故交之情,相談甚歡,也喝了好多燒酒。馮德利推門進去,見氣氛融洽,以為大事已成,正要舉碗共同暢飲。這時,牛蛋火急火燎的衝了進來,對著劉一鳴說:“少爺,家裏出大事了。”
14。
周家的家丁經過幾日的盯梢,發現了劉家將糧食全部藏在了老宅的地瓜窖裏。周老爺原本想要一把火燒了,覺得不妥,容易打草驚蛇。正在想更好辦法之時,周廣裕自作聰明,派人連夜把糧食全部偷到了家裏。
周老爺見狀,破口大罵:“混蛋玩意兒,周家不光彩的曆史,這些年好不容易沒人再提,此事要是聲張出去,周家的名譽全毀於一旦。而且劉家小子有了提防,咱還怎麽順藤摸瓜捋出糧食從何而來?日後咱們還怎麽跟劉家鬥?”
於是命人連夜將糧食偷偷放了回去,之後又命人連夜去抓老鼠。周廣裕不解,周老爺懶得多費口舌,罵道:“周家怎麽生了你這麽一個沒有腦子的混蛋玩意兒。”周廣裕這才開竅,讓家丁將抓來的兩麻袋老鼠,全部扔進了地瓜窖裏。
就這樣,糧食全部被毀。
劉一鳴站在窖口,俯身看去,黑壓壓一大片老鼠,瞪著眼睛令人不寒而栗,而且臭味撲鼻。糧食已被汙染,如果被人誤食,很有可能會得鼠疫。
啞巴老頭蹲在一旁抽著旱煙,用煙杆子指著地上淩亂的腳印,還有散落的糧食顆粒。劉一鳴心知肚明,這是人為。
啞巴老頭抱起一捆幹柴,用火石點燃,一把扔進了地瓜窖裏。頓時濃煙四起,火焰四射。老鼠被燒的“唧哇”亂叫,四處攀爬,卻又爬不出來,糧食也被燒成灰燼。
田先生很是悲痛:“真是造孽,大災之年,這些糧食能救多少人的性命,作惡之人必遭報應。”
二丫說:“這事一定是陳大富和馮德利幹的。”
牡丹說:“未必,他二人沒這個膽量,也占不了便宜。”
劉一鳴說:“不要聲張,更不要猜疑,我自有辦法。”
其實劉一鳴隻是為了穩定軍心,他也沒有高招,因為他在明處,對方在暗處。雖然知道是周家所為,他也沒有證據,隻能小心提防,警惕行事,更不能誤了他接下來的大事。
15。
沒了糧食,隻能再去聊城東昌府。之前幾趟要麽是豆子獨行,要麽讓牛蛋陪同。這次不同,劉一鳴想親自前往。啞巴老頭腰間別著長鞭,把劉一鳴從馬車上拉了下來,自己坐了上去。
劉一鳴明白幹爹不想讓他去。自從馬六被滅之後,啞巴老頭便將長鞭掛在床頭,一直沒動。這次取來,知道又要用上派場,也讓劉一鳴不免有些擔憂。未免出現差池,便讓牛蛋、豆子、初一和十五一同前去。
半夜出發,這是劉一鳴一向定的時間,不會引起別人注意。而且為了謹慎起見,每次都要在麟城縣城繞上一圈,即便有人盯梢,也會在縣城甩開。這次,劉一鳴不僅囑咐要在縣城繞上一圈,還要繞道去曹州府走上一遭,確保萬無一失。不過劉一鳴還是不放心,臨行前跟啞巴老頭說:“幹爹,糧食都是身外物,關鍵時刻務必保證安全。”
啞巴老頭笑了笑。
一路順利來到聊城東昌府,租了十輛馬車,買回糧食,趕緊返程。看似順利,其實早就被盡收眼底。豆子也仿佛有所察覺,跟啞巴老頭說:“大爺,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咱們。”啞巴老頭一手抽著旱煙,麵無表情,一手攥著長鞭,不漏聲色。
晚上在沿途的客棧留宿,豆子建議每人看守糧食一個時辰。牛蛋和初一同意,十五卻說:“既然是看守,誰看都一樣,我的差事就讓我哥替我代勞了。”
初一沒有意見。不過啞巴老頭卻把眾人驅散,他要一個人躺在糧車上麵守著。
半夜時分,夜深人靜,整個客棧漆黑一片。遠處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也讓黑夜更叫恐怖。牛蛋的呼嚕震天,豆子卻不敢沉睡,不時起身從窗戶往外打探。
又過了一個時辰,一陣夜風襲來,啞巴老頭雙眼睜開,隻聽有輕盈的腳步正在周邊走動。他借著微弱月光,看到兩個黑影正在糧車旁邊鬼鬼祟祟。接著聞到一股菜油的香氣,頓知不妙,一個鯉魚打挺站在糧車之上,居高臨下。隻見兩個黑影開始擦拭火石,準備一把火燒掉糧車,由於有風,火石擦了幾次都沒有打著,隻泛起星星之火。啞巴老頭眼疾手快,揮舞長鞭,隻聽“啪、啪”兩聲徹蒼穹的鞭響,兩個黑影“哎呦”慘叫,翻過籬笆,逃出客棧。
豆子聽見動靜率先衝了出來,就地檢查,以防還有黑影藏在院中。牛蛋和初一挑著油燈,跑出客棧找尋半天,卻早就不見蹤影。而啞巴老頭一直攥緊長鞭,站在高處四下打望,唯恐突然來襲。雖然這一夜再無動靜,不過眾人卻更加警惕,直到平安回到鎮上,才終於放下心來。
劉一鳴見車隊順利歸來,思量半天之後,決定是時候讓田先生去辦一件重要的事了。
16。
周老爺見家丁回來,事情卻沒辦成,氣的連連咳嗽,破口大罵:“一群混蛋玩意兒。”
周老爺作為眾所周知的“老狐狸”,早就料到劉一鳴會去買糧。他也知道劉一鳴此行必有防備,但是為了摸清糧食來源,也為了阻止劉家將糧食順利運回,他同時派去了三組人馬,分別尾追、包抄、夾擊。
周老爺自詡高明,卻疏忽了周家的家丁不是土匪,不擅長打家劫舍和燒殺搶掠,在周家也早就混成了酒囊飯袋。所以還沒到聊城地界,就跟丟了一組。出了聊城又跟丟了一組。最後一組雖然下了手,不僅沒得逞還打草驚蛇,簡直是火上澆油。周老爺得知糧食出處,更是急火攻心。最讓他擔心的是,如果劉家也開起糧店,那將如何是好。
結果第二天,周廣裕就跑回來告訴他,田先生在四處幫劉家找鋪麵,說要開糧店。周老爺聽後差點暈厥,重重癱坐在椅子上,嘴裏還嘀咕著:“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說完還順勢將手邊的茶碗怒摔在地。
周廣裕第一次見周老爺如此動怒,因為周老爺平時極其摳門,從不舍得送東西,更不舍的摔東西。說是周家的東西來之不易,隻能越來越多,不能越來越少,要不然對不起祖宗。
周廣裕見周老爺也亂了方寸,自己更是沒有方寸,隻能安慰說:“爹,以劉家小子現在的實力,就算他開糧店,還能翻過天去?”
周老爺狂咳不止地說道:“我還沒死,我要是死了,你更鬥不過他,你個混蛋玩意兒,我這全是為了你。”
周廣裕說:“接下來怎麽辦?”
周老爺捂著胸口,喘著粗氣說:“他要是開糧店,咱們就能賣燒酒,我就不信球毛長的晚能比頭發長!”
說幹就幹。
第二天,周廣裕就帶上一名夥計趕著馬車,在周邊村子四處找尋釀酒師傅。自從很多酒坊陸續關張之後,釀酒師傅便另尋他路,不是在地主家幫工,就是闖了關東,要麽走了西口。周廣裕找尋多日,隻找到一個師傅。對方卻以手藝不精年老體衰為由,死活不去,實則是擔心有去無回。因為周家總以各種理由拖欠工錢,全鎮皆知。
周廣裕隻好去周邊鎮子繼續尋找,同時也逛遍了那裏的窯子。花柳巷的胭脂俗粉,他早就玩膩了,遇到新鮮貨色,頓時來了雅興,猶如脫韁的野馬,一發不可收拾。一直沉迷了大半個多月,玩的身上錢財散盡,玩的他也神魂顛倒。最後因為差錢,還把夥計抵押給了萬豐鎮上的窯子。
周老爺見周廣裕正事沒辦,還搭了一個夥計,指著鼻子罵他:“你個混蛋玩意兒,肯定又去逛了窯子。”
周廣裕不以為然的回懟說:“逛窯子怎麽了,你又不是沒逛過。再說了,釀酒師傅都有東家,哪能說挖就挖來。就算挖來,也不能立馬開張。”
周老爺氣的唉聲歎氣,不過他知道周廣裕就是這個成事不足的德行。不過也被周廣裕一語點醒,確實是從頭運作,周期太長,不如趁著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生意慘淡,低價盤下。既省時省力,又能跟劉家燒酒立馬開戰。
17。
劉一鳴讓田先生大張旗鼓的四處去找鋪麵,隻是為了放出風聲,並不是真要開糧店。其實田先生曾勸他完全可以把糧店經營起來,也算光複家業。但是劉一鳴卻說時機不到。
周家要開酒坊的消息在鎮子上不脛而走,再加上劉家謊稱要開糧店,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兩家要大幹一場,都在私下等著觀望誰主沉浮。唯獨苦了陳大富和馮德利,讓原本的焦頭爛額,變成了滿目瘡痍。
馮德利跑到陳家陳釀找陳大富抱怨:“周家真不是個東西,掙著咱們的錢,還砸咱們的飯碗,真想日他先人。”
話音剛落,周家管家來了,見馮德利也在,便說周老爺在家中設宴,邀請二位。馮德利疾風驟雨臉色比翻書還快,笑靨如花的點頭應承。待周家管家走遠,小聲問陳大富:“我剛才說周家壞話,是不是被管家聽到了?故意擺下鴻門宴,給咱來個甕中捉鱉。”
陳大富鄙視地說:“你是鱉,我不是,你要擔心,你就別去。”
馮德利說:“我還真就不去,不給他這個麵子。”
馮德利雖說不去,又豈敢不去,一路小跑回家,挑了兩壇子燒酒,第一個來到周家。
周廣裕指著酒壇子說:“不會是摻水了吧。”
馮德利麵紅耳赤,因為他確實摻水了,隻是摻的少了點。
隨後陳大富也來了,瞪了馮德利一眼。馮德利苦笑著說:“周老爺盛情,不能遲到。”
周老爺設宴,準備了四道涼菜,四道熱菜,正襟危坐,並招呼二人趕緊入座。席間說陳家陳釀和馮記燒酒近來損失慘重,如果繼續經營,隻能是以卵擊石,賠的更慘。
陳大富見周老爺不僅挖苦,還大揭傷疤,一臉的不悅和煩躁。馮德利心中不悅,卻沒有流於表麵,嘴上還誇周老爺說的對,說的好,說的妙。為免尷尬,還舉杯邀約共飲。
陳大富沒有舉杯,周老爺看出異樣,佯裝自責,說是這事也有他的不對,是他太過輕敵。陳大富聽著周老爺的馬後炮,如坐針氈,也如鯁在喉,實在忍不住了,破口而出說:“聽聞周老爺要開酒坊?這以後周田鎮的燒酒生意那可叫一個熱鬧。”
周老爺哈哈一笑,順著話說:“周家開酒坊隻為不忍見二位被劉家逼的走投無路,苟延殘喘,更是為了幫助二位早日脫離苦海。”
陳馮二人相覷而視,聽的雲裏霧裏,心裏也稀裏糊塗,隻好側耳傾聽下麵內容。但是周老爺沒了下文,說是讓他倆自行品味,還說越是盡快想通,越會減少損失,周家大門也會一直敞開,隨時歡迎。
這下讓陳馮二人更是琢磨不透,於是酒席之後結伴同行,一路細品周老爺的話外之音。馮德利為了品的通透,建議找個地方邊喝邊吃邊聊,還說剛才沒吃飽,也沒喝好。
陳大富知道又要占他便宜,便說:“好,那就去你家。”
馮德利說:“我家的燒酒都摻了水。”
18。
“自古上趕子的買賣不是買賣,凡事都要有迂回。”
周老爺教誨周廣裕說這就叫謀略,還說陳大富和馮德利幾日之內必將登門。
陳馮二人也明白這個道理,也品出周老爺要收購他們兩家的酒坊。陳大富認為周老爺既當婊子又立牌坊,簡直欺人太甚,還拉著馮德利的手說:“就算關張,我也不賣,賣了對不起祖宗。”
馮德利見陳大富如此決絕,也如此有骨氣,如果自己不硬氣一些,就會丟了顏麵,也跟著說:“你不賣,我也不賣,咱倆合夥氣死周家。”
馮德利嘴上這麽說,心裏不這麽想。自從他往酒裏摻水之後,早就對不起祖宗。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辦法,趕緊脫手實為上策,但是價格高低,需要磨礪,也知道一旦誰先開口,誰就輸了。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整日在街上閑逛,想要製造跟周廣裕的巧遇,借機看看對方能否先開口,卻沒遇見。然後又在周家門口轉悠,見過周家管家幾次,也隻是打聲招呼互相問候,並沒有任何交流。
馮德利媳婦見他整日魂不守舍,又看著許久沒有開張的鋪子,怒斥他說:“我可聽說周家少爺出門子已有幾日,保不齊是去找釀酒師傅,別到時候周家改變主意,你就等著吃屁拉稀吧。”
馮德利一聽,言之有理,怒拍腦門,大喊一聲:“大意了,大意了。”一溜小跑竄進周家。
周老爺特意安排周廣裕外出。一是故意想讓陳馮二人知道,打亂他倆的算計;二是把夥計贖回來,生怕此事傳回周田鎮,被鄉鄰笑掉大牙。
周廣裕帶足錢財,準備在萬豐鎮的窯子裏玩個天翻地覆。玩了五天,就沒錢了。主要是他跟窯姐玩骰子,本想免費嫖妓,卻輸了個精光。剛贖回夥計,又抵押回去。隻能一個人駕著馬車,灰溜溜地回家。剛拐出胡同,看到一個挑著扁擔賣核桃糕的老漢,身邊還跟著一個楚楚動人的妙齡姑娘。頓時一見傾心。
其實周廣裕已有家室,劉一鳴跟牡丹成親之後,他也立馬娶了前門莊的地主閨女。不過姿色遠不及牡丹,周廣裕見質量不及,就在數量上取勝。沒過倆月就把陪嫁丫鬟納成了小妾,還把花柳巷的老相好也招進了門,陸續也為周家生下兩個女娃。周老爺卻整天唉聲歎氣,極不滿意,說是都是女娃,如何傳宗接代?周廣裕決定把姑娘娶回家中,努力來年生個男娃。
於是湊上前去開始盤問:“你是誰家的姑娘?如此水靈,有沒有婚配?年方幾何?”
姑娘靦腆害羞,老漢擋在前麵,見他衣著光鮮,馬車也算高檔,一雙色眯眯的眼睛,一看就不像好人,沒好氣地說:“我家閨女,你要買桃糕就買,不買別擋道。”
周廣裕哈哈一笑說:“原來是未來老丈人。”
老漢見他越發無禮,不想糾纏,挑起扁擔想要走人。
周廣裕雙臂伸開,攔住去路,說他是周田鎮首富,也是鼎鼎大名的周家少爺。老漢孤陋寡聞,哪知他說的是真是假,也就不予理會。
周廣裕想要買盒核桃糕,拖延一下時間,翻遍全身,一分錢沒有,然後想用車交換,馬騎走。
老漢說:“我沒馬,要車有何用?”
周廣裕靈機一動說:“隻要你把閨女芳名和家住何處告訴我,我就把馬和車一並送你。”
老漢見有這等好事,立馬把擔子放進車上,還讓姑娘趕緊上去。接著說道:“家住鎮子南邊古樓村,閨女叫核桃。”駕著馬車就走。
周廣裕揮手告別,還大聲喊道:“改日我讓媒婆子去提親。”
周廣裕走回家中,累的半死,邊走邊罵:“狗日的老丈人,還真敢要老子的馬車,看我以後怎麽收拾你家閨女。”回到鎮上,就去找湯媒婆去說親。湯媒婆見女家在萬豐鎮,跨地域說媒,就像跨行作業一樣,風險很高。便想拒絕,卻又不敢直麵拒絕,謊稱說身體有恙。
周廣裕一聽,很是惱火。再加上走了一路,臉色本來就差。湯媒婆見苗頭不對,話鋒一轉說道:“即便身體有恙,也要以周少爺的親事為重,就算搭上我這條老命,也得去跑上一遭,阿彌陀佛。”
周廣裕這才滿意,不過湯媒婆卻不滿意,見周廣裕隻是命令,沒有任何表示,於是說:“這萬豐鎮不同周田鎮,一去一回起碼一天,就算人不吃飯,那馬也得吃草,周少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周廣裕見湯媒婆不光想要錢,還想要馬車,可是此時兩樣他都沒有,於是承諾事成之後,賞她二十個大洋。
19。
隨後周廣裕回到家中,還沒來及跟周老爺提納妾之事。周老爺見他空手而回,還搭上一輛馬車,氣的一直咳嗽,還不忘使勁罵他混賬玩意兒。
正罵到**之際,馮德利突然來了,周老爺早就知道馮德利最近一直在周家門外轉悠,看來這次是真的沉不住氣了。隨即將悲憤變成了暗喜。
馮德利雖無大誌,卻也精明,為了迷惑周老爺,見麵便開始施展絕技。先誇周家的繁榮昌盛,全鎮百年之後也是無人能及。再誇周老爺的運籌帷幄,能讓周家世代雄霸全鎮。最後峰回路轉,畫龍點睛,說周家產業豐富,如果再有老牌酒坊加持,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周老爺很享受被人拍馬屁,但是享受歸享受,卻不領情,臉色紅潤,嘴角微翹著說:“馮掌櫃所言極是,在咱們鎮子,陳家陳釀的牌子最老,馮記燒酒還差些年月,不過在劉家燒酒麵前還是不堪一擊。”
馮德利費盡口舌眼看給別人做了嫁衣,急忙話鋒一轉:“以周老爺您的雄才偉略,肯定是要一統周田鎮所有產業,既然要涉足燒酒行業,免不了要跟劉家燒酒競爭,唯有多多益善,擰成一股繩,才能穩操勝券,我也願第一個為周老爺的千秋大業效犬馬之勞。”
馮德利使勁渾身解數,耗盡了畢生的功力,終於一語成讖,戳中了周老爺的要害。周老爺一時無力反駁,被馮德利拍的很是舒服,也就不遮不掩,直截了當地說:“既然馮掌櫃誠意滿滿,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八百個大洋,店鋪、師傅、配方全部收了。”
價碼比馮德利預期得低,但是按周家做派,也算給了他麵子。他也感慨這些年總算沒有白白卑躬屈膝,不過他深知買賣沒有一蹴而就,總要有個討價還價。而最高明的討價就是欲擒故縱,於是借故說回家跟媳婦商量商量。
周老爺輕描淡寫地說:“還是商量一下為妙。”
馮德利原本以為這談買賣,就跟買賣東西一個道理,談不攏就假裝走,對方隻要有誠意,總會在出門之際將其喚回。不過周老爺沒有絲毫挽留之意,也讓馮德利心中懊悔起來,生怕事有變故,所以一晚上翻來覆去,絞盡腦汁的想主意。
天亮剛剛睡著,就被媳婦一腳從**踹了下來,說他整天精於算計,卻沒算過八百個大洋回到老家可以支處大院子,還能再買兩百畝地。馮德利一想,馮家幾輩都在賣酒,從沒出過地主,如果他成了馮家第一個地主,也算功過相抵,不辱祖宗。
於是穿上衣服,跑去周家。由於來的太早,周家下人還沒開門。他便在門外一直徘徊,一不小心腳底踩空,門牙被石階磕掉兩顆。待周家開門之後,馮德利滿嘴流血,還跟周老爺說是被媳婦打的。
周老爺一大早見血,太不吉利,也知道這是馮德利的苦肉計,不想多費口舌,也想破財消災,便說:“也罷,那就再加五十個大洋,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必須先說服陳掌櫃。”
馮德利說:“那就依周老爺的意思,不過,我怕陳大富會坐地起價,不過我倒是有個好辦法……”
20。
劉一鳴這幾日一直盯著周家的動靜,所有事情也盡收眼底,見事情按預期中進展,便開始實施下一步計劃:裝神弄鬼。
周廣裕奪了劉家大院,本想搬出周家,可是周老爺擔心被土匪洗劫過,生怕不詳。周廣裕也沒敢入住,一直閑置,又怕碩大的院子,沒人留守,再被叫花子霸占,於是讓周記布行的兩名夥計看守。
晚上,夜黑風高。牛蛋和豆子穿著一身白衣,初一和十五一身黑衣。牡丹和二丫給他們臉上塗抹白灰,腮部畫好紅暈。牛蛋翻牆進去,打開大門,四人藏匿起來。沒過一會兒,有夥計起來夜尿,剛走到花壇,還沒來及脫下褲子,隻見牛蛋和初一從他前方飄過。嚇的尿了褲子,跌跌撞撞逃回屋裏。另一個夥計被吵醒,他不信邪,挑著油燈出來打探,剛一抬頭,豆子和十五一閃而過,嘴裏還說:“我死的好慘。”嚇的他差點被背過氣去。
隔日,周老爺知道鬧了鬼,讓這兩名夥計不要聲張,還加派人手,辨別真偽。結果眾人都被嚇到,還跟周老爺形容都是厲鬼,還說看到了劉家管家劉大。
周老爺信以為真,歎了口氣說:“我早說過這個宅子不詳,應驗了吧。”
周廣裕不知是該相信,還是不信。他原本設想等核桃進了門,就帶著他的一眾妻妾搬到大院子裏。為了不讓計劃落空,建議請李神婆去驅鬼。
周老爺卻說:“你個沒腦子的混賬玩意兒,李神婆就會故弄玄虛,還長了一張破嘴,她要是知道此事,全鎮都知道了,到時如果想將宅院出手,誰還敢買?”
周廣裕問:“哪還能找誰?”
周老爺想到了金山道觀的無名道長,因為金山離周田鎮相隔幾十裏,消息傳不過來。而且香火很旺,說明有兩下子。
兩日後,無名道長趕來,還帶著四個稚嫩的徒弟。說是傾巢出動,誌在必得,其實是人多費用就大。
晚上醜時,無名道長按照掐算時間來到劉家大院,還沒進門,就揮舞著拂塵說:“此宅大凶,死過人。”
周廣裕說:“廢話,當年土匪滅門,全縣都知道,還用你說。”
無名道長遭到質疑,如同遭受強奸。為了還以清白,讓徒弟在院子中央開壇擺陣。徒弟們動作嫻熟,先支起桌子,再擺上燭台,又把令符、搖鈴、桃木劍、糯米水陸續放在桌上。一切就緒,隻見無名道長開始施法,一手持著桃木劍,一手高舉搖鈴,嘴裏念道:“東方甲乙木對卯,傷門對陣四青龍。西方庚辛金對酉,驚門對兌二白虎……”
著實的有模有樣,很是專業,讓眾人歎為觀止的同時,也不寒而栗。一陣夜風襲過,陰氣森森,周廣裕冷顫連連,拉著兩個夥計護送他先回家。管家也很害怕,也想一同。周廣裕卻說:“你走了,誰來見證結果。”
無名道長耍了半個時辰,滿頭大汗。眾人也哈欠連天,蹲坐一旁。早已伏在牆頭的劉一鳴見時機成熟,掏出彈弓打滅燭台。頓時四下漆黑,陷入恐慌。
牛蛋、豆子、初一和十五分別隔牆發出“嗚嗚嗚”的怪聲,更讓眾人腿腳發軟,不敢大聲喘息。隻有無名道長,強打精神,大喊:“惡鬼休要猖狂。”
一語落地,眾人更加膽怯,紛紛大喊:“有鬼。”
場麵徹底慌亂。
劉一鳴又將提前準備好的三筐石子,一字排開,幾人有條不紊,很有節奏的全部隔牆投擲院中,砸的周家管家和無名道長,抱頭鼠躥。眾人逃出院子,如同逃出生天。無名道長帶著四個徒弟,生怕周家討要香油錢,連夜趕回金山道觀。周家管家則被嚇的久久無法平息,待回神之後,跟周老爺說:“劉家大院不僅惡鬼凶猛,還會法術,如果不是周家洪福滔天,我早就命喪當場。”
說的有鼻子有眼,也讓周老爺不知如何是好。而周廣裕很慶幸,幸虧提前離開,要不然他剛剛痊愈的內膽,又要被嚇破。
21。
這幾日,周老爺一直在家中等馮德利的好消息,左等右等不見進展,便讓周廣裕去找馮德利。結果馮記燒酒早就人去樓空,隻剩下一堆摻了水的燒酒。頓時氣的火冒三丈,拿起栓門棍,把酒壇子都砸了。
馮德利當時跟周老爺說的好辦法,實屬是為了保障自己利益的權宜之計。馮德利說先嚇唬陳大富,如果不盡早將酒坊賣給周家,以周家的實力,定要陳大富吃不了兜著走,落個人財兩空。周老爺很認可馮德利的餿主意,也認為這種缺德的話讓馮德利去說,最為合適。但是馮德利生怕周家隻是口頭承諾,擔心遲遲不予兌現,便說:“嚇唬隻是其一,其二是要讓陳大富吃到定心丸。”
馮德利的意思是拿到錢後去當麵炫耀,既能體現周家慷慨仗義,也能展現周老爺言出必行。
這一舉動讓周老爺始料不及,他原本想著先付給馮德利一百大洋,剩下的等酒坊掙了錢再說,拖上個三年五載,也就把賬賴掉了,還白撿一門生意。不過見馮德利話說到這個份上,也說的頭頭是道,以防打臉,又不想耽誤了他的大事,隻好咬著牙,讓管家從賬房拿來銀行本票,極不情願的簽字畫押。
而馮德利拿著銀行本票馬不停蹄的去麟城換成現錢,連夜帶上家眷跑回了老家。不僅可以去做地主老爺,從此也再也不用看周家臉色,而且臨行前還操了周老爺一回,著實的驕傲和解氣。
周老爺深知上當,又不敢聲張,猶如啞巴吃了黃連,吐出來也早就苦進了心裏,隻能對著周廣裕撒氣,罵他:“你個混蛋玩意兒,你砸的酒壇子都是咱周家的。”
馮記燒酒已成為空殼,隻能將全部希望放在了陳家陳釀身上。周老爺被氣的亂了方寸,顧不上上趕子的買賣不是買賣的道理,讓管家去找陳大富,打算八百個大洋將陳家陳釀盤下來。陳大富不僅不依,還把管家趕了出去。周老爺讓管家再去,這次給出了九百個大洋。管家還是悻悻而歸。周老爺知道他得親自出馬,陳大富才能給足麵子。
天黑時分,周老爺來到陳家陳釀。陳大富正在吃飯。周老爺見粗菜淡飯,知道他也熬不了多久,還故意火上澆油地說:“陳掌櫃,老話說的好,好死不如賴活著,不過老話也說了,鳳凰逆磐重獲新生。”
陳大富放下碗筷,頭也不抬,並沒有給他麵子,還執拗地說:“陳家陳釀是幾代先人的祖業,我要是把祖業賣了,就等於把祖宗賣了。”
周老爺有了馮德利的前車之鑒,唯恐陳大富也學馮德利來個金蟬脫殼。如何規避,他也有了盤算,接著說:“陳家陳釀如果死在了你手裏,豈不是更對不起祖宗?不過我倒是有辦法,既能讓你不賣了祖宗,又能讓你對得起祖宗。”
陳大富很好奇,洗耳恭聽。
周老爺正襟危坐說道:“我隻收你六成的股份,然後跟劉家燒酒打價格戰,你也知道我周家在鎮子上的財力和地位,不出半年,陳家陳釀將會獨霸市場,到時劉家燒酒也會銷聲匿跡。”
陳大富很是為難地說:“暫且不提股份多少的問題,單說打價格戰,您周老爺虧的起,我可是小本買賣經不起折騰。”
周老爺說:“這個大可放心,虧的先算我的,等日後周田鎮隻剩陳家陳釀一家獨大之後,再用賺回來的錢連本帶利還我。”
陳大富不知該心動,還是該行動,陷入糾結,說要考慮考慮。考慮了三天,拉鋸了三天,最終周老爺讓步到一千個大洋買陳家陳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陳大富著實動搖了,不過在最後一步,準備簽字畫押的當天,陳大富又變了卦。他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爹和他爺爺一直在哭,還罵他不孝。
周老爺臨門一腳眼看落空,以為是陳大富又想加錢,氣的暴跳如雷說道:“看來陳掌櫃胃口不小,我是小看了你。”
陳大富連連解釋,跟錢無關。
周老爺說:“既然跟錢無關,那就是故意戲弄於我。”
陳大富也一再道歉,說沒有此意,更不敢戲弄。
周老爺見陳大富心意已決,眼看此事泡湯,顧不上自己的身份,義憤填膺的恐嚇道:“你今兒個要是不同意,你就陪著劉家一塊去死吧,我周家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陳大富冷汗直流,呆若木雞,最後還是沒有同意。
22。
周家管家見周老爺一籌莫展,急忙獻上良策,說既然陳家不賣,那就隻能釜底抽薪。意思是馮記燒酒雖是空殼,但是燒酒器皿和窖池尚在,隻要重金把陳家陳釀的師傅挖過來,就能開張營業。周老爺大悅,安排管家抓緊去辦。
陳大富雖是陳家陳釀的傳人,但是真正在燒鍋上掌舵的師傅卻是陳大富父親的徒弟,跟隨陳家二十餘載,隻混了個衣食有靠,並沒有存下積蓄。所以見到周家管家放在他麵前十二個大洋,還說是一年的薪俸,頓時心動又猶豫。管家猜出他的心思說這不是背叛,這是良禽擇木而棲。然後又多加了十二個大洋,說是兩年的薪俸一並給了。陳家師傅從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賺到那麽多錢,最終抵擋不住**,晚上趁沒人注意,背起鋪蓋就走了。
“馮記燒酒”的牌匾轉天就換成了“周記燒酒”,不過想要開業,需要有成品的燒酒,但是出酒需要周期,這讓周老爺又犯了難。管家也苦思冥想,沒有想出辦法。周老爺說:“那就隻能偷梁換柱,先從別處買些燒酒應急。”
就這樣周記燒酒開門營業,並以低於劉家燒酒半價的價格售賣。雖然引來很多散客,也搶來了很多生意,但是見效太慢,想要快速壟斷燒酒市場,還得把所有飯鋪的燒酒供應搶過來。於是周老爺吩咐管家把鎮子上所有飯鋪的掌櫃,全部請到家中一敘。
飯鋪掌櫃以為周老爺請客吃飯,各個拎著禮品,結果來到一看,真的隻是一敘。周老爺見人到齊,便說:“陳家陳釀現已歸為周家產業,隻要各位從今往後不從劉家燒酒進貨,我將按照三折的價格讓各位掌櫃拿貨。”
眾掌櫃一片嘩然,連誇周老爺不虧是全鎮首富,魄力就是大。
一陣吹捧之後,也有飯鋪掌櫃道出難言之隱,說是已跟劉家簽了協議,還有一個月的酒錢押在劉家,如果毀約,押金就會被扣。
周老爺覺得劉一鳴此招甚高,日後也可借鑒。為了一鼓作氣,又為了彰顯周家的財力,周老爺承諾,損失全部歸於周家。
接著又是一片拍手稱讚,當場幾家飯鋪被利益熏心,當場倒戈。也有幾家跟劉一鳴私交甚好,說是還是要當麵說清為妙。
周廣裕霍然起身,怒發衝冠罵道:“別給臉不要臉,全天下打聽打聽,那裏還有我周家如此慷慨,如果今日不從,我周記飯莊將免費喝酒一年,到時擠兌的你們都得滾出鎮子。”
為了利益,又迫於**威,所有飯鋪掌櫃全部妥協。一夜之間,周記燒酒門庭若市,劉家燒酒日益蕭條,而陳家陳釀徹底得無人問津。
23。
一個月下來,周記燒酒總是供不應求。不過賣的多,賠的就更慘。賬房先生盤算下來,裏裏外外虧損了一百多個大洋。周老爺沒想到會賠那麽多,心裏開始著急起來。因為災年的緣故,周家除了糧店盈利之外,其他產業皆為虧損。周家雖頗有積蓄,但是照此下去,價格戰還沒打贏,周家就要錢財散盡。
不過隨即周家的糧店生意也蕭條起來,周老爺很納悶究竟是何原因,於是讓管家四處打聽,得知原來是麟城的秦老爺花重金購糧,幫政府賑災,現在災情基本已經過去。周老爺如同當頭棒喝,愁眉不展。不過兩天後,鎮長王道祥來到周家下達通知,說是縣長有令,必須將糧價恢複到災前的價格。這無疑又是雪上加霜。周老爺深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道理,借著跟王道祥得私交甚密,能拖則拖。不過王道祥說:“拖上個十天半個月,我還好照應,托的太久,我怕事情敗露,縣長怪罪後果不堪設想。”
周老爺也知道,拖延終究不是辦法,隻能另想辦法。周家管家暗示劉家大院已經沒有意義。周老爺茅塞頓開,順勢想到一個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好辦法,賣掉劉家大院,用這筆錢來跟劉家燒酒打價格戰。管家聽後連拍馬屁誇讚著實高明,勝過孔明。周老爺對自己的精明,也沾沾自喜。不過周廣裕並不同意,他認為當年騙取劉家大院是他平生幹的最風光的一件事,也是周家世代巧取豪奪的裏程碑。但是胳膊擰不過大腿,而且劉家大院鬧鬼,留著也沒有用處,如果耽擱太久,遲早會走漏風聲,到時全鎮皆知,更是一毛不值。
周老爺將價格定在兩千個大洋,讓周家管家私下聯係周邊各大財主。周老爺的算盤打的精細,這個價格不僅能把馮德利卷走的錢補回來,剩下的錢足夠將劉家燒酒置於死地。不過賣了多日,都沒有出手。周老爺隻好一降再降,最終將價格定格在了一千個大洋。不過依舊無人問津,這讓周老爺犯了難。
周家管家總會在關鍵時刻腦洞大開,獻上良策,這次也一樣。
管家說:“老爺,劉家燒酒如今已成落湯雞,早就雄風不再,咱不如用劉家大院換劉家燒酒,這樣價格戰就可以不打自贏,劉家小子也隻能守著宅院,在商界無立錐之地。”
管家的一語道破,讓周老爺迎刃而解,隨即也心花怒放,滿臉的溝壑在笑容的擠壓之下更加深邃。
周老爺聽的入神,嘴角不由上翹,許久不見的笑容重新掛在布滿溝壑的臉上。還猛然拍了一把大腿,激動的連連咳嗽,並讓管家趕緊去辦,事成之後定有重賞。
管家更是亢奮,以為這次定會立下大功,沒成想剛給劉一鳴表明來意,就被劉一鳴一口否決。
管家疑惑問道:“劉少爺,再鬥下去,劉家燒酒就要關門大吉,何苦呢?”
劉一鳴說:“我從未跟周家爭鬥,是周家一直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管家說:“劉少爺難道就不想將劉家大院贖回?這可是天賜良機。”
劉一鳴說:“想用我劉家大院來換劉家燒酒,門都沒有。不過如果周老爺願意把劉家大院無償還給我,我倒是很樂意,而且保證今後兩家井水不犯河水。”
管家知道此事比想象中難談,但是還有心有不甘,一直遊說。劉一鳴無心聽他多言,讓牛蛋送客。牛蛋也毫不客氣,一把將周家管家拽出門外。
管家沒有辦成事,獎賞也就成為泡影,心裏很是氣憤,便添油加醋,挑撥離間地跟周老爺說:“劉家小子不僅不領情,還說老爺您不是個東西。”
周老爺大怒,猛拍茶桌說道:“劉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讓他永不翻身。”
24。
自從打起價格戰以來,周田鎮甚是熱鬧,私下都在議論最終誰贏誰輸。還有很多好事之人用此當成賭局,大多數都認為周家必勝。
董王氏整天沿著牆根聽鄉鄰議論,還多次跟別人發生口角,也整日跑到李神婆那裏詛咒周家斷子絕孫。
二丫也陷入慌亂,多次跑到劉老爺墳前磕頭上香,祈求保佑。
起先田先生也很焦慮,而且見劉一鳴始終沒有采取措施,多次勸他不能坐以待斃。
劉一鳴隻是哈哈一笑,令田先生很是疑惑。後來又見豆子和牛蛋整天早出晚歸,神神秘秘,便又問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劉一鳴會意一笑,說:“周家賠錢做生意,既然找死,咱就送他一程。”
田先生雖不知劉一鳴的計劃,但是也放下心來。
不過陳大富一顆懸著的心始終放不下來。自從自家師傅消失之後,他還尋找了多日,後來得知投靠了周家,氣的想罵又罵不出,渾身哆嗦。
而周廣裕一顆懸著的心卻放了下來。他並不在意這場沒有硝煙的爭鬥,他一直惦記著萬豐鎮的核桃姑娘。
當時周廣裕承諾給湯媒婆事成之後二十個大洋作為答謝,湯媒婆表麵高興,實則擔心又是虛晃一槍,遲遲沒有動身去萬豐鎮。周廣裕幾次三番在街上見到湯媒婆,湯媒婆總說已經去了,也托了當地的媒婆去古樓村打聽消息,或許是給的跑腿費太少,一直沒有回話而已。
周廣裕生怕核桃如此俊俏,不抓緊下手,再淪為他人魚肉。於是給了湯媒婆十個大洋,讓她加快進度。湯媒婆知道周家的錢是燙手山藥,如果辦不成,豈能輕饒了她,不過有了錢,便好辦事。湯媒婆租了馬車,還真去跑了幾趟,結果沒有打聽到古樓村有賣核桃糕的老漢,更沒聽說有個叫核桃的女子。她知道周廣裕肯定是上了當,於是在萬豐鎮上住了很多時日,還真遇到了一個賣核桃糕的老漢,在幾番糾纏之下,還真把親事說成了。
周廣裕知道之後,高興的仰天長嘯,就像一匹饑渴的狼,兩眼冒著綠光,並把成親的日子定在了下個月。
而周老爺對此事一無所知,他隻關心兩件事,一是劉家燒酒何時才能被擠兌死,二是劉家大院如何出售。
也正在這時,陳大富主動跑到周家。周老爺以為他是想回心轉意,不過已經晚了,還嘲諷陳大富不識好歹,非得弄的慘淡收場才知道鍋是鐵打的道理。
陳大富卻說不是尋求高抬貴手,而是要買下劉家大院。
這讓周老爺大跌眼鏡,覺得陳大富是在故意討好周家。周老爺也如虎添翼,有了這筆錢就能加速將劉家燒酒滅掉。不過一番討價還價之後,八百個大洋成交。陳大富還提出簽字畫押的地點要選在劉家大院。周老爺沒有多想,隨口答應了,不過待陳大富回家備錢,周老爺卻覺得明明羊毛出在羊身上,賣的也是劉家之前的家業,怎麽越想越覺得虧的是他的真金白銀。
25。
第二天是個好日子。
劉家大院圍滿了看熱鬧的鄉鄰。但凡鎮子上有什麽特殊場合,消息總會不脛而走,也總會不乏圍觀的群眾。不過院子裏也來了幾位德高望重的人物,都是鎮子上幾家姓氏的族長。隻要有房屋買賣,地契變更,生意交接等重要場合,幾家族長都會被請來。這次也是陳大富特意請來的見證人。
周老爺帶著管家,坐著馬車姍姍而來。原本他想讓周廣裕來處理,可是周廣裕身處花柳巷,兩日未歸。周老爺隻好親自出麵。周老爺一直對這幾位族長看不上眼,因為這些人終究隻是一介草民,沒有其他實力。所以當初跟馮德利簽訂協議的時候,並沒有找證人在場,也讓馮德利鑽了空子。這次周老爺卻覺得甚好,聲勢越大,動靜越響,陳大富日後更不敢反悔。
簽字畫押一氣嗬成,極為順利。事畢,周老爺將房契交予陳大富,陳大富也將八百個大洋交給周老爺,並提示當麵點清。
周老爺望著眾人,環顧一圈說道:“區區小錢,無需清點。”
眾人猛誇周家就是財大氣粗。
陳大富提高嗓門,對著眾人說道:“各位尊長,各位鄉鄰,今日劉家大院歸我陳家,我有權將這處宅院自行處理,現在有一事想請各位再次作個見證,我要將宅院還於劉家。”
此話一出,全場咋舌。
周老爺剛剛還沉溺在眾人的誇讚之中,突然臉色驟變。
周家管家問道:“陳掌櫃,你這是何意?必須把話講明白。”
陳大富說:“劉家大院原本就該屬於劉家,你們周家如何奪來,我無需多說,大家心知肚明。自從災年來襲,你們周家哄抬糧食價格,弄得全鎮鄉鄰哀聲哉道。現在又把我陳家陳釀的釀酒師傅挖走,還打起價格戰,攪得市場一片混亂。今日我將大院還給劉家,也算是幫周家積德。我也拜求周老爺好自為之,不要一錯再錯下去。”
陳大富將心頭積壓已久的怒氣和悲憤,全部傾出。而周老爺被當中羞辱,氣的連連咳嗽。管家攙扶他想要離開,周老爺不走,說要一決高低。
周老爺說:“陳大富,你太過狂妄,商場本就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知道你究竟從何來的膽量,竟敢當眾斥責於我。不過我把話撂下,從此我周家與你一刀兩斷,你更要好自為之,不要一錯再錯。”
陳大富沒有搭理周老爺,而是對著圍觀鄉鄰看了一眼,說道:“劉少爺,出來吧。”
劉一鳴從人縫中走了過去,陳大富把房契放在他的手上,並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托我辦的事,我辦完了,現在該輪到你上場了。”
26。
劉一鳴上次在“神仙閣”跟陳大富小聚,看出陳大富為人憨厚,值得信任。而且,陳大富既要從周家買高價糧,又被周家挖走釀酒師傅,此時陳家陳釀已陷入半癱瘓狀態。所以劉一鳴瞧準時機,趁天黑來到陳家,安慰他莫不要慌亂,周家這次的價格戰必敗。
陳大富不信,劉一鳴便將部署的計劃告知於他。陳大富豁然開朗。劉一鳴接著跪在地上,說有要事相求,那就是幫他奪回祖宅。並承諾日後陳家的糧食供給,全部由他承包,而且都是成本價,再也不用從周家買高價糧。還承諾待周記燒酒潰敗之後,將燒酒的市場份額勻出一部分給陳家陳釀,讓陳家恢複元氣。為了讓陳大富放心,劉一鳴打開實現準備好的口袋,裏麵是一千個大洋,說是買劉家大院用的錢。為了讓陳大富更加信服,劉一鳴又奉上當時在花柳巷夜襲馬六之際,順手牽羊拿走的那三根金條當做酬勞。
陳大富先看了一眼錢袋子,又看了一眼金條,心存疑慮地問道:“劉少爺有錢,為何不親自將祖宅贖回?也可找別人幫忙贖回,為何偏偏選我?”
劉一鳴說:“陳掌櫃心裏清楚,周家所作所為實乃容不下我劉家,也沒人會為此事得罪周家,唯獨陳掌櫃,因為晚輩看出您對周家早有怨氣,何不趁機還以顏色?而且周家也會看出,你我兩家攜手齊力,分庭抗敵,周記燒酒日後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興風作浪。”
陳大富不喜歡蹚渾水,但是劉一鳴所言字字誅心。他也知道陳家陳釀已被周家逼進絕地,如果再不反抗,真就萬劫不複。他思量片刻後說:“劉少爺所言極是,真該滅一下周家的氣焰啦!好,我答應你。自從你把馬六廢掉之後,我就知道你前途無量,金條你留著,即便咱倆是口頭承諾,我也信得過你,因為我信得過你爹劉老爺。”
劉一鳴磕頭致謝。
劉一鳴拿到房契,很是激動。周老爺深知中計,臉色陰沉,不過隨即開始轟然大笑,令眾人匪夷所思。
周老爺說:“你們二人想用狸貓換太子,卻不知這其中有鬼,既然如此,我也實不相瞞,此宅大凶,多日鬧鬼,要不然我周家怎會低價賣出,你以為你占了天的便宜,還是棋差一招而已。”
瞬間當場一片嘩然。
劉一鳴對著各位族長和鄉鄰抱拳行禮,隨後說道:“莫要驚慌,我也實不相瞞,鬼是我扮的,人是我嚇的,就連無名道長也是我趕跑的,如果不這樣,周老爺豈會將宅院低價賣出?”
周老爺聽後,氣的緊握雙手,也渾身顫抖,雙眼如鍾地怒斥道:“卑鄙小人,我真是小看了你。”
劉一鳴說:“如果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說成是卑鄙的話,那我應該感謝周老爺助我發財。因為周記燒酒自從低價打壓市場之後,我便私下派人裝扮成商客,每天一早把你的燒酒全部低價買走,然後拉到臨鎮賣出,中間還賺取了不少差價。”
周老爺徹底愣住了,他的天羅地網,在劉一鳴的連環計之下,著實的不堪一擊。不僅令他猝不及防,更讓他如坐針氈,冷汗直流。
田先生和豆子在人群中拍手稱讚,也引起眾人一同拍手叫絕。
劉一鳴見大勢已定,對著周老爺行禮,並誠懇地說道:“周老爺,價格戰也不要再打了吧,現在劉家大院我已經拿回來了,咱兩家的恩怨也就此了了吧。”
劉一鳴是肺腑之言,也是由衷而說,但是周老爺卻聽著格外刺耳。他敗局已定,顏麵盡失。在管家的攙扶之下,微微起身,眉頭緊皺,怒視前方,緩緩說道:“我跟你爹暗鬥一輩子,一直難分伯仲,沒想到今日還是輸給了你爹,因為我沒有生出像你這樣的兒子,但是我並沒有輸給你,咱們來日方長,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