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這天,龔夕照聽見他人的議論紛紛:

“這個學渣居然回來複讀了?太不自量力了吧。”

“空降重點班,會不會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不是為了追班裏哪個女生?”

“這貨不是被評為上一屆段草嗎?他這一回來,我們年段段草是不是有危機感了?”

這些刺耳的話,如果放在過去,他必定握緊拳頭要與發言者“深入交談”一番,但如今,他卻做到了置若罔聞。

其實,這一年,不過是被命名的一年。等過幾年再回首,它不過隻是因名稱不同而略微顯得不尋常罷了。

龔夕照正式開學後,除去周末外,郭怡臻的白天時間都空了下來。雖沒有刻意計劃,但她的生活總是有規律可循:運動、看書、適當放鬆。

自從開學後,補習內容便無法讓郭怡臻隨心所欲開展,通常以龔夕照今日的作業為基礎。他寫完一份,她檢查一份,空餘時間才能自由發揮。

學校裏有係統的複習計劃,她的安排順應著複習計劃來,反倒輕鬆了不少。

正式進入九月開學季後的一個周六,郭怡臻在培訓班登記處值班。一位帶學生過來報名的家長留了她的聯係方式,在離開後發來信息,隻有簡短的三個字:你好香。

她盯著屏幕冷冷看了三秒,毫不猶豫地將對方拉黑。

龔夕照發來一道數學題,她看了眼,回了個公式。

高跟鞋清脆的聲響越來越近,直到停止在桌麵前時,郭怡臻昂起頭,看見了徐媛和善的臉龐。

“媛姐,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徐媛拉開郭怡臻身旁的椅子:“過來跟接手培訓班的新校長聊聊天,順便看看你。”她坐到椅子上,迫不及待道,“怡臻,對不起,突然決定要出國,導致你那筆債務提前到期。”

“沒事,媛姐。”郭怡臻從沒有因此而怪罪她,“你願意幫我擔保,拿下這筆貸款,我已經很感激了。現在這件事也已經找到妥善的解決方式。”

徐媛有些詫異:“找到其他貸款方了?”

郭怡臻搖了搖頭:“接下一位高三學生的家教課。”她想了想,過程有些曲折,總結起來便是,“家長給了預付款,如果他能順利考上本科,我就不必再償還。”

徐媛若有所思:“你運氣真好。”

確實,她隻是一位在校生,即便在培訓班也隻是做一些輔助教學工作,沒有獨立授課資格。通常這類簽約保過協議的聘請對象都是資深教師,更何況是數額如此巨大的一筆預付款。

郭怡臻笑了笑:“確實是運氣好。”

遇見龔夕照,著實算是她的好運。

若是其他年輕教師獲得這樣的機會,徐媛必定會追問並風險提示,但對方是郭怡臻,她十分放心。

“我這裏還有些之前教師留下的重點資料,回頭整理一份發給你。”

郭怡臻對她充滿感激:“謝謝你,媛姐。”

正式開學約一周後,龔夕照已經迅速與周圍同學打成一片。

龔夕照覺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成績對於追逐重點一本院校的重點班同學不存在威脅。

一個秋風搖曳枝葉的午後,婆娑樹影映照在龔夕照的書桌上。

這是一節自習課,他正伏案在解一道題。

題目似曾相識,郭怡臻曾講解過不止一次,但中間步驟太過複雜,他隻順利拐了一個彎,在第二個路口前茫然四顧。

他可不希望郭怡臻覺得他不夠聰明或者不夠專心。

於是,他轉頭向同桌卓敏求助。

卓敏有一張清秀的臉,皮膚白皙、幹淨,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笑起來溫柔且不具有攻擊性,屬於耐看型美女。她成績優異,是年段前三的常年霸占者,亦是班裏的數學課代表。

龔夕照沒少向她請教問題。

卓敏望著龔夕照推到自己麵前的題目,抬起手推了推眼鏡,厚實的眼鏡片後是一雙銳利的眼睛。她垂眸思考了片刻,取出文具盒中的一支鉛筆,對著試卷上的圖勾畫。

龔夕照認真地聽;卓敏細致地講解。

腦中的迷霧被驅散,眼前的世界逐漸露出輪廓,不斷走向清晰。

龔夕照終於回憶起來,他想起講解這道題時郭怡臻嘴角微微彎起的模樣,輕軟的燈光灑落在她的側臉,她的目光時而落在卷子上,時而望向他,眸子裏含著淡淡的笑意。

回憶中落入這些畫麵,他的心情不自覺好起來。

他對卓敏說:“你真厲害,謝謝你。”

卓敏的臉頰驀然泛起微紅。

這一幕落入他的眼中,他的心驀然一揪,趕忙將卷子移回自己的書桌上。

他時而清醒得能看出所有女孩的心意,時而又似在霧裏看花,例如麵對郭怡臻時。

前桌的趙宇豪轉過身來,敲了敲龔夕照的書桌:“照哥。”

趙宇豪是他轉到新班級後與他關係最要好的男生,主要是因為兩人位於前後桌的緣故。趙宇豪骨架小、但個子不低,身型頎長、瘦弱,臉頰嶙峋得像是凹陷,還時常吆喝著“要減肥”。成績方麵,目前位於班級中遊,據他本人所說,算是一種不上不下的尷尬地位。

他頭也沒抬,目光繼續盯著卷子上的下一題:“幹嗎?”

趙宇豪壓低聲音問:“這周五下午的優秀畢業生演講有沒有營養?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如果沒營養的話,我打算找個理由不去,在教室裏做卷子。”

龔夕照反問:“我怎麽會知道?”

趙宇豪癟了癟嘴:“不是說每年回校的優秀畢業生都是那幾個嗎?去年也一樣啊,難道你沒去?”

龔夕照略一思索:“我沒去,印象中當時躲醫務室打遊戲了。”

趙宇豪朝龔夕照豎了根大拇指。

卓敏忽然插了一句:“班主任說了,咱們班必須都去參加,學學人家學長學姐是怎麽演講的,沒準明年就輪到我們回校演講了。”

趙宇豪無奈地聳了聳肩。伴隨著窗外傳來的腳步聲,他旋即回過身去。

龔夕照繼續解試卷中的題目,剛才的那番討論,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他有一位最優秀的“學姐”做向導,無需在意別人的經曆。

周五這日很快便到了。

下午的一二節是體育課,為了鍛煉學生的身體素質,上課前體育老師先安排學生們繞著操場跑兩圈。

龔夕照跑在隊伍的前沿,跑出了速度,亦沒有覺得太過疲憊。

當最後一名跑完步的學生氣喘籲籲地歸隊,體育老師宣布:“自由活動。”

女生們有的走向樹蔭底下,有的走向其他體育器材,有的趁亂鑽回教室;龔夕照與一行同學走向籃球場。

他並沒有爭分奪秒到連打籃球的時間都不肯落下。

畢竟郭怡臻也說過“勞逸結合”嘛。

雖然已是秋天,但午後的陽光依舊熱辣,加上打了幾近一節課的籃球,龔夕照覺得渾身是汗,一下課便衝向衛生間洗了把臉。

離開衛生間時,他抽了張紙巾擦拭臉上的水珠。雙眼方微微睜開,眼前的樓梯口忽然閃過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匆忙用紙巾又擦了擦眼睛,睜大眼朝樓梯口望去,那裏卻已空無一人。

一抹像郭怡臻的身影。

他忽然來了精神,原先打算在優秀畢業生演講會上戴耳機寫作業的計劃徹底瓦解。

他怎麽會沒想到呢?這所中學是整個市區最好的中學,郭怡臻這樣的超級學霸極有可能屬於這裏,而這樣年紀輕輕的跳級選手,當然是優秀畢業生了。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

趙宇豪從衛生間出來,正拿紙巾擦拭臉上的水珠,一雙濕噠噠的手拍到他的肩膀上:“走唄,買水去。”

兩人並肩往小賣部走去。

小賣部內人頭攢動,兩人擠了半天才擠到冰箱邊。龔夕照取了兩瓶運動型飲料,正要合上冰箱,聽見趙宇豪在身後說:“再多拿一瓶橙汁,剛才答應卓敏幫她帶一瓶。”

龔夕照又取了一瓶橙汁,才合上冰箱。

兩人回到教室時,才發現同學們大多到學校的大禮堂準備聽演講了。龔夕照展現出難得的熱情,一手卷起筆記本與筆,衝趙宇豪喊道:“我們得快點,不然占不到好位置了。”

趙宇豪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卷起一套卷子跟在龔夕照的身後衝出教室。

到達大禮堂後,龔夕照原先的緊張平息下來,而趙宇豪則深深蹙起眉頭。

學校的大禮堂空間寬敞,四麵牆壁都是鮮亮的黃色,桌椅則是氣息清新的淺綠,整體頗具初春韻味。然而大概是為了將空間利用到最大化,觀眾席的桌子都是長條狀,椅子挨得極緊,座位之間幾乎沒有間隔,鄰座之間幾乎是手肘碰著手肘。

此時,禮堂內全體燈光綻放,輝煌絢爛,而前麵三排的位置幾近是放空的,後麵三排的位置擠得密密麻麻。

趙宇豪歎了口氣:“來遲了。”

龔夕照卻一臉爽朗:“前三排好位置不都還空著嗎?”他朝第一排走去。

趙宇豪一臉狐疑,但還是跟在他的後麵:“照哥,你是不是打球耗費太多體力,所以短暫性傻了?這種浪費時間的演講,好位置怎麽會在前麵?”

龔夕照卻一臉神秘兮兮:“優秀畢業生嘛,講的肯定都是精華。”

趙宇豪卻癟了癟嘴,一臉不予置信:“我打聽過了,再精華也不過是一些'奮鬥、奮鬥、再奮鬥'之類的鼓勵,沒有幹貨,我還是窩到中間去做題吧。”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一束辮子後邊,“卓敏也在那裏,你幫我把橙汁交給她哦。”

說完,趙宇豪拍了拍龔夕照的肩膀,拐入中間排的座位。

龔夕照走到第一排,將橙汁交給卓敏後,坐在距離她隔著三個空位的位置。他的目光飄轉,落在正走上台的郭怡臻身上。

郭怡臻與一位學長、一位學姐依次走上台,坐在為三人準備好的座位上。她的目光掃過觀眾席,正巧看見了傳遞飲料的那一幕。

龔夕照垂眸,盯著筆記本的空白頁,心底忍不住狂喜。

郭怡臻的目光輕柔地飄過卓敏的臉龐。

在看見他將飲料遞給前排的那位女生時,她的腦中驀然浮現他說過的那句話:“未來一年,我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不讓她們影響我學習的專注。”

果然,話不能說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