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婧離開後,郭怡臻洗了洗手,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拿起飯卡對龔夕照說:“走吧,我帶你到A大食堂吃飯,提前感受一下你的大學生活。”
龔夕照站起身,彎起嘴角:“嗯。”
正好,他也不想這麽早離開她的身邊。
將近正午的陽光多了幾縷溫度,但遠遠不及盛夏的熾烈。
雖然同樣是校園,但中學校園裏的氛圍與大學校園的氛圍迥然不同,前者雖更具備青春氣息,但也多了製度與目光的束縛,讓人沿著框架行走,連劉海超過眉毛都要膽戰心驚;後者自由清新得多,一草一木無不宣示著自在。
龔夕照第一次在心底升起一股懊悔。這一年,他本該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讀自己喜歡的專業,有方向地走向未來。
在食堂吃完飯後,龔夕照有意識地想多在學校裏走走。
當然也有留在她身邊的考慮。
“學校有體育館嗎?能進去看看嗎?”
“有操場嗎?”
“有圖書館嗎?”
……
從本部的教學樓逛到獨立學院的教學樓,最後繞到研究生學院去,沿途為了防止郭怡臻運動過度,龔夕照總是適時強求兩人坐下休息。
陽光在午後的磨礪下逐漸淡弱,行道樹下搖曳的光影變淺,裹著涼意的晚風拂過後門口的湖水。
兩人靠在湖邊圍欄觀賞陣陣漣漪。
龔夕照看了眼天色,又瞥了眼時間,提議道:“都這個點了,我們回家吧。”
他這樣的陳述有些奇怪,但根本性上沒有什麽問題。
她的家教工作仍需要繼續,他們要去往的是同一個家。
兩人穿過越來越涼的晚風走到女生宿舍樓區,這次,龔夕照沒有跟她上樓,而是站在樓下等待郭怡臻上樓取些材料。
樓底的路燈已被點亮,他站在昏暗的光影中,背靠燈杆,單手插在褲兜裏,悠然地等待著她。
郭怡臻沒有耗費太多時間,將需要的材料裝進包裏,與舍友簡單打了招呼後,匆忙下了樓。
走出宿舍大門,邁入第一層下行的台階時,她便看見身影頎長的他。她朝他走去,他像是感應到了似的,忽然抬眸望向她。
比初見時多了幾分深邃的眸子。
“這麽快?”他直起身,姿態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走吧。”
他轉過身朝校外的方向走;她走上前,很快與他平行。
走到校門口時,龔夕照打了輛車。
汽車徑直朝兩人共同的目的地行駛而去。
窗外的天色逐漸染黑,轉涼的夜風撞向略有汙漬的玻璃窗。車內借著沿街投射入裏的霓虹光芒,混以舒緩的音樂與密閉的溫暖,織就與窗外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到家後,打開門,一陣香氣撲鼻。
可以想象朱阿姨準備了多麽豐盛的一桌飯菜。
龔夕照沒想到龔夕聞會在家,還是以如此閑適在沙發上看球賽的姿態。
龔夕聞看到兩人一起回來,才想起今天郭怡臻出院,而此刻郭怡臻手上並沒有拉著行李箱,還換了留在醫院的那雙鞋,想必是已經回過宿舍。
消失了一天的龔夕照,不必想也知道去了哪裏。
郭怡臻禮貌與龔夕聞打了招呼。
龔夕聞意味深長地看了龔夕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怡臻啊,你身體感覺怎麽樣?如果不舒服,不用這麽急著過來上課。”
“沒事的,夕聞哥,我已經痊愈了。”
三人共進晚餐後,龔夕照沒有留給這兩人太多閑聊時間,留了一句:“我還有很多作業沒寫,先上去了。”之後,便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郭怡臻站起身,向龔夕聞道別,跟在龔夕照身後走了上去。
龔夕聞看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離開一周後,重回龔夕照的房間,郭怡臻發現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倒計時牌沒有掀動,因此,她落座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倒計時牌上的時間移動到以今天為準的日期。
距離高考又近了一周。
龔夕照心態不錯,並沒有受倒計時牌朝前跨了一大步的影響。他淡然地從書包裏取出作業,放在桌麵上,開始琢磨起來。
郭怡臻也正式進入工作狀態,取出筆記本回憶一周前補習之路止步的點,構思該從哪裏出發。
房間裏默契地安靜,隻有頻率正常的呼吸聲。
好像回歸到日常的狀態。
又似乎有些地方變了味。
課業太緊,時間飛騰,兩人都沒有耗費心力去探索。
倒計時牌日日擺動,時間奔騰不止。
十二月如期而至。
晚風散發出凜冽刺骨的寒意,為了保證每個深夜回宿舍時不至於被凍病,郭怡臻穿上的外套越來越厚。
龔夕照的房間裏有暖氣,因此,她進房間時會先將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的衣架上,離開時再穿上。
龔夕照總覺得這樣的舉動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郭怡臻的十八歲生日,也在這寒風刺骨中如期而至。
元旦假期前,學校裏幾乎清空了,舍友們紛紛回了家。
郭怡臻隻將這天視為尋常的一天,在晚霞遍布天際時,坐上前往龔家的公交車。
龔夕聞曾經提到的幫她過生日不是說說而已。
龔家兄弟精心準備了長壽麵、蛋糕及禮物。
龔夕聞送了她一個名牌包包,這是她當晚回家拆開禮物盒後才得知的。
龔夕照送了她一張月考年段前百的成績單及一本訂製的筆記本。本子的封麵是精心雕刻的專屬於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總會隨身帶著筆記本,因此在他絞盡腦汁的思考後,決定了禮物的方向。但又不能隻是隨隨便便的本子,這是他利用一個周末的寶貴時間穿越大街小巷找民間手藝人精心雕刻的,是傾注他心血的獨一無二。
郭怡臻本打算回了家再拆開這兩份精心包裝的禮物。晚餐進行得比平常熱鬧,在點蠟燭許願環節,她許下的願望是:希望龔夕照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若沒有遇見龔夕照,她的這一夜將過得尋常荒蕪,別說是如此精美的蛋糕,能否吃上飯都成問題。因此,懷揣著這份豐盈的感激,她將願望獻給龔夕照。
晚餐結束,雖然龔夕聞建議今天取消補習,由他開車載兩人到外邊兜兜風,但郭怡臻還是謝絕了。
過了今天,便是嶄新的一年,意味著高考的時間越來越近,她不想因為生日這一不重要的緣由拖龔夕照的複習進展。
這段時間,她已經進入幫龔夕照係統複習的環節,每一步都很關鍵。
龔夕照沒有意見。與三人行相比,他寧願跟已滿十八歲的郭怡臻坐在書桌前。
龔夕聞沒再堅持。
回到房間後,龔夕照打開台燈,在桌上擺滿複習資料時,他忽然開口說道:“你把禮物打開看看吧。我送你的那份。”
郭怡臻微微猶豫了一下,覺得也沒什麽不妥,便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拆開。
在看見那本顯然被精心打造過的筆記本時,她的目光中綻放出驚喜的光彩,這個禮物擊中了她的喜好,讓她脫口而出:“真好看,我好喜歡。”
龔夕照彎起嘴角,將手搭到她的椅背上,朝她湊近了一些:“喜歡就好。名貴的東西,我也能送,但我覺得那不是你真心需要的。”
郭怡臻轉過頭,兩人的目光牢牢黏在一塊。
此時,他們眼中隻有彼此。
郭小姐十八歲了。龔夕照在心底重複這個事實。
他朝前湊近了一些,嘴角的笑意稍深:“你再看看壓在下麵的另一件禮物。”
這次月考的成績,他騙她元旦假期之後才會公布。
郭怡臻掀開幾張以為是底座的白紙,找到了那張成績單。
“太棒了!”她激動得像個找到棒棒糖的小女孩,這是她通常不太會呈現的模樣,可此刻她絲毫不用虛假的成熟掩飾自己。
她再次抬眸望向他:“恭喜你,距離夢想邁出重大的一步。”
“多虧了你。”龔夕照的聲音低沉,舒緩,他看著她眼角流瀉的喜悅,不知不覺離她越來越近。
直到那距離脫離了軌道。
郭怡臻沉浸在工作成果的喜悅中,回過神來才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幾乎鼻尖碰鼻尖。
那種不尋常的心跳加速感侵襲了她。
兩人都覺得臉頰如同燒起來般。
“主要是因為你願意學。”郭怡臻滯後地接上這麽一句,旋即將臉別過,目光落在桌麵上,將兩份禮物放回盒子裏,簡單整理了一下桌麵,“我們開始吧。”
龔夕照彎起嘴角,沒再得寸進尺。
新的一年悄然來臨。
高三年級的寒假開始得晚,結束得早。
高三上學期最後一天,領完成績單,趙宇豪攬住龔夕照的肩膀感慨:“照哥,這注定是非同尋常的一個年啊。”
龔夕照深有同感,但兩人在“非同尋常”的原因上並不一致。
所有人都在感歎時光飛逝,高考來得太快,龔夕照卻總覺得時間太過遲緩,真希望明天就是高考。
卓敏帶來一袋紅色包裝的糖果分發給同學。
有男生調侃:“不知道的以為你在分喜糖呢!”
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正拆開一顆糖果包裝紙的龔夕照。
卓敏的臉瞬間通紅,頭也不敢抬地嗔道:“再胡說就別吃了。”
寒假開始的第一天,距離過年正好一周。
A大早已進入寒假狀態,學生們陸陸續續離開了,校內林蔭小道上的行人越來越稀疏,撐到這一天,校園周邊的便利店、小吃店、飲品店都已關閉,連食堂都放出年後再見的通知。
雖然宿舍仍然允許學生居住,但整棟樓宛如空城。
兼職的補習班也放春假。
在這夜就餐時,龔夕聞主動問她:“怡臻啊,聽我們公司A大的實習生說明天開始,學校連食堂都停了?”
“是啊。”郭怡臻回答,“每年差不多都是這個時間,過年前一周,已經算撐到很晚了,學校周邊很多店鋪寒假剛開始就關了。”
龔夕聞瞥了龔夕照一眼。
他依舊是一副抽離於話題之外的模樣,低頭認真夾菜、吃飯,然而動作卻顯然被平常遲緩了不少,因為耗費了一半心緒在聽餐桌上的對話。
龔夕聞又問:“兼職那邊也放假了吧?”
“嗯,是啊。”
龔夕聞提議:“要不你這段時間住到家裏來吧,省得每天來回,在這邊吃飯也方便。”他為此補充道,“夕照放寒假了,這段時間都在家裏,你在這,方便我這個資本家盡可能多壓榨你的時間,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