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夕聞這樣說,如同為郭怡臻展開前進跑道的同時,於身後放置一塊路障,讓她隻有這一個方向。

她自然不便拒絕,失笑道:“那這段時間就打擾啦。”

這對她而言,也是最優選擇。

龔夕聞見龔夕照的動作輕快起來,連嘴角都不由自主掛上一抹笑容,也笑了笑:“是夕照麻煩你了才對。”

郭怡臻這晚還是回了學校,第二天上午才帶了一箱行李過來。

這幾日時常迎來綿綿冬雨,天空始終一片陰沉。

郭怡臻來的路上雖然雨稍停,但行李箱的滾輪上沾滿汙濁的泥土,她在進門前反複用濕紙巾擦拭輪胎,確保不會沿路留下泥漬才走進門。

朱阿姨熱情地上樓幫她收拾房間。她打心眼裏喜歡郭怡臻這個女孩,年紀輕輕便才能出眾,漂亮溫柔還懂禮貌,比齊楚楚不知勝出多少。過去,她總擔心龔夕照最終會與齊楚楚結為連理,為此曾經愁眉不展,但自從郭怡臻來了以後,她與龔夕聞都察覺到龔夕照顯著的變化,心中難掩欣喜。

“郭小姐,你在這安心住著,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三件套我一上午洗好、烘幹了,這幾天天氣不太好,時常落雨,沒法曬太陽,過幾天要是出太陽了,我再把你的棉被拿出去曬曬。”

“謝謝朱姨,您去休息會兒,我來就行啦。”郭怡臻見朱姨動手裝床單,連忙放下手上的活走了過去。

“沒事,我這會兒也閑著,夕聞上班去了,夕照還在睡覺。”她動作利索,沒幾下就將被芯整整齊齊套了進去,“我也喜歡跟你待一塊。郭小姐,你可真是太好了,夕照在你的補習下,聽說現在的成績要上本科是沒問題的。”

“主要還是他夠努力。”郭怡臻接過被子的兩個角,與朱阿姨合力甩動。

“這孩子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主要還是因為你。”朱阿姨別有深意地笑了笑,但有些話點到為止,年輕人的事需要年輕人自己努力。她轉身幫她裝起枕頭,隨口問道,“郭小姐,你中午想吃什麽菜?”

龔夕照起床時,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房間,撐在二樓的圍欄上朝樓下叫道:“朱姨、朱姨。”

“她出去買菜了。”

郭怡臻走出客房,提醒道。

龔夕照如同突然被錘了一拳,或是被澆了一盆涼水,頓時清醒而激動地轉過身望向說話的人:“你……你來啦?”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確保沒有看錯。

“嗯,早上就來了。”郭怡臻回答道,她望向他淩亂的發型,寬鬆的睡衣,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慵懶,很具生活氣息。

龔夕照被這目光盯得有些窘,下意識抬起手壓了壓頭發,驀然轉過身走向衛生間,留下一句:“我去洗漱。”

再見到龔夕照時,他已經將自己收拾得整潔有活力,頭發顯然噴過發膠,衣服也是精心搭配的。

中午,龔夕聞沒有回來,兩人共進午餐。飯後,郭怡臻進廚房想幫忙洗碗,跟朱姨僵持了幾個來回,龔夕照以“有道題請教”為由,把郭怡臻撈了出來。

朱阿姨看著這兩人的背影,心中的悅然抑製不住,笑意掛到了臉上。

自從郭怡臻住在隔壁房間後,龔夕照每天晚上都會格外留意她房門下的光線,判斷她休息的時間。

奇怪的是,從郭怡臻住進來後的第二天開始,她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最開始,是龔夕照發現自己做題時,她會在空白的草稿紙上羅列一堆他看不懂的公式,根據這些公式,很快將整張紙寫得密密麻麻。後來進一步發現,除了補習時間外,她也時常出現走神狀態,例如吃飯時、上樓梯時、喝水時。

甚至於,連續幾個夜裏,郭怡臻房中的燈都亮過了淩晨。

這一連串的表現讓龔夕照不禁懷疑,郭怡臻是否遇見了什麽棘手的事,無處可排解?

在第三個夜晚,當郭怡臻無神地走回客房,關上房門後,龔夕照在走廊上足足站了十五分鍾。

他聽見她的房中傳來筆尖在紙上匆匆塗寫的聲音。

再又經過十五分鍾的內心鬥爭後,龔夕照鼓起勇氣抬起手敲響了她房間的門。

他聽見椅子挪開的聲音,腳步匆匆的聲音,隨後,門被推開,將頭發紮成一條長長馬尾的郭怡臻探出頭來。

“怎麽了?”她看見龔夕照,不免有些詫異。

“我可以進去問你道題嗎?”他找了個借口。

郭怡臻還沒換睡衣,穿的是日常休閑服,大方地拉開門:“可以,進來吧。”

他走進她的房間,聞到非常濃烈的,屬於她身上的那股清香。

這間房間的書桌隻配有一張椅子。

郭怡臻拉開椅子,讓他過來坐;她則站在椅子後。

他沒有拒絕,順從坐了下來。那張草稿紙映入他的眼簾。

依舊是一堆他看不懂的公式,布滿三張草稿紙。

他先取來一張空白的草稿紙,把自己其實已經理解,但故作忘記解題思路的題目寫在草稿紙上。

郭怡臻俯下身,將臉湊到他的身邊,用足以穿破黑暗的聲音為他講解。

直到他說:“好,我記住了。”

她直起身,用一陣沉默等待對方主動提出要離開的想法。

但她沒有等到。

他在沉默中暢遊了幾秒後,牽引出正題:“你還沒睡?在忙什麽?”

說起這件事,郭怡臻毫不掩飾地露出一張苦惱的臉:“在解一道題。”

龔夕照微微蹙起眉頭,這他看得出來,她是在解一道題沒有錯,但他總認為這道題的背後有盤根錯節的故事,於是,他試探性地接下話:“什麽題,居然能讓學霸露出這種表情?”

郭怡臻苦苦一笑:“一道全國競賽的附加題,假期老師布置的作業,折磨了我好幾天。”

龔夕照沒有想到答案如此簡單。他想的繁複多了,甚至猜測或許她是遇到什麽情感上的難題,才會將不良情緒發泄在做題這件事上。

沒想到,原來這幾天她單槍匹馬搏鬥的對象,竟是同一道題。

他將目光落在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上:“看上去是挺變態的,做不出來會怎樣?”

“倒也不會怎樣,據說,我們老師都還沒解出來。”郭怡臻的眸裏閃過一縷光,“但是,我要把它解出來。”

“為什麽?”龔夕照將目光落到她的臉上。

這個房間不是標配的書房,沒有台燈,隻有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吸頂燈,燈光明亮充足,點點灑在她的臉龐。

郭怡臻回答道:“因為解答的過程很有趣,我很喜歡這種征服感。”

“征服……一道題?”龔夕照不免有些難以理解。

對於他來說,考試時間是有限的,遇到無法順暢解答的難題,一定不能過多糾纏,應當說放就放。

過多糾纏於征服這件事,隻會讓他敗得一塌塗地。

郭怡臻莞爾一笑,“是不是很難理解?我沒有崇高的理想去征服山川河流,從小就喜歡這類邏輯運用的實踐,絞盡腦汁揭開一道題的謎底,會有酣暢淋漓的快意。”

龔夕照被柔光下她明媚的笑容拽住心髒似的,不舍得在這一刻離開:“我能理解,也很佩服。”

他也想揭開跟她有關的謎底,所以才會在這個夜晚出現在這裏。

他抽回目光,望向地麵,喃喃道:“就像我打遊戲一樣,想用我自己的作戰策略取得勝利,如果遇見更高難度的對手,也會想方設法調整策略來應對,想證明我可以。”

郭怡臻因為驚喜而不吝獻出更深的笑容:“是的!就是這種征服感。”她有種找到知音的感覺,微微俯下身,一手撐著書桌,一手撐在他身後的椅子上,“其實大家都有征服欲,隻是對不同的事物罷了。”

龔夕照麵對她忽然的湊近,忽然覺得渾身血液沸騰。

又是那種近在咫尺的距離。

她身上的香氣無阻地朝他橫衝直撞。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長密的睫毛,明澈的雙眼,細膩的肌膚。

她仿佛被一陣雀躍籠罩住,沒有注意到他略顯僵硬地吞了口口水。

他知道自己必須撤離了。

龔夕照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十萬火急的事似的,刻不容緩地站起身,眼神飄忽不定,抿了抿嘴:“那個…我覺得你還是先好好睡一覺,白天精神會更好,也更有利於解答。”

“嗯,好。”郭怡臻並沒有覺得哪裏有異樣,自然地支起身,借道讓他離開。在她心裏,已經將龔夕照視為值得珍重的朋友,“你也早點休息。”

“晚安。”

“晚安。”

龔夕照離開後,郭怡臻關上房門,走回座位,本想將桌麵簡單收拾一下,聽取龔夕照的意見早點休息,可就在走到書桌邊的那一刹,腦中有根弦似乎驀然連接上,思路被打通,一個全新的解法在她腦中迸發。

一個小時後,她解開了這道題,安然入眠了。

天空逐漸放晴,陰霾被日漸明媚的陽光驅散。時間亦一步一步滑向除夕。

張燈結彩的節日中,並不是每家都熱鬧團圓。

這是郭怡臻度過的最“特殊”的除夕,而這份“特殊”將伴隨她餘生。

過去的每一年,她的身邊都有母親林清雨作伴。哪怕隻有兩個人,也能把年過得熱鬧溫馨,無論餐桌上擺著什麽菜,身上穿的衣服新舊。

但這一年,毫無預兆地,她獨自走到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