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暑假,開始得早。
蟬鳴變得清脆,熱浪不再殘酷,濕黏的海風攜帶著粼粼汪洋的清新與遼闊,使得被風拂過的畢業學子部分對遠方心馳神往,匆匆背著行囊踏上旅程。
對於班裏其他同學而言,都有種壓抑許久,總算覓得自由空氣的鬆弛感。因此,龔夕照收到的聚會邀約不斷。
但他卻對這場第二次經曆的“高三畢業那年暑假”沒有過多雀躍。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走過一遍。
又或許是因為,他心底壓抑著期盼。
在高考成績出來之前,他不確定結果如何,尚未知曉來年是否再戰,所以有些話,暫時不能站在郭怡臻麵前坦然地說。
在月底出成績之前,他有豐富的時間可以娛樂,可他卻發現自己對什麽都提不起任何興趣。
即便是打破去年最摯愛的遊戲市級第三的記錄,登上市級第二,他仍覺得索然無味。
好像也沒什麽。不過就是更無情了一些,之前打這款遊戲,會考慮到對手或許年紀不大,或許心靈脆弱,適當放水給對方,導致最後達到的積分不夠。
今年,他完全是無情狂亂的狀態,想用一種極端的方式碾壓心底雜亂無章的情緒。
但無論如何使勁,他都抵擋不了腦中那股瘋狂撞擊的思念。
他的暑假是啟程了,但郭怡臻的暑假還沒開始。
他問過她最近的行程,知道她進入期末考的備戰狀態,再加上培訓班裏不少老師請假帶畢業的孩子外出旅遊,人手不足,她隻能學校、兼職兩頭跑。
在高考成績出來之前,兩人隻見過一次麵。
六月中旬,龔夕照與同學到A大借籃球場打球,當晚與剛考完試的郭怡臻匆匆吃了頓飯。之所以匆匆,是因為飯後她要趕往培訓機構。
在寬敞且喧嘩的食堂裏,兩人坐在一張桌子的兩端吃飯。
龔夕照全程吃得魂不守舍。
看她低頭啃玉米的樣子真治愈。
看她想問他考得如何又不敢太直接的支支吾吾真可愛。
當他陪她離開校園,前往地鐵站時,偶遇她的同學,麵對他們用八卦的語氣笑嘻嘻問她:“怡臻,這是你的誰?”時,他覺得自己被一種榮幸的氛圍包裹。
這晚,回到家後,龔夕照一改通常立刻洗澡的習慣,打開查分網站刷新了三次。
當然,隻是徒勞,分數還沒有公開。
他悶悶地關掉網頁,頹然地走向浴室。
雖然過程煎熬,但時間還是搖搖擺擺到了出分日。
查分的前一天夜裏,龔夕聞敲開龔夕照的房門,見到一臉亢奮的他時,微微愣了一下。
龔夕照一臉誌得意滿,就像是已經得到理想成績似的。
龔夕聞不由自我懷疑:“是我記錯了?成績今天出來了?”
龔夕照的回答打消他的疑惑:“沒有,明天下午。”
他隻是為明天下午就能解開謎底而振奮。
龔夕聞突然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是想來問問你,想選什麽專業?”
龔夕照似乎早已經做好決定:“軟件工程。”
這個選擇源於他對編程的興趣。
龔夕聞思忖了片刻:“也行,社會發展越來越智能化,這行前景不錯。”他瞥了眼龔夕照的房間,稍顯雜亂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與一包紙巾,“明天中午我請怡臻過來家裏吃飯,順便幫你填誌願的事出謀劃策。”
龔夕照愣了一下,盡可能將眸裏充溢的驚喜掩藏:“哦,知道了。”
龔夕聞看破不說破,慵懶地轉過身:“走了,早點睡。”
身後傳來門被合上的聲音。
第二天中午,午飯上桌時郭怡臻才到家。
朱阿姨正在舀湯,龔夕照親自為她開的門。
她難得地穿了一件碎花裙,正垂眸認認真真地收起太陽傘。這幾天的室外溫度不斷攀升,單開門那一刹就能感受到翻滾而來的熱意,她額頭上的汗水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她走進門,感慨道:“真熱啊。”
他關上門,將熱氣阻擋在室外,讓室內的冷氣灌溉到她全身。
他先走了幾步,走到客廳拿紙巾給她。
她接過紙巾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用一種略顯得亢奮的語氣問他:“成績快要揭曉了,激動嗎?期待嗎?”
龔夕照笑了笑,用一種深沉的態度回應:“順其自然吧,過多的情緒也沒用。”
郭小姐,可是你親口說過喜歡成熟些的男性。他可不想當個會把激動、興奮的情緒輕而易舉表露在外的不成熟者。
郭怡臻不知道他的答案飽含那麽多思慮,嫣然一笑:“看來是勝券在握。”
午飯過後,兩人沒有如同往常那樣一前一後拾級而上,坐到他房間裏的小書桌前。
家教工作已經結束,如今,她是以客人的身份造訪,隨意進入主人的房間不是合理舉動。
一層的空間雖然寬闊,但冷氣足夠充足。兩個大男人對熱度的畏懼過甚,溫度調得極低,郭怡臻渾身已經褪去熱意,坐在沙發上時,反而打了個哆嗦。
龔夕照細膩地察覺到這一幕,體貼地站起身調高空調溫度。
龔夕聞與龔夕照並排坐在長條沙發上,郭怡臻獨自坐在側麵的客座。
龔夕聞主導場麵,話題跳躍,與郭怡臻聊起她兼職的事,期末考的事以及本科畢業後的去向。
龔夕照淡然自若地坐在原位。這些事,他早就跟她聊過了。
一種熟知並掌握她動態的榮幸感在他心口流淌。
就這樣,時間不疾不徐溜到出成績的點。
經曆幾次網絡卡頓及刷新後,一個理想的成績映入龔夕照的眼簾。
525分。
當然,每年分數受試卷難易程度的影響,不可拿今年的分數直接對應去年的錄取分數。但這也難不倒對排名深有研究的郭怡臻。
她從得知龔夕照的分數後,臉上的笑逐顏開便沒有停歇過。她欣然地坐到龔夕照身邊,接過他的平板電腦,認真細致地分析起他們共同收獲的成果。
她一時過於興奮,無意識地幾次觸碰到他的手指、手肘,甚至於此刻兩人的大腿緊緊貼在一塊她也沒有太過在意。
雖然隔著一層衣布,卻阻擋不住龔夕照的思緒沸騰。
“這個排名很不錯,加上夕照體育是滿分,要上A大獨立學院的軟件工程專業絕對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試試外省一些排名不算靠前的本一。”
龔夕聞也沉浸在鋪天蓋地的喜悅中,沒有察覺到當事人龔夕照弟弟此時的狀態似乎不在線,他迎著郭怡臻的建議:“本一都有機會?哪幾個學校?怡臻啊,你能幫忙羅列一下嗎?”
“沒問題。”郭怡臻掏出手機,打開提前拍好的圖片,一邊道,“雖然不敢保證,但可以試試第一誌願,把A大獨立學院放在第二誌願……”
龔夕照回過神來,立刻打斷她的話:“不要,我第一誌願就填A大的獨立學院。”
郭怡臻抬起頭來,眸裏填了些疑惑。兩人頓時靠得極近,幾乎是連呼吸都可以交互的距離。
他有條有理地分析道:“A大的獨立學院雖然是二本,但是據說在本市就業市場上很吃A大名聲的福利,加上獨立學院軟件工程的師資,據我了解,部分是跟A大共享的。到外省讀書,未必更好。”
龔夕聞郎朗大笑:“龔夕照,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研究得這麽透徹。”
他當然看得出龔夕照的小心思,不過就是想距離郭怡臻近一些。當然,龔夕照的分析也說服了他。
郭怡臻頷首:“既然如此,那就歡迎來到A大!”
她心底抑製不住喜悅,這是她第一次手把手帶領一位差點放棄自己的考生走上正軌,並且收獲了不菲的成績。這讓她對未來道路的選擇更加堅定。
龔夕照臉上的笑意未減:“怡臻啊,這一年實在多虧了你,這個成果必須好好慶祝一下,今晚你有沒有空?我們三個一塊到外麵吃飯。”
“多虧了龔夕照同學給力!”郭怡臻朝龔夕照眨了眨眼,但是轉身抱歉道,“但是夕聞哥,不好意思,晚點我要回培訓班兼職,給出成績的考生做誌願填寫輔導。”
雖然機構設定的時間是今晚六點開始,但不少考生與家長已經焦急地前往機構等待。
“沒事,這幾天你肯定比較忙。反正這個假期還長,不急。”說完這句話,龔夕聞意味深長地瞥了龔夕照一眼。
龔夕照難得與他默契地對視了一眼,使了使顏色,隨後轉身問郭怡臻:“郭小姐,你明天有空嗎?”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他不想再拖了。
郭怡臻想了想:“明天下午我要參加最後一科期末考,明晚沒事。”
“那就明晚,我單獨請你吃頓飯。”龔夕照補充道,“我哥明晚有事,他的份下次再補上。”
龔夕聞識趣地瞥了眼牆上的掛曆:“嗯,怡臻啊,明晚我公司有點事,你們先聚聚,龔夕照是該好好謝謝你。”
郭怡臻自然不會拒絕:“好,那明晚見。”
剛好來了個電話,培訓班的主管催促她有空盡快過來。成績出來後,幾家歡喜幾家憂愁,此時的學生及家長們幾乎占領了每一間教室。
郭怡臻掛掉電話後,便與龔家兄弟道了別。
龔夕照送她離開,打開門的那一刹,與室內溫度形成巨大反差的熱潮襲來,他卻沒有因為突然的燥熱而覺得煩亂。
他將郭怡臻送到門口,浸泡在日光中,沉溺地望向她遠去的背影,忽然大喊:“郭小姐,明天見。”
郭怡臻回過頭,溫柔一笑:“明天見。”
他沒有刻意走到扶疏枝葉的陰影下,任由旺盛的日光層層籠罩。
這一刻,他才覺得熱烈而燦爛的假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