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驕陽似火。
龔夕照一夜未眠。
窗外由繁星點點走向深沉無跡的漆黑,蟬鳴聲像被晚風撥動枝葉的沙沙聲響淹沒,他從未覺得夜裏如此熱鬧。
心中的亢奮燃燒到極點,雙眼索性不閉,打開手機玩遊戲。
沒有目的地敲擊屏幕。
排名市第一的選手無奈給他發了條私信:兄弟,你是哪個戰隊的?你們隊長給了你很多錢嗎?非要肝到天亮嗎?
龔夕照才發現天空的墨色逐漸被稀釋,光明逐步侵襲。
他無心爭奪第一,回了句:睡了。
他閉上眼之前,仔細檢查了兩遍鬧鍾,確保不會錯過晚上的約會後,才安穩地睡過去。
下午,鬧鍾響起時,他立刻跳下床,像被設定了程序般毫不拖遝地完成洗澡、換衣服、出門。
夏日日光長,沿路鋪陳著未滅的光芒,氤氳著未散的熱氣,道路邊色澤分明的景觀區比往常都要鮮明。
他們約在市區一家海景餐廳,他提前訂了位置,徑直前去。
郭怡臻到達指定包廂時,發現龔夕照已經就位了。
環境與氣氛讓她的心驀然一驚。
海景包廂的空間不小,三麵是張貼杏色牆紙的牆壁,靠外那麵牆則被巨大的落地窗取代。放眼望去,黃昏時分盛大壯麗的海景盡納入眼底,海麵像即將要被時間剝脫褪去一層浪漫的外披,此刻正擁抱著餘韻肆意絢爛。
在曼妙的室外風景映襯下,室內嬌豔的鮮花束、暗紅色的絲絨桌布及一盞搖曳的燭光都顯得格外具有詩情畫意。
“郭小姐,你來了。”
龔夕照站起身,非常紳士地幫她拉開座椅。
她才發現龔夕照今天一身打扮與尋常不同:潔淨筆挺的白色襯衫、垂順深沉的黑色西褲、油光鋥亮的黑色皮鞋。
她在原地怔了片刻,發覺此刻的遲疑顯得過分自戀,便順從地坐到他為她拉開的座椅上。
雖然內心依稀有股迸發的猜測,但她還是說服了自己:這隻是他實現理想後的熱烈慶祝而已。
落座後,龔夕照問她想吃什麽。
她接過菜單,目光掠過高得驚人的價目後,選了折中的一份套餐。
等待上菜間隙,她將準備好的禮物送了出去:“送給你。”
她十八歲生日時,收到來自龔夕照精心準備的禮物,按照禮尚往來,她早該在他十九歲生日時送出。但那段時間他沉浸在焦慮的情緒中,再後來便迎來了高考,高考之後,換她開始忙碌。
幾經推遲,最終決定在今天交到他的手上,正好他考出理想成績,時機恰好。
龔夕照接過禮物,內心壓抑著狂喜,但實在耐不住好奇心的驅使,迫不及待問道:“我可以現在拆開嗎?”
表白信?
“當然。”
龔夕照將包裝裏的盒子取出,打開一看,雖不是預料中的表白信,但也足夠讓他驚喜。
禮物是他最喜歡的遊戲人物桌麵擺件。
郭怡臻解釋道:“我在你的筆記本上看過這個人物的貼紙,書櫃裏也有人物形象的迷你立牌,連平板電腦的桌麵都是他。據此推測你喜歡,希望沒有猜錯。”
龔夕照試圖暫緩心底的激動,半天才回答一句:“沒有錯,我喜歡。”
她的心思細膩在此刻被他無限放大,如同一束旋轉的光,被他強行按住燈頭,照射向自己。
她一定也喜歡他。
從兩人在動車上相遇開始,交集就此展開。
這頓晚餐的期間,餐桌上顯得有些沉默,話題有些單調:
“撒點海鹽好吃。”
“這個醬汁應該少放點。”
但龔夕照腦中的劇情卻十分豐富。
許多畫麵在他腦中回旋:那個午後,他裝睡拽住她的手,她沒有躲開;優秀畢業生交流會上,她說喜歡成熟的男生;她對他收到巧克力的事表現得十分在意;還有那張願望條,他清晰地看見希望龔夕照……
所有的一切,都交織出他想要的答案。
晚飯過後,窗外已經一片昏暗,徐徐的風拂過冰冷的玻璃窗,路燈在窗上打出憧憧燈影。
室內一片杳然。
龔夕照買了單,並接受郭怡臻提出的:“下次換我請你吃飯。”
郭怡臻站起身,手上正拿著餐巾紙擦拭嘴角,薄薄的光打在她光滑的臉龐。
他的勇氣激**到極端,倏忽站起身,走到她的麵前。
她看著他認真赤誠的雙眸,剛進門時感受到的異樣感再度浮現,一時愣住了。
龔夕照沒再猶豫,徑直說出心裏話:“郭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意,其實,我也喜歡你。”
室內的幽靜忽然之間顯得格外沉重。
將這番話說出後,龔夕照才感覺到大腦中一片茫茫,心跳意外加速,呼吸頃刻紊亂。
他凝視著郭怡臻眸子裏神色的變化,卻沒有得到他預料中的那份驚喜。
似乎隻有越來越濃烈的驚奇。
這樣的表現讓他頓時感到惶惶不安。
時間恍若過完了整個世紀般漫長,窗外的潮起潮落好像揉碎了千萬星光。
郭怡臻斂住了眼中沸騰的錯愕與刹那的茫然,控製住好呼吸,整理好措辭,聲音嚴肅又保有距離感地對他說:“我不知道哪些行為讓你誤會了,但是,抱歉。”
她繞過龔夕照,帶著隨身小包,頭也不回地匆忙離開了這氣氛驟然不對勁的包廂。
龔夕照怔在原地。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正坐在去年朝另一個方向遠去的動車上,加速的推力使他徹底失衡。
熱烈而燦爛的假期開始的第二天,在晶瑩的落地窗前支離破碎。
這晚,龔夕聞回家時,見屋內十分靜謐,問正在擦桌子的朱阿姨:“朱姨,龔夕照還沒回來?”
朱阿姨抬了抬下巴,指指樓上:“很早就回來了。”
“很早?”龔夕聞雙手抱在胸前,倒也沒有很吃驚的模樣。
朱阿姨補充道:“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她的眸裏藏著幾分了然。
龔夕聞彎起嘴角,但不具有嘲諷意味,隻像是洞察全局的自信:“好像也算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朱阿姨會意,無奈搖了搖頭:“他還需要再磨一磨。怡臻雖然年紀小,但不是普通的小女孩,跟那些會輕易被他外貌、家世吸引的女孩子終歸是不一樣的。”
“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怡臻跟他很合適。”龔夕聞伸著懶腰,朝樓梯處走去,“朱姨,你早點休息。”
在他眼中,這種必經的一步,但不意味著結局。
至於結局應該如何,在這艘由龔夕照駕駛的船上,應當讓他自己決定是隨風折返,還是逆風前行。
“好嘞。”
龔夕聞走到二樓走廊,進自己房間前,略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向龔夕照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隨後聽見龔夕照狂躁的聲音:“在打遊戲,幹嗎?”
“沒事。”
龔夕聞笑了笑,走回自己的房中。
伴隨七月的來臨,天地間的熱意更加濃烈。
有了這樣燥熱的天氣為由,龔夕照理所當然地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非必要不離開。
除了睡覺之外,其餘的時間他都用在瘋狂地打遊戲上。
那位市級第一被他毫不留情地擠了下去,但他沒有借機頂著這份榮譽在遊戲中徜徉,轉而奔向另一個遊戲從頭開始。
一個又一個,玩到個人極限,放棄,下一個。
沒有任何一款遊戲讓他產生過去那種沉迷感。
他強迫自己玩遊戲,像去年剛決定複讀時強迫自己學習那樣。
絢爛的屏幕卻比死氣沉沉的書本更枯燥。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個下午,齊楚楚來訪。
陽光一如既往地火辣,她一進門就奔向二樓,門也不敲地直接打開龔夕照的房門,站在空調出口風取涼。
龔夕照神色頹廢地靠在**,正在玩一款新下載的遊戲。
無聊。
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設計出更有趣的遊戲。
但此刻的他並沒有能力那樣做。
距離那個世界,他隻是剛獲得一張入場券而已。
齊楚楚被充足的涼意灌溉,打了個哆嗦,摸了摸手上的雞皮疙瘩,拉出一把椅子坐到遠離出風口的地方:“恭喜你啊,在怡臻姐的帶領下,居然考上了那麽好的大學。”
龔夕照聽見那個幾天間刻意避開的名字,頓時覺得心底更加煩躁,敲擊屏幕的力道劇烈起來。
齊楚楚看他怪異的模樣,詫異道:“你怎麽了?為什麽看上去沒有我想象中的高興?打遊戲打不過?”
“遊戲裏有什麽問題能難得到我?”龔夕照稍稍恢複了一些元氣,將呈現遊戲勝利畫麵的手機隨意扔到枕邊,拿起平板電腦,“要打遊戲嗎?我陪你。”
他在逃避的黑洞中不斷墜落。
齊楚楚雖然很想玩,但她明顯地看出龔夕照情緒不太對勁,將椅子拉向距離他更近的位置,問道:“你好像不太對勁,說,怎麽了?”她嘀咕了一句,“鬱鬱寡歡的,跟失戀了一樣。”
龔夕照抬眸,眸子裏的失落與倔強並行:“差不多吧。”
齊楚楚震驚:“什麽?”
龔夕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表白失敗了。”
他煩悶到極致,也不想掩飾。
對,他就是向郭怡臻表白,被拒絕了。
他的自以為是讓那天的場麵尷尬到失控。
這幾天,夜深人靜時,他想了很多。很多曾被他下定義的畫麵從現在的角度望去,產生不同的韻味。
或許,她沒有躲開他的手,是因為當時的她愣住了,沒能及時做出反應;她說喜歡成熟的男生,龔夕聞與季皓不比他更成熟?她在意他收下巧克力,或許隻是擔心他戀愛分心影響學業;以“希望龔夕照”為開頭的願望條,或許是對他學業方麵的祈願。
將每個死結解開,世界頓時開闊,顯得他滑稽又愚蠢。
齊楚楚既震驚又慶幸:“表白?你居然跟女生表白了?哪個同學?上一屆的,還是你現在的同學?”
“郭怡臻。”他發現要坦然說出這個名字,比想象中更容易。
齊楚楚將對遊戲的興趣碾壓在腳底,滿眼的震驚龐大到蓋過了慶幸:“你……你居然……你居然喜歡怡臻姐?”
龔夕照癟了癟嘴:“不行?”
有這麽難以置信嗎?
沒有人看得出來嗎?
齊楚楚捂著心髒,努力讓自己消化這一訊息。
她該不該讓龔夕照知道,今晚她約了郭怡臻吃飯呢?
天啊,她該如何麵對男神喜歡上女神的事實?
男神不愧是男神,眼光不錯啊,喜歡的是女神這樣的…
齊楚楚覺得內心的天平刹那傾斜。
反正,跟龔夕照相安無事了這麽多年,他看上去對自己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更何況,他現在喜歡的人是女神,她拿什麽跟女神比拚啊?
齊楚楚忽然握緊拳頭,拽住靈光一閃下定決心,對龔夕照說道:“龔夕照,雖然我這輩子做不了什麽大事業,但我至少能做一件偉大的事。”
龔夕照納悶地望向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