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安瞪著阿璧,阿璧抱著李幼安。

兩人正對峙著,山下又傳來一陣震人心魄的鼓聲。

神音衝天,天地都被晃動了一般。

風忽然止住,漫山野樹也屏息了。

李幼安見勢,瞪一眼阿璧,拎著她一起藏在了樹上。

遙遙的,鼓聲中又多了數道歌聲,老者蒼涼長歌,歌聲中有祝禱之意。遙遙的,夜色中燃起長明燈,又是一隻朱色長隊前來。

阿璧耐不住好奇,悄悄探出頭,待數得朱色長隊過了十八支,方聽見身旁女子出聲。

“來了。”

她抬頭,卻被李幼安狠狠壓下去。

“不許出聲不許偷看,老老實實給我留在樹上,等天亮了自己回山下去。”

李幼安瞧著遠處晃**而來的巍峨神台,神色是怎麽壓不住了冷。

好一個塗蘇,原來本事這樣大。

隻是一處招待賓客的夜遊神宴,卻也用上了邀金神台。

遊神來賀,野仙上門。

當初不過是一個隻有三尾的小小狐妖,連條賴皮蛇都對付不了。

如今棄了劍,出了劍府,離了她與酈疏寒,竟也能混成這般模樣,可知她的心機之深,福緣之厚。昔日留在她身邊時處處的示弱討好,委婉奉承,柔弱作態,都不過是都是她蠱惑人心的伎倆罷了。

遠處無風。

金色神台巍峨顫顫。神台下有小妖無數,呼喝著調笑著,還有無數捧劍侍從,身負劍匣,與眾妖合成一道。

神台上有一人一妖,男子身著一身白衣,冠上飾羽,眉眼帶笑,一身神仙氣幾乎要衝到天上。

男子身側,是裹了一身輕衫的少女。

李幼安摩挲著掌下枝幹,從樹葉的間隙中去看那女子。淡漠的眼窺見溫柔的笑,本來就冷硬的心腸越發痛起來。

那烏發少女眉眼煙雲一般。

皎然月色下,頰越發軟,笑越發豔,側頭時鬢邊輕輕顫動,又帶著溫柔嬌怯之色,不像隻狐狸,倒像個香閨裏養出來的柔弱美人。

那是塗蘇,三十年過去仍舊怯弱動人的妖狐。

有人身在黃泉之下,塵泥銷骨。有人立在邀金台山上,恰逢新喜。

他若是知曉了,心中該作感想?

李幼安垂眼,抽出背上綠珠劍掂了掂。

阿璧一驚,又忍不住拽住她的衣衫。

“你要做什麽?”

她雖還懵懂,卻早已覺察到女子身上殺意。

李幼安撫了撫阿璧發頂,孩子的發柔軟溫暖,她輕聲隻道:“記住我說的話,乖乖待在這裏。”

等到夜遊宴被她攪亂,等到此地眾妖散去,等到天亮時分再下山而去。

這個據說與她有緣的孩子便可以繼續活下去。

李幼安提劍欲起,卻忽覺身後有股極重的拉力,她磨牙:“鬆手”

阿璧死死拽住她的衣衫。

“我留在這兒,要是被妖怪抓住了怎麽辦?他們會吃了我的!”

李幼安回頭微笑。

“我是要去送死的,你跟著我,那就得跟著我一起死,要是你硬要去……”

眼中又蓄起淚的孩子慌忙鬆開,繼而連連擺手,“那你去好了,我留在樹上替你向山神禱告,盼你得勝歸來,額……”

想起李幼安說得是送死,她又添一句:“自然,死了就不用回來嚇我了。”

李幼安一噎,死魚眼望過去,繼而覺得這情景這對話十分之熟悉。

熟悉到似乎她也曾經這麽氣過別人。

哦,是晏春堂。

那個口口聲聲要殺了她的衣冠禽獸。

如今不用他動手了,等他來時,能找到的恐怕就隻有她的綠珠劍了。

綠珠劍顫了顫,似乎感應到什麽。

眾妖喧鬧起來,邀金台一側的負劍侍者和妖物戒備起來。李幼安一氣沒跳出去,就隻好老老實實再趴回樹上。

她再從高樹間隙中窺視,便見人影攢聚的山路上分出一條小道。

有白袍男子身負劍匣,提著燈籠,從小道上一步步走向邀金台。

男子右邊衣袖空空如也,與衣袍一齊飄**。周圍有千千萬萬雙眼睛看著他,他卻隻看著金台上的白裘少女。

少女側頭,與身側冠羽之人說了些什麽,那人揚手,鼓聲與歌聲齊止。負著劍匣的男子便立在原處,靜靜瞧著金台上的少女。

“蠢貨!”

李幼安低聲罵道。

阿璧好奇歪頭:“說誰?”

李幼安將阿璧的腦袋按回樹上,冷笑起來。

還能說誰?

癡情之人,愚鈍之人,好比再世秦香蓮的人啊。

酈疏寒扔下燈籠,襟帶被風吹起。有草葉飛過,落在他發上。

終於能有個了斷。

他等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等到了李幼安,卻從不曾盼到心上的女子。

兄長說得對,他素來缺了點殺伐果斷,在情之一字上耽誤了這麽多年,一點也不像他。

可酈流白是酈流白,酈疏寒是酈疏寒。

倘若酈疏寒不親自來問妖狐塗蘇,聽她親口答他,那他恐怕要日日沉浸在昔日的影子裏,永世不得安寧。

“蘇蘇,我來問你,從前說的話,如今是不是都不作數了?”

彼時年少,竹林深處。

青衣少女在溪畔習劍,他隨手摘了山花要去戲弄她,半道卻被藏在樹上的赤腳少女截住。

那少女腕上係了枚狼牙繩扣,紅與白皎然一片。

她眉眼彎彎,將一隻龍須草編就的同心結扔進他懷中。

山花喜人,卻不及少女頰上梨渦。

他被她眼中沁出來的歡喜惑住,愣愣問她為什麽。

樹上人眼波流轉,含羞低眉,輕輕笑道。

我喜歡你啊。

同心結,結同心。

他藏了那枚一早便衰朽的同心結,也一並將她藏在了心裏。

“什麽話,我許是記不清了。”

金台上少女蹙眉,峨冠微垂,十分迷惑的模樣。

身側冠羽男子撫掌大笑,“既是你故友來訪,不如與一同入宴。”

她便隻是遙遙朝著他笑,似是全然無辜,溫柔又不解。

“不必了。”

酈疏寒也笑,隻是喉間幹澀。似又沁了血。

他懂了。

背後劍匣中飛出一柄白色長劍,劍身雪白,隱有日光之影。

他抬起左手牢牢握住,劍尖直指金台上的冠羽男子:“她要嫁你,我便來殺你。”

身側驚愕不解嘲笑譏諷之聲一浪一浪傳開,右側衣袖隨風而動,酈疏寒隻管握劍。

他早就眼盲心盲。

從三十年前不顧林厭生死,一心擋在她與李幼安之間開始。

雪爐劍上自有光華升起,白衣男子衣袍隨風震**,氣勢一截強過一截。

他向前,一步劍仙。

冠羽男子側頭一笑,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在說給漫山遍野的遊神精怪。

“是該打上一場,不然天下人會以為我沒有資格娶你,對不對?”

風雨劍莊陸壓,本命飛劍名喚斬仙,許久之前,是殺過許多劍仙的。

陸壓一揮袍袖,千萬劍氣遊走如龍,齊齊朝酈疏寒覆去。

漫山遊神精怪奔走呼號,草葉飛卷。

劍氣遊龍中有大日騰空。

酈疏寒出劍,一劍如夜燭照火,漫山明亮。

李幼安藏在樹上,忍不住又罵了一聲。

現在出息了,三十年前幹什麽去了?

可也是時候了。

她提劍躍起,朝著金台上孤身一人的塗蘇衝去。綠珠劍一招三停,削去許多劍侍的腦袋。

待李幼安立在金台上時,竹色劍身上已然帶血跡斑斑。

金台上凝眉遠望的少女忽而轉身,抬手揮退台下不斷湧上來的劍侍,她側頭過來,白而潔的一段頸在月色下皎然如霜。

少女彎彎眼睛,眸中有山色。

“故人齊至,是聽聞我要成親,商量好來賀我的?”

“是來殺你。”

李幼安森森微笑,綠珠飛轉,心府內劍氣一空,攢出一劍朝麵前人斬去。

“哦,為了林厭。”

塗蘇也笑,身後有狐影閃過。她抬手生生接住綠珠劍,腳下輕踏,借勢騰空而起。滿頭的釵環落下,烏發紛紛垂落,隨身上輕紗搖曳。有風吹拂時,少女眉間朱砂仿若有靈智一般,灼灼升華。

她不逃反進,握劍向前,一隻手掌骨幾乎被斬斷,另一隻手卻輕輕揮出,朝李幼安而去。

似風拂麵。

“甜的。”

少女烏發如雲,轉眼又閃身躍到十步之外。

她抬指,猩紅的舌卷過白皙手指上的鮮紅,朱唇上留下一點斑駁血跡,接著輕笑。

李幼安頰上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