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磨牙,隻不管不顧,抬臂一揮,綠珠劍直直朝塗蘇而去。
“長進了不少。”
劍氣疾至,殺意隻有更多,劃過少女肩上,不隻割破她的衣衫,還在她臂上留下深深一道傷痕。
空氣中血氣甚濃。
塗蘇長眉輕蹙,旋即歪頭笑:“不像你,三十年過去什麽本事都沒長,還是隻想著殺我。”
李幼安懶得搭話,握劍又朝她刺去。
少女飛身躲閃,唇角抿起時十分溫軟,眸中卻有譏諷之意。
“被我說中了?一心練劍之人,卻什麽沒做成。酈疏寒都一步了入劍仙境,可你呢?哈,從前跟著你時,我處處都不如你,如今倒是顛倒過來。真是可笑,本是靈長之屬,活得卻還不如我這個妖物。”
“少廢話,我隻要殺你。”
李幼安提劍刺去,又戳中少女左肩,在她身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血洞。
可是還不夠,還不夠置她於死地。
酈疏寒不會是陸壓的對手,撐得再久也要落敗,也許是三招五招,也許是百招之內。
無論如何,她必須在陸壓回來之前,親手斬殺塗蘇,不然可真是死也不瞑目。
眼前少女鬢發如雲,被風吹得四散。
她露了原形,三條紅如烈火的尾巴在身後招搖,一如初見被村民獻祭給洛水河道中的龍王時的模樣。
洛水河道的賴皮蛇,自稱龍王向村民討要女童,那初初化形的小狐狸不知道怎麽就被村民逮住了。
碧水之上一葉扁舟,紅衣女童在激流中被嚇得現顯出原形。水道中大蛇衝天而起,張口欲將她吞入腹中。
李幼安那時跟著林厭,瞧見水中即將喪命的小狐妖。
她有心賣乖,除了想叫林厭瞧瞧自己的劍法已是如何卓然不凡外。更想讓他知道,自己跟著他,也已養出了一顆憐憫之心。
她提劍便上,斬卻大蛇不說,還提溜回一隻毛發濕淋淋的小狐狸。
如今回頭來看,步步皆錯。
“真後悔救你。”
綠珠劍映得李幼安眼眸微綠,她死死鎖住眼前妖狐,全身氣息一瞬凝結。
遠處塗蘇垂下眼簾,頰如水中白玉,她側頭遠望。
天上劍出如日的白衣劍仙徐徐落下,已是落敗之勢,而那冠羽之人,卻還未真正使出自己的斬仙劍。
“世事難料,誰不後悔?可你是該後悔。救了我,這世上唯一憐你之人,心思便也不在你身上了。”
塗蘇扳著手指數,指上血跡斑斑,她卻滿不在乎,眼角猶自帶笑。
“劍府弟子,酈疏寒,還有林厭。師門,朋友,心愛之人。一一離你而去。”
說話時塗蘇喉間顫顫,白皙的頸項美而高潔,她垂頭輕笑,“李幼安,我瞧著你,還真是可憐。”
綠珠劍光映在李幼安眸中,她一動也不動,眼中隻有那段頸項。
割斷了,殺了她。
心府之中的全部劍氣匯集一身,綠珠劍顫抖不息,劍尖在夜色中閃著宛如蟬翼的光輝。
李幼安飛身向前。
十步,五步。
隻要三步,手中長劍就能斬斷塗蘇的脖頸,她便能親眼看她再死一次。
可那五步之外的烏發少女不躲不避,抬頭看她時還輕輕微笑,一副早已篤定的模樣。
李幼安收劍,飛身向後,但已經遲了。
有長劍自邀金台中而出,無鋒無刃,古樸無華,自帶一股天生凶煞之息。
長劍灼灼,劍名斬仙。
李幼安還不是劍仙,這把劍卻能輕易斬殺了她,永遠斷絕她入劍仙境的可能。
斬仙劍主人飛返邀金台,抬手一揮,飛劍自李幼安肩上斜斜穿過。
肌骨劇痛。
李幼安倒下,綠珠劍再一掙紮,卻又被斬仙劍牢牢釘在邀金台上。
隻差兩步就能殺了她。
原來這狐狸說得沒錯,三十年過去,她確實沒什麽長進。
李幼安閉上眼睛,聽得男子聲帶怒意。
“傷成這樣,為何不早點叫我回來。”
“小傷而已,養養就是,你不必動氣。”
“罷了。”
陸壓皺眉,發上羽冠輕垂,他召出斬仙劍刺向青衣少女心口,卻聽得身側女子輕聲一呼。
“等等。”
散發的少女捂住心口,胸前高聳愈發顫顫巍巍,她凝眉望向地上人。
“你對我做了什麽?”
李幼安睜眼,無奈扯扯唇角,沉默不答。
陸壓握住塗蘇手腕,氣息在她體內流轉一個周天。
“蠱蟲?!”
是同命蠱。
一蠱牽兩命,她死,塗蘇死。
李幼安閉上眼。
一直以來用劍氣壓製著的屍氣失了桎梏,又與斬仙劍留在她身上的煞氣相呼應。內憂外患同時熱鬧起來,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昏死過去。
好在她沒有。
“殺了我。”
她睜眼看向陸壓。
男子眉眼俱冷,握劍的手顫著,殺意宛如實質朝她襲來。
殺了她,塗蘇也要跟著一起死。
既然你陸壓愛慕塗蘇,要護著塗蘇,那便嚐嚐親手害死摯愛之人的滋味。這麽一個美人,怎麽都值得心疼上一陣子的。
她還真好奇,瞧著愛慕之人死在自己手中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是不是也會肝腸寸斷,隻覺世間了無生趣?
可惜了,算上死而複生之前的那些年頭,她也不曾愛慕過什麽人。
冠羽男子手中劍一轉,卻被塗蘇抬手按住。他瞧見那隻帶血的手掌,斬仙劍上煞氣更重,可是塗蘇隻輕輕拍了拍他。
陸壓垂目,不動了。
“我不信她,她這麽恨我,沒有萬全的準備是一定不會來殺我的,更不會隻使出這些手段。我身上的絕對不是什麽尋常蠱蟲,先留著她。”
塗蘇微笑,看向李幼安時帶著怨怒之色。
李幼安輕笑起來,胸腔中又湧出了點什麽。
她還未昏死過去,能瞧見捂著心口的少女行至自己身側,輕巧地蹲下來,還用帶血的手拍了拍她的臉頰。
她能聽見她。
“要我死,我偏偏不如你的意。李幼安,你等著,你一定會比我先死。你不是一直想找到林厭嗎?可惜了,他死得神魂俱滅,一早就消散在這天地之間。”
她還能看見她。
遠山樣的眉舒展開,貌美無辜的女子冷笑,字字帶著恨意。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還不知道,他死前也是這麽看著我的。他死前還對我說了一句話,你想不想知道?”
越過身側人,李幼安能瞧見高懸於天的月亮。
白而皎潔,亙古不變。
萬萬年來隻得這麽一輪。
瞧見了,忘不了。
“隻要你告訴我,你給我下了什麽蠱蟲,那我便說與你聽,那句話是什麽,好不好?”
李幼安眨眼,彎彎唇角。
“記不得當年我與徐徐下螭龍墓,從裏頭帶出的東西?”
塗蘇唇上帶血,那是李幼安的血。
許多年前斬劍台上,她也曾沾過她頰上的血。
“螭龍墓?”
唇上帶血的女子眉眼一瞬溫軟,她笑起來,白而柔軟的脖頸垂下,似獨於水中搖曳的溪客。
同命蠱,藏於螭龍目,舉世不得解。
女子抬手,撫過李幼安頰上傷痕,指腹沾血,猩紅的舌再次卷過指上血痕。
“甜的,原來是在血裏。”
滿身神仙氣男子神色一時冷冽,握劍的手顫抖:“其心可誅!”
隻差一點,他便要害了她。
跪坐在李幼安身側的少女似乎並未聽到男子的話,她俯身微笑,瞧著身下與自己一齊微笑的狡黠少女。
“你可真是心狠,幼安,我一早便不欠你,可你一心殺我……也好,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我隻要你生得不痛快,死也死不得。”
少女眉眼彎彎,徐徐道:“林厭根本沒留下什麽話,那是我騙你的。”
李幼安側頭嗤笑,她一早知道。
隻是貪嗔癡慢愚,終究是看不破,尚存了一絲妄想罷了。
“塗蘇,騙人的本事你比我強,可你別忘了,我要做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她閉眼,寧願昏死過去,也不願再瞧見那張臉。
耳畔有人輕道:“好,那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