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春堂想將她扶起,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她手臂上有傷,身上也有傷。

他不是沒見過有人受這麽重的傷,甚至自己也有過比這傷得更重的時候。

可是那道道傷痕落在她身上,意義便大不一樣,倒還不如讓他替她。

人人都叫他林厭,他似乎也就是林厭。

這些隔層霧氣的過往,並不能給他莫大的感觸,直到這一刻。

“別動,你受傷了,我帶你回去。”

晏春堂抿唇,欲要安撫她,卻見她仍舊死死握住斷劍:“還有大妖……”

確實還有。井底嘶吼聲未絕,血霧陡然奔湧,如江潮鋪開般席卷而來。

“等你很久。”

那是另外一位王座大妖,屈居妖族至聖之下的蝰蛇青女。

上身為人,下身為蛇。

蜿蜒而來,手提青劍。

“曲延那個廢物,終於死了,你殺的?”

女子大妖秀美的臉在霧氣中顯得高深莫測,她朝晏春堂微笑:“該謝謝你,不必我再費心動手。”

青女的身軀,巨大如山嶽。

身後女子低低喚他:“林厭……”

“你放心,我會帶你回去的。”

晏春堂抿唇,不管他是不是林厭,這話他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劍氣十三停,道道直逼青女蛇身。

晏春堂已經使出全力,劍氣中裹挾江河排山倒海之勢,奔向女子大妖。他手中沒有劍,可是心府之中還有萬道劍氣。

殺了麵前的大妖,帶李幼安回去。

這就是他心中所念。

青女搖擺蛇尾,覆著鱗甲的長尾,在霧色中閃著碧色的光華。堅硬,且鋒利。劍氣斬下,破不開青女的鱗甲。

晏春堂飛身躍起,手中劍氣直指大妖脖頸。

人的上身,要比蛇甲柔軟些。劍氣擦破女子大妖肌膚,留下淺淡的血色紅痕。

晏春堂仍然不退,又祭一道劍氣攻向青女腰腹。

他想將她攔腰斬斷,隻是青女的蛇尾迅速掃過,擋住了那一擊,還順勢將他緊緊卷住。

蛇尾盤旋而上,四肢骨骼幾乎發出咯吱聲響。

青女迅速向遠處遊動,鋒利的鱗甲劃破晏春堂的皮膚,鱗甲上的毒沁入他的身軀。

他在蛇尾的環繞中幾乎窒息。

“林厭……”

還有人在等他。

晏春堂氣沉心府,身軀一瞬發力,從蛇尾中掙脫出來。

青女雙手化爪,緊緊追來,卻被他用劍氣格擋。他回身,手中劍氣一長,仍然向青女腰上斬去。

隻是這次,女子大妖來勢洶洶,沒有了回避的餘地。劍氣落下,人身和蛇尾,徹底成了兩段。

晏春堂就落在蛇尾之前。他 大口喘息著,還是有些吃力的。

“小心!”

身後少女遙遙喊叫。

斷了的蛇尾仿佛有了靈智,突然纏了上來。這一次的力道,比剛剛那次要大得多。

晏春堂覺得自己的五髒應該是沁出了血。他掙脫不出,就隻能眼睜睜看著,斷了的那半截人身迅速飛向六博井邊上的李幼安。

青女在少女肩膀上狠狠一抓,六博井口處的金色符篆紛飛。

青女要帶著她下井。

她會死的。

天地搖晃一般。自心府炸出數道劍氣,碧色蛇尾被斬碎。

晏春堂飛身上前,躍入井中。

劍氣襲來,侵襲著他的身軀,很痛,但是她比他更痛。

六博井下,仍然是血氣和劍氣,茫茫一片。

晏春堂聽到了哭聲,那是李幼安的哭聲。

“林厭!”

一道身影從血氣中衝出,青衫帶血。神色慘白,肩上還有青女的爪痕。

“你沒事,你沒事就好,別怕。”

他顫抖著手,將她擁入懷中。

懷中人低聲道:“我不怕,我隻是回家,怕什麽?”

女子自他懷中仰麵,一張端豔無辜的臉。不是李幼安。她微笑,露出兩顆尖尖的牙齒。

“上清劍仙,你的死期到了。”

塗蘇的手按在晏春堂胸口處,絲縷黑氣從她掌中,傳入他心府。

“上次在六博井下,你斷了我一尾。真好,終於到了你還債的時候。”

很久之前,她就是這樣,在諸位王座大妖的協助之下,引誘林厭跳下六博井。

山澤野修林厭,其實就是上清劍仙的一道陰神化身。

塗蘇第一日見到那個一身灰袍,掩飾了本來相貌的平庸男子,便知道他的身份。

為了囚住林厭,他的那道陰神化身。

大妖曲延以自身性命設陷,青女受重傷,她也被斬斷一尾。還有幾位修為通天的妖物,盡皆喪生在他的劍下。

六博井下,可謂是傷亡慘重。

不過不要緊,今日就到了收獲的時候。

她會囚住晏春堂,以他的修為和肉身為引,開辟出一條接通六博井下的道路。

這條道路不會持續很久,也不會很寬闊。但是足夠妖族至聖遮蔽天機,從井下來到這個人間。

六博井會打開,天地會倒轉,王座大妖會重臨此方天地。

塗蘇看著麵前的晏春堂,心中歡喜湧動。

這世間如何變化,與她無關。

她不過是一隻活了幾十載的妖物。她隻是想看著他死,許多年前就這樣想。

晏春堂四肢僵硬,竟是連動都動不了。

燭龍墓中的天地壓勝,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在他的心府之中,所餘不多的劍氣開始亂竄,一身青衣的心魔神色震恐,抱著頭在黑氣之中逃竄。

那些東西會把晏春堂吃掉,也會把它吃掉的,天要亡它!

心府深處,被黑氣凶蛟纏繞著的身影似有所覺,抬頭向上,隻能看到猙獰的蛟目。

晏春堂跌坐在地,身體不能動彈,心思倒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你害了林厭……或者說,是你害了我。”

原來李幼安說的是真的,若是從小陰山將她帶回劍府時,他便相信她,或許一切又會不同。

他直直瞧著塗蘇,眼神清明。

“我不欠你什麽。倒是你,欠了許多人。”

“你懂什麽!我誰也不欠!”

塗蘇神色一時凝滯。

麵前男子眼神定定。就算即將死在她手中,他也仍然鎮定,神色中有看破一切的篤定。

倒是她。

昔日的記憶繁亂成雪片,自她心頭席卷而過。

禦劍遠遊,江湖故人,她也有把他們當做朋友的時候。可惜,從一開始一切就是假的。

塗蘇抿唇,露出了本相,紅衣之後五條尾巴搖晃,似一團隨風搖曳的野火。

九尾妖狐,可斷尾續命。

隻怕當年在劍府,塗蘇就是靠這個複生的。

晏春堂沉吟:“逃出六博井時,你該被斷掉一尾,你又說我曾經斬斷你一尾。那麽,如今你本該有六尾。”

塗蘇微笑,身後五條狐尾隨風搖曳。尾巴尖上的絨毛像綿延的火苗,躍動著,燒盡她心上的不甘。

她掌中發力,從陸壓身上養出來的黑氣,源源不斷湧入麵前男子的心府。

她已經不想聽他說話了,明明是個劍仙,此時倒像個念經的和尚。他早些死去,也好早些了她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