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越聚越濃,沿著小周天幻陣的脈絡四散,分為九道。

一一落在九位劍侍身上,開始汲取他們身上的靈息。

隻用陸壓來養,塗蘇還覺得不夠。

一場小周天幻陣,就將九位壓陣的劍侍也算計上。

黑氣越聚越濃,化身為九道凶蛟鎖鏈,將晏春堂縛在原地,教他再也掙脫不開。

重重鎖鏈之外,小周天幻陣破開,周圍的幻象逐漸稀薄。

六博井下的血氣與霧氣消失。

塗蘇看著縛著晏春堂的鎖鏈,眼神冰冷。

他化身林厭,遮蔽了一身劍氣,卻還有一雙風塵巨眼。

在她還是隻小狐狸,整日跟在李幼安身後胡混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出了不對。

先是猶疑,再是試探。

她一一應付過去,本不想太早對他動手。

為了安他的心,也為了一些如今想起都覺得可笑的心思,她甚至不惜動用妖力,從葬劍窟中取出了紅泥劍。

紅泥劍劍身暗紅,光華外放。

出劍時,劍光徐徐展開,恍如凰鳥尾羽,在夜色中看起來極是好看。

可惜,她用不了劍。那把劍於她,除了好看便再沒有其他的用處。

黑氣鎖鏈越發凝實,天地壓勝徹底消失,再也遮掩不住燭龍墓的真貌。

入目是一片無垠的玉色山河。

層疊的山脈上,有連綿的玉色巨樹。

玉色巨樹在一場場天雨中壯大,茂盛,撚塵為葉。仿若一位位古老的神靈,沉默地凝視著永恒不變的墓中天地。

燭龍困死墓中。

龍骨化為山,龍血化為河。玉色河道裏,是因為怨恨而永遠湧動著的赤色龍息。

站在一旁看李幼安撥弄傘柄的徐徐,被陡然濺起的龍息嚇了一跳。

赤色的龍息落在河岸上,迅速凝結成玉色的岩石。

“幻境破了。”

酈疏寒皺眉看著河道中湧動的赤色河水,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徐徐也趕緊往後退。

這東西可碰不得。萬一挨上了,說不準就要變成石頭。

李幼安扔掉那柄傘。

灰色蒼穹下,九道黑色鎖鏈橫斜而過。

與她當日在晏春堂心府中見到的極為相似。懸停在身側的綠珠劍蜂鳴不止,她的心沉沉墜下去。

塗蘇果真對他下手了。

李幼安拍拍綠珠劍:“去找他。”

這次她不會再讓她得手。

九道黑氣鎖鏈將天際截斷,碧色劍氣吐露,綠珠劍就往鎖鏈匯集之處而去。

李幼安緊緊跟著,劍氣刺得手心微痛,她卻不曾放手。

心中所念,不過是找到他,殺了她。

愈近,劍光便愈盛。

飛劍有靈,許久之前,被鎖鏈縛住的男子也曾是它的主人。

盈盈一抹綠光,在滿山玉色之中,並不起眼。

但塗蘇還是看見了。

她回身,雙手掩在袖中,手心都因興奮而汗津津的。

身後五條狐尾,隨著紅色裙角搖曳。

在玉色山河中,她一人如水中紅蓮,山中野火,是不可勝收的美景。

綠珠劍停下。

身後跟著的三人也停下。

隔著一身紅衣,李幼安隻瞧見了被九條凶蛟圍住的黑袍男子。

世上待她最好的那個,又被鎖在裏頭。他閉著眼,皺著眉,隻能看清,是極為痛楚的神情。

當初在六博井下,也是如此嗎?

此時此刻,一句為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說來無用。

她抬劍指向塗蘇,“放了他。”

塗蘇翹起唇角,也不問憑什麽。

她在來人麵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白衣佩劍的男子身上。

劍是雪爐劍。

白衣的,是當初為了她,被斬斷一臂的酈疏寒。

被她瞧著,酈疏寒不由得別開眼。

早知有這一日,可是心還是由不得自己,油烹火烤一般。痛,但仍能熬過去。

塗蘇忍不住微笑。

她果真是獸,與人不同,心中沒有半點慚愧,隻覺得……可笑。

到了此時,所有的話都是多餘的了。

李幼安定定看著塗蘇,

“你到底想幹什麽?”

塗蘇垂目,似是自說自話,又似乎是在說給李幼安聽。

“我總是後悔,後悔當日在六博井下設計殺林厭的時候,沒讓你親眼瞧見。如今好了,他在這兒,你也在這兒。今日就讓你看看,他是如何死在我手中的。”

李幼安咬牙,胸腔中怒氣升騰。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想做什麽?若是恨我,那便直接衝我來。”

塗蘇展眉,眼眸彎彎。

“以上清劍仙為引,借他肉身,接引妖族至聖重返人間,是井底下幾位王座大妖商量出來,經由至聖拍板的主意。我恰好就合了這段天命。”

妖族至聖與六博井下的王座大妖,籌謀的,是在人間重現山水正神之前,奪了先機。好讓妖族在人間紮根立足,與人間修士爭氣運。

“這天地該翻個個兒了。”

塗蘇又歎。

九條凶蛟,在她身後盤旋。他們虎視眈眈,張牙舞爪,束縛著身在其中的男子。

“塗蘇。”

徐徐咬唇,忍不住出聲:“就算天地倒轉,與你又有什麽關係。你在人間就過得那樣不痛快嗎?那個什麽至聖重臨人間,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不如你放了上清劍仙,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徐徐總還惦記著從前。

她瞥一眼九道凶蛟,又瞧一眼李幼安手中的劍。

若是今日一定要打,該死的白河到底跑去哪兒了?他若是來了,他們總還能多上幾分勝算。

塗蘇不答。

她自然不答,若說有什麽想做的,那殺了晏春堂,就是她當下最想做的事。經年籌劃,一朝心軟,怎麽可能?

長風吹來,吹亂少女鬢角。

李幼安放下劍,妥協一般。

“你要以人身為引,我替他。我如今入了劍仙境,身上還有三百年江水劍意,我替晏春堂做你的引。”

她身死也好,六博井下的大妖重臨人間也好,她隻要晏春堂還活著。

“李幼安!”

徐徐低聲喝她。

塗蘇腮幫子鼓了鼓,終於大笑。她還是問出了那句:“憑什麽?”

入了劍仙境就了不起嗎?身負三百年江水劍意就了不起嗎?是名滿天下的上清劍仙,就要比旁人矜貴嗎?

“誰都能死,憑什麽他死不得?”

酈疏寒側目。

塗蘇一身紅衣在風中飄轉,野火燒到心上,她口氣中帶著嘲諷。

“想救他也容易。今天你跟他,必須有一個要死在這兒。你一向有出息,不是能自刎嗎?再來一次也容易得很。”

李幼安眼神定下來:“我死了,你就肯放過他?”

“或許瞧你死在我眼前,我便會心軟,饒他一條命。”

她說或許。

這是李幼安最不想聽到的字眼。她舔舔唇,幹得起皮。

綠珠劍顫抖不止,一如當日斬劍台上。

“幼安,不要!”

酈疏寒抬手奪劍,卻被李幼安避開。她瞧他一眼,眼神淡漠。

她提劍橫在頸間:“你恨我,是因為我當初有什麽對不住你的地方,還是因為我在斬劍台上殺你一次?”

塗蘇冷冷看過來。

她不答,於是李幼安微笑:“那今日我就讓你得償所願。”

劍光大盛,劍氣斜斜揮出,朝著的,卻並非她自己的脖頸。

飛劍朝著塗蘇而去,劍氣長,劍鋒銳。

在用劍的人身後,酈疏寒自原地躍起,左手持劍,朝九條凶蛟匯集之處而去。

隻有徐徐傻了眼,什麽時候說好的,怎麽就她一個人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