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明亮:“陸旭會給楊薇薇錢,讓她和閨密一起去玩,但是他沒有時間。”
許揚:“他除了要當家教,還要幫老師翻譯論文、批改作業。”
杜小偉:“他還是學生會副主席。不是不能成正主席,隻是因為他忙,他主動退讓了。”
三隻小豬你一言我一語,直接震得閆天真頭皮發麻。
“也就是說,陸旭和楊薇薇談了兩年的戀愛,他們甚至沒有出去約會過?”
“對。最多就是一起在圖書館學習,或者周邊吃飯。”
“……”
如此做法,陸旭不綠,誰綠?
簡直活該。
閆天真雖然話說得又狠又絕,但心裏還是對他多了一分同情。
世事本就如此。
在你拚命為了兩個人的未來努力的時候,對方卻跟不上你的步伐,甚至是在拖後腿。你要學習,她要玩耍。你給了她蘋果,她卻說自己要的是香蕉。你給不了香蕉,還要責怪她不懂事?
雖然陸旭從來沒有責怪過她,甚至是一味地溺愛著她。然而當對方有了一飛衝天的機會,對未來的規劃裏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剔除。還有什麽比這更悲哀的嗎?
雖然閆天真覺得楊薇薇的選擇沒有錯,但是她喜歡陸旭的心,卻是更深沉了。
這算愛嗎?
閆天真不知道。
或許隻有真的在一起了,她才能確定。
畢竟,得不到的永遠在**,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閆天真沒忍住,給陸旭發了消息。
“小旭旭,遊樂園還去不去了?”
陸旭沒有回複。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過去,都沒有任何反應。
仿佛閆天真發的消息都石沉大海,而對方杳無音信。閆天真好不容易才被三隻小豬說服,哄他的心在這一刻**然無存。
跟陸旭認識大半年了,他就是一個認死理的鋼鐵直男。假如他認定了她和方騰逸有一腿,那麽她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但是,假如要她在陸旭和方騰逸之間做選擇,毫無疑問,三十歲的她必定選擇方騰逸。
所以陸旭也不再出現,自討沒趣了?
日子倏忽而過,童怡已近臨產。
閆天真特地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來到醫院,陪著童怡生產。
公立醫院的床位不夠,童怡隻能在六人間裏跟人擠。大熱天裏,閆天真走進去的時候,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病房裏,有的產婦剛生完孩子,不許其他人開空調。童怡的公公婆婆都是很老實的那種人,也不會跟人爭辯,何嶽也隨了他爸,不會爭取自己的權益。而童怡,一來是關係戶,不好鬧得太僵,二來則覺得對方的寶寶實在可愛,於是也隻能忍了。
但閆天真怎麽可能忍?
當即聯係了更好的醫院,要給童怡辦轉院。
電話裏,閆天真表麵是在聯係新醫院,但她的聲音高調而帶著鄙夷,幾乎把童怡的公公、婆婆、丈夫,以及病房裏自私自利的產婦通通罵了一遍。
童怡連忙製止她:“不用轉院了,這裏挺好的。而且,我所有的檔案都在這裏,快要生了,轉來轉去的麻煩,也不安全。”
在童怡的事情上,閆天真是不會嫌麻煩的,但是她都搬出“安全”這樣的字眼了,她不得不作罷。
童怡給公婆、何嶽使了個眼色,何嶽立馬帶著公婆出去了,出去前還給閆天真搬來一把能坐得舒服的椅子,順帶還把簾子給拉上了。
雖說隔音效果即等於無,但是好歹也算是私密空間。世界隻剩她們兩人,閆天真的臉色好看了絲絲。
“你居然肯住在這裏?”閆天真十分吃驚,眼裏的輕視溢於言表。
不是說公立醫院的床位不好,隻是童怡是什麽人?
過去被狗咬了都會去私立醫院的特需病房留觀,找一堆專家看護的人,生怕留下一丁點的疤痕。然而現在,她居然連生孩子這麽大的事情,都任由何嶽操辦。
據說托了幾十層的關係才找到能夠提前住院的醫院。
“姑奶奶,私立醫院不香嗎?無痛生產它不香嗎?你何苦來受這份罪?”
“是無痛。”童怡強調,“何嶽給我聯係的醫生也是可以做無痛的。”
“十幾萬的無痛跟幾千的無痛能一樣嗎?”閆天真翻了個白眼,覺得她是自討苦吃。
童怡苦笑:“真真,你不是我,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你說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裝窮,跟著他在這兒受罪,你說你圖什麽?”
“圖他對我好。”童怡認真地看著閆天真,一字一句道,“我這把年紀,什麽都有了,就是沒遇到過一個真心待我的男人,好不容易遇到他了,我願意拿我的全部去換。這一點,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隻是閆天真從來不信,也覺得不值罷了。
“那既然你覺得他這麽好,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告訴他你是上市公司的第二大股東,每年的分紅都夠他三代躺在金山上混吃等死!你說,你為什麽不敢告訴他?”
“……”童怡沉默了。
“說到底,你也知道人心難測。他在你什麽都不是的時候或許會對你很好,但是當知道你的情況之後,未必還能堅守初心。這說明,其實你也不是那麽相信他的,對嗎?”
童怡沉默了,片刻後,皺眉:“你就是來跟我說這個的?雖然明天就是我的預產期,但是到底沒發作。你,是不是想讓我早產?”
“……”
如果明天是預產期,今天發作也算早產的話,閆天真無話可說。
但是,為了童怡的心情著想,閆天真還是選擇閉嘴,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就是想在你生命中的重要時刻陪著你。”短暫的沉默過後,閆天真大抵是習慣了這裏吵嚷的環境,放鬆起來。
“不僅僅是這樣吧?”
雖然她的重要時刻閆天真確實都沒有錯過,但是從她的眼睛裏,童怡還是讀出了一些不同的情緒。
“最近有心事?”
童怡看出閆天真的不對勁,閆天真也懶得藏著掖著。
“不知道算不算心事,但想起來總是有些不舒服。”
閆天真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童怡。從方騰逸想跟自己和好、送了一隻鑽戒開始,到她利用陸旭,想要讓方騰逸知難而退失敗,再到後來的陸旭知道方騰逸就是周南。這一係列的事件,讓曆來乘風破浪,無往不利的她也有些亂了。
“假如楊薇薇現在還跟陸旭保持經濟合作關係,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怎麽想?”聽完後,童怡一針見血,直指問題的核心。
閆天真卻不覺得這是什麽事。
閆天真:“我又沒跟方騰逸抬頭不見低頭見。”
“打個比方而已。我知道你一直刻意回避他,但是在陸旭看來,你們就是一起的。”
是這樣嗎?
“那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麽。”閆天真想了想,無所謂地說,“楊薇薇和我放在一塊兒,傻子都知道怎麽選了。而且,在我眼裏,不僅僅是楊薇薇,誰來我都不怕,能打敗我的隻有我自己。至於別的女人?”嗬,不夠看。
閆天真自信滿滿的樣子是她最迷人的樣子,也是她這些年來無往而不利的根本原因。
因為自信,所以內心強大。一個內心強大的人,才能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保持堅定,直取所需。但是在這一刻的童怡看來,她卻是自信有餘,少女感不足。
童怡歎氣:“一個小男生的內心世界,跟我們是不一樣的,這一點,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再者,人心怎麽能禁得起反複試探呢?再有耐心再溫柔的人,內心也禁不起任何人的反複試探。人心人性,皆如此。”
“假如過去你們隻是曖昧,甚至是玩票,那麽現在,借著這個契機,你都應該讓陸旭知道,你對他不是玩玩而已,你們該有更深一步的進展了。”
“你應該鄭重地告訴他,生意歸生意,愛情歸愛情,方騰逸隻是過去,他在你眼裏,隻代表股票數字。”
“真真,你相信我,他是真的喜歡你,你不要傷害一個用真心換真心的人。你不能再這樣繼續沉默下去,你應該跟他解釋。”
……
童怡說了好多好多,直到最後一句,她才動搖。
她說:“不然,你現在的行為,就像當年方騰逸傷害你時一模一樣。假如當年方騰逸肯回頭拉你一把,你們現在不會是這樣。”
是啊,當年假如方騰逸沒有一走了之,他們現在估計已經兒女遍地了吧?
但是,這個世界沒有假如。
他們之間就是錯過了。
“這個錯過是在你這裏堅定,但陸旭不知道。真真,你應該告訴他。”
“應該告訴他的……”
童怡說完這句,臉色就變了。
“你……你怎麽了?”
童怡嘴唇發白,頭上開始冒汗,話都說不出一句,但還在喃喃念叨。
“你應該告訴他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告訴他的,但是現在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要生了!”
閆天真驚訝萬分,手忙腳亂,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甚至,連床頭呼喚鈴都不會用,隻能出去找何嶽。
何嶽和公公婆婆就守在產房外麵,一聽童怡發作了,可能要生了,連忙進來陪她。
公公婆婆給童怡準備的東西十分齊全,又是遞水,又是送巧克力的。而何嶽,自從聽說童怡發作了,眼裏就再也沒有別的人、事了。
他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童怡,握著她的手給她喊加油,眼裏的疼惜溢於言表,仿佛恨不得自己替她受苦。他再注意不到別人。
醫生很快到來,兩個小護士陪在左右,插上了檢查的儀器。
雖然是公共病房,但童怡沒有受到半點怠慢,每個人都把她當作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而什麽都不懂的閆天真被他們排擠在外,就像一個局外人。
這一刻,她終於知道,家人和朋友的區別。
就算是閨密,也有插不上手的時候。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不論發生什麽事情,何嶽都是把童怡和孩子放在自己前麵的。
有一個人,愛她如生命。
童怡的選擇不算虧。
那麽她呢?
她的生命裏會出現一個人,愛她如生命嗎?
閆天真不相信,卻又期待著。
(四)
經過一夜的折騰,童怡生了一個七斤八兩的大胖小子,奶萌奶萌的,激動得閆天真當場就定下了娃娃親。
童怡被她逗樂:“據我所知,你最討厭小孩。你總不至於因為看到我的孩子就摒棄了一貫的原則吧?”
“不可以嗎?自家親閨密生出來的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一定是萬裏挑一的。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必須拿下!”
“你那邊八字都沒有一撇,哪來的娃娃親?”童怡好笑地看她。
“誰說沒有了?”閆天真不服氣,想了想,第一個出現在腦海裏的人,居然是那個穿淡藍色衣服的書生氣的陸旭。
然後,她就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等著,我這就去拿下他,生給你們看!”
閆天真又留下了一大筆喜錢,然後就信誓旦旦地走了。
奶萌奶萌的孩子是一回事,但最重要的,是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氛圍著實感動到了她,讓她不自覺就想起,在桐鄉的時候,和陸旭父母一起生活的場麵。
其實她也可以再擁有家人,隻要對方也把她當作真正的家人。
在她的記憶裏,她隻能想得起陸旭。當然,她也並沒有真的因此而喜歡上小孩。她隻是覺得,假如有一天,她有了陸旭的孩子,他會不會也像何嶽看童怡那樣看自己?
眼裏隻有自己的陸旭……閆天真沒有見過,但是光想想都足夠令她瘋狂。
閆天真到陸旭樓下等他。
沒有意外,又是將近晚上十一點,他才騎著共享單車回來。
她足足等了他四小時。
同一個地點,閆天真還坐在去年冬天的那級台階上。她穿著白T恤、白跑鞋,背著雙肩包,紮著馬尾辮,完全就是個學生樣。還耷拉著頭,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委屈到了極致。
宿管阿姨看到陸旭回來就直搖頭,鄙視的眼光仿佛在說:“小兩口又吵架。就算現在已經是夏天不如冬天冷了,也不能把人家姑娘就這麽晾著呀!發個信息,打個電話不會?”
陸旭被宿管阿姨盯得有點尷尬,無奈之下,隻能把閆天真拉到一邊。
隱蔽的角落裏,路燈在大樹掩映下散發著柔和的燈光,照亮了二人的麵龐。
閆天真永遠是妝容精致、不惹塵埃的小仙女模樣。而陸旭,一身塵土,是穿越大半個城市才換來微薄薪資的學生模樣。兩個人站在一起,根本不搭。
陸旭心裏如是想著,但是閆天真此刻心裏想的,卻與他截然不同。
閆天真看著他消瘦的臉龐,五官精致立體,雖然有些疲態,但掩藏不住原本姣好的五官。她原先準備了很多想要解釋她跟方騰逸之間關係的話通通都說不出口了。
她看到他的臉,就隻想跟他生孩子。
“你想不想跟我生孩子?”然後,閆天真就這麽問出口了。
“什麽?”陸旭瞪大了眼睛,萬萬沒想到,閆天真會突然來這麽一句。
陸旭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閆天真毫無退縮,重申:“你,想不想跟我生孩子?”
她一本正經、毫無保留地說出了內心所想。
陸旭簡直覺得她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過去覺得她玩世不恭,現在覺得她簡直有點魔障癲狂,導致陸旭根本不想再搭理她。
“抱歉,我們可能不太合適,請你不要再說類似的玩笑話了。”陸旭鄭重地說。
“不可能!我百搭!”
閆天真同樣鄭重地回答他,“而且,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真的想生孩子,跟你的孩子。”
閆天真十分認真,她仔細思索一番過後,當即拍板,做了此番決定。
“你個子高、智商高,膚白貌美大長腿,妥妥的基因優良,完全值得我的孩子去傳承。我隻要孩子,不需要你撫養,怎麽樣?”
“當然,假如你想養,我也不反對。你甚至可以不跟我結婚,我給你絕對的自由。”
“……”
閆天真說了一堆,每一句都踩在了陸旭的雷點上。
看到他越來越黑的臉,閆天真有些害怕,但仍然硬著頭皮,說:“一本萬利的買賣,你還需要考慮嗎?何況,我還那麽喜歡你。我相信,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否則,他怎麽會浪費那麽多的時間陪自己玩耍?
對他這種時間要精確到分秒的人來說,隻有喜歡,才會如此吧?
“……”
陸旭張大了嘴,幾次,話到嘴邊了,卻又咽了回去。
他已經找不到語言來回答了。
他隻想罵她。
瘋子。
陸旭沒有罵人的習慣,就算是遇到閆天真這種瘋狂的女人,也罵不出口。
他平複了許久,才在閆天真期待的目光下,回答:“你找錯人了。”
“沒找錯啊,我找的就是你,陸旭。”
“你究竟看上我什麽了?”
“剛剛不是說了嗎?人品好、學曆高、個子臉蛋沒的挑,這還不夠嗎?”
“不夠。”
跟方騰逸對比起來,他完全不是對手。甚至於,閆天真的身邊圍繞著很多很多這樣的人,她揮揮手,就能找來一片。
他的世界和閆天真的世界,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陸旭:“你可以輕而易舉地說,想生一個孩子。但是在我看來,孩子的意義遠不僅僅是傳承。他是獨立的生命個體,我有義務給他最好的一切。但是顯然,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你也是。”
“或許你可以找一整個育兒團隊,隻圍繞著他轉。你甚至可以用錢解決他生命裏所有的問題。但是,作為一個兒子,或者女兒,他最需要的是來自父母的愛。可是閆天真,你並不愛我,你隻愛你自己。”
陸旭言辭激烈,眼神裏冒出來的火就差沒罵閆天真沒腦子了。
“怎麽會……”閆天真木訥地開口。
“不要急著否認。”但她還沒說完,陸旭便打斷了她,“你隻是一時興起,完全沒有想過以後。或許以你的能力,未來什麽事情都可以搞定。甚至你也可以再找別人生孩子,但是,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陸旭歎氣:“我隻是你乏味生活裏的調味劑,是你權衡利弊後,可有可無的那一個。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沒有愛的環境裏誕生。”
“我希望結婚就是一輩子。”
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離不棄,榮辱與共,就像父母那輩一樣。然而閆天真的生活,卻映照了當代的快餐文化,在一起很快,分手也快,什麽都很快。
閆天真沉默了一下,突然就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也可以結婚啊!”反正,她也還沒結過婚,對於沒有嚐試過的事情,她總是樂於嚐試,跟喜歡的人結一次試試,好像也不錯?
“有時候我真想把你的腦袋敲開,看看裏麵裝的究竟是什麽?”陸旭頭疼不已,無語地望著她,“對你來說,孩子、婚姻,都是張口就來,任性妄為的事情嗎?”
不然呢?能有多難?
閆天真被陸旭的表情嚇到,不敢反駁,隻能腹誹。
但陸旭還是從她無所謂的眼神裏看出她的輕視。
陸旭滿臉凝重地說:“如果我結婚,就絕不會離婚。”
“沒毛病。我也不想離,畢竟,有誰結婚是衝著離婚去的?”
“那你了解我嗎?你確定我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嗎?”
“暫時……確定吧?”
“我甚至都隻知道你的名字!”陸旭怒不可遏,再也忍不住,怒道,“我連你的出生年月都沒有仔細問過,隻知道你比我大。你也不知道我的,對吧?”
“我現在就告訴你!我6月6日過生日,這是我的身份證。”
閆天真毫不猶豫就從包裏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遞到陸旭眼前:“你的呢?也給我看看。”
“……”
陸旭愣住了。
倒不是被她身份證上的年紀所驚,他隻是驚訝於眼前這個女人,好像根本說不通。
她認定的事情,隻要自己覺得沒問題,好像就可以去執行,一副天塌下來都有她兜底的樣子,令人無語。
陸旭拒絕了她的身份證,道:“婚姻從本質上說,是兩個被綁定的利益共同體,你高高在上,而我隻是個什麽都沒有的窮學生,我們不合適。”
“你是在跟我要錢嗎?”
什麽?
陸旭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閆天真又重複了一遍:“你說這麽多,其實就是覺得自己窮,配不上我是不是?”
“……這隻是其中一個因素。”
“那我可以給你錢,給你財富,給你地位。”在陸旭越發深沉的困惑中,閆天真認真地說,“我跟童怡不一樣,我不裝。我喜歡你,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滿足你。”
“為什麽?”陸旭沉默了許久,仍是困惑,“為什麽是我?”
“就憑……”
就憑陸旭今晚說了一萬種不合適的理由,就是沒拿年紀來說事情。
就憑這一點,她也喜歡他了。
他不迂腐,他隻是有些太過認真。而閆天真,欠缺的就是這種認真。
閆天真:“假如你覺得,是因為錢導致我們不能在一起,那麽我分分鍾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等我解決了再來找你。”
“相信我,我很快會回來找你。”
在陸旭的怔忪中,閆天真不由分說,直接踮起腳尖,像是蓋章一樣,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陸旭愕然地捧著自己的臉,看著已經跑遠的閆天真,很想叫住她,卻又開不了口。
解決?
她解決的隻是她以為的問題,而他的問題,大概無人能解……
閆天真請了專業的攝影團隊,跟蹤拍攝了陸旭一整天。
幾千張照片裏,從中挑選出了大量看似不經意的“偷拍”照片。照片裏的陸旭每一張都或陽光帥氣,或英姿勃發。在陸旭的臉上,既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青春少年感,又有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穩。
坐在圖書館裏,他的世界一片澄澈。
在鬧市區,他不經意地回眸一瞥,也能讓那一隅安靜。
就是這麽一個“寶藏男孩”的照片,被閆天真親自精心挑選,後期打磨,然後,她又用這些照片命令營銷部炒作了一波話題——國民學長,品貌兼優。
帖子上來就貼出了陸旭連續四年,門門課都考第一的成績單,在學霸聚集的地方,隻有學神才能擁有這樣的成績。
而後是他的封麵照。他穿著白襯衣站在人來人往的A大大門下,背著雙肩包,很樸素、不打眼,跟其他學生一樣。但是從他的衣服色澤能看出來,他是一個非常愛幹淨的大男孩。而照片上的他似乎感應到有人在拍自己,但是又無法確定。那不經意的回眸一瞥,仿佛直接看到你的心裏去。
那樣清純、幹淨的姿態,是所有少女心中的一個夢。
或許每一個女孩,都曾經在讀書的時候,偷偷暗戀過這麽一個人。他有才華、有容貌,兼具了世間一切的優點。在籃球場上,他可以英姿颯爽。在考場上,他也能淡定從容,揮斥方遒。
他的存在既是視覺衝擊,也是智商碾軋。
陸旭就是這一類人的代表。
閆天真親自操刀,傾其營銷團隊全力,讓陸旭的名字在一夜之間爆紅網絡。
陸旭成了國民學長,連寢室的門都再也無法出去。
池明亮、許揚、杜小偉都瘋掉了。
“雖然你早就火遍了A大,但是由於你四年來兢兢業業塑造的高冷氣息,讓所有人都不敢靠近,這下好了,你火出圈了。門外那些,至少一半都是別的學校的學生來冒充的!”
池明亮、杜小偉拚命擋著門,才好歹沒讓門被人給擠塌了。
“現在該怎麽辦?我一會兒還要去跟張老師做實習項目,要是遲到就完蛋了。”許揚嗚呼哀哉,轉頭看著罪魁禍首那張冷冰冰的帥臉,又生不起氣來。
這真的不能怪陸旭。
他,真的,就是,很好看,好看到讓人生不起氣來。
畢竟,長得好看不是錯,成績優異也不是作假。
他們隻是沒想到,他突然就這麽紅了,毫無心理準備、突然就紅了。
現在三隻小豬看陸旭,都有點仰望的態度。他再也不僅僅隻是在成績上力壓他們的室友了,他現在是明星了!
室友雖然苦惱,但是打心底裏還是羨慕的,然而陸旭本人卻好像並不是那麽高興。
甚至,還有那麽點生氣?
三隻小豬麵麵相覷,實在不明白,旁人夢寐以求,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他怎麽完全不在乎?
陸旭在寢室被堵了三天。頭一天因為學校管理不善,招來了很多社會人士。第二天基本已經清理掉。後麵就是本校的,被親朋好友們托了來找陸旭簽名、合照、送情書、送禮物的。
更誇張的,還有領導直接拎著親戚家女兒的照片來談親事的。
陸旭一個都沒肯見。
這三天,他所有的計劃都泡湯了。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自始至終沒給他發一個字。
微信上的消息已經爆掉,全部都是“……”,陸旭不得已,隻能把閆天真置頂,但是她在這時候卻沉默。
陸旭在半夜十二點被人打破了窗戶,發現是石頭上綁著的一封情書後,他實在忍不住了,給閆天真發了一條消息:“你幹的?”
閆天真很快回複:“喜歡嗎?”
末了,還發了一個擠眉弄眼的娃娃照片,一副“請不要誇我,我知道自己很棒”的樣子。
然後,陸旭就奓毛了。
“你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現在說不喜歡還有用嗎?”
“你不僅打擾我的生活,你還打擾了寢室裏的所有人。”
“你總是把你想要的東西強加給我,你就是一個自私自利、自以為是的可憐蟲。我現在鄭重地回答你,我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不僅不喜歡國民學長這個稱呼,更加不喜歡你!”
陸旭發完脾氣,就關機睡覺了。
這些日子,他沒睡過一個好覺。門外總是有動靜,而手機消息也是一直響個不停。
他一直安於沉浸、甚至引以為豪的清靜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他不可能再坐在餐廳看書,不可能再在花壇邊的長椅上學習,也無法再去圖書館了。
他很討厭閆天真,一廂情願地製造了這一切。
或許是他過去從來不發脾氣,就連楊薇薇突如其來的分手也沒能讓他動怒。然而這一次發泄過後,他竟意外地睡了個好覺。
原來,有脾氣發出來的感覺也不錯。
而手機那頭的閆天真卻徹底睡不著了。
她不理解。
人活在世上,年少時努力學習,長大後拚命工作,不外乎圖那一點名利。她將名利拱手放在陸旭麵前,他還拒絕,究竟是他有問題,還是自己有問題?
她實在覺得陸旭的問題比較大。
閆天真苦悶不已,但看在陸旭如此生氣的份上,還是讓營銷部撤掉了熱搜。
“閆總,現在事情已經發酵了,陸旭自帶光環,我們撤不撤都沒什麽意義。反正他估計還會在榜上掛好一陣子,你確定要讓營銷費打水漂嗎?”
“撤,撤不下來就換別的。”
“換什麽?”
營銷總監小心翼翼地問,閆天真更加火大了。
“過去怎麽操作的現在就怎麽辦。方騰逸、傅煜陽最近在幹嗎?沒事就整點事出來,實在不行,就讓他們倆炒CP!總之,務必把陸旭的風頭給我蓋過去!”
“……收到。”
原來,是要雪藏陸旭。
營銷部的總監終於明白了閆天真的意思,那麽可操作的方法就很多了。
他剛剛隻是很驚訝。他見過閆天真要捧人的樣子,也見過她要雪藏一個人的樣子,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閆天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又是炒作又是雪藏,這寵愛來得快,去得更快啊!
營銷部全體組員,在閆天真的折騰下,也隻能跟著她一起失眠了。
同樣失眠的,還有在哺乳期的童怡。
她原本以為,懷孕的十個月是最辛苦的,等卸貨了就可以高枕無憂,回到之前的瀟灑日子。但是沒想到,比生孩子更痛苦的還有漲奶。
沒完沒了地發炎,嗷嗷待哺的孩子,讓她整個人都不大好了。但所幸,何嶽和公公、婆婆把她照顧得很好,雖然痛苦,但是她還能忍。
兩個失眠的人在深夜遇到之後,免不了是一番暢談。
當童怡知道閆天真的所作所為之後,說了一句跟陸旭一模一樣的話:“我真想把你腦袋掰開,看看裏麵究竟裝了什麽?”
“……”盛怒之下的童怡,連閆天真也是害怕的。
她先是被陸旭罵,現在又在童怡的**威下瑟瑟發抖,不敢說話。隻因為,她大概也是知道自己錯了,於是隻能老老實實地聽著。
童怡:“我承認,你在營銷造星方麵很有天賦,但是,你在處理男女感情方麵,簡直是一張白紙。”
“所謂小撩怡情,大撩盡興,強撩灰飛煙滅。”
“陸旭是誰?你都說他是國民學長了,是‘少女’們的夢中情人了,那他能跟你過去那些小鮮肉一樣嗎?那些人求財求名求利益,人家陸旭要是在乎這個,不早把你睡了,還輪得到你在這兒上躥下跳的?”
“你現在斥巨資把人家好好的生活全給攪和了,人家還不領情。真不敢相信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會是你做出來的。你說,你是不是昏了頭了?”
“大概……是中了陸旭的毒?”
“不,我寧願相信你是中暑了。”
真的愛一個人,怎麽會像閆天真這樣一廂情願,不管不顧?作為情人,閆天真不合格。作為公司的決策者,她也不敢相信她竟會做出如此失誤的決策。
“……我的本意是好的。”閆天真蔫蔫地說。
“哪裏好?”
“我看你和何嶽生活得那麽清苦……我想,我是沒辦法參與陸旭的生活的,那麽把他拉到我的世界來,豈不皆大歡喜?何況,陸旭自己也說,他沒有錢。而婚姻的基礎是物質,我就是想告訴他,物質基礎不用愁!他可以不用想那麽多的……”
“你真蠢。”童怡聽不下去了,直接打斷她,“我讓你去跟陸旭道歉,沒讓你拿名利去壓榨他。”
“我沒有壓榨他!”閆天真委屈。
“在他看來就是壓榨,甚至,是施舍。”
“……施舍?”
“不錯。在這個社會裏,男人跟女人不同。女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嫁給一個有錢男人,然後在家裏當全職太太,沒有人會詬病,甚至,還會羨慕。但是對男人來說,卻恰恰相反。”
“小白臉、找富婆,這都是掛在嘴上說說的而已。他們內心根本還是想求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隻有事業才是他們值得驕傲的根本。”
“你以為我是紆尊降貴在陪何嶽過苦日子嗎?不是的,我隻是在陪伴他,讓他可以放心大膽地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他做什麽我都支持他。而這,不是錢可以衡量的。”
“事業上的成功帶給男人的滿足感,遠比你給人家造一個夢境來得多得多。天真,你不能總用你的思維去想別人,假如你真的喜歡陸旭,那麽你應該沉下心,設身處地地為陸旭著想了。”
閆天真沉默了。
“你聽進去了嗎?”對麵一直不說話,童怡忍不住開口問。
“聽進去了。”
“那你的意思呢?”
“我接受,全部接受。”
“真的?”童怡狐疑。
“真的。”
“那你在猶豫什麽?”
按照童怡對閆天真的了解,她沉默的時候,一定是在找方法擊潰對方。她微笑的時候,很有可能就是要捧殺你。這兩種狀態,都是她最危險的時候。
閆天真:“我不是猶豫,我隻是奇怪。”
“奇怪什麽?”
“為什麽你對陸旭的觀感就這麽好?這些年來,你明明從沒有對我身邊任何一個男人上過心。”
“……”
這還需要問?
童怡無語。
“難道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你跟陸旭在一起時,才有笑容嗎?”
“不僅僅是跟他在一起時,就連在我麵前說其他的時候,你都是麵帶微笑的。就憑這一點,他也足夠值得你重視了!”
童怡說完,“啪”地就掛斷了電話,轉頭去喂奶了。
閆天真聽到那頭有哭聲,也就不再麻煩她。
童怡的話算是徹底罵醒了閆天真。
她坐在自家臥室的飄窗上,看著樓下明明暗暗的霓虹燈火。
突然開始回憶二十歲時候的愛情。
那時候的她,要的真不多。
一根雪糕,一份早餐,一朵花,都能點亮她往後的一整個星期。而方騰逸從別人手裏高價買來的環球遊樂場的旋轉木馬紀念燈,更是閃耀了她一整個夏天,甚至現在都沒有扔。
她倒不是懷念方騰逸,她隻是在懷念那時自己的心情。
那時的她會小心翼翼地問方騰逸,他想吃什麽,去哪裏,學什麽?她會纏著他,跟他談天說地,聊人生聊理想,聊關於未來的一切。
她迫切地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參與他的未來。她也會把自己的生活事無巨細的展示給他看。雖然後來知道,那隻是她的一廂情願,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曾經真真正正地愛過一個人。
而對陸旭的感情呢?
她似乎隻是想得到他。
具體想得到什麽,她不知道。
或許是身體,或許也是心。但是從根本上,她跟他是不對等的關係。
誠如童怡所說,她對他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憐憫態度,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她總是“我想要”“我覺得”,她從來沒有問過陸旭要什麽。或許,這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
也是閆天真跟所有人交往過後最大的問題。她總是替別人著想,把自認為完美無瑕的一切給他們,以求得心安。但可能,對方並不這樣認為。
她或許從沒有真心實意地去把陸旭當作一個男人,哪怕,她覺得他有資格當她孩子的爹。
想明白了這一點,閆天真痛定思痛,拎著那個走馬燈,第二天就去了陸旭的學校。
陸旭醒來的時候,發現置頂的人裏,有一串紅色的消息。
不是閆天真,而是另一個更久遠的存在。
楊薇薇。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她的黑名單裏。他沒有了她的消息,已經習慣。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但是當他看見楊薇薇的頭像上麵有小數字,內心還是起了一點波瀾。至少,他先點開了楊薇薇的微信,而不是點開同樣發來了一串消息的閆天真的。
楊薇薇的對話框裏,最頂上的消息顯示:對方已把你添加為好友,你們可以開始對話。
陸旭看到這裏,才知道,原來他又被楊薇薇刪了,隻是昨晚出於某種原因才把他加回來。而原因,他也很快明白了。
“陸旭,我在網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大半年不見,你還是那麽好看,我就知道當初我的眼光沒有錯。”
“你快要畢業了吧?當初你跟我說的那個理想,你還在努力為之奮鬥嗎?看到你有今天的成績,我很為你高興。”
……
看到這裏,陸旭心中一沉。
成績?
什麽成績?
他不認為現在做出了任何成績。
他接著往下看——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要遵循現實的。理想之所以叫理想,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現在有一個大好的機會擺在你麵前,我認識幾個影視公司的老板,他們都對你很感興趣,想要簽你,往藝人的方向培養,你有興趣嗎?”
“你知道的,人氣是很容易過去的,機會不把握更是稍縱即逝。現在你已經沒有熱搜了,再過兩天大家就徹底忘記你了,到時候再想簽約就難了,我可以當你的經紀人,你願意嗎?”
“隻要你願意,我們還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接下來的留言陸旭沒有再看。
一條都沒有。
他默默地關上了對話框,然後取消了楊薇薇的置頂,再一鍵刪除了對話,最後把她放進了黑名單。
他想,有的人,或許隻適合躺在安安靜靜的角落裏。
回憶好過再見。
走在A大的林蔭道上,陸旭心煩意亂。手機信息音不斷地響起,他知道是閆天真。
他本來不想看她的消息,但是當他發現閆天真連自己的頭像都改成了一隻下跪的小猴子,頭頂上頂著三個碩大的字——“對不起”後,他還是心軟了。
點開對話框,從來不喜歡打字的閆天真發來了大段大段的文字——
“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證以後不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不會在未經過你允許的情況下做出傷害你形象、打擾你生活的事。”
“我也保證,我不會再跟方騰逸有任何工作以外的聯係(雖然事實上,以前也沒什麽額外的聯係),但是我還是想要親口告訴你,我一丁點也不喜歡他了。”
“陸旭,我是真的喜歡你。就算你現在不想跟我‘生猴子’,但是也不要這麽快拒絕我,至少,我可以排隊,是不是?等你想生的時候,你回頭看看,萬一就看對眼了呢?”
“你回頭看看。”
“看看。”
“陸旭,你回頭啊!”
陸旭看到這裏,意識到不對,停下步子,轉回頭,就看見閆天真踩著高跟鞋,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看樣子,她已經跟了不少距離。
她的手裏,還拎著一個大袋子。
“你……有事嗎?”陸旭愣住了,等閆天真近在咫尺了,才開口。
“我能有什麽事?我當然是來道歉的!”
閆天真站直了身體,一百八十度地鞠躬:“抱歉,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是我一廂情願、自以為是,請你原諒我。”
陸旭本來就惹眼,在這人來人往的林蔭道上,閆天真的動作還這麽奇葩,引得過往的人都紛紛側目。
陸旭再次感受到大家的注視,連忙拉起閆天真:“才說不找事,現在又是在做什麽?”
“啊?”閆天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站直了身體,恢複正常。
“我接受。”不等閆天真開口,陸旭搶先說,“你的道歉,我接受。”
“啊?”閆天真再次愣住了。
這麽容易的嗎?
“不然呢?”陸旭奇怪地看著她,“我應該怎麽做?”
一哭二鬧三上吊?斥責閆天真不該給自己一個平步青雲、一步登天的機會?
雖然事實上他責怪她了,但是在對方已經擺平這件事情之後,他還一直喋喋不休,耿耿於懷,這也不是他的性格。
“已經發生的就讓它過去,不要再有下次。”
“好,我保證沒有下次!”閆天真一本正經,指天發誓的樣子,讓她的兩個腮幫子鼓鼓的,一副做錯了事情,還心有餘悸的樣子。
這與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她迥然不同,這種反差,讓陸旭都覺得有些奇怪。
她有必要把自己的姿態擺這麽低嗎?
“有必要。”閆天真認認真真地說,“過去是我一念之差,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現在我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姿態必須放低。”
閆天真拿出袋子裏的走馬燈,泛黃的動物們已經無法轉動,八音盒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燈泡沒有壞,但是電路已經壞了。
“壞掉的東西就應該扔掉,不管什麽原因,都不應該再放在身邊。今天我當著你的麵把它扔掉,以此明誌!”
閆天真抬起手,就將燈扔了出去。
走馬燈在空中飛出一個拋物線,然後又準又狠地落在了垃圾桶裏。
落到底時,還有碎裂的聲音,想來,那燈也已經破碎得不成樣子,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閆天真就像卸下了一個包袱似的拍了拍手,笑看著陸旭,希望他說點什麽獎勵一下自己。
但是陸旭卻是一臉凝重,沒有半分愉悅。
他說:“其實,你沒有必要這樣的。”
“什麽?”閆天真不懂。
“你,周南,不,應該說是方騰逸,你們之間現在是什麽關係,我並不關心。”
“怎麽會……那天你明明……”明明很生氣。
“或許當時我是生氣,但氣的也不是你們之間的曖昧關係。我生氣的,是你對待感情、對待自己的態度。閆天真,你太不負責任了。”
陸旭突如其來的鄭重讓閆天真更加困惑了。
負責任?
是說她對他不夠負責任嗎?
“那我現在負責任,還來得及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旭歎了一口氣,道,“我的意思是,你明明很討厭周南,明明很恨他,但是你為了所謂的生活,壓抑自己,你甚至連父母的死訊都不敢告訴他,你在他麵前裝、演,到頭來真的開心嗎?”
“我氣的,是你連對討厭的事情說‘不’的勇氣都沒有,卻還在人前裝作一副我無所不能的樣子。你,真的不累嗎?”
累啊,當然累,特別累。
但是全公司上上下下多少人指著她吃飯,她哪裏敢喊累?
閆天真想要叫屈,但是陸旭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陸旭很快道:“我大概能懂一些你的委曲求全,你的忍辱負重。甚至,或許你享受與人鬥的感覺,所以後來我很快就釋懷了。我想,我們之間最根本的不同,就是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我居然還想要拯救你的生活,天真,其實是我錯了。”
閆天真皺眉:“什麽拯救不拯救的?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你說了這麽多,明明就是吃方騰逸的醋,明明就是不滿我們還有聯係,你為什麽不承認?”
“不,不是的。”陸旭堅定而從容地說,“我真的不生氣,一點也不。”
“那你也完全不喜歡我?”
“嗯。”
“一絲一毫也沒有?”
“沒有。”
“……”
閆天真望著陸旭的眼睛,陸旭從容沉穩,一點也不像在說謊。
閆天真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我不相信。”
“雖然你不信,但這就是事實。”
“那你為什麽每周都約我,帶我出去玩?還是情侶必打卡的網紅地?”
意識到閆天真也看了那個帖子,陸旭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但很快,他就告訴她:“因為我同情你。”
“什麽?”
“我帶你去玩,不是因為喜歡,隻是因為同情。”
她曾告訴他,她的青春在十八歲的時候就結束了,沒有享受過幾天愛情的甜蜜,連正經像樣的約會都沒有過幾次。她很想像那些普通情侶一樣,約會、吃飯、看電影。
陸旭:“同樣,這些也是我錯過了的。畢業後,我的青春或許也將一去不返,再沒有這樣的時間去體會了吧?我不想人生有遺憾,於是我想,趁還有機會也應該去嚐試一下。隻可惜……”
隻可惜那個遊樂場,終究還是沒有去成。
當年方騰逸沒能履約的地方,他也終究沒能帶她去,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閆天真注定是一個無法活在童話世界裏的女人。
甚至,連短暫的沉溺都不會有。
陸旭也是一樣的,他們都在各自的世界裏,冷靜得可怕。
“我們現在就去。”
閆天真不信這個邪,拉著陸旭就要走。但陸旭很快就甩開了她。
“去了又怎麽樣呢?我們不是情侶,去了也沒有意義。”
“有意義!隻要是跟你去,去哪裏都有意義。”
“不,沒有的。閆天真,我想……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麵了。”
“為什麽?”閆天真愣住。
“我已經申請了留學,碩博連讀,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畢業後也會留在那邊的實驗室,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天真,我要走了。”
陸旭說“我要走了”的時候,表情是黯然的。對閆天真的稱呼,也從“閆小姐”變回了“天真”。
他之前也不是真的生氣。
尤其氣過之後,或多或少,他也有一絲不知道該怎麽跟閆天真說這件事的苦惱,索性便借著這次機會斷了閆天真的念頭。
閆天真很愣,但很快恢複正常。
她仍是不當一回事,笑眯眯地問他:“出國沒關係,我可以去看你呀,我們公司跟國外經常有項目往來,距離根本不是問題。你什麽時候走?我去送你呀!”
閆天真故作輕鬆,將一萬裏的距離形容得隻是睡一覺就能到的距離,並不在意。
但是陸旭下一句話,卻直接點炸了她。
“明天。”
陸旭沉默了一瞬,認真地說:“明天上午十點,T3航站樓。”
“……”
隻這一句,讓閆天真徹底爆發了。
過去她再怎麽熱臉貼冷屁股都沒關係,他再怎麽拒絕自己都可以,在那些她不覺得自己有錯的事情上主動低頭道歉也沒有問題,甚至,他出國對她來說也真的不算事。
但是,陸旭明天就要離開這件事,卻徹底把她擊潰了。
“你……沒事吧?”看著陡然間麵若冰霜的閆天真,陸旭有些擔憂。
他從來沒見過閆天真臉上出現過這樣的表情。
假如童怡在這裏,她估計也會被嚇到。這樣的模樣,連她都沒見過幾回,其難看程度,堪比他們公司股票一路跌停到強製退市。恐怕隻有那時候,閆天真才會真的笑不出來。
但是這一刻,閆天真的臉色就是有這麽難看的。
“你……”陸旭見她備受打擊的樣子,心中猛然一沉,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但是,還沒碰到她,就被她大力地推開了。
“假如!我說假如!”閆天真抬起頭,看著陸旭,一字一句地問他,“假如我今天沒有出現在這裏,你是不是連最後一麵都不打算見我?”
“假如我沒有死皮賴臉地糾纏過來,你是不是打算到了國外才告訴我?”
閆天真不敢相信。就算是三隻小豬回家過年,都還會在群裏知會一聲,而陸旭,竟然打算偷偷摸摸,先走了再說?
“你,真的就有這麽、這麽、這麽討厭我嗎?”
麵對突然抓狂的閆天真,陸旭有些無從招架,雙唇幾次張合,很想否認,卻又覺得,解釋多餘又無力。
“……對不起。”
雖然他不討厭她,但是,他對她做的事情卻是無法改變的。
他確實沒告訴她自己要走的事情,假如她不來,他們不會再見麵了。
“就算是朋友,也會說一聲。原來,你我竟連朋友都算不上。”
嗬,原來,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可笑。
閆天真沒有多做逗留,自嘲一笑,旋即轉身離開。半點留戀都不再有。毅然決然的樣子,讓陸旭有一種她突然在腦海裏把自己回檔刪除了的錯覺。
她好像有一種能把一個人活生生格式化的能力。
那一瞬間,他好像突然讀懂了她和方騰逸之間的關係。
原來,她是可以真正做到全然不在意一個人的。就隻是那麽短短一瞬的時間。
閆天真離開之後,陸旭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他這一生,因為知道自己還不起,所以很少接受別人的好。但凡接受了別人的恩惠,總會想著十倍、百倍償還。他寵愛、包容,甚至是溺愛楊薇薇,也是因為如此。
過去他總認為閆天真什麽都不缺,物質、精神都誌得意滿的她想要什麽都可以信手拈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重要。
後來在老家,閆天真說起自己的過去,陸旭才明白,原來閆天真也有一無所有的時候,也有無能為力的事情。
回學校後,他知道自己不久就會離開國內,知道閆天真的一腔熱情會付諸東流,所以他盡力去彌補,帶她感受她曾經失去的那些名叫“青春”的味道。
他帶著離別的心情與她來往,本身就是抽離的,所以他也感覺不到閆天真對他的依賴。
他們機械性地約會,開心是有的,歡喜也是有的,但是離別卻是既定的。
他無法開口,她沒有察覺。
而後,當他知道,她嘴裏無法原諒、恨恨難平的前男友竟然一直在她的身邊,她還要像供祖宗一樣去供著對方的時候,他真的很生氣。
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
如她所說,他們什麽關係都沒有,他沒有資格生氣。
但是,他發覺,他已經習慣了閆天真頤指氣使、自信滿滿的樣子,他無法接受在這一種麵具下,她內心的悲涼,他無法接受做小伏低的她。
同時,他也發現,她並不需要自己陪伴,去彌補那一份青春。
因為她的“青春”一直都在身邊,從未離開。
於是陸旭沒有再聯係過她,不管後來她怎麽作,怎麽道歉,他的內心都沒有波瀾。
直到剛才。
他看到閆天真不笑的時候,才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她。
她原來也是會生氣的。
麵對間接害死父母的前男友,她都能做到和顏悅色,笑臉相迎。她對每一個人都微微而笑,仿佛沒有什麽事情能真正引起她的注意。
直到剛剛,她因為自己的隱瞞行程而生氣。
那一瞬間陸旭突然也明白了,自己之前為什麽會失望。
他其實是不想她受委屈,僅此而已。
他不想看到閆天真明明恨方騰逸恨得牙癢癢,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跟他說的模樣。
她應該告訴方騰逸的。
她的過去、她的父母、她的難過、她的努力……她這些年經曆的事情,值得方騰逸一句鄭重的道歉,而不是因為他的名氣,而一筆帶過。
他很想告訴她減少欲望,她能更快樂。但是,以後估計沒有機會再對她說這句話了。
陸旭在那棵分離的榕樹下,找了個長椅坐下。
然後就一直坐在那裏,直到夜幕降臨,繁星滿天了才離開。
第二天,T3航站樓,國際航班海關口。陸旭在池明亮、許揚、杜小偉的送行下,正要進去。
他們已經在這裏耽擱了好久。
從辦登機牌開始,陸旭就一改往日利落的模樣,磨磨蹭蹭、不疾不徐的。
他最後一個辦登機牌,最後一個托運行李,眼下,是在最後關頭過海關。
再有十分鍾,他的飛機就要開始登機了,然而他還沒有進海關。
“陸旭,你在等人嗎?”杜小偉眼力見最差,剛說完,就被池明亮和許揚的咳嗽聲打斷。
杜小偉這才反應過來。然而他並不打算諱莫如深,而是直言不諱地說:“既然想她就給她發消息、打電話,問她究竟還來不來,你這麽磨磨嘰嘰的難怪人家跟你急!”
他沒有具體說“她”的名字,但是他們都知道,他指的是閆天真。
三隻小豬不知道後續發生的事情,他們隻知道,閆天真很久沒有在群裏說過話了。
而陸旭,也很少再出校門。
或許是杜小偉的話起了作用,又或許是機場廣播正在催促登機,陸旭似乎有些慌亂地拿出了手機,給閆天真發了一條消息:“我走了。”
他打字的時候,手在微微顫抖,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是三隻小豬看出來了。
他沒有問她來不來。
這個時間點了,來不來已經可以確定了。
但是,既然她會因為沒有打招呼而生氣,那麽以後,他都報備行程,行不行?
然而回答他的卻不是閆天真歡快的語氣和五花八門的表情包,而是一個紅色的驚歎號:“Yan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這一次,是她把他刪除了。
陸旭看到這個,沒有覺得意外,甚至還覺得鬆了一口氣。
人最艱難的時候,是對某個人、某件事帶著期待的時候。因為有期待,才會有失望。
她徹底離開了他的生活,也挺好的。
陸旭一顆忐忑的心終於落了地。
刪了好。
刪了就不會再有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