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俗話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自從和陸旭正式在一起,閆天真就三不五時地做噩夢。
夢的主要對象是楊薇薇。
一個她本不應該放在心上的人。
夢的地點、開始時間不盡相同,但結局卻都差不多。大多是楊薇薇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要臉,是小偷,耍陰招搶走了陸旭。雖然閆天真不認為是自己害他們分手,但,夢裏的陸旭,卻是這樣想的。
“你真卑鄙!”陸旭冷漠地甩開了閆天真的手,然後抱著梨花帶雨的楊薇薇離去。
她怎麽都忘不了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的眼睛裏寫滿了厭惡與失望。
然後,她就會驚醒。醒來的時候是半夜,她稍稍一動,陸旭也跟著醒了。他打開燈,看著懷裏的閆天真,滿頭大汗,滿臉驚懼,很是心疼。
“又做噩夢了?”陸旭關切地問。
閆天真點了點頭:“嗯。”
“這次夢到什麽了?”
“……又夢到你離開我了。”
閆天真委屈地補充:“夢裏的你很絕情。”
陸旭表情一軟,在她的額頭親了親:“不會的,我不會離開你的。”
“真的嗎?”
“嗯。”
“你發誓。”
“我發誓。”
陸旭斬釘截鐵的樣子,暫時吹散了閆天真心裏的陰霾。
“睡吧!”
“嗯。”
哄完了閆天真,陸旭關了燈,抱著她繼續睡。可閆天真心有餘悸,還是睡不著。
這些日子,她太患得患失了。
黑暗裏,她的聲音幽幽地響起:“陸旭,你會不會後悔?”
“不會。”
“假如有一天,你發現我是很差勁的人呢?”
“那也不會。”
“為什麽?”
“反正,我隻會記得你美好的樣子。”
陸旭說完,閆天真便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還在他的胸口狠狠咬了一口:“記住你說的話。”
“……嗯。”
陸旭吃痛,但,閆天真緊貼的身體又勾起了他的火熱。
然後……然後半夜三點,他又忍不住,再要了她一次。
這一次,以他驚人的學習能力,沒有讓人失望。
主要是沒讓他自己失望。
因為對閆天真來說,陸旭不論哪一方麵,都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一晃又是兩個月過去,閆天真的簽證即將到期,而陸旭也已經結束期末考試,準備碩士答辯。雖然陸旭的博士時期的專業導師早就已經聯係好,但據說他的博導和馬克教授都認為,陸旭應該到更優秀的教授那裏去,於是聯合起來,給博爾特實驗室的負責人寫了一封推薦信。
博爾特教授的實驗室,是世界上誕生最多諾貝爾獎得主的地方,全球頂尖物理學家的聚集地,非營利性質。實驗室基本不收學徒,上一次收學生,已經是十年前。這對陸旭而言,可以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一旦去了,可能他的人生理想就已經實現一半了。
除了陸旭以外,馬克教授還重點推薦了王崢崢。好消息是對方同意了,壞消息是隻招收一個,也就是說,陸旭和王崢崢要競爭。
自從巴黎之行回來,王崢崢就再沒有跟他說過話。她看見他後,也會當作沒看見,然後快步離開。
陸旭覺得她很古怪,但也從來不去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對自己,因為,不相幹。
直到馬克教授把博爾特實驗室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兩個,王崢崢才第一次在陸旭麵前停下腳步。
王崢崢個子很高,穿著高跟鞋不比陸旭矮,所以她從來不需要仰望他,甚至任何人。
陸旭一直以為自己第一次見王崢崢是在院裏的晚宴,但其實不是。
喝酒那晚,王崢崢聽說陸旭要來,趕了過來。趕過來的時候,陸旭已經喝醉了,他的嘴裏不停地叫:“ZhengZheng……”
眾人打趣,說陸旭為了王崢崢特地打扮了自己,說他雖然平時表麵很冷漠,但內心其實很悶騷。
她一直以為他在叫自己,因為不知名的原因暗戀自己,就像她也對他另眼相看一樣。
直到那天在火車上,她聽見陸旭叫Elena為真真時,她才意識到,當初陸旭唯一一次醉酒,叫出的並不是崢崢,而是閆天真的真。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的驕傲讓她迅速收回了所有對他的好感。
“陸旭,我不會再放水了。”她站在陸旭麵前,對陸旭說。
“什麽?”
“博爾特教授的實驗室,隻會招一個人,那個人一定會是我。”
王崢崢放出的狠話,並不僅僅當著陸旭的麵,她在誰麵前,都是這麽狂妄,底氣十足。對此,閆天真也有所耳聞。
“她就是比你高兩屆而已,成天趾高氣揚的,也不怕閃了腰!老公,你別怕,你剛剛碩士畢業,在馬克教授心裏的位置都跟她一樣重要了,這說明什麽?說明你比她厲害!你一定能比得過她的,你別怕!”
閆天真就像個小迷妹一樣,每天充當啦啦隊的角色。除了喊口號以外,完全不理解這其中的意義和艱辛。這種支持對別人沒用,但對陸旭而言,足夠了。
陸旭輕笑:“我不怕。”
“那你還這麽拚命?”自從得知這個消息,陸旭每天都看書到三四點,睡覺的時間全天不超過三小時,閆天真都怕他猝死。
陸旭搖了搖頭,說:“我拚命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機會擺在眼前,我總該拚盡全力去爭取。假如努力之後還是失敗,我不會後悔,最多……也隻是遺憾。”
“你的人生不會有遺憾的。”閆天真微微一笑,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有我在,你盡管大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是你最堅強的後盾呀!”
閆天真親完,還誇張地比了一個心,陸旭看她這副花癡的樣子,再大的壓力也**然無存了。
然後,陸旭就轉過身繼續看書了。
陸旭轉身之後,閆天真就放下了嘴角的笑容。
閆天真看到陸旭這麽辛苦,這麽努力,隻覺得很替他感到不值。
若換作別的競爭對手,在這學神如雲的世界裏,她或許還會替他擔心。但那個王崢崢……看起來好像根本就不值一提的樣子?
因為她不僅傲慢,還有點蠢。
閆天真本來一萬個放心,但是,當她看見站在演講台上的王崢崢時,她才發現,自己過去對王崢崢的印象是多麽的刻板、狹隘,以及,自己有多無知。
陸旭的畢業論文非常優秀,優秀到全球最頂尖的物理雜誌都要求刊登他的論文節選,但因為還沒有通過答辯,暫時擱置。也因為這篇論文,博爾特實驗室派了人來,希望能聽取答辯過程。答辯由馬克教授、伯倫院長以及學院裏的另外兩個導師評分。王崢崢則作為助教,參與答辯。
也因為這一場辯論引起廣泛關注,來圍觀的人不少。陸旭沒有提出保密議題,於是大教室裏,坐滿了人,閆天真也在其中。
閆天真請了兩個頂尖的同聲翻譯,但由於她請的時候要求是麵向媒體工作者,於是同傳對物理學並不熟悉。全程翻譯下來,閆天真就隻聽到耳機裏說:“因為呃……所以呃……導致呃……”的翻譯聲。
越到後麵,兩個翻譯的底氣也越來越弱,仿佛已經預料到自己要卷鋪蓋走人。但是破天荒的,閆天真沒有生氣,一點兒也不。
閆天真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台上的兩個人吸引了去。
陸旭和王崢崢,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快速、流利,充滿了攻擊性。
閆天真甚至不需要知道他們倆在說什麽,就能夠知道,他們兩個都非常、非常優秀。麵對幾百人的大講堂,因為各自對專業素養的底氣,他們都麵無懼色,神采飛揚,仿佛渾身上下都在閃閃發光。
他們每一個單詞、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仿佛各自握著兩把看不見的刀在對決。他們都想置對方於死地,但對方總能找到錯漏,起死回生。
到最後,誰也沒有贏,但收獲了滿堂的掌聲。就連院長都起身,拍案叫絕。這足以說明兩個人都豔驚四座。
這也是閆天真第一次發現,原來陸旭是那麽健談。
他跟自己在一起時,是沉默寡言的。你讓他做什麽,他都會做。你不需要他做的,他隻要看到了,覺得有必要,他也會主動做。他無微不至地照顧、關心著閆天真,但是,他不會說很多。
雖然閆天真是個話嘮,她一個人就能說單口相聲,隻要陸旭肯聽,她可以一直說下去,不會覺得無聊。但是,當她看到在演講台上,侃侃而談的陸旭,她發現自己錯了。
陸旭不是不會說話,也不是不想說話,他其實口才很好。
而他在辯論賽上的樣子,是她見過的他最閃閃發光的樣子,超越了他以往的任何時候。
能讓他如此英姿勃發、火力全開的,是王崢崢這樣的女人。
一個在學術、事業、理想上,真正能跟陸旭旗鼓相當的人。
這一刻,她突然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她,好像有點自卑了。
陸旭的畢業論文非常優異,但通過多方研究之後,發現想要發表在最頂級期刊上還需要大量的實驗數據佐證,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於是他被委婉地退稿了。
這原本是無傷大雅的,陸旭本沒有放在心上。但閆天真卻覺得這是天大的事情,是王崢崢那個女人在雞蛋裏挑骨頭,故意搗亂,她把退稿的原因歸咎在了王崢崢身上。
她生怕這次討論會會影響陸旭進博爾特的實驗室,於是動用自己的關係網,打聽了一下。她比他們都要早地知道,博爾特實驗室對陸旭和王崢崢的評價都非常高,很有可能會把兩個人一起招進去。
閆天真一聽就慌了。
她從看見王崢崢站在演講台上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是自己永遠也比不上的女人。
她不得不承認,跟王崢崢這種女人比起來,自己隻是一隻在紅塵名利裏摸爬滾打的寄生蟲,靠著人脈,吸食身邊人的血才能壯大自己的跳梁小醜,以為賺了錢就可以把別人都踩在腳下。而王崢崢,則如她的名字一般,鐵骨錚錚,她所有的底氣都源於自己的學識,假以時日,她未必不是可以改變世界的女人。
而這,是閆天真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閆天真一想到王崢崢是那種可以上教科書的女人,而她隻是一個商人,就自卑得睡不著覺。
於是,她決定動點手腳。
一來,是為了陸旭的前途;二來,她也純粹不希望他們倆能長時間地待在一起。
人心禁不起時間考驗,她真的很怕輸。
閆天真找到馬克,答應定期捐助他的實驗室。但她有一個請求,希望馬克能跟王崢崢簽訂長期雇用合同,條件隨她開。換句話說,就是讓她無法去博爾特教授那裏學習。
閆天真坐在馬克麵前,雖然身後還站著助理小喬和兩名翻譯,陣勢驚人,但,她的手還是微微發抖和流汗。
她從來沒有哪一次跟人談判像現在這樣心虛過。
哪怕是當年她還一無所有的時候,拿一個沒有劇本、沒有主演、沒有投資人,隻有一個名字的電影,憑空碼盤子,她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沒有底氣過。
馬克考慮了很久,問她:“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馬克的原意隻是想確認。
翻譯過來之後,在閆天真聽來,就有點反對的意思。
閆天真也遲疑了。
她的心裏無比確定,但嘴上,卻無法說出口。
尤其是在看到身邊的小喬,看到她的眼睛裏充滿了異樣的情緒之後,她悚然一驚。
小喬的眼裏不是那種因為她豪擲千金丟水裏的失望,而是一種狐疑、失望、不屑混雜的神情,仿佛對她人品產生了懷疑。
她的眼裏寫滿了她不再信任她了。
她不再是她尊重的老板了。
看到小喬如此目光,閆天真陡然清醒過來。
她居然要為了一個男人,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乃至奪走她一輩子的機遇?!
閆天真徹底開始懷疑自己了。
她驚訝地發現,不過一場她聽不懂的辯論,就讓她自卑到連她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那往後的生活,她該有多彷徨啊?
(二)
博爾特教授發來邀請函的時候,陸旭第一個拿給閆天真看,閆天真卻高興不起來。
雖然她知道,拿到這份邀請函,就等於拿到了諾貝爾獎的敲門磚。但,她現在隻有一個問題。
“王崢崢也拿到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
隻有陸旭一個人收到邀請了。
閆天真再三跟他確認,陸旭給了她肯定的答複。她好像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她又好像更加不開心了。
閆天真的臉色跟天氣一樣無常。
“你怎麽了?”陸旭關心地問,“是不是病了?”
閆天真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說:“沒有,我隻是一想到馬上就要回國了,心裏有點難受。”
她說完,就一個人回**趴著了。她整個人蔫蔫的,毫無精神。陸旭再跟她說話,她也不想搭理。
這幾天來都是如此。
陸旭直腸子,一根筋,閆天真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於是也沒往別的方麵想。但見到閆天真這麽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突然覺得,這封邀請函的出現似乎也並不是那麽令人興奮了。
三年的帶薪讀博,然後是五年的工作合同,假如他真的去了,那麽閆天真呢?她該怎麽辦呢?
實驗室不比上學,一旦開始,就連他都不知道自己一天能睡幾小時。
她可以等他一年、兩年,那麽三年、五年呢?
她這幾年,難道都要一個人過新年嗎?
想到閆天真一個人在電視機前麵倒數,又或者早早就關燈睡覺,根本不期待新年到來的樣子,陸旭就難受得無法呼吸。
他,真的該去嗎?
就在閆天真悔恨內疚自己因為不相信陸旭,而背地裏去陷害王崢崢這件事時,陸旭卻在她身邊思考,自己究竟應不應該簽這份合同。
這個事關他前途的問題隻困擾了他一晚上,第二天,他的心裏,就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
第二天,閆天真和陸旭約好,中午在食堂見麵,一起吃午飯。但她沒想到的是,臨到中午,她聽見有人喊她,回頭卻發現不是陸旭。
而是傅煜陽。
“你怎麽來了?”閆天真皺眉。
傅煜陽走近了閆天真,說:“閆總,我找了您好幾天了。”
一聲閆總,就讓閆天真知道他有求於自己。何況,還加了一個“您”。
看他的樣子,估計軟磨硬泡小喬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閆天真沒心情跟他多糾纏,直接問他:“找我有急事?”
“嗯。”傅煜陽看上去雖然依舊帥氣逼人,狼氣四溢,但眼周還是有些疲憊。
“微信上不能說嗎?”
傅煜陽鄭重地搖頭:“不能。”
閆天真淡淡地:“哦,那你現在說吧,揀重點的說。”閆天真催促。
“在這裏?”傅煜陽愣住。
雖然還沒到飯點,但食堂裏的人也不少。餐桌都有些老舊、發黃,一點也不像能談事的樣子。
閆天真滿不在乎地:“你跟我之間又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這裏怎麽就不能說了?”何況她還約了陸旭,她可不想被陸旭看到,引起誤會。
“那……好吧!”
傅煜陽在閆天真麵前坐下,他低著頭,醞釀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眶裏便蓄了些許淚水,他剛要說話,就被閆天真叫停。
“打住。”閆天真冷漠地,“別跟我來這套,你的眼淚不值錢。”說著,又補充了一句,“雖然演技比之前有進步,但,還是很刻意。”
傅煜陽表情明顯一滯,見閆天真一臉冷漠,毫無耐心又脾氣不大好的樣子,不得已還是停止了敘舊的心。
他眼一沉,開門見山地說:“閆總,您聽說最近的事了嗎?”
“什麽事?”
“我的事。”
閆天真在腦海裏轉了一圈,想了下,說:“有所耳聞。”但,沒放在心上。聽了就過了。
閆天真抱著雙手:“你的事情都是童總在處理,你應該找她。”
“童總……我不熟。”傅煜陽表情尷尬,有些遲疑。
哦,在已婚女人麵前,小狼狗的魅力自然無處安放。
閆天真笑:“別緊張,雖然童總看上去比較凶,但她愛錢呀!你現在風頭鼎盛,是流量擔當,她看在錢的麵子上,應該都不會跟你過不去,你怕什麽?”
傅煜陽臉色一下就垮下來了,說:“我不是擔心我自己,我是擔心您!”
“我?”閆天真更加覺得好笑了,“我有什麽可讓你擔心的?況且,就算我出了什麽事,你又能救得了我?”
“現在的我確實能力低微,對您的事業沒什麽幫助,但,除了事業,難道您對我沒有一丁點別的想法嗎?”
閆天真皺起眉頭,越來越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她看了眼表,已經到了跟陸旭約定的時間,她不耐地催促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您不要相信網絡上的傳言,那些都是來挑撥離間我們的。”傅煜陽低聲下氣地接道,“我不喜歡楊薇薇,我們在一起隻是逢場作戲。一直以來,我真正喜歡的人都是您,也隻有您。就算我被人拍到了不好的畫麵,但那都是誤會,是錯位!除了您,我誰都不愛!”
傅煜陽越說越激動,閆天真越聽越覺得狐疑,但更可怕的是,下一刻,傅煜陽突然皺了眉頭,不悅地看著她後麵,說:“看什麽看?沒看過帥哥嗎?”
閆天真一回頭,就看到陸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自己後麵,鐵青了一張臉。
“陸旭?!你……你什麽時候來的?”閆天真陡然有點心虛,還沒來得及解釋,陸旭便把手裏拿著的一個帕尼尼剝開,塞進了閆天真的嘴裏。
陸旭冷著一張臉,說道:“剛到。隻聽到他說除了你,他誰都不愛。”
“……”
閆天真被他喂了一滿口,霎時說不出話來。然後,在傅煜陽懷疑的眼神裏,就聽陸旭對傅煜陽說:“抱歉,打擾你們談話,但是這位女士先跟我有約了,所以我也不算不請自來。”
“你是……”傅煜陽見二人有些親昵,皺起了眉頭,也收起了對陸旭的不滿。
陸旭麵無表情地說:“我叫陸旭。”
傅煜陽不耐:“誰管你叫什麽名字?我根本不在乎你叫什麽名字。我隻問你,你跟閆總是什麽關係?”
陸旭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閆天真。
閆天真終於把那口帕尼尼吞下去了,然後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幹笑著說:“挺巧的,我跟你一樣,也有一個除了他誰都不愛的人。”
“而那個人的名字……就叫陸旭。”
一句話,懟得傅煜陽外焦裏嫩,見兩個人的相處模式,終於明白了閆天真這幾個月為什麽一直在英國。
她根本不是出公差,為新片采景,她根本就是談戀愛來了!
一個能讓工作狂的她放下國內的事業,跋山涉水,遠渡重洋的男人,就是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學生?
傅煜陽待不下去了,立刻就想原地消失。
但閆天真不放過他,叫住他問:“你究竟幹嗎來了?”
要說他是來表白的,閆天真用屁股想都知道不可能。
傅煜陽臉色不好看,當著陸旭的麵他本來不想說,但閆天真都問到這兒了,他也隻能硬著頭皮說了。
傅煜陽:“因為愛,所以我想親自跟您解釋那些緋聞的事,聽到您親口原諒我了,我才能安心。不然,我怕自己以後見到您,都隻能低著頭,不敢看您的眼睛。我不喜歡這樣。”
“我希望……我們之間是沒有秘密的。”
傅煜陽飯也沒吃就被喂了一嘴狗糧走了。閆天真則按照原計劃,和陸旭一起吃午飯。
其間,陸旭並沒有問傅煜陽的事,閆天真倒是想解釋,卻被他堵了回來。
“我相信你。”
陸旭淡淡地說:“你會處理好的。”
一句話,就讓閆天真放鬆下來。她不用跟他解釋這些花裏胡哨的小鮮肉真是太好了。
然而很快,麵對陸旭無條件的信任,閆天真卻又更加坐立不安了。
傅煜陽雖然平日裏不著調,除了一張臉沒有哪兒能看,說的也都是廢話,但他有一句話說到閆天真心坎裏去了——“愛人之間應該是沒有秘密的。”
這句話,曾經是她的愛情信條。
雖然後來她一度以為自己的愛情已經死了,但直到遇到陸旭,她才發現愛情其實一直都在,隻是她沒遇到對的人罷了。
“陸旭……我有話想跟你說。”天人交戰後,閆天真終於決定跟陸旭坦白。
雖然她最終放棄了和馬克教授的交易,依然捐助他的實驗室,但,她做的這些事情,她覺得有必要讓陸旭知道。
她不希望以後的自己一看到陸旭的臉,就會想起她那齷齪的行為。
“我也有話跟你說。”同一時刻,陸旭也心情很好地對閆天真說了這句話。不同的是,他表情很輕鬆,就好像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而不像閆天真,幾次都提不起力氣。
“那你先說。”閆天真看到他的目光就有些膽怯,她真的不知道他在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之後,會怎麽看待自己。
她真的不想讓他失望,但又不想對他有一絲隱瞞,於是,她能逃避一時是一時。
陸旭完全沒注意到閆天真的糾結,平靜地說:“我決定不去博爾特教授的實驗室了。”
“什麽?”
閆天真震驚:“為什麽?”
陸旭微笑了一下,說:“因為,馬克教授、文森教授,他們都很好。在他們這裏我也能學到很多,還能過得相對更輕鬆……”
“可你是貪圖輕鬆的人嗎?”一句話,閆天真就發現了他語言裏的漏洞。
他的努力,她看在眼裏。他要是一個貪圖輕鬆,無法承受壓力的人,他早就抱著她的大腿喊“爸爸”了!
可他沒有。
他選擇奮鬥到半夜三四點,他寧願在實驗室裏天荒地老。
這是他的驕傲啊,他怎麽能夠說放棄?!
“我不同意!”閆天真鄭重地說,“那是你的夢想,你不能就這麽放棄了。”
“我跟馬克教授申請過了,他已經同意了。”
“他同意又怎樣?隻要你還沒回絕博爾特教授那邊,你就還能反悔!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傻?”
看著閆天真義憤填膺的樣子,陸旭覺得有些心疼。
陸旭歎了口氣,認真地說:“我留下來,就可以多一點時間陪你。你就不需要總是跑到英國來陪我。我放暑假了也可以回去看你,這樣不好嗎?”
“所以……你是為了我才放棄的?”
“嗯。”
意識到這一點,閆天真更加生氣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理想,值得嗎?”
“值得。”
陸旭無比堅定,比閆天真還要認真,他說:“你不是普通女人,你是閆天真。”是他愛的人。
既然他選擇了,就是堅定的選擇,他為她做什麽決定都不會後悔。
可閆天真卻不能接受他為自己犧牲。
“陸旭,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根本還不了解我!”
“那又怎樣?都已經在一起了,就代表我已經決定好要接受你的一切了。而且,這些日子,你為我的付出我看在眼裏,也該是我為你付出的時候了,不是嗎?”
雖然愛情不是你為我我為你的互相犧牲,但他是一個男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每天天還沒亮就起來打跨洋電話。他不想她要為了自己三天兩頭就十幾小時地飛。
她希望他能做自己,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可他又何嚐不想她能夠過得舒舒服服的呢?
“你真傻……”看到陸旭堅定不移的樣子,閆天真拗不過他,既生氣,又覺得感動。
“傻得讓我都不忍心罵你了。”
閆天真說著說著,眼角突然覺得有些濕潤。
她不動聲色地擦去了,沒有讓陸旭看見。
她寧願他看到自己裝哭裝傻,都不想陸旭看到她真的流眼淚。
因為陸旭……他會難過的吧?
這個男孩子,天真得跟她年輕時一模一樣。
“你想跟我說什麽?”陸旭說完了自己的事情,問閆天真。
“我……”閆天真愣了一下,剛要說話,卻被他們身後一聲甜甜的女聲給打斷了。
“……陸旭?”
女聲裏,透著幾分不確定,以及不可思議。
閆天真和陸旭聽到這個聲音,都是通體一震。尤其是閆天真,幾乎刹那間,臉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
陸旭也是如此。他皺著眉頭,回頭,就看見一個穿著白色公主裙的楊薇薇站在自己身後。
楊薇薇確定閆天真身邊的男人是陸旭以後,眼睛裏的震驚就變成了惡心。
“原來是這樣……就因為你們在一起了,所以,我成了犧牲品?!”
楊薇薇一改往日淑女乖順的樣子,在閆天真麵前露出張牙舞爪的形狀。
閆天真一開始覺得有些發愣,但見到她之後,再想到傅煜陽剛剛反複解釋的八卦,便想起來了,他最近因為和一個叫Vivien的女孩糾纏在一起,被人拍到了鐵證,在熱搜上掛了三天。
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閆天真根本看都不想看。因為關於這類事情,公司早有一係列的公關流程。就算真的鬧得很大,有童怡坐鎮,自然也能完美收場,她無須太擔心。
所以閆天真對這件事情根本不了解,最多偶爾聽童怡提起,說那個Vivien很有心計,像是她自導自演,一手策劃。
這種事情閆天真見怪不怪,手段也並不見得高明。但現在看到如此生氣的楊薇薇,她才明白過來,熱搜上的那個Vivien可不就是楊薇薇嘛!
傅煜陽和楊薇薇的地下戀情曝光。楊薇薇是公司培養的新人導演,按照公司規定,兩人之間隻能保一個。公司決定保傅煜陽,雪藏楊薇薇。於是在國內剛上映的他們的新片裏,原本該在執行導演名單上的楊薇薇的名字被刪除。她的處女作算是白忙活一場。且根據合同,她不能去別的公司,她隻能坐冷板凳。
楊薇薇本意是希望閆天真念在當年的一麵之緣,求她高抬貴手,放自己一馬。但沒想到,她竟然看見陸旭正和閆天真有說有笑地坐在一起,互相喂食。
那不是在談戀愛是什麽?!
假如閆天真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陸旭,那麽她……她根本求情無望。
絕望之下的楊薇薇指著閆天真的鼻子罵:“你是故意針對我的!你從一年前就開始設計陷害我!你送我去留學根本就不是為了培養我,而是為了拆散我和陸旭!你太歹毒了!”
“現在你看到我和傅煜陽在一起,生怕我會拆穿你當年的所作所為,讓他知道我是因為你才跟陸旭分手!所以你對我趕盡殺絕,讓所有人封殺我,對不對?!”
“閆天真,你真是個魔鬼!”
楊薇薇一係列的咒罵引起了路人的圍觀,雖然他們都聽不懂中文,但楊薇薇疾言厲色的樣子,讓人下意識覺得,閆天真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女人。
陸旭雖然有點蒙。
他完全沒想過,這輩子還會見到楊薇薇。且一見麵,她就是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著實讓他有些害怕。
他下意識擋在了閆天真麵前,怕她激動之下會傷害她。
但楊薇薇並沒有再繼續。
當她看到陸旭維護她的動作時就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陸旭,他早已經變心了。
想到這裏,楊薇薇直接坐在地上,開始號啕大哭。
失去了危險警報,陸旭鬆開了維護閆天真的手,轉身看著閆天真。
他沒有任何想要上前去安慰楊薇薇的意思,甚至連去問她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的念頭都沒有。
他隻是看著閆天真,希望她能對自己說點什麽。
他不想聽別人說,他隻想聽她說。
反正,她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我……”閆天真雙嘴張合,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何說起。
“嗬,還需要解釋嗎?她能解釋嗎?唯一的解釋,她就是個Bitch!”更加尖銳的女聲響起。閆天真一回頭,迎接她的就是潑麵而來的果汁。
“嘩啦”一聲,閆天真從頭到腳,被澆了滿身。
王崢崢拿著空著的杯子,站在閆天真麵前,表情猙獰,比被潑水的閆天真還要生氣。
“你幹什麽?”陸旭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揚起了手。
他從來沒有發過這麽大的火,差點就想動手了,但王崢崢亦是一臉怒容,半點退卻的意思都沒有。
“想打我?你打啊!為了這麽個女人,犯一次故意傷人罪,就算不能告到你坐牢,也足夠毀了你的前途!”
“你!”眼看他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傷害自己的女朋友,陸旭哪裏還想得了那麽多?
但閆天真不能不想。
她攔住了陸旭,阻止他動手。
“嗬。”王崢崢冷笑了一聲,卻不打算就此放過她。她迎著陸旭的目光,把杯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放。
“這一杯,我為自己。而這一杯,我為她!”王崢崢看了眼坐在地上大哭的楊薇薇,又拿起另一杯水,還想再潑閆天真一次,但陸旭有了察覺,又怎麽會讓她再次得逞?
“你夠了!”伸手一擋,王崢崢握著杯子的手便動彈不得。王崢崢掙紮了幾次,發現自己根本拗不過陸旭,這才不得不作罷。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曆來看重名譽的王崢崢卻毫不在意的樣子,這讓陸旭十分費解。
陸旭:“你究竟發什麽瘋?”
“你女朋友自己做的好事你去問她啊!看她敢不敢告訴你,她偷偷跑去找馬克教授,讓他不要幫我寫推薦信,以及暗箱操作,阻止我進博爾特教授實驗室的事!”
王崢崢說完,陸旭便被定住了。
閆天真也是。
她雖然全身濕透,但並沒有什麽怒氣。她目光放空,沒有焦距,臉上毫無意外,也不打算反駁。
然而不反駁就是默認。
王崢崢冷笑:“陸旭,雖然我很不喜歡你的女朋友,可是在學業上,我從來沒有害過你,甚至還一次次地幫你。你以為,在這個社會上,隻憑自己的能力就可以搞定一切嗎?就算你是天才又怎樣?如果沒有我,你怎麽可能讀研的時候就進入實驗室?你的論文怎麽可能被那麽多的人知道?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大家推薦你,可是你呢?你又是怎麽對我的呢?”
王崢崢說到這裏,表情已經沒有剛開始那樣的憤怒。
她頹然無力地苦笑:“我竟不知道你找了一個這麽神通廣大的女朋友,她的手居然可以伸這麽長!但是我一點都不羨慕,真的。我一點兒都不羨慕她。我隻是覺得你們倆……讓人惡心。”
“她就是個Bitch!”王崢崢最後惡狠狠地瞪了閆天真一眼,然後就大步離開了。
走前,她路過楊薇薇,還不忘扶起了倒地大哭的她。
“哭什麽哭?哭的那個永遠是Loser!如果我是你,就跟她拚命!”王崢崢說完,楊薇薇哭得更傷心了。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遠去,哭聲也漸行漸遠。
時間早已經過了飯點,隨著她們的離去,看熱鬧的圍觀群眾也逐漸散去。
食堂裏隻留下滿臉、滿身都是果汁的閆天真。
陸旭低頭,看著閆天真失魂落魄的樣子,縱有萬千的疑惑,也抵不過現在的疼惜。
陸旭:“你……”
“別問,問也不想解釋。”
閆天真站在原地,低著頭,不想看陸旭。
果汁順著她的發絲落下,她連整理的心情都沒有,就隻是站著。
陸旭沒有逼她,隻是拿來紙巾,想給她擦頭發。
他動作溫柔、仔細,半點沒有責怪她的意思。
看著沉默的陸旭,閆天真陡然間更加生氣了。
“看到這樣的我,你都還能接受嗎?”
“哪樣的你?”如果隻是髒了,洗個澡就好了,並不難接受。
“你明白我的意思。”閆天真幽幽地說完,阻止了陸旭擦頭發的動作,然後抬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承認,她們說的,都是真的。楊薇薇的出國,是我一手促成的。我還特地選了一個遠離中國的地方,讓她走得越遠越好。花多少錢我不在乎,我隻知道,我給她畫了一個遠大前程的餅。而你……假如沒有我,你們現在可能已經結婚了。”
“而王崢崢說的,也是真的。我嫉妒她在學術上跟你旗鼓相當的造詣,我怕你們一起去博爾特教授那裏會日久生情,所以我找馬克,希望他能留下王崢崢。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她們罵得一點都沒有錯。”
甚至,她們想要打她,也在情理之中。她完全能理解,甚至,還覺得自己活該。
想到這裏,閆天真不禁笑了起來。
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對陸旭說:“我剛剛想要跟你坦白的,也正是這件事。隻不過你現在看到的要更直觀一點了。怎麽樣,精彩嗎?這樣的事情,我可幹過不止兩件。”
誠如外界所言,閆天真的閆,應該是閻王的閻。
她心思縝密,聰明能幹,直覺準確。天使的麵孔,魔鬼的身材,江湖人送代號千麵女王。她就是長了一張天使臉孔的惡魔,賣了無數人,甚至連她自己都賣掉後,才換來的娛樂帝國。雖然沒有作奸犯科,但她的手腕,並不算很幹淨。
“甚至,當年圖書館裏,你和我的手機也是我故意摔壞的。為的隻是讓楊薇薇的身影徹底從你的世界消失。”
閆天真微笑地說:“陸旭,這樣陰暗的我,你確定,你還能接受嗎?”
閆天真說完,陸旭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但他沒想到,也就是他這一瞬間的沉默,就讓他們從此錯過。
陸旭被學院的領導給叫走了,應該是因為王崢崢的舉報,他被要求配合調查。
臨走前,陸旭因為擔心閆天真,還一步三回頭,特地囑咐她先回去洗澡、換衣服,說有什麽事,都等他回來了再說。
同樣的,閆天真也沒有回答他。
她看著陸旭遠走的背影,內心很想說好。但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她一直都認為,在當今社會,女人弱不在體能,而在格局。
所有的悲劇其實都來源於對自身的不自信,她這些年無往不利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自信。
職場十年,閆天真觀察到的絕大多數女性,她們永遠在為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斤斤計較,而同樣的事情放在男人身上根本不會鑽牛角尖。他們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更遠大的目標上,而不是想著怎麽去陷害他身邊的人。
閆天真看得多了,所以一直告誡自己,要把目標放得更遠、更遠一點。
雖然她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改變別的女人,但至少,不希望被別人改變。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她也會變成這樣的人。
因為王崢崢……她變得非常、非常討厭自己。
她居然會為了陸旭患得患失,會為了這些不相幹的女人生氣。
她這陣子,活得就像一個妒婦。
不要說王崢崢會覺得她惡心了,連她自己都感到自己惡心。
都說先愛己,才能愛人。
她連自己都不喜歡了,又談何繼續喜歡陸旭?
跟他站在一起時,她都嫌自己髒。
下定了決心,閆天真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克的辦公室裏,陸旭因為擔心閆天真,很快就把事情處理好了。
其實,都不需要他處理。因為,他一早就跟馬克教授溝通好,去博爾特實驗室的名額,讓給王崢崢,隻不過王崢崢還不知道這件事。
而她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小道消息,又因為無法承認自己的失敗,就把所有的怨氣撒在了閆天真身上。
在馬克教授的辦公室裏,王崢崢聽說陸旭的決定之後,先是發愣,然後是不解。但不論她問陸旭什麽,陸旭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隻是對馬克教授說:“如果沒事的話,我下午想請假,我的女朋友還在等我。”
“去吧!”馬克教授歎了口氣,揮了揮手,放他走了。
而王崢崢卻更加生氣了。
“你是在可憐我嗎?你拒絕的邀請,就認為我一定會接受嗎?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就算沒有博爾特實驗室,這世界上還有普林斯頓、愛彼、奧本海默等實驗室!就算英國沒有,美國、瑞士也有大把的實驗室隨便我挑,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我永遠也不會對你感恩戴德!”
王崢崢憤怒地在陸旭身後咆哮,但陸旭通通都當作沒有聽見。
甚至,在“撕拉”一聲傳來後,王崢崢當著馬克的麵把邀請函給撕了,都沒能換來陸旭的一次回頭。
他想,王崢崢真的誤會了,他這麽做並不是在可憐她。
他單純隻是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陪閆天真,僅此而已。
至於王崢崢要去哪裏,他真的不關心。
一點也不。
但令陸旭更加沒想到的是,他回到寢室,並沒有看到閆天真的身影。他不僅沒有看到她的人,還發現她把自己的所有生活用品都搬走了。
整個寢室又回到了隻有陸旭一個人、空空****的時候。
隻有桌上,放了一張不是他寫的字條。
字條上簡簡單單地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很難看,正是閆天真的筆跡。
她說:“陸旭,我們分手了。”
(三)
突如其來的分手,讓陸旭無法接受。
他怎麽都不會接受她無緣無故地提分手。
陸旭給閆天真打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掛斷了,再打過去就是關機,然後,他給她發消息。
“我不同意。”
短短四個字,堅定地表達了他的態度。然後就是不停地打微信電話,閆天真都沒有接。
他找遍了全城,去了每一個閆天真可能會在的地方,但是酒店、公寓,都已經退房,人去樓空。
她突然地來,又突然地走,仿佛這一切都是大夢一場,夢醒後,連半點她的痕跡都找不到。
陸旭很絕望,但並沒有就這麽算了。他一直持續不斷地給她打電話,直到午夜十二點,那是陸旭在不忙的時候,雷打不動會睡覺的時間。
他的作息和他的人生一樣規律。
他人生唯一的插曲是閆天真。然後,當這段插曲變成了人生的主旋律,他已經無法麵對分離了。
閆天真知道陸旭不會就此罷休,她不想耽誤陸旭第二天的課程,不得已,隻能接起來。
“喂……”
陸旭打了成千上萬遍,閆天真終於接通了他的電話。
他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確定她真的接了之後,他立即問:“天真,是你嗎?你在聽嗎?你在哪裏?我去找你!我們當麵說清楚。”
“來不及了陸旭,我已經在機場了,回中國。”
“哪個機場?”
“希思羅。”
希思羅機場在倫敦,距離他的城市要坐四十分鍾的火車。這個時間已經沒有火車了,但,打車的話兩小時就可以到。
“幾點的飛機?我現在過來!”陸旭穿上衣服就打算出門。
“來不及了,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陸旭卻沒有被說服。
陸旭固執地說:“這個點沒有飛機,你在騙我。你在那裏等我,我馬上就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一聲輕笑。
閆天真語氣輕鬆,笑著說:“你覺得沒有航班這種事情對我來說是問題嗎?”雖然閆天真沒有買飛機的打算,但是公司裏,為了方便藝人,公務機時刻都有準備著。所以,她想什麽時候回去,就能什麽時候回去。
陸旭的步伐陡然站住。
是啊,他忘記了,她跟他是不同的。
不管你承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他就是有特權的。閆天真的這一聲輕笑,仿佛就是在提醒他,他們不是一個階層的。
“為什麽?”久久,陸旭才再次開口,問她。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嘶啞,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底氣,就好像他已經被抽空了一樣絕望。
閆天真冷淡地回答:“沒有為什麽。”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沒辦法,我就是這樣,玩過了,睡夠了,就分手了唄!”
“我不同意。真真,你能不能回來,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至少讓我能麵對麵跟你說清楚?”
“沒有這個必要了。陸旭,我要分手的人,不會再浪費時間見麵了。我,已經不愛你了。”
閆天真一本正經,說著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但,就因為她平時演習慣了,她聲音篤定,聽上去就是那麽真實,冷淡無情。
或許隻有她自己心裏才知道,根本不是她不愛他了,隻是她害怕了。
她希望,她最愛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為了一個男人,連自我都失去了。
她也更加不希望陸旭因為她,而放棄了自己為之努力了半生的理想,她承受不起。因為她覺得自己跟陸旭在一起半年,非但沒能帶給他什麽,卻連他原本的生活軌跡都改變了。
她就像一塊絆腳石,阻擋了陸旭的路。
電話那頭傳來幾不可聞的抽泣,閆天真內心猛然一痛。
他在哭嗎?
是的,他在哭。
閆天真無法想象陸旭哭的樣子,但他受傷的眼神,卻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閆天真心有些軟,很想就此掛斷,拉黑,永不聯係,但,她突然覺得,決絕的分手方式,或許太過絕情,她應該跟他說得清楚一些。
否則,他可能接下來好久好久,都會陷入這個迷惑裏。
她需要給他一個能讓他信服的理由。
閆天真深吸一口氣,道:“陸旭,我一直沒有關心過你的專業。我隻知道大概是學物理的。直到你和王崢崢在演講台上辯論,整場下來,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我記住了你們麵前台標上的英文字。”
“凝聚態物理學。我百度過,是研究凝聚態物質的物理性質與微觀結構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即通過研究構成凝聚態物質的電子、離子、原子及分子的運動形態和規律,從而認識其物理性質的學科。”
閆天真一口氣說完,中間不帶喘氣,讓陸旭都有些吃驚。
那邊沉重的呼吸聲明顯停滯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沉默。
他在等她繼續說。
閆天真說:“你看,詞條我都能背下來了,可是我卻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一開始見你的時候,我看到你在看我完全不懂的書,很高深的樣子,我覺得你好厲害。但是相處久了之後,我發現,這並不好。尤其是看到你和王崢崢在一起時的樣子,我真真正正地妒忌了。”
“我隻是一個追求浮華和虛榮的女人,沒有給思想留出哪怕一瞬間的寧靜。而她卻可以長久地陪你凝望星空。她才是能跟你攜手走一生的那種人,陸旭,你明白了嗎?”
“我不明白,我不喜歡她。”
“不明白沒有關係,過幾年你就懂了。不喜歡她也沒關係,你遲早會遇到另一個她。”
等他身邊真正出現適合他的女人,王崢崢也好,李假假也罷,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她一廂情願地闖入他的生活,一廂情願地對他好,卻從沒有想過,對方的世界是怎麽樣的。
而她的世界,她也羞於讓他知道。
今天這樣突然而又強烈地撕開了她身上的遮羞布,也好。
她啊,不想再那麽用力、卑微、隱忍地去愛一個人了。
像童怡那樣,在心愛的人身邊演一輩子,她實在做不到。
閆天真:“陸旭,是我打擾你了,就算我對不起你,你……忘了我吧!”閆天真說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不敢再聽到陸旭的聲音,因為那帶著鼻音的低沉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在提醒她,陸旭在哭。
這是她認識他以來,唯一一次聽到他哭。
就算他跟楊薇薇分手,她也沒有見他哭過。
而且,他也一定又露出了那種好像被全世界遺忘在角落裏的孤獨神態,刻骨地悲涼。就像當初的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以後,也是這樣的。
他們總覺得她身處人群,受人仰望,八麵玲瓏,長袖善舞。
可身邊人來人往又怎樣,身邊小鮮肉不斷又怎樣?她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感到絕望。
從此以後,她又將要戴著麵具生活,對每一個人微笑。而這樣的麵具在人前沒有一刻可以摘下……她遠沒有在陸旭身邊時來得快樂。
借來的片刻歡愉,到了歸還的時間。
閆天真想,她也隻能當自己不夠幸運,人生取舍,總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也是這一刻,她也才真正理解,為什麽當初陸旭要出國時沒有告訴自己。
連她都無法麵對這樣的分離,何況是陸旭?
逃避,才是唯一對兩個人都好的分手方式吧?
回程的公務專機上,隻有閆天真、傅煜陽和助理小喬三個人。
昏暗的燈光下,小喬已經睡著了。而閆天真還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沒休息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傅煜陽以為閆天真特地帶上了自己,是對他有意思,讓他陪她解悶,於是他半夜起來,看到玻璃反光裏,閆天真還醒著,沒有絲毫睡意的樣子,以為她是在等他。
於是他突然就湊了過去,想偷偷拉住她的手。
“你幹嗎?”沒想到閆天真十分警覺,男性氣息一靠近,她就觸電一樣推開了他。
力氣之大,讓傅煜陽的手差點沒脫臼。
“別給我來這套,你知道的,我們公司從來沒有潛規則。”
“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不可以有啊?”傅煜陽很委屈:“……你就不能原諒我嗎?”
“我本來也沒怪過你。”閆天真冷冷的,麵無表情。
本來,她從頭到尾懲罰的就是楊薇薇,並沒有對他下黑手。
“那你為什麽不肯讓我牽你?”
“我……”
這還需要問?
她為什麽要給他親?
“你跟我是上下級,我是你老板,你對我放尊重一點,這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都不會拒絕我抱你的。何況現在還隻是牽牽手而已……”
不是嗎?
閆天真回憶了一下,好像還真不是。
過去的她,還真是來者不拒,看到長得好看的,就走不動路了。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好像就隻有看到陸旭的時候才會走不動路……
閆天真想到陸旭,又是甜蜜又是苦澀,兩種情緒交織,對傅煜陽就更沒有好臉色了。
“收起你的委屈,你這副模樣,演給誰看?我學演戲的時候,你可能還沒出生!”
“而且,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把你帶走純粹是因為機場不知道有多少記者等著你,我可不想公司在花了大價錢把你從熱搜上撤下來後,又被拍到跟楊薇薇出雙入對。”
閆天真表情平靜,語氣和緩,但卻是傅煜陽從沒見過的生氣的模樣。
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笑容都沒有了。
“我……”
“有沒有人教過你,老板說話的時候,不要插嘴?”傅煜陽剛委屈巴巴地說出一個字,就被閆天真疾言厲色地打斷。
他連委屈都不敢有了,規規矩矩地聽她說。
閆天真:“你總說是楊薇薇勾引你,你不喜歡她,但其實,你早就愛上她了,對不對?”
“你來找我,也並不是來跟我道歉的。你就是帶楊薇薇來跟我求情的,對不對?”
“你雖然不敢正麵跟我求情,但是可以把她帶到我的麵前,你為了她,冒著得罪我的風險,這都不是真愛是什麽?”
傅煜陽心中的小九九被閆天真洞悉,尷尬地一笑,剛想否認,閆天真又緊接著道:“我不介意你喜歡誰,現在的你也不用特意阿諛奉承我。你長得好看,有人氣,肯努力,我就會繼續捧你。畢竟雙贏的局麵,我不會因為一個楊薇薇就跟你過不去。但是,假如你再僭越,我就不敢保證我會做什麽了。”
“所以,你現在,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不要再來煩我,我就可以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明白了嗎?”
傅煜陽聽完卻沒有動,良久,他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那你能放過楊薇薇嗎?”
“不能。”
想都沒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
閆天真冷笑:“我連自己的愛情都可以拿來出賣,何況你的?你是我花重金培養出來的搖錢樹,她差點因為自己的欲望而毀掉你,我怎麽可能放過她?五年的冷板凳,已經是童怡對她仁慈。若換作我,我可不敢說是幾年了。”
“而且,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假如你再來幫她求情,我可以保證,不僅是她,連你也一樣。我不在乎多少錢打水漂,我會讓你們兩個一起被封殺,五年、十年,甚至這輩子都別想在這個圈子混下去。你要相信,我可以做到的。”
傅煜陽張了張嘴,愣愣的,良久,才說:“薇薇說得對,你真的是個魔鬼……”
同樣的話,從傅煜陽的嘴裏說出來,不是鄙視的,而是震驚的。
是,她是魔鬼。
對這樣的評價,不管什麽語氣,閆天真毫不反駁,照單全收。
意識到閆天真是真的很火大,傅煜陽不敢再招惹閆天真,乖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閆天真也跟小喬換了座位,坐在角落裏,眼不見為淨。
臨睡前,她把所有關於傅煜陽的業務轉給了小喬處理,讓她非有必要,不要再煩她。
小喬忐忑又激動地接下了。
這意味著她五年的助理生涯結束,接下來開啟的是嶄新的篇章。
如無意外,她將會是下一個閆天真。
閆天真沒有理會小喬的激動,拿了個眼罩就睡了。
夢裏,她夢到了很多。
鬱鬱蔥蔥的青春歲月,一去不返的美好時光。
模糊的法桐路盡頭,一個人獨自走著的孤寂背影。
她看到眼前有一束光,她拚了命地去追逐那束光,就在她即將抓住他的時候,那束光消失了。
戛然而止,世界重新歸於混沌,然後,黑幕。
她什麽都沒有追到。
一整晚,她都在追逐那道光。
等她醒來,她仍舊在回程的飛機上。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看著飛機穿過層層雲層、霧靄,飛回家的路,閆天真一點回家的喜悅都沒有。
因為,她早就沒有家了。
沒有期待,何談喜悅?
或者說,她曾經短暫地有過,可當她和陸旭分開,她就再一次地失去了……
身後的傅煜陽一直在打電話,溫聲細語,道不盡的似水柔情。
對方應該是楊薇薇吧!
就算在飛機上,也仍是要想盡辦法給她打電話,用所有擠出來的時間安慰著她。
閆天真突然想,剛剛這個夢或許是她一個人的,也或許是她身邊所有人的。
每個人都在因為各種各樣的欲望壓抑自己心中最深沉的渴望。
楊薇薇一定愛過陸旭,很愛很愛的那種,否則她不會紆尊降貴去住小旅館。
而她也著實有好手段,隻要是她想搞定的人,也沒有搞不定的。
陸旭是,傅煜陽亦是。
誰也說不清她究竟還有沒有真正愛著的人,就連閆天真也看不懂。或許連她自己也弄不清了。
畢竟,在這紙醉金迷的紅塵名利場中,迷失的人有很多很多,她也曾在其中,不能自拔。
但是剛剛那個夢卻清醒地告訴著她。
雖然拚命追逐那一道光的結局很讓人唏噓,可以說是到頭來隻追了個寂寞,但是她拚命朝著那道光奔跑的那段時間,她的內心無比豐盈。
能有一個真正值得她喜歡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得之,她命。
失之,也很感恩。
她隻要想到自己曾經愛過一個像陽光一樣的大男孩,她就覺得,他給她的溫暖足以照亮她接下來的整個人生。
她一點兒都不覺得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