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老大爺”

一大早就被一股暖意包圍的唯意看到手機上的名字,換掉了懶散的聲音,接起了電話:“Amanda你早!”

“唯意啊Morning,我想問問你怎樣了呀。如果這幾天祥雲不方便去的話,那你帶著筆記本來我們這裏工作好啦!”除了照例的寒暄,Amanda也仔細聽著唯意的聲音,猜測著她這個早晨的情緒。

唯意眼珠一轉,看了一眼還躺在床腳沙發上的老徐,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又替他多蓋了一層,接著放小了聲音回應著Amanda的話:“我還湊合,曾社確實讓我休息幾天,等我有時間就去找你下午茶吧,咱們出去喝咖啡?”

“你這是看不起我司茶水間!放心吧,美式意式隨你挑,龍井普洱也全有,來不來?”

Amanda有的放矢,知道每一個問句的答案全是肯定的,而電話那頭的葉唯意也是十分不懂得拒絕的性格。

執行上司的要求,對於Amanda來說,做事隻有Good和Excellent兩個層次,她既然猜到了赫然的意圖,那她就一定能把唯意約來。

而葉唯意簡單得多,五分好喝的咖啡,八分舒適的工作室,和十分有魅力的赫然,自然值得她拉近距離。以往那個神級人物突然就出現在了桌對麵,並且聽曾社的意思這是未來也有可能成為合作對象。

這樣的悍然相接,讓她覺得擁有了伸手便觸到天的能力,就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仿佛變道駛上了快車道。高速下,一切景物都黯然,隻剩下匆匆向後,而自己手握方向盤的快感,讓人貪戀,是種迷幻致命的吸引力。

而徐航也在這裏,更是赫然和Amanda都始料未及的砝碼。

說起徐航,昨晚兩個人湊齊了兩家的鍋碗瓢盆,好不容易一起鼓搗出了尚且能吃的一頓晚飯。唯意平日裏不肯露出的柔軟肚皮總是能在徐航麵前暴露無疑。氣場合了,一切到位,更別提是在格外特別的今天。

老徐就像有一股魔力,在家裏為唯意築起了一道城牆,抵禦著外麵一切能從門縫裏鑽出來的箭頭。

他說出的句子總是慢慢的,低下頭來上目線溫柔誘人。就著幾杯紅酒,安慰的話,關懷的話,偏愛的話,傾心的話,徐航在這晚通通倒給了她。唯意沉默了很久,也在努力平息她跳得過快的心髒,一白天演銅牆鐵壁,都沒穿幫,晚上反倒對著甜言蜜語,招架不住。

矛盾又離奇。

徐航站得前所未有得近,呼吸相聞。這同樣也是他眼眶發熱的瞬間,對於唯意走近他的生活,他後知後覺,全無信心又莫名勇敢。

興許是剛才進電梯時,唯意被身邊猛然間貼過來的人嚇到時的那個表情,太過讓人擔心;又許是這一整晚唯意都按捺著一天的壞情緒,好像故意不提及打擾他人;平常手機隨意亂放的姑娘,吃飯時刻意將屏幕這麵朝下,仿佛這樣可以扣住所有的暴力和幹擾,切斷源頭。

她在害怕。

害怕被搜索,害怕被人肉,害怕那些讓她當心一些的人隨時出現。

徐航看著她的反常,越是了解,越是心疼。

愛是雙向奔趕,唯意不舍得他跟著自己有一絲絲難過。

這些天的來來往往,原本不止隻有一個人動心。

終於,徐航在廚房裏握緊了她兩隻手,不給她逃避的機會,直視著她用最真誠的聲音說著:

“我希望你過得好,安全,快樂。”

“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吧好不好?”

“讓我做你男朋友吧,你好好想想這事兒,我等你回我呢,有結果了告訴我……好不好……”徐航一字一句地這樣說著,還側過頭緩緩地親了唯意的眼角。他以為她會躲開,但自己並沒有被拒絕。

赤誠而勇敢,直白不彎彎繞;我的一顆心放在這裏,等著你來。

無論你來不來,我都在。

呼吸相聞,親密又美好,徐航差一點就想繼續親下去了,理智提醒,還是要等唯意想明白。

他太好了,好到讓唯意徘徊害怕,擔心太早遇到他,而自己還沒有用全心全意的情緒準備好。人和人的緣分講究時機,唯意分明知道自己也心動,也想好好擁有他,就是怕搞砸這一切。

老徐瞧著她局促的樣子,又看到被自己捏緊的手腕紅白分明,生怕是自己喋喋不休讓對方尷尬,忙不迭地往唯意嘴裏送了一顆山楂雪球,這熟悉的味道這回是他自己做的,雖然糖霜掛得不太好看,但還是盼著能從唯意那裏得到肯定的回答:“好吃嗎?”

這一晚聊到最後,徐航給了她十足的舒適安全,拖著她睡在了自己的臥室。

夜燈長明,不留一絲黑暗。

自己則委身於床尾的沙發上,看著唯意熟睡後,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了下來,才敢閉上眼睛。

葉唯意自認為自己在白天的智商還是在線的,於是幾天後再次出現在赫然工作室的她就這樣坦然地被招呼著坐在了嘉賓小客廳的工作台上,既然她是Amanda“有棗沒棗打三杆子”的目標人物,那麽揣著明白裝糊塗也行,揣著糊塗裝明白也可。

這裏果然漂亮又溫馨,可以辦公、開會、吃飯,舒舒服服。唯意把堅果盤裏的一顆榛子丟進了嘴裏,四處張望,仰著脖子坐進了轉椅裏。

“你嚐嚐我們這兒咖啡是不是特地道,我跟你說,這豆子都是赫然從劄幌帶回來的,北海道烘焙!嚐嚐!”

為了兩個人一起排排坐,Amanda也帶來了自己的筆記本。在這個下午,兩個塗著楓葉紅的妙齡女子,把這裏坐出了自習室的架勢。在唯意心裏,一直覺得Amanda作為赫然的助理,不但業務嫻熟,更是經營管理的一把好手,一麵之緣過後,這姑娘她很是喜歡。

過道走到頭,便是徐航的錄音室,再隔壁一間,便是赫然。

赫然,這個人也的確像一團引人注目的火焰,披著耀人的外衣,行業矚目。現在不知不覺祥雲和赫然便有了交集,未來也存了無限可能。

這幾天唯意努力著讓自己的生活恢複正常,她甚至找到安妮介紹了一位谘詢師,第一次接受了心理輔導。言談間坦誠了自己的焦慮、擔心和害怕,以及不能暴露這種焦慮、擔心和害怕而給自己帶來的二次傷害。安妮太在乎她,還在隱去她姓名後叫了自己導師一起了解她的案例,確認唯意正在經曆著網絡暴力的級別。

這場暴力最可怕的一點是:敵人既看不到,也摸不著。

安妮此前處理過類似案例,懂得報警和找律師並非沒用但是效率極低,也見識過網暴和人肉之下當事人麵目全非的生活。她看著這些天唯意身邊輪流有朋友陪伴進出,老徐更是黑眼圈大到驚人,也沒心情倒飭胡子了,又有從人變猿的架勢。

身邊朋友便是如一杯溫水這樣的存在,順利的時候,你可能嫌棄他沒有喝酒過癮,沒有奶茶醇厚,但這杯溫水卻暖心暖胃,出現在每一個不如意的瞬間,妥帖得很。

隻不過朋友的陪伴僅僅是有益補充,真要逃出生天,一切還需唯意自救。正如Amanda看到唯意在茶水間裏拒絕了後背朝窗的位置,而選擇坐在了牆角的黑暗裏,將自己藏在了百葉窗後。

這姑娘怕得要命,繼續裝作正常:“果然,這豆子油層真香呀。我們單位的茶水間,常備設施主要有……微波爐!”

“哈哈那你就常來吧,反正我們這裏也不遠。話說你知道嗎,上次的電話還是赫然囑咐我的呢,他知道網上的那些風波,很關心你。還讓我可以和你們保持聯絡,年輕人聊得來,也算是兩家保持好關係。”Amanda無意隱瞞,如實地說,她的口紅印在了咖啡杯的邊緣,莫名有一股性感。

“我來你們這裏,總有一種,這裏一切和我格格不入的感覺,你懂吧。雖然我也感覺很自在,但是總覺得似乎隔著有點遠。”唯意說道。她不懼怕暴露,也全無隱瞞。

“那天兩家坐在一起開會吃飯,我和赫然也覺得桌子兩邊好像是兩種風格。不過後來再琢磨,赫然跟我說過,比起馬文斌,他相信你是離這裏最近的一個人。”Amanda扭過頭,朝著唯意眨眨眼,“就是說,未來有合作機會,你願意來我們這裏幫幫赫然嗎?”

唯意此前一直認為Amanda這次總要射出幾顆子彈來,不管是詢問祥雲的現狀,執行項目的內容,還是替赫然打探甲方是誰,都有可能,可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卻都脫靶了。

原本挺擔心的難以回答,反倒是Amanda客氣地詢問是否願意,將主動權交給了唯意。

釋放善意,也不為難她,真就像是為了來喝幾杯咖啡,而才有的點心茶局。

隻不過在Amanda眼裏,她同樣覺得自己沒有輸。

下午四點的陽光照進來,撒下一層金粉。晚高峰即將帶來擁堵,可在這房間裏,時間都慢了下來。比起唯意真誠的臉,Amanda的粉底更厚,笑起來看不出來真皮囊。

可總歸是好意,雙方誠心接近,預料中的劍拔弩張沒有出現,反而是開放性選擇。Amanda攪了攪杯子中的咖啡,放下勺子,一口下肚,絲滑順暢。

試探伴著幾分熱忱,兩顆真心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

Amanda準備送唯意回家,徐航這時按下車窗,朝著兩位女士紳士地抬眼,詢問過後,攬下了送唯意回家的任務。

車裏有一股好聞的氣味。

憑借堪稱警犬的嗅聞,唯意聞出了金錢的味道。她頓時反思自己的覺悟,又好好地嗅了嗅,判斷出這是祖瑪瓏的葡萄柚車載香片。

徐航有點猶豫該不該八卦地問及唯意來到工作室的目的,又覺得兩個姑娘僅僅是約會逛街也合情合理,隻不過他心裏自然對Amanda的套路有所見識,便篤定這不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

可終究還是沒能問出口,唯意最近有各種朋友見麵聚會,他也見怪不怪,隻是保證按時接送她,能夠做到身邊一直有人就好。

車內廣播的聲音適時掩蓋了一絲絲安靜所帶來的尷尬,晚高峰的路段走走停停,兩個人便聽著擁堵信息開始心猿意馬。

唯意借餘光不停地看著徐航的側臉,腦海裏翻騰著滔天巨浪。

這個人從天而降一般來到了自己的周遭。她去剪發,他也去剪發;她去喝酒,他也去喝酒;她去拜訪,他在拜訪單位;她要回家,他住隔壁小區。

夜深輾轉反側,心痛難過時,徐航是對麵那一扇窗前的止疼藥片。

麵對滔天巨浪,百口莫辯時,徐航帶著她躲進一方天地酣然入睡。

這種感覺已經好久沒有了,30歲的葉唯意對自己說。

他說他愛她,還說不急,等著自己慢慢接受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工作狀態下永遠的手起刀落,而嚇走了所謂的追求者。修短隨化,情隨事遷,轉眼間該嫁人的30歲到來,完全沒有擊出一粒水花,而自己仿佛用滿不在乎的神情應對這一切,才更顯瀟灑。

幾周前還在相親市場連戰連退,傷身傷心。愛人是一種能力,好像已經不太會了。

葉唯意盯著徐航的側臉,移不開目光。

上次談戀愛,好像還是結束那段出校園之後便跟不上成熟的感情。

俗氣的故事往往具有共性。大學操場上的天作之合麵對就業和前途,危如累卵。曾經的少年在留京和出國之間舉棋不定,最終因為公務員不中而決定出國深造。葉唯意現在還記得那班帶走男朋友的航班是在清晨時分,她以為自己會在機場撒淚分別,可結果站在那裏,哭不出來。

人心便是這樣層層上繭的。

唯意從來沒覺得該對失戀而念念不忘,自取其害。可那曾經出現在年少戀人臉上的頭也不回的倔強神情,在已經隨著時光飛逝慢慢模糊了之後,今天又跳脫出來,擾人心弦。

徐航的側臉看上去溫和無害,和每一次見到一樣,沒有區別,這個人始終是淡淡的、溫柔的、平和的、緩慢的。就好像是接到旨意,而派過來醫治自己的狂躁和焦慮一樣。

記得第一天見到他時,在方妍的美發店裏,他胡子拉茬地坐在那裏,一度被認為是非洲原野上的一頭獅子。

也是大貓。

這隻精致到胡須的大貓坐在身旁開車的細微動作,都像是撫在自己胸口上的股股熱流。

唯意開始生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情愫。

“沒事吧你?嘛呢嘿!”徐航在試圖喚回唯意飄到了空間站上的思緒。見對方不動,連個眼神也沒給,接著催促,“跟你說話呢啊,睡著啦?問你要不要吃晚飯呢?”

唯意隻得繼續裝死,演技上身,“哦,真的是有點困得要睡著了!”全然不顧自己一下午剛剛喝了Amanda做的三種不同口味的咖啡,這會兒連脈搏都跳得都加倍活躍。

“那你什麽安排,要不要在外麵吃個晚飯再回去?”徐航繼續問,這時車載廣播裏傳出的歌聲也很好地配合著他,那些講述浪漫愛情故事的唱腔,經久不衰。

葉唯意決定打斷這高亢的聲音,故意漲了聲音,把歌詞模糊了過去,“行啊行啊……那咱們就在家附近吃點再回去吧。”

徐航是無論葉唯意做何選擇都會答應的性子。

生性柔軟的他在工作上總是說一不二的性格,這位近兩年在業界異軍突起的配音演員非常平順地經過了自己的起步磨合期,從龍套兼職配音開始,進步神速,直至今天,從單一配音體育集錦,後來慢慢接觸動畫片、廣播劇和影視劇。

自從三年前和某視頻平台開始合作了幾部巨製紀錄片之後,名氣一炮打響。

赫然非常喜歡徐航這把嗓子,是見證璞玉拋光打磨成寶石的那個人。

為了表達彼此的誠意,赫然給徐航配備了一間頂級昂貴的錄音室,並且雙手奉上工作室合夥人的協議;而徐航伯牙絕弦,以真心換真心,未來所有的個人合同也全落在了赫然這裏。

這是一段任誰聽上去,都“有情有義、有江湖氣”的佳話。

赫然在生意場和酒局中,無不炫耀自家工作室這張金字招牌,因為徐航的走紅,這兩年音視頻業務也逐年走高。隻不過躲在聲線背後的那個人,對於大眾來說依舊神秘。所有人都懷疑徐航這個名字到底來者何人,聽上去怎麽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中年大叔,沉穩、深情、厚重,娓娓道來。

卻不知就連葉唯意也被騙了過去,她口中一句句的“老徐”、“大老徐”,其實也才26歲,還比自己小了4歲。

當得知這一真相時,她氣狠狠地甩出了一句“那也是老大爺”,憤憤地摔車門進了餐館。徐航跟在身後,帶著一身得意,搖著尾巴選定了座位。

烤肉店上方飄浮著的油煙對於餓著肚子的人,是種直接的勾引。吃飽的人聞著總嫌太膩,餓的人撲鼻迎麵,食欲大增。老大爺在得到“沒忌口”的指示後,三下五除二就點好了肉和菜,碳火上了之後,三伏天空調房裏吃烤肉的樂趣便全部顯現了出來。唯意伸出了小貓爪,張著五根蔥白,圍爐烤手。她依舊坐在靠牆的一側,環視四周。

徐航特意將肉剪斷、翻麵、烤至恰好,再換了筷子,才夾到唯意的盤子裏。這肉蘸著海鮮醬油裏的孜然粒,好吃得讓唯意眯起了眼睛。

肥肉烤焦,瘦肉還嫩,大快朵頤。徐航和葉唯意光是能聊得來,已然惺惺相惜,自從發現能吃到一塊去,便像接到了“你們倆必須給我在一起”的聖旨一樣,覺得忤逆聖意是大罪。

這也是徐航第一次和唯意圍爐而坐,暖意蒸騰,直視對話。她不再醉醺醺的,也省去了應酬上的客套,更加沒有那晚的驚嚇和疲憊。眼前的姑娘明亮起來,還不挑剔。

被問到吃不吃時,都說“來著”;端起小酒碰杯,也能陪著“走一口”,更是沒有要減肥挨餓的惡習。

特別好。

這樣的唯意坐在餐桌對麵,讓徐航覺得對方肆意地活在他的安全區域內,全不設防,很好投喂。餐廳到了上人的時段,身邊不時人來人往,兩個人的桌上,油滴到碳麵,滋滋作響。徐航的心,也跟著這小火苗,開始翻滾出了幾絲沸騰。

這姑娘從第一麵開始,便不跟他見外,無論是起初的霸道任性還是後來的貼心交談,都順了他的心縫。直到那一晚,他留她住在了自己的家裏,他鼓起勇氣向她表白,告訴她別怕,有我在。

當然,唯意直到今天也沒有回複徐航,還一句一個老大爺叫得無比歡快,喊得老徐憂愁。

兩個人隨意地聊著一些工作室的項目,特別是徐航接下來密密麻麻的排期。唯意說得少,聽得多。那些發生在配音室的傳奇故事,讓她笑得前仰後合,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嘴占著。

說話和吃肉比較矛盾,還是先緊著吃肉吧,然後一邊吃一邊聽,愜意非常。

咖啡消耗了她大部分食物的分解,餓得很是時候,幾盤牛舌和雪花下肚之後。老徐管老板要來了蔥絲和香菜,又把薄肉片撥到了鐵盤上。

頓時噴香撲鼻。

就連服務員小帥哥都瞠目結舌,想給他頒發一塊最佳食客的牌匾。

唯意決定放棄生菜和蘇葉,專心吃肉。徐航一抹笑意,嘴角向上。兩個人的小杯白酒很快便見了底。

推杯換盞,的確是人生一大樂事,特別是對於這樣兩位異父異母的親哥們來說。當聽到那些動物叫聲是如何配的、吻戲是如何配的、音效庫是多麽神奇等話題時,唯意興趣十足,注意力難得沒有一絲搖擺,始終聚精會神。

“日常欄目配音應該是最為沒有難度的,很省時間很出活兒。就是現在每周配音室這個工作量太重了,有點煩人,再招個走量配音師就好了。”

“希望未來能有更多新人新聲音,我也能騰出工夫接一些好作品。”

“不管怎麽說,我們這個行業還是比較被動的行業,需要一點點積累知名度。當你的聲音被廣泛認知了,被挑選的機會就多了。”

“我倒是相信,再攢兩年,就兩年,肯定會有個大動靜的。”

老大爺絮絮叨叨,這些話不但說給唯意聽,倒也像個工作匯報,在梳理自己。目前赫然工作室給了他非常大的自由度,因此徐航也希望自己作為合夥人,交上好看的流水,每年年底都能更進一步,蒸蒸日上。那些唯意熟悉的體育欄目和片子是徐航的看家業務,但是這位已經逐漸出圈的配音大咖顯然擁有想去更廣闊的天地折騰折騰。

他是大貓,更是獵豹。

絕不僅僅隻有亮著肚皮曬太陽的悠閑,更加知道在自己的戰場上如何獵食。

直到一碗大醬湯下肚,兩個人才覺得給腸胃溜好了縫。

血糖升高的感覺舒服又踏實,一前一後,邁著有些慵懶的步子,奔家的方向踱去。

夕陽快要沉底,隻露少少半圓。兩人並肩緩緩,樹影婆娑下是他們踏著一步一步的碎金。

自從有了上次的同屋相處,徐航偶爾也去唯意家待著,即使太晚被趕出來,兩個人也會繼續舉著手機深夜對話,開啟陽台上的遙相之望的一鍵聊天模式。既談凡塵落雪,也議高屋闊論,天地之大,你我之間。

老徐明白,要給唯意時間,久一點,再久一點。這些天他們吃過無數頓飯,聊過無數個深夜,他有耐心等待。

有了攝影服務的第一單,唯意的簽單生涯自此就忙碌了起來。現在的每周一例會,馬文斌雖然還是坐在主位的那個,但是曾社卻依慣例周周到場。由於不少同事已經參與進了唯意這單的執行工作中來,祥雲傳媒也呈現出了幾分轉型後的忙忙碌碌。

“唯意姐,這周我們進館開始布置區域,所有的攝影區域都會標在賽事秩序冊中,周四計劃先出發4個人。”唯意選中了看好的新人丸子來做這個項目的執行組長,以往在辦公室編編寫寫的小姑娘,第一次獨立帶隊帶項目,要的就是她的熱心和細心。

“進場之後要確認的事情很複雜,因為我相信賽事承辦方的經驗是不足的,所以他們會非常仰仗你們的建議,所以你們過去,要把前期鋪好。一,和賽事敲定我們的每日場地出片計劃;二,試運行圖片上傳下載平台的使用感受,包括入口、帶寬、用戶使用友好程度等等,把問題提前想好;三,確認攝影師行程車程。”唯意一條一條地指導,她每說一句,丸子都在自己的筆記本認真地記錄。

這也是這位小姑娘第一次滿身滿心全撲在一個項目上,她的責任感全方位被激發了出來。這種被信任的感覺,給了丸子無限大的支持,是一種自己都訴說不清的能量源泉。

職場中的這些友誼和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運氣。許多人每天被領導折磨得想死,被同事戲弄得團團轉,像丸子這樣的新人,如若在舊有的祥雲,雖然壓力不大,卻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才能真正接觸到核心任務。

哪怕現在也依然不夠自然,哪怕當眾講話還是顫顫崴崴……

丸子試著壯了壯膽,抬頭對視到唯意鼓勵的目光,推著她繼續講下去。

曾社長和馬文斌靠在窗邊,不經意地彼此聊著一些什麽,但誰都知道,他們也在仔細旁聽著項目的動靜。

沒人敢怠慢。

除了現在的這一單,葉唯意這兩天不知是運氣太好,還是過往的積攢在這陣子集中發力了,居然通過雪總的一個飯局,再次複製出來了一份方案和合同,交到了另外一個非奧項目執行方手上。

仗著祥雲傳媒的金字招牌,來自地方省市的賽事也希望能有央企級別的合作單位可以搭橋,以期背靠上總局,對接上副局長級別的領導。

眼見著這份方案又要落地,剛剛跟丸子開完會的唯意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對方聲音猶豫,又問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細節,幾番拉扯過後,態勢突然就慢了下來。

原本就不覺得會天降好運,因此在這樣的心理準備下,飛掉這一單也沒啥。

拖便拖一拖,成交也看緣分。可是路過打印機的時候,葉唯意卻見到一模一樣的一疊協議白花花地擺在打印機出紙口上。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還停下來仔細瞧了瞧。

於是看著相同的甲方乙方,相同的權責,遠低於市場價格和自己報價的內容,唯意直愣愣站在那裏,翻看著內容文字,等著看誰會過來拿走它。

作為現階段領導眼中最順風順水的紅人,自然是沒人過來自找麻煩。直接來認領這單生意,怕在要自觸黴頭。

等了幾分鍾,打印機前無人問津。唯意抄起這幾頁紙,便連敲門也沒敲,徑自進了馬文斌的辦公室:“馬總,我已經快談好的山地攝影,結果有人報更低價格搶我的甲方,這事您知道嗎?”

馬文斌反應了一下,瞬間用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抓過協議看了起來,煞有介事地叨叨叨:“有這種事?我看看……我給你問問……你報了多少,唯意?我得問一圈!這事可不對……讓外人看著像什麽樣子!”老馬麵對這樣的場合,遊刃有餘。

要說見風使舵的能力,估計是健將級別。

唯意自知他的態度,但也不想退縮:“不能這樣搶我對接的客戶,我自己都覺得丟人,我幾次三番跟對方強調價格了,結果又出來一位自己人,直接五萬五萬地降,不像話。”

“唯意,我不知道這是誰聯係的,我現在就查這是誰準備審批的合同,他躲不開咱們法務,自然得給你一個說法。”

給你一個說法。

唯意也聽出來了這話的意思。在老馬辦公室的這幾分鍾,她朝著屋外張望幾眼過後,合計著這事頂多也就兩三個人敢幹。過去做記者的時候,大家為了優質的項目搶來搶去,生怕別人的腳伸進自己的資源。時間指針撥到了今天,搶來搶去的便是生意和明晃晃的項目獎金了。

一些需要培育好幾年的人際關係和運動項目尚且被瓜分得生硬露骨,更何況7%的獎金,誰願撒手。

這世間事總會成這樣,強盜橫衝直撞,失主反倒小心翼翼地想追回自己所得,還難上加難。再加上“誰主張誰舉證”的規則,唯意如果用半天時間證明了“我媽是我媽”,少做好幾件事。

對於馬文斌來說,這是肉爛在了鍋裏,誰幹不是幹。作為大廚,盛進碗裏的無論是五花肉還是大肘子,反正都能就著米飯吃得很香。吃豬肉,不用見著豬跑,更不用在意是自己欄裏的幾號豬在跑。

若是唯意還揪著不放,豈不是也讓領導為難。前段時間還關懷備至的老馬,也是如今秉公辦事的老馬,兩麵全是真。

至此,給你一個說法,顯然也就是“一個說法”,是非紛擾的說法。

這件事最終也便隻能化為葉唯意那來得也快、去得也快的情緒,不值得心神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