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皆是生意”

“我必須再次強調,目前我們祥雲的勢頭非常好,這一點我感謝大家的前段時間的辛苦,46號文件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也給了我們要自己養活自己的壓力,馬總張總帶著大家牽線項目,我也和大家表個態,我願意當你們的門麵,也願意當你們的背景板,如果你們出門談事需要帶著我,隨時跟我約時間,我陪大家一起。無論你們的協議進行到哪一個環節,我都願意給大家解決困難,促成合作。並且大家放心,承諾的獎金製度已經作為企業文件編號下發了,一定讓大家能者多得!”曾社長已經將每周例會作為自己必須出席的場合,他上任這兩個月以來,已經完成簽約金額160餘萬。作為“實習期領導”,這一份成績單實屬優秀。

哪怕葉唯意這樣一開始站“前任領導”那邊的死忠,也不得不說雖然心裏抱著迷茫,但腳步卻從未曾停下。在想著要不要繼續的這個過程中,其實也已經走了好遠,並且豐收了道路兩側的果實。

祥雲新紀元,就這麽在踽踽前行的過程上,慢慢到來了。

曾社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迅速認識每一名員工,幾乎他的辦公室就一直滿滿當當,找不出一個空當可以和他說些悄悄話,自然他的每句話每句承諾也都擺得上台麵,沒有什麽避諱,更不是因人而異。

如果說僅有的一點點偏愛,那還是給了“打頭炮”的葉唯意。首個項目幾乎動用了全員力量來搭建了執行小組,並且完全尊重唯意的調動和使用。比如在丸子掛帥這件事上,葉唯意便堅持使用新人。

於是當張慧慧眼見著唯意在會後敲門進了曾社辦公室之時,她大概差不多知道了自己丟給小編輯去簽下的這一單,可能是麻煩來了。因此當她冒冒實實地見唯意在辦公室裏待了片刻就出來之後,自己連忙進去當著二位的麵道起了歉,頓時三個人都一頭霧水。

五分鍾前。

收到曾社微信召喚的葉唯意沒有耽誤,便側身走了進去,她今天的長褲飄飄若仙,哪怕動作伶俐,卻也莫名多了幾分風情。在暑熱正烈的盛夏,祥雲每個人的不修邊幅都進化到了最高級階段,隻不過唯意近來的裝束出奇,任誰看來都會覺得她麵貌一新。

原本就是哪裏都能闖的鐵娘子,現在更是進中南海估計都有底氣了。

曾社辦公室坐著穩穩當當的馬文斌,他雙腿交叉坐在沙發一頭,白色襯衫上的青金石袖扣很是打眼。見唯意緩緩地也挪過來,坐在身旁,他側了側身主動開口,臉上帶著不明的笑意:“唯意啊我第一時間就和曾社匯報了你說的那一單,後來也私下調查過了……曾社特別關心,現在這事發現是陶宇聯係的,他前天確實也發了個郵件,法務審協議的郵件。所以今天曾社和我也是想問問你的意見。”

這件事在唯意心裏早就過了好幾遍,傷心也傷心過了,失望也失望過了。做了及時止損的決定之後,放過自己這個念頭尤其強大。

“這個單子我按報價跟了好久,我的報價原則是不能低於我們內部約定的,更不會破壞產品秩序。現在既然咱們有人從我手裏挖走了,那就這樣吧……咱們就別出去散德行了!不管誰做,外人都會覺得你們祥雲傳媒內部之間搶來搶去的,太丟人了。”唯意堅定地說,她手裏還拿著剛才準備跟老馬討論的方案。

無論何時,“往前看別回頭”是她的信條,優柔寡斷最要不得。

同時唯意還補充強調了“雖然我的項目被同事搶了,我算了,但是這不代表我認同這種行為,我未來也依然不會這樣做。”

“我就說……就唯意這個境界,大氣!做人做事,有格局!”當著曾社的麵,老馬一頓猛誇。萬幸,唯意沒有給他出難題,退了一步。如果碰上星星那樣偏要讓他糊塗僧斷糊塗案的,老馬還真的有些棘手。

說著說著,馬文斌恍然想起來要及時遠離這一話題,便找了個借口如臨大赦一般逃出了曾社辦公室,省得唯意聊著聊著倒砸麽出來幾絲委屈,接著反悔。

因此當張慧慧慌張地自投羅網,也闖進曾社辦公室時,麵對的便是剛剛離開“事故現場”後,隻剩一老一小的老曾和唯意。

屋裏的這二位一怔,一愣,半晌,才明白了這是背後的主使自己來認罪了。

葉唯意偏過頭輕笑起來,第一次用一股“瞧不上”的架勢看著她。

方妍在剪完自己的最後一個預約客人後,今天終於得空坐了下來,揉了揉僵直的後腰。她喝著王冉杯子裏泡好的**茶,看著依然忙碌的店鋪,雖然是累,可也不敢說累。

發型師工作積累的是手藝,更是日久天長的熟客。作為和美發店簽約的發型師,他們雖有勞動合同和五險一金,可是每月薪水的全部構成卻都是由流水提成和銷售提成組成,完全沒有底薪。

這是一份滿懷焦慮的工作,每天睜眼想的都是當日預約。最難熬的莫過於入職的頭幾個月,基本上隻能落得幾位輪牌而來的客人,或是其他發型師因為剪不過來丟過來的。

這便需要自身手藝絕佳,有本事能夠將每一名被剪過的客人全都留下來,期待成為回頭客。

其實很不容易。

由於這個行業的從業人員普遍學曆不高,流動性強,因此在店內的工作環境和學習氛圍有時候並不是那麽令人愉快的,這時發型師就得能夠耐住寂寞,篤信堅定,一心一意成長提高。方妍用了六年時間在這裏從98元的發型師升級到了單剪280元,這其間要始終努力維護著自己的客人能夠跟著自己的級別一起走,再加上王冉的加持,把她的染燙大活兒完成得異常漂亮,這一路也算順風順水。

剛剛得了一點休息時間,店裏最忙的造型總監便因為徐航今天沒有預約直接前往而犯了難。他實在不想把這位型男推給同事去剪,但是手上占著,稍後排著八點的客人馬上就到,無奈之下,隻能叫出了方妍幫忙徐航剪發。

“徐先生,您放心,也不算陌生人啦!”方妍一見到引見而來的老徐,頓時來了興趣。她脫口而出“徐先生”倒是也叫總監多了幾分安心:“既然都認識,那徐先生您看……今天方妍幫您剪發行麽,您放心,她技術沒問題!”

“是我沒有預約嘛……正常正常,我今天就剪短一點……”說著,徐航便被方妍親自圍上客袍,事必躬親地照料了起來。以往這些由助理操作的基礎流程,方妍都不嫌麻煩地開始動手。

她纖細的手指穿過老徐腦後的濕發,帶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感覺,方妍已經好久不給客人洗頭發了,但是她固有的身體記憶卻仍然順暢地完成了這一切,輕上加輕。

徐航輕輕地閉著眼睛,享受著舒服的洗發過程,他看不到方妍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自己的眉間。

整個剪發的過程中,原本一直有品沉默的方妍風格大變,做了那種自己都唾棄的話癆發型師,幾次試圖能夠和徐航交流,卻因為對方貌似的困倦而沒有進行下去。

在禮貌地回複了幾句過後,徐航把手機背著放到了桌上,繼續閉目養神。

直至最後結賬離開,方妍也終於找不到一個縫隙再次攪動氣氛,她並不氣惱,反而篤定了信念一般,抬著眼睛用一份委屈中夾雜著求索的眼神望向徐航。

從一開始選擇閉口不言開始,徐航顯然用了最安全妥善的方式來麵對這突如而來的熱情。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撲麵而來的示好讓他一時接不住這份愛意,於是獨善其身慣了的他,像鴕鳥一樣把頭紮進了沙子裏。

徐航這些年麵對各種明示暗示,已經疲憊成了漏勺,大水過境,隻想引流。

他不要想生活中的這些麻煩,一心一意奔著配音老藝術家去了。別人用十年的走過的路,頗有天賦的他用上帝給的這一把溫柔聲線和技巧,短短三年便業內盡知。至於感情,在某些程度上他和唯意一樣,篤信時間寶貴、寧缺勿濫。

拒絕了方妍一同晚飯的徐航,獨自走進了美發店旁邊的日料店,一杯啤酒,一盤海菜,一份拉麵,樂不思蜀。他簡單回複了幾句赫然有關工作上的詢問,聊了聊這周配音的進度,咕咚一口冰涼啤酒花下肚,舒坦得伸起了懶腰。

動了幾下手指,他約好了明天上午的舉鐵,和周末的河邊露營活動。然後兀自開始享受起了碳水的樂趣,把剛剛剪發時所有的噪音全部拋到了腦後,就連從美發店走出時,方妍送出來不經意的那句“沒男朋友”都可以一笑而過。

她不是他的對手。她也不在他的視域。

吃著吃著,徐航腦中倒是映出了葉唯意那張生動的臉,他甚至現在每晚睡前,都會透著窗簾看一眼對麵的陽台,和那扇窗裏已經讓自己裂開心縫的那個人。

朋友、知己、伴侶、愛人。

他想著如何定義彼此的關係,卻早已在第一回合的見麵時,就仿佛想到了唯意牽著他們五歲的女兒去上學的樣子。

小女孩穿著和葉唯意一樣的親子背帶褲,同樣的發型和小包,兩個人手牽手的場景,是徐航這輩子隻敢閃現不敢奢求的畫麵。

這一些些想法冒出來的時候,自然他也嚇了自己一跳。而今晚的方妍,卻似一支推進火箭,成功地讓徐航按下加速,甚至想了一些不宜見人的念頭。

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又縮短,血管裏的酒精莫名的沸騰又冷卻。老徐渾身熱哄哄的暖意,恰到好處。

他邊走邊笑,看上去在暗夜裏活像一名翻牆而出的間歇性精神病患者。

而當徐航自己一個人莫名其妙傻笑的時候,王冉站在美發店的門口,在方妍麵前,難得地發了脾氣。

曾社曾經問過葉唯意的個人情況,本想拉拉家常的幾句閑聊,被唯意回答出了新時代、新女性、新宣言的味道。

從未將結婚生子作為人生目標的她,直接將瀟灑係數再上升了兩格,直言“不在計劃之內”。還好沒說“不喜歡人類”,也是擔心領導聽著崩潰。

老曾自然也是十分開明,雖然募地一愣,但是看著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的這姑娘,便也覺得這倒符合她一貫的秉性。

“我覺得自己挺好,談戀愛湊合,不想結婚!”

“這年頭,確實……女孩子的選擇多了,日子過給自己的嘛!咱報社有沒有看得上的男孩子啊?有能談戀愛的,得告訴我啊,我幫你把把關。”

“行!我看上誰了,您幫我政審一下!”

一老一小麵對麵,氣氛好到爆炸,老曾甚至還拿出了玫瑰花茶出來,逗閨女似的哄著唯意開心。但凡有第三個人在場,都覺得祥雲傳媒裏最大的關係戶非葉唯意莫屬,絕對領導家親戚。她努力地七拐八拐聊到了工資,想試著跟老曾鋪墊句話,便脫口而出:“您可別覺得我單身日子好過,可缺錢可緊巴了!我上有老,下有狗,壓力也大著呢……”

“去去去!別跟我這兒貧,出去幹活去!”曾社朝杯子裏吐出了一片茶葉,唯意嫌棄地撇了撇嘴。

這些日子以來,祥雲傳媒的稿庫裏鮮見葉唯意的大名。她將一些外出采訪要麽分給了實習生,要麽能推則推,自己一方麵聽從了馬文斌要她少露麵的建議,另一方麵則一心撲到官方攝影項目的執行中,除了社內特別交待的幾篇稿子,她幾乎沒有寫過任何文字。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了一絲絲恐慌。眼見稿件越來越少,質量越來越差。

還有很多時候,不得不因為合作關係而做一些承諾露出,照片上明晃晃地擺放著讚助商的大LOGO,這些外行可能看不出端倪的行為,卻時常敲打著葉唯意的心,痛苦不堪。

每每這類稿件,她不得不草率編個署名,要不覺得丟人。

就像回家和父母吃晚餐的今晚,老葉麵對著一條著名景區的新聞看得津津有味,唯意卻三言兩語點出了這分明也是一條合作新聞,記者一定是拿了園長的勞務費,才不遺餘力地在鏡頭裏誇獎起了這個5A級旅遊景點賓至如歸。

“爸……你看,這新聞標題已經給的很明顯了,園長采訪也是活生生的推廣和招商,就連空鏡都搖到了聯係電話和二維碼上,這不是廣告是什麽呢,這就是很隱晦的有償新聞。”葉唯意跟爸爸講著眼前的一幀一幀,難得老葉用“佩服佩服”的眼光看著閨女。

“爸……你接著看這條新聞,雨天行車注意安全,采訪到的是一位4S店的店長,他著重講了進入雨季的輪胎保養,換四支深凹槽的防滑輪胎還是很有必要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他工裝口袋上有店名和LOGO。你說這條新聞是在講雨天行車注意安全嗎?”

葉唯意今晚就像開了掛,大有一幅跟《本地新聞》較上勁的執著,勢要把這一雙火眼金睛全撲在屏幕上,帶著老葉咬文嚼字,除奸捉賊。這麽多論壇,為什麽這個能上新聞,這麽多企業家,為什麽他代表行業。

新聞播送結束之後老葉換台到了娛樂節目,這下更是打開了閨女的話匣子,從哪位明星買資源,講到了男一男二搶番位,不亦樂乎。

她說得快速、興奮、句句在理,但當這一切停頓下來之後,又深深地無力、頹敗、感同身受。

有償新聞的時代,任務量新聞的時代,流量新聞的時代。萬般皆是生意。

自己在做的,不也是同樣的事情麽,沒有選擇。

這一晚,老葉以為看到的是同仇敵愾,其實小葉心裏分明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罷了。

“唯意姐啊,明天總局要走轉改拍宣傳片,把大劉和諾諾給接走了!”丸子的一通求助電話,唯意開始發愁攝影師的問題。原計劃的人員都已安排齊備,但是總局卻突然借調走了她兩名得力幹將,完全不打招呼。

得此噩耗,一時間丸子也沒和星星商量出個所以然來,全然沒了主意,隻盼唯意能夠迅速空降兩人到位,免得項目開了天窗。可唯意想來想去,甚至從認識的同行裏麵問了一圈,實在沒人敢應。無奈之下,也在問過了老曾的意見過後,唯意和Amanda約好了就直奔了赫然工作室。

“小姑娘你能跟我求救,我很高興……很高興!”赫然站在他辦公桌側的香檳台前裝大尾巴狼,端著兩杯細長的金黃色,嵐頌的香氣便順著氣旋緩緩轉了出來。在等赫然倒酒的時候,葉唯意的視線落在了辦公桌上的一張合影上,兩張學生時代的麵孔笑得明亮,長發少女身邊的這個人應該是20歲的赫然。果然,頭發看起來比現在厚多了。

還沒等唯意說話,赫然便開始教麵前這位接過酒杯卻有點茫然的姑娘如何喝香檳:“香檳不需要醒,第一口要一大口,來……試試!”

葉唯意膽子向來很大,紅酒啤酒雞尾酒她都喜歡,唯獨不太會喝香檳,自然也樂得在這裏補上這一課。赫然鼓勵的“一大口”,到了她的嘴邊,就成了“一大口plus”。她像個酒鬼一般,生怕少喝下肚便是虧。她茫然“怎麽上午就喝酒”,可絲毫沒茫然“喝酒不對”。

蘋果香氣順著氣泡彌漫了整個口腔,冰冰涼的進了肚,一路上都是舒爽。這點酒精對於唯意完全不是困擾,反倒解決了攝影師問題過後的絲絲縷縷暢快,隨著一飲而盡消失不見。

愛酒之人湊在一起,有人遞上一杯,有人奉陪痛飲,皆是人生樂事。

而且這兩個人也不拘著。誰也管不著誰,誰也不礙誰事,全是直給,節奏還一致。

赫然此番見葉唯意十足有膽,,原本的那些賞識和好感立馬升級換了個檔,提高一格。他帶著唯意站在自己的酒架前,難得沒品得就像個要給客人看孩子相冊的親爹一樣,給唯意講述著自己放在辦公室的藏酒。

唯意在喬治那裏早已見識過不少莊園出品的寶貝年份款,於是赫然這幾瓶孤品她熟悉得很,全然不放在眼裏:“赫總啊,雖說現在流行喝新世界,但你這幾瓶新西蘭還是不夠好啊!再說,您這個身份,我覺得還是波爾多的奧比昂特別配您。”

“謔謔謔……那你說說,我這幾瓶值不值得藏?”赫然如獲至寶,一時間興奮起來,心下暗暗慶幸剛才大手一揮,連人帶器材全借了出去,就連勞務費用都跟祥雲免了。

“如果換這麽一個小姑娘過來,倒也不錯……”他看著葉唯意一瓶一瓶抽出自己的紅酒,心下了然。

Amanda這時三下敲門聲後直接進了門:“老大,十點半一號會議室,咱們的審片會,您準備準備時間快到了……喲……唯意也在啊,我桌上有瑞士卷,吃不吃?”

“不用,十點半快到了,唯意跟我一起吧,她旁聽。”Amanda頗有深意地瞅了一眼赫然,對麵這尊大佛麵不改色,仿佛僅僅是選了一杯咖啡口味那樣簡單。

聽著會議桌兩邊的人時不時暫停正播放的視頻而吵來吵去,葉唯意麵不改色地坐著。她並不清楚這樣一場內部的片審為何要讓自己加入,以及赫然邀請她參會所導致而來的異樣眼光。

她坐在赫然斜後一米的距離,以往那是投資人的位置;這也是跟與會人示威,我踏實坐著不關你事。

其他的注目禮倒也罷了,徐航作為合夥人和配音導演本是這場會議的主角,卻因為唯意的到場有些驚訝,且整場會議屢次走神。昔日嚴苛又淩厲的徐導今天異常溫柔,話格外少,往往是聽著別人就修改意見吵來吵去,最後他倒是溫柔提醒“你們看這樣改是不是更好一些”。

一直說一不二的大老徐,好說話得讓赫然噴飯。

“裝,我看你接著裝!”老板的腹誹最為致命。

赫然顯然也感受到了這兩個人之間的奇怪氣場,和似有似無的對視。是他將這姑娘莫名奇妙帶入風暴中心,任人審視,甚至一些並不禮貌和尊重的眼光通通像射線一般投遞過來。

可偏偏重點錯了,那些對她的好奇,轉瞬之間被徐航的反常搶了風頭。

赫然是有心想試試唯意深淺的。

第一次兩家聚會的飯桌上,這姑娘百般伶俐;剛剛分明是她過來借人,卻也沒有一點膽怯,居然評價他的酒不夠精彩;現在在這間會議室,葉唯意仍然毫無慌亂,繼續穩如泰山,一幅過來喝茶聽課的樣子。

這個30歲的姑娘,坐在這裏,巋然不動,無論任何的注視,都用更加直接的目光盯住對方,反射回去。

頂多婉轉地對了兩下徐航的視線,然後率先低下了頭,繼續轉著手裏的茶杯。

赫然笑了,滿意地笑了。

“果然,既定收獲,外加意外收獲。”

徐航在會後第一時間便邀唯意到自己的辦公室一坐,順便解惑。他這幾天始終睡得不夠踏實,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眼前這姑娘總是不請便入夢來。現在好了,不光晚上,就連白天,都時時出現在本該是他的地盤,擾人思緒。

“唯意啊,以後再想借人,下次直接把徐航借走,不用跟我打招呼!”赫然推波助瀾,看著徐航引唯意進了自己的錄音室。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套間。說是辦公室,其實完全是因為徐航常年拿錄音室當辦公室,而根本不需要一間像樣的標準化辦公桌。他仿佛也並不介意,樂得在此。

這房間裏麵那一大間是全封閉的錄音區域,特殊的牆體處理搭配赫然配置的這套國內頂級錄音設置,處處精良,物盡其用。一扇玻璃窗隔開了兩間房間,可供內外溝通,而厚重的大門若非雙手使勁,推是推不動的。

這也是錄音工作的常規操作場景。

徐航便總是坐在外間的桌前辦公,櫃子上麵有一排動漫公司送他的各類手辦。唯意左看看、右摸摸,好奇心大過天。祥雲傳媒也有演播室,但是比起這間的構造還是不太一樣,並且徐航的配音工作,也令她心生向往,急著想來探尋那些節目的由來。

“叭嗒”一聲,徐航清脆地擰開一瓶巴黎水,遞了過去。潔癖的葉唯意抽了一張紙巾在以為老徐沒有看見的地方擦了擦瓶口,然後一口進去半瓶。

“今天有工作安排嗎?能不能讓我看看配音是怎麽配的?”葉唯意急著問。

“下午兩點到七點,有個三集小短片要錄旁白,我在外麵做監製,你要聽聽嗎?”徐航看著牆上的白板,手拄著腰,衝著唯意說道。

“可以嗎?可以嗎?”唯意保證著絕不打擾也不添亂,“我就見識見識,看個新鮮!”

整個錄音的過程被葉唯意第一次用心地拿眼睛記錄了下來。她看著錄音室內的配音演員錄得並不順利,時不時被徐航叫停,內外兩個人用耳機和手勢交流。

坐在錄音室外的徐航看著台本。不同於唯意所見到的每一個他,專注所帶來的眉眼相蹙使得他看上去格外冷漠。

牆上的無聲時鍾走得平緩,唯意也每個動作都盡量做到無聲。

錄音室裏的配音演員屢次醞釀情緒過後,仍然錄得磕磕絆絆,不少句子被徐航在外幫忙找感覺。

“對是對的,但是不好。你再調整一下自己的位置,這一段要有一股循循善誘的感覺,看……如果科技革新引發的是一場海嘯,那人類是否還有治理的耐心……這句話是這樣的感覺,後麵的語句繼續來展開解答這個觀點……對不對……慢一點,要慢一點。”徐航逐句掰開講來。

葉唯意裏裏外外耐心地聽,她第一次看到徐航的工作狀態。過去罩著的那些光環,起哄似的捧場,都不如真正地坐在這裏,聽老徐一字一句講述文字和情感來得直接。

“徐老師,我覺得這串描述,我自己還沒找到認同感。”

“那肯定不行。我們停一會兒,休息一下。你出來,喝口水來!”徐航暫停了上半場的工作,給了年輕人一個繼續熟讀並體會的空間,顯然今天講述的技術革新台本並沒有被好好預習。

徐航忍著沒有生氣,新人實在應該感謝葉唯意。

原本準備錄到七點,結果生生拖了一個半小時,沒有人急著收工。在徐航的強大氣場下各環節倒是默契流暢,配音員也在這樣的環境中逐漸找到了狀態。

五髒廟靈動,席間唯意也接過了一盒外賣蛋撻,津津有味吃起來。她在回了幾封郵件之後,又安排好了補缺的攝影師,踏實得很,一心一意看著老徐工作,且尋覓著所有能吃的小零食,這時一個舊式搪瓷小碗進入了她的視線,掀開蓋子,裏麵幾顆糖果和小餅幹看上去勾起了她的興趣。

唯意挑了一塊小碗裏的檸檬糖,可悲慘得是,剛進嘴就被酸出了眼淚。她立馬蒙了,徐航在這時伸出了手接著跟她說著:“快吐出來、吐出來!”

在完成了這個動作之後,唯意才意識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徐航同樣紅著一雙耳朵,找補著說到“Amanda買的這個糖看來是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