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徐航”
收工之後,唯意提議去喬治那裏吃主廚密製牛肉麵。
徐航豈有反駁之理,便琢磨著要喝酒不方便開車,就一時興起,準備掃兩輛小黃車。
“騎自行車去酒吧!該省省,該花花!”老徐站在車前,說起這個,一套一套的,逗得唯意笑出了八顆牙。她拿出消毒紙巾,把兩輛車都擦了一遍。
要說喬治的手藝,完全是被這些從不見外的食客慣出來的。他作為專業調酒師,本就做好自己份內之事便已足夠,但是這些挑嘴的食客偏偏連下酒菜都單點,今天要桂花藕,明天吃醋花生,現在變本加厲,連主食也不放過,有一次安妮和鄭芳待到很晚,她們倆居然跟喬治說想吃金銀饅頭。
喬治:“……”
無語過後,安妮便堆著一張臉跟喬治快哭了,“我今天又因為私自答應來訪者在美容院谘詢,被督導罰了,我難過著呢,我就想吃金銀饅頭。”
喬治:“……”
打那以後,原本酒吧裏凍冰塊的冰櫃便開辟出了一個密封抽屜,開始存一些速食和肉類,專門特供。
看到徐航和唯意一同進門,喬治朝他們笑了一下,仿佛有一種“我就知道”的心照不宣。他看著“清醒”的他倆果然不出所料地出雙入對,有一股豬和白菜終於相撞了的安慰。
兩個人全不客氣,要求“吃牛肉麵,還要小油菜,高湯,辣椒油!”喬治嘴上說著“滾蛋”,但還是一轉身就進了廚房,開始燒水煮麵。
這間本是冷灰色調的酒吧,處處顯現著清淡之風,就連主理人每天的衣著打扮也延續著黑白灰。但是這一群客人卻將這裏搞成了生著熱乎氣的聚點,完完全全顛覆了喬治想走高端路線不食人間煙火的設想。
不過,他倒也是心甘情願,一心一意給大家當老媽子。
麵條下水,在鍋中柔軟地盤旋,喬治拿高了筷子,順勢又攪了兩攪。
隻不過這頓飯也吃得不踏實,唯意匆匆扒拉了兩口便被老爸的電話叫回了家,雖然沒啥急事,不過爸爸買了她盼了好久的花茶,一聲召喚,她便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
徐航便也隨著她打車而去。隻不過在唯意父母家門口,他聽著那句“你在樓下等我一下”,著實傷了一小下心。
這世間的感情就是這樣,如果一個人愛你,便會拉扯著你進入他的生活範圍。
你會認識他的家人朋友、同學同事,每每共同出入的場合,似是都如一根細細的紅線,蜜意十足透著拉絲的甜美。愛人的最高境界,總會將對方納入未來的每一步行程線路之中,他出現在自己的40歲、50歲、60歲,直到耄耋老去,就連最後在病榻上的輾轉纏綿,都考慮著誰先誰後,生怕留下的人最痛苦。
徐航手裏握著從喬治那裏出來時拿的一個青蘋果,從左手換到右手,複又再換回來。握一握,捏一捏,一路上想的都是唯意父母該是什麽樣的人呢。
能夠教育出這樣開朗性格的女兒,能夠給了唯意強大自信,能夠讓唯意心無旁騖前進,那麽她來自一個什麽樣的家庭呢。
他真的很好奇。
隻不過難道這麽快就要見到她的父母了嗎,好像還沒有準備好。
徐航通過車裏的反光鏡仔細打量了自己一番,今天戴的眼鏡很低調,也穿了正常的條紋襯衫。
幸好,幸好,多虧沒有很花哨,也沒有很騷包。
她父母應該不嫌棄吧。
還有就是頭發是新剪的,胡子剛好刮得也很整齊,自己上下這一身怎麽說也算得上是個“幹淨標致”。
那唯意會怎麽介紹我呢?工作夥伴?朋友?鄰居?還是什麽?我會不會是她帶回家給父母看的第一個人?可能不會,也可能是。
這倒也像一個好機會,試試她的心,看看我在她那裏的進度條,走到了什麽位置。
於是當車停在唯意父母家門口,那一句“你在樓下等我”,猝不及防地傷了老徐的心。
原來,剛剛所預想的一切都失去了支點:“我以為你也是有點偷偷喜歡我的……”徐航坐在出租車裏,執意地望著樓門口,失落寫滿臉上。
前十分鍾,婚禮要去海邊還是雪山呢;後十分鍾,原來是我造次了。
一個想將自己藏起來的愛人,她在怕些什麽呢。
哦……不對,還不是愛人,是自己冒進,太快了。
直到看著唯意再次上車,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又衝著司機師傅說了一句“開路”。
冰雪聰明的姑娘當然意識到了車裏下降的溫度,她扭過頭又瞪大了眼睛,朝著徐航開始上下打量:“讓我看看徐老師這是怎麽啦?”
癟著嘴角的徐航隻生硬地抬了一點點弧度,便又像尊活佛一樣目視前方了。
心有不甘的唯意繼續冒進:“讓我看看徐老師在別扭什麽呀?”
停頓不過一秒,她繼續說:“讓我看看徐老師是不是因為沒有去我家不高興啦?”
三聲提問,句句命中。果然那些細微心思屬於兩個人,誰又不是在心裏翻江倒海了一回呢。
突然一刻,唯意把自己的左手握進了老徐的右手,十指相扣。唯意大膽又放肆,茶味十足地衝著徐航不錯眼珠地問到,“徐老師還不是我男朋友呢,憑什麽跟我耍情緒啊?”
這一下徐航的瞳孔便都瞬間擴大改變了聚焦距離,隻不過他選擇反扣住她的手,繼續握緊。
“徐老師,其實我想了一路,也挺為難。想著邀不邀請你上樓。這樣貿然帶你出現在我爸媽麵前,他們肯定會瞎想的,如果不帶你上樓,你會不高興的。我都明白。可是我還是想著,先別驚動爸媽了,下樓再跟你說清楚就好啦。而且,我也想著,不能就這樣帶你回家,一定要仔仔細細說明白了,我再帶你一起正式地回去。你不得帶些禮物,好好準備一番,再跟我回家嗎?”
當車停到順馨門口,兩個人下車後吹著夜風,都沒著急回家。
唯意站在出租車旁,看著尾燈慢慢消失,漸漸看不見,才將視線又移回了徐航臉上。她說話時,每每對上徐航直視的火熱眼神,都害怕接不住那份真心而逃避,繼而轉眼看著遠方。
她知道就是今晚了。正式回複這番表白,希望對方還站在原地,她能換回同樣的愛意,以至於自己不會痛苦彳亍。這些天的接觸,和整晚整晚的暢談,老徐放到她手裏的真心,她感受得到。
唯意在此刻隻想縮在他修建好的愛巢裏。
安全,避風,不過風雨。
兩個人的手一直牽著,下一秒,徐航便抬起來將它放到嘴邊,輕輕吻了唯意的手背。
“那你想好了嗎?做我女朋友吧,好不好?”沒等唯意回複,他接著用醉人的聲音說到:“唯意啊,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你別有顧慮,喜歡就同意,不喜歡還是可以拒絕,我都可以。不喜歡我,我就繼續再慢慢追你,如果覺得我哪裏不好……告訴我,好不好,我……如果覺得我比你小,你不喜歡,也直接告訴我,我改……不是,這倒也改不了,好不好?”原來頂級配音演員在演繹自己的劇本時,反倒是有點結巴,辭不達意。
隻不過他心意篤定,絕不放手,將唯意整隻手攏進自己懷裏暖著,讓她按著自己速度加快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兩顆心同頻升溫,徐航篤定這一時刻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了。
“好,男朋友。”唯意點了點頭,她抬著腦袋緊盯,嬌嗔地衝著男朋友抱怨:“你說咱倆是不是太快了啊,這才認識多久啊,就開始交往了?”
這問題看似問給別人,其實慌張的卻是自己。
徐航抱住她不撒手,笑笑不說話,見唯意在懷裏晃了晃,才無奈說到:“快什麽快啊,就連我現在配的動畫片,都不出三集就男女主角在一起了,咱倆這可太慢了!”
“動畫片,那電視劇總得慢點兒吧?”
“對,電視劇估計不出五集,孩子都出生了!”
兩個人聽著對方心跳在笑,就連胸腔裏的點點共振,都格外分明,唯意突然起了點壞心思,逗著老徐問:“那徐老師你配過那種片子嗎?”
“哪種片子?”
“就那種!”
“廢話,配了幹嘛,那能播麽!”
兩個人鬥嘴,此消彼漲,勝負難分。隻不過比起無數個在小區門口分手的場麵,今夜格外溫柔。在初秋的涼爽中,輕風撫麵,唯意放鬆了自己,安心將自己的分量靠在了老徐身上,她一直喜歡徐航身上的香水味,便在他頸間格外放肆地深吸了一口,側頭輕輕又蹭了蹭,享受其中。
這一晚的唯意,是一隻斂了利刺的刺蝟。隻不過她終歸敵不過電視劇的進展,衝著送她到門口的老徐,紅著臉龐一字一字說:“今晚回去睡!”隨即送上一吻。
“我靠,太紮了!”
老徐才不管她的抱怨,在唯意嘴邊落定,加深了這個吻,星月同照,都作告別。
站在穿衣鏡前的徐航,在做最後的整理準備出門時,對著自己做著最後的審視。他上下端詳了一個遍,日日檢查,原因無二,一怕卸頂,二怕肥胖。
不到三十的年紀,便擔心得不行,唯恐自己這有型有品的身板縮水。
父母給的這幅好皮囊,他珍惜得很,不但要活出隨意,還希望能夠周身有品,行走江湖。
昨晚的他睡得極好。原本讓徐航懸心已久的感情大事,就這樣隨著唯意的一次衝動,落定心意。
有關兩個人未來的畫麵再次印入夢中,上次是五歲的女兒去上鋼琴課,現在閨女六歲了該讀小學了。
世間沒有什麽比起心意相通更加美好,昨晚的枕頭格外香甜,昨晚的被子格外鬆軟,今早的水溫格外舒適,今早的陽光都不晃眼,周身得意。
因此這個早上的徐航無比歡欣鼓舞,騷包程度又踩了油門,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他打了領結上班,頭上的發膠也異常立挺。
赫然也樂得看著這位精神百倍地進錄音室。他幾乎能從徐航的衣著和狀態中,看出葉唯意的每日天氣預報。
方妍和王冉的冷戰已經延續了好幾天。
所謂冷戰,就是靠著誰也不理誰的韌性,爭出個主動被動,比誰更絕情。就好像隻有這樣,麵子上裏子上才通通得到保全,便打贏了這場戰役。
如果主動溝通是解決問題的良好途徑,那冷戰就是最不講武德,技術含量又差到家的比拚。
自從方妍在店麵門口跟徐航表達心意之後,她篤定王冉可以原諒她。像過去每一次那樣,無限包容,無限理解,由著她作。
隻可惜這一次不似以往。王冉在生氣過後,回到家依然冷著張臉。
“方妍如果你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不如意,對我有什麽不滿的,你說我改,你別用這種方式試驗我。”麵對王冉這句委屈到家的問句,方妍也自知無力回答,這些年欺負慣了的人,沒料到他會突然反問一句。這生出來的一些勇敢,倒叫方妍十分驚訝。
但是工作要照常進行,店內的客人還得好好服務,這兩位該說不說還是默契的搭檔。
隻不過,如果坐在客位上的人是徐航的話,那麽王冉看著鏡子裏這位,確實還是有些心緒難平。以往簡簡單單的剃須工作,今天拿在手裏的剃刀有些不太聽話。
跳過一切過程,結果便是,王冉在剃到下頜線的時候突然就手滑了一下,於是徐航下巴的胡子便出現了一個豁口。
雖然沒有血光之災,但大老徐完美的胡須就這麽破了相。
“對不起對不起……徐先生,我代發型師跟您道歉,真的對不起!”店長的腰,又要鞠成直角。
“徐先生,是我手滑失誤了,太對不起您了,我給您免單再送一些代金券您看可以嗎?”王冉從來沒有犯過這樣的錯誤,看著眼前精致到眼鏡腿的徐航,也莫名有點擔心了起來。
“徐sir啊,要不我親自來再幫你修剪一下吧,要不要剪成對稱……或者我幫你暫時刮掉吧!”徐航在店內的慣用發型師Frankie也過來跟他商量著補救對策。
眼前一群人緊張得要命,徐航倒是完全沒有當回事,他拍了拍嚇到破膽的王冉:“哥們兒沒事兒……沒事兒嘿……不就胡子嘛,要不今天就全刮幹淨就好了!”這位老大爺最近懷著“有女萬事足”的好心情,一邊享受著Frankie給他敷上熱毛巾的舒坦,一邊打開了和唯意的對話框,自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還打了幾個字:“這回不紮了……回去親死你!”
轉眼間,葉唯意的第二單項目突然就結了果實。雪總再次輕而易舉地在飯局上一句話就又成交了一個客人。祥雲傳媒名聲在外,葉唯意業界小有名氣,特別是前些天在網絡上掀起的風暴如果說有一點點正麵作用的話,那便是葉唯意這三個字通過社交媒體進一步被更多人熟悉。再加上雪總的加持,又一個賽事輔助服務項目落定。
嬌小精靈般的雪總和唯意相識於許多年前的一場體育用品展示會,當時很多記者拿著稿子一字不改地發通稿,唯有唯意,她走訪了許多展位,最終采訪了包括雪總在內的體育產業從業者,完成了一篇調研性稿件。兩個人多年來一直保持聯係,她和赫然一樣,是葉唯意的貴人。
雪總經常詫異講到:“我也沒想到,過去請祥雲寫稿,現在能請祥雲幫忙辦賽。”
辛苦寫稿十年,不如熱搜一趟。
能幫你第一次的人,便能幫你第二次。
“葉唯意,來我這兒一趟!” 馬文斌從辦公室中伸出頭來,這次簽約過後他不得不對這位“宿敵”有了更多的欽佩,態度明顯又升級了幾分:“唯意啊這新的一單你自己有什麽想法?”
職場現實得很,所有叢林狩獵的法則轉換場景之後,用於有頭腦的人類,慘烈程度高出了不是一星半點。要稿子的時候,誰寫出了10萬+,誰就是主編都會忌憚的名記,要效益的時候,誰簽單賺錢,老馬下午茶都給你備好。
“我第一個項目馬上就可以結了,我想著這一單還是用我自己的人,有了第一次磨合,再練一次兵。”
這樣的安排不出馬文斌意料,當然他也不留痕跡地輸出自己的觀點,“沒問題啊,你手下也應該帶一群精兵強將,不過攝影服務還沒結束你前期肯定有接不上的裉節兒,你怎麽想的?”
“我自己先做一下項目拆分,排工期,前期聯絡我自己親自做,我自己聯係,效率也高。”
“行,那你盯兩個項目辛苦了。如果有什麽忙不過來的,我助理小龔歸你調配!”
“……行。”葉唯意沒有給目光,也深暗老馬之意,沒有拒絕也沒有歡迎。
但當她真正同時啟動第一個項目收尾和第二個項目開工的時候,才深知此前星星和丸子的辛苦。聽進展匯報誰都會,那些述職三分鍾可以講完的工作,隻有真正執行的人知道它每一環節的艱辛和反複。唯意第一次對比著合同條款來勘定執行數字,當她發現所有的落實結果比起簽約要高出大半時,心裏暖暖地被自己的團隊所感動著。
事無巨細,她第一次撰寫的結案報告隻上了一次辦公會便被定稿,曾社也在社內其他領導麵前十足地出了一回風頭,聽了一片讚揚。隻不過依然不滿意的是葉唯意,思來想去,還是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赫總,我有件事想請教你,想給你看看我的結案報告。”
而當她坐在赫然辦公桌對麵的時候,赫然打開她發過來的word文檔,又嫌棄又驚訝地問到:“至少要發給客戶看PDF,難道你也沒做PPT版本的嗎?”
唯意自知理虧,一幅踏實求教的嘴臉,“……我先給您倒杯紅酒去……您慢慢說!”
一肚子的筆記總需要時間慢慢消化一下,正如吃得太飽來些山楂雪球能夠健胃消食。
得知四個閨女晚上要回家吃飯,洪女士今天的炸醬麵愣是多擱了一倍的肉丁,再配著抄好的白菜碼、芹菜碼、豆角粒、豆芽菜,和點睛之筆臘八蒜,滿滿擺了一桌子,想吃過水有過水,想吃鍋挑有鍋挑,熱氣騰騰。
喂豬怎麽喂,就怎麽喂孩子!
鄭芳、安妮、方妍和唯意,四個海碗擺在桌子四麵,呼嚕呼嚕全是麵條進肚的聲音。老葉知道是幾個姑娘來,還下樓提前給她們買了山楂雪球和糖葫蘆,供應齊全。
唯意便是在這樣甜美的氣氛下,跟父母和姐妹撂下了實話:“我戀愛了,他叫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