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去看角樓日落吧”
方妍必須不動聲色。
看著平日裏張牙舞爪的唯意此刻硬撐自己的傲氣,努力掩蓋著小女生般的嬌羞表情從臉上冒出來,禁不起爸媽和姐妹的逗弄。飯桌上三個邊都是喜氣,唯有方妍沒有表情。
“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啊?”
“對方是幹什麽的啊?你這孩子怎麽一點都不透啊?”
“唯意唯意,他帥不帥?”
唯獨沒有提問的是便是方妍,因為她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兩周前,自己站在店門口,賭下尊嚴和運氣,跟徐航試探著對話。她明知道這樣做是錯的,對不起這些年陪伴自己的王冉,可她依然管不住自己。老話說得沒錯,愛在有些人身上是膽怯,可擱方妍身上,卻也似唯意一般勇敢。
徐航是她店裏的老客人,她比唯意更早就見識過這隻大貓的溫柔有禮。每次無論還是剪發還是剃須都是來去匆匆,從不為難店內工作人員。他說話輕輕的,好聽,入耳,向每一位服務過自己的發型師說謝謝。
女孩子很難不喜歡他,哪怕他是那樣“生人勿近”。
方妍不是不懂徐航看似熱情周到,實則請勿靠近的性格,也搏上了自己的臉麵衝著對方發出過一起吃飯的邀請,但徐航的確如她所料,連拒絕都是微笑著。
比起王冉,徐航是一株有毒的植物,散發著異香,方妍暈眩其中。
看著自己最好的姐妹此刻笑得就像山楂外殼的冰糖一樣甜甜蜜蜜,鄭芳和安妮朝著她送去了祝福和打趣,恨不得有心現在就把男主角薅過來,經受閨蜜團們無死角的全方位輻射。
比起唯意家的這喜慶氣氛,方妍隻覺自己格格不入,所有喜笑顏開都屬於別人,她在萬分抱歉的情緒下,周身動彈不得。她不敢跟唯意明說,不願跟王冉分開,也不想放棄老徐。
甚至惡毒地想:破壞掉葉唯意此刻洋洋得意,又甜美氤氳的粉紅泡泡。
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邪惡。窗外這小雨下個不停,洇濕了窗台和綠葉,秋天的雨水一場涼比一場,殘花伴著黃葉脆邊,似是還不知道將何去何從。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方妍看著窗台,每濕一分的潮氣,也滲潤進她的心裏。
愛情讓人迷途,也讓人莫名執著。
安妮看著唯意這些年經曆所有,遇過表白,遇過渣男,有過萌動,更有背叛,實則一心奔事業,內心卻從無一刻真正地獲得片刻的安全感,用單身主義給自己包上一層防塵外殼。
唯意曾經盼過這樣一個人,能夠在朝夕相處中歲歲不厭,能夠聽懂自己那些說出和隱瞞的話,能夠陪伴自己看一場又一場球賽,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隻不過時間久了,她都快忘了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心願,更不自信自己可有這樣的運氣。
倒是安妮充滿了好奇,究竟是什麽人讓唯意勇敢地傾心於此。
幾個姑娘聊著聊著,門外毫不客氣的敲門聲嚇得人一激靈。顯然大半夜這樣不合時宜的動靜聽起來就帶著一股怒氣,葉建國去開門的時候,身後還有幾雙好奇的眼睛一同盯著門口。
“快遞,葉唯意是吧……給您搬進來了!”快遞小哥話音未落,幾大箱茶葉和伴手禮擺滿了葉家的客廳。
顯然父母還不夠熟悉這樣的商務往來。往常教師節一束鮮花、一張賀卡、一盒稻香村都讓園丁們開開心心的,現在這攤一地的橙色絲帶盒子讓老兩口誠惶誠恐,不解的表情仿佛是看著一位滑向腐敗深淵的女兒,就差大聲疾呼“回頭是岸”了。
做商務的日子,到底和做采編差別還是挺大。
作為一次重要約會,徐航其實也不是誠心想遲到的。
越是北京人,越不可能重視那些市區景點,誰沒事兒去故宮景山啊,就好像兩個羅馬人估計也不會去鬥獸場約會一樣。隻不過唯意這突發而來要去萬春亭看日落的念頭,老徐一定是百般讚同地陪著她的。
這個坐落在景山腰的小亭子視野開闊,向南望去可以一覽京城遼闊景色,如果是下雪天,那真是一眼北平,宮中絕色;而日落時分,角樓和護城河則天然形成了綺麗倒映。
徐航和唯意便是約好了在這個周一傍晚一起去看景山和角樓。隻不過天降噩耗,赫然下午突然推開老徐的門,硬塞進來的一位製片方完全纏住了徐航出門的腳步。原定應該五點半出現在唯意報社停車場的他,被一條帶著歉意的卑微微信代替了。
有點失落的葉唯意不得不在辦公室裏等待,繼續泡著已經沒了味道的茉莉花茶,直到晚上七點,才撅著嘴踏進了滿臉歉意的徐航車裏。
“都餓過勁兒了吧?吃沒吃點東西先墊巴一下?”徐航仔細著看著她,辨別著她臉上的怒氣會不會掀翻車頂。
“是不是看不成日落了?”唯意根本不餓,倒是滿心還是惦記著角樓的美景。
徐航笑了,扭頭看他的冤家,似乎她全部的不滿意隻是因為太陽落了山:“你真不餓?”
“不餓……”
“那咱們就去看角樓日落吧好不好?”說完這句徐航一把倒車,全然不顧唯意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又看了看車外天黑似墨。
十五分鍾過後,富力廣場購物中心。樂高店門口巨幅壁畫,角樓的夕陽。
唯意站在這幅由樂高拚成的巨形壁畫麵前,意料之外,哭笑不得,卻也把徐航的臉捏成了各種形狀,開始了虐待般的寵愛。
這家樂高店麵以這幅角樓壁畫聞名,許多人前來拍照。此刻的唯意也站在了角樓和煦的夕陽下,舉手比心,任由老徐拍照。
“走吧走吧,光看這個也不管飽啊……覓食去!”
“開路,男朋友!”唯意握住老徐的手,十指相扣。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講著約會遲到是否應該被原諒的話題,通通認為次此等打工人的無奈,不該強加在感情上。
“講愛,也得講理!”
“同意,太多人根本不會談戀愛,得懂得維護,好好珍惜。”
“放心吧你……我特講理是不是?”
“對對對,我也不差!”
雖然錯過了景山上的落日,但是富力中心裏的夕陽,仍然可以將相愛的兩個人,照映得臉紅紅。
好幾天了,葉唯意都覺得馬文斌不太對勁,說不出哪裏別扭,反正整個人大寫的溫柔,比起以往換了個靈魂似的。
昔日唯意曾經複盤過自己和老馬的一百次交鋒記錄,每每睡前都在感歎怎麽總是發揮欠佳,腦子也跟不上,吵架都吵不到點兒上!按說比嘴皮子,唯意根本不怕,隻不過要說和馬文斌比拚職場心計和甩鍋技能,那她隻能輸得連褲衩都不剩。
所以最近老馬突然軟乎了一些,耐心了一些,溫柔了一些,反而有些反常。唯意誇張地和星星丸子討論起來,猜想著不知道是日月潮汐作怪,還是馬文斌每個月大姨夫期間是不是會格外友善。
星星煞有介事地在日曆上圈了一個圈:“那我記錄一下老馬的生理期吧,以後備用,省得找死!”
將信將疑的唯意哪怕在馬文斌辦公室裏已經吃下了三筐零食,她還是嚴防死守的態勢。他倆這幾天一同早出晚歸,不是見合作夥伴,便是見供應商,還曾吃過幾頓讓周身不爽、尷尬至極的晚宴。
倒是合夥經曆過難堪和無奈的場麵,大家反倒多了一些惺惺相惜。
馬文斌的私心是,既然曾社要求全員轉型,那麽這麽多的外出洽談,他總要湊齊一支團隊各司其職。隻不過眼前的幾位副主編還有頁麵負責人幾乎難以助他一臂之力,除了自己的助理小龔,那麽從記者裏挑,也就唯意是最佳的人選。
特別是幾次飯局中,老馬看到一些知名運動員一句一句“唯意姐”叫得親切,當場心情大好,臉麵十足,酒都多喝了幾盅。
隻不過唯意不似Amanda對赫然忠心耿耿那般,多少兩個人還隔了幾層試探。
正如此刻,唯意雖然收拾收拾又準備要和老馬出門了,但她多少還念著幾分不情願,特別是馬文斌凡事不說全、有話留三分的性格,實在是討厭得很。
即便如此,兩個人依然盡量配合默契,特別是當著外人的麵,一捧一逗甚是搞笑。
而真正讓馬文斌和葉唯意瞠目結舌,露出相同的表情的,則是幾天後在曾社辦公室,他們被告之祥雲即將迎來一位新的市場總監。
不大的會議室填充得滿滿當當,馬文斌和這位新來的鍾鼎麵對麵。如果這場合再多幾位妙齡女郎,場麵就頗似拳擊台上兩人放狠話、眼盯眼的環節,耳邊也該響起“Round 1”的聲音。
兩位皮笑肉不笑的領導初次相見,透著假到麵癱的客氣,雙雙把法令紋窩出了一對括號示人。一時間祥雲整個的氣氛都被他們拉到沉默。在這場唯意隻能坐在外圍的會上,她見識到了一場瘋狂的表情管理大賽。
“非常高興來到祥雲傳媒啊……先自我介紹一下,職業經理人,鍾鼎……這圈子裏所有人都叫我鍾sir,說一句著名職業經理人也不為過啦……來到咱們這,希望大家也這麽叫我!體製內外的工作經曆我都經曆過,曾社邀請我加入大家,也是希望我能在這裏幫助祥雲。”
原本這個停頓讓各位以為是開場白的結束,誰料鍾鼎壓了壓此時響起的掌聲,示意大家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對祥雲有了初步的了解,曾社帶給大家的改變非常顯著,很是鼓舞人心啊……不過我覺得曾社保守了,我看了大家的拓客表現,我覺得各位還有潛力沒有發揮出來,你們配得上更好的生活,你們可以追求更加精致更加美好的生活啊!”
繼續在氣口稍作停頓,隻不過已經不會再有人響起掌聲。鍾sir環視了一周,力圖在某個同事的目光中落定,尋找一份認同,但是不得不說,無人回應,最後還是曾社給了一個點頭。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歡迎所有人都能敲響我辦公室的門,希望我們精誠團結,相親相愛!”鍾sir微微欠身一笑,真誠得就連馬文斌都自慚不如。為了迎接這位新同事的到來,老馬今天穿上了自己非常得意的三件套,胸前還飄著一塊絲巾,氣勢十足。相比之下,鍾sir身上這件格子拚接不太齊的襯衫確實失了幾分格調。
曾社坐中間,兩邊擂台起。
會後,馬文斌和唯意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雙雙來到曾社的辦公室。
而老曾這裏開著的門,也顯示著他明晃晃地知道他們的意圖。
唯意邊敲邊進,又反手自覺地幫領導關上了門。
“鍾總是社裏某位領導的朋友,被介紹來空降的,很突然……有關他的職位也是那位領導親自安排的。”
話已至此,老馬和唯意便也多言無用。
知道了要和唯意回家見父母,徐航開始進入到了麻爪階段。多虧約的是後天的晚飯,如果時間再久一些,他真擔心自己這心髒撐不住如此的收縮壓。
和唯意商量來商量去,老徐備好了大包小裹準備登門,饒是進門的前一刻,還忍不住深呼吸兩口,這輩子沒這麽緊張過。
如果戀愛是場馬拉鬆,徐航覺得自己費勁千辛萬苦已經行進到半程,他努力著爭取個路途平順,力求不要起火冒煙,得能順利完賽撞線。
“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徐航。”我國頂級配音演員講出了一句尾音有點顫抖,絕對不合格的招呼!
好在洪女士熱情得很,忙接過他手中的重物,招呼著徐航進門:“帶這麽多東西幹嘛……哎喲這什麽啊這也太沉了……快坐快坐,阿姨把茶都泡好了,來喝來喝……別光看著啊,丫頭過來拿東西。”
葉唯意看著徐航小心翼翼的樣子,憋不住笑:“真該讓你錄音室的同事看看,徐導什麽時候這麽慫啦!”
客廳裏葉建國和徐航兩個人落座之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幾句無意義的寒暄過後,終於徐航起了個話頭:“聽小葉說,叔叔您過去是老師啊?”
“是啊,我是高中數學老師,她媽媽也是老師,教生物的……不過小葉倒是沒遺傳我老葉的腦子,上學時數理化總是學不好,學校裏誰見了這孩子都覺得她是我們倆領養的,一點理科思維都沒有。”葉建國打開了話匣子,說起孩子的教育和學習,正中下懷。
徐航聽到這番言論,心下果然這是親爹,便接著問到:“那她小時候最喜歡學什麽?”
“英語。她英語語感還挺好的,幾乎不怎麽費勁。語文也挺好,她老說語文幾乎不用學,閱讀就可以了。反正就是個文科生的材料……唉,沒什麽大用!”老葉心裏確實看不上學文,秉承著“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觀點。
葉家用餃子來迎接閨女男朋友,唯意看了看餐桌,嘴撇成八萬:“嗬……我們家平常吃餃子,就隻吃餃子,你來了,這怎麽還這麽多炒菜啊!”洪女士拿屁股拱了拱唯意:“別站這擋道,去廚房把碗筷拿來擺好,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讓小徐笑話你!”
“嗬……他敢笑話我……還小徐,媽你可別逗了,就他那樣兒,出門鄰居肯定覺得他是你弟弟!我得叫他舅舅!”
“滾……好好說話!”
隨著鄭芳和安妮進門,這對母女的打鬧終於告一段落,晚餐可以開席了。
徐航看到老葉從酒櫃裏拿出了茅台,客客氣氣給葉爸葉媽都倒了酒,先舉杯說到:“叔叔阿姨,頭回見麵,謝謝您歡迎我。我和小葉很談得來,我很喜歡她,以後我和她一起孝敬父母。”
話雖不多,句句實在。
父母這輩子唯願唯意唯意,無論做什麽樣的選擇,家裏都給最大的支持。
現在如今徐航在側,工作順心,葉家父母也很開心又多了一個兒子。
女士們不勝酒力,在碰杯過後就換了可樂,徐航和葉建國倒是一杯又一杯地滿上又喝幹。老葉好久沒在家遇到這麽一個酒友了,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不怵,你一口我一口跟得挺緊。
直到最後兩位男士明顯話多了起來,天南海北一通胡沁,洪女士和葉唯意實在看不下去,生生拆散了這一對看起來倒要是“攜手今生”的人。女士們已經坐進沙發看了兩集電視劇了,這邊酒桌居然永遠喝不完。
“大哥您放心,我一定……一定……一定……對您閨女好!”
“都是局氣人……兄弟是吧……”
全員驚訝。
直到坐在出租車上,葉唯意捧著徐航的腦袋還在聽著他“嗬嗬嗬”地樂著。平時很少喝多的人,高興了,真就攔不住。唯意讓老徐靠著自己坐,下了車又好不容易才把他拽進電梯,直到放到**。
很難想象,葉唯意幫他脫下外套換衣服的手能夠如此溫柔,之後又投了一塊毛巾幫他擦臉,才蹲在床邊像個蘑菇似的,看著老徐睡覺。
月光灑下溫柔,月色也悄悄,怕不是也猜到了此刻靜謐不宜打擾。唯意從他的頭發摟到胡須,無論怎麽捏臉,他都不醒。於是膽大了起來,慢慢地往前探了探身,輕輕地親在了他的臉上。
果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唯意“嘿嘿嘿”笑了一聲,大著膽子表達愛意,照著嘴角mua的一聲。
一個人的獨角戲,倒是把自己親紅了臉。隻可惜老徐睡得太死,生生錯過了美人送吻。
她細心地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小桌,還把老徐的手機也挪到了枕邊,害怕他耽誤工作。
突然手機就亮了一下,屏幕上方妍的名字映進了視線,雖然僅僅隻有“晚安”二字,但莫大的**吸引著她劃開屏幕一看究竟。
輸入了徐航的生日、電話、辦公室號碼,全都不對。
試了試自己的生日,完美解鎖。
一股愛意**漾在胸間:“親愛的,我好愛你,不過我現在要翻你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