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數據來一張”

每架在夜空中經過北京的航班,如果在天上俯瞰城市中進行著足球比賽的這座橢圓形狀的龐大建築,都會看到內裏黃澄澄一片的燈光,就著油綠的草地,配合出好看的色澤。它就像一座瞬間噴發的火山口,璀璨的燈光夾雜著整齊呐喊,全都從中翻滾出來。平日裏靜默的球場,唯在這一時刻,爆發出了它吞噬夜色的巨大能量。

工人體育場,這座建造於上世紀50年代的大型綜合體育場,曾經是北京這座城市的地標式建築物之一,它見證著數代體育健將的高光佳績,隻不過時代車輪轉到今天,提起工體,卻總是免不了周邊一眾吃喝玩樂,往往忽略了駐紮在這裏的這支球隊。

因為這抹綠色,工體被稱為京城最後的四合院。但凡扯上了歸屬感這三個字,總是讓人心裏莫名多了幾分親近。這支球隊興起於90年代,直到2009年才真正地捧得第一個聯賽冠軍,雖遲但到,並不妨礙它收獲這四九城裏老少爺們,乃至女球迷的瘋狂熱愛。

每逢賽事,無論大小,工體周邊皆展現著京城堵車最高級別的配置,這種進退不能的擁堵,實在考驗著做人的耐心,甚至可以觀測出心底的人性。前後左右全是車,自己還紋絲不動,這時要是坐在出租車裏,看著打車費不停跳動,還能有穩坐釣魚台的心態,估計都是點兩碗豆漿喝一碗倒一碗的富豪。

葉唯意對此心知肚明,輕車熟路,提前了一個小時就從報社出發到了工體,早早就位做著今天報道的一些準備工作。

在每一個比賽日,賽前和賽中再漫長,可當終場哨吹響,對於一個體育記者來說,才是真正挑戰的開始。

球鞋、仔褲、雙肩背扮相的葉唯意麻利得很,她幾下就收拾好了看台記者席小桌上自己所有的裝備,那些電子設備的充電線胡亂地繞在了一起,就被她一巴掌擼進了背包裏。唯意大大圓圓的眼睛在計分屏幕、場地和自己細細手腕上的表盤三處循環徘徊,算計著從哨響再到衝進新聞發布廳,怎麽樣利用這兩分鍾最為高效合適,盡量避免不錯過什麽賽後畫麵。

18號看台的樓梯,她上上下下走過無數遍,這是一條四通八達的路,是她工作的必經之路,甚至親切過辦公室。

“唯意……給!賽後數據!”

“好嘞辛苦您!今天誰來發布會啊,能選個U19的嗎?”

“你可真會猜,放心吧新生代出來說,你幫忙好好寫寫!”

葉唯意和這行裏許多女記者一樣,從小時候喜歡在電視上看比賽開始,打定主意要做這一行。她覺得能夠成為綠蔭場邊的一雙眼睛,便是這輩子最有趣的工作。凡事難得我願意,這是她少年時代便開始希冀的夢想,無論途中各種的辛苦艱難,葉唯意都覺得自己可以堅持下去。哪怕走上體育媒體這一行,會讓她失去一些看球的樂趣,也不重要。

唯有熱愛,能夠抵擋一切消磨。如若沒了這般享受,也實在想不出堅持的理由。

作為體育記者中的文字記者一員,她主要的工作便是采訪報道競技體育比賽,走到哪兒、寫到哪兒。

今天與她同來的同事還有場地裏的攝影記者,他們最為默契的一點便是各自為戰,互不打擾。這樣不至於在關鍵時刻牽拉扯絆,確實是最為合理的工作方式。總之最終工作成果便是“稿庫裏見”。

由於基本上所有比賽都會安排在周末,方便觀眾買票觀賽,因此葉唯意幾乎從來沒有過周六周日的概念。一場足球比賽120分鍾,她的工作便從賽後所有采訪都結束,才陸續進入了發稿的節奏。

新聞發布廳這個場合實在太過官方,這裏的新聞發布會是將所有能擺在台麵上問的問題,引來一番唇槍舌劍。這些體麵的你問我答,很難實現真正的新聞需求。特別是台上坐的教練球員和台下各種記者,其實多年來的交往讓彼此大都相識,至少臉熟。因此除了引人矚目的焦點戰役,或者輸紅了眼的大失水準,隻有那少數又少數青且愣的新人記者,否則極少有媒體在這個場合故意刁難。

於是結束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信任鼓勵期待下一場”這樣的固有賽後口風的問答,大多數文字記者都會從發布廳再衝回球員通道,圍在那裏的混合采訪區,爭取再逮一兩個球員能夠多聊幾句。

無論各式各樣的正規賽事,混采區的概念正在逐漸規範,所有運動員退場的這個必經通道,也成為了記者們你爭我搶的戰場。

不等葉唯意在圍擋後站定,她的老熟人便朝著她努了努嘴,打著招呼:“唯意姐!”

“誒,龍隊!快,來幾句,需要個單人。”

於是深諳采訪之道的球隊隊長,非常有禮貌地站在混采區,給今天的比賽完美地收了個尾。除去一些較為輕鬆愉快的言談,他還講到了幾句賽後更衣室裏的議論和趣聞,即使麵對棘手的提問,仍然溫和地完成回答,十分周全。

等大部分記者滿意地散去之後,葉唯意四下望了望,衝著龍隊猶豫地拋出了幾個有關“下課”和“夏季引援”的關鍵問題,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過後,兩個人眼神一對,背向而去。

從混采區下沉的角度看著散了場的工體內場,綠油油仿佛軟緞一般的草坪,閃著光芒。

剛剛精彩紛呈的大場麵過後,是靜默下來的安然,隻有空氣中還透著沒有散去的硝煙味道。

每次賽後草皮保養噴水的過程,都是這裏具有獨特魅力的一道風景,那股青翠濃香的薄荷味道,是下過雨般空氣中潮濕的愜意。

隻可惜唯意沒有時間多駐足。

有了龍隊可稱得上“獨家”的這幾句話,葉唯意十分滿意。她出到場外,繞著球場跑了半圈,推門而入了一家開在工體底商名為George’s的酒廊。

顧名思義,老板便叫George,是圈子裏數一數二的調酒師。因為工作的關係,葉唯意自從無意中踏進這家店之後,便一眼萬年地喜歡上了這裏。酒廊區別於酒吧、夜店和任何嘈雜的充滿酒鬼的場所。文靜、安靜、幹淨,這裏灰色塊的每一個角落都透著簡潔大方,長在了她的審美上。

酒不便宜,她省著喝。工作時,就點飲料。

“唯意姐,又來趕稿子!”學徒調酒師Tina從吧台後麵伸出腦袋,衝著來了就穩坐在固定座位的“人形打字機”打著招呼。

“誒,來口水……渴死了要!”唯意一邊抽出電腦電源線,一邊反手摸索著把它插在了吧台裏側的接線板上。

“現成的,知道你就得來,薄荷葉特新鮮。”Tina把濾過的葉子和塊狀的檸檬都擋在了杯口之外,將這杯透著冰爽的檸檬水放在了唯意的無線鼠標旁。

這實在是一個完美的寫稿場所。有電源有網,有飲料有衛生間。每逢完賽,葉唯意都會放棄趕地鐵回家,而先在這裏寫完稿子。網媒分秒必爭,她甚至覺得自己五環外的家使得自己不配在二環裏加班。

四篇稿子對於一場焦點戰的賽後新聞來說,並不算高產,甚至隻是個一般操作。葉唯意很滿意拿到了隊長金口玉言的獨家消息,想著這篇差異化的稿件寫好了,興許能夠讓稿庫裏的下載量和轉載數呈現一個好看的數字。

一個半小時,靜止著隻重複打字這一個動作的她根本無暇自己出聲的肚子,和彎到一個不太健康弧度的僵直脖子,直到喬治從後廚端著一盤炸雞塊踱出來,那香味一絲不差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稿子進了稿庫,葉唯意才又恢複了五感。

“哎喲你在啊,我坐半天了,沒見著啊!”她抬頭拿下巴跟喬治打招呼,絲毫不客氣,直接拿牙簽叉起了雞塊,就往嘴裏送。

“我來得晚,看你忙就想著不打擾你了。寫完沒,再吃點兒?”喬治兩層圍裙頗有一幅西餐主廚的派頭,頭發打理得一絲不亂,唯獨胳膊上的紋身破壞了一絲和諧。他一桌一桌給幾位熟客送著小食配下酒菜,多出來的這些,拿了一個小方紙盒,準備全裝給葉唯意帶走。

這位主廚不錯眼珠地把幾包番茄醬塞進袋子,對麵唯意開始收拾東西,他便叫助理小凱去車門打了輛車,“你早點兒回吧,累一天了,雞塊車上吃。”

午夜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的燥熱,街道兩側霓虹燈因為微風撫摸而閃爍得溫柔許多。這一片鋼鐵森林在出租車上且行且退,配著昏黃的路燈守護著寧靜的夜,葉唯意將車窗僅僅開了一道小縫,想著昏昏欲睡的自己不要在一個陌生密閉的環境裏睡著。

她打開小記事本,開始盤算著這一天的花銷。晚飯80,檸檬水18,借的充電寶給弄丟了150,打車120,如果以四篇稿子每篇進賬80的稿費來計算的話,那自己辛苦一天,淨賠48。

葉唯意所就職的祥雲傳媒脫殼於一家業內傳統體育媒體,原來報紙雜誌的高光年代正在逐漸淡去。互聯網多屏時代席卷而來,大眾把讀書看報的習慣,留給了各大APP、公眾號及大小網站,可偏偏這幾年傳媒行業的競爭往死了搞,你日更時更,我就APP狂推送,你一個記者三塊牌子,我就五路直播實時連線。

過去出外勤的記者和在家的編輯分得很清晰,外勤記者還細分成攝影、攝像和文字呢,各司其職。可現在,一人多能,後方也不見得總有編輯輔助。

新媒體、全媒體、富媒體,美其名曰人盡其才,背後的辛苦和壓力,隨時隨地,可也真不是一般行業能體會。

年歲三張,沒車沒房,如果不是仗著本地人有個地方住,父母又不用她操心,這工作頂多算是在溫飽線上掙紮的那類,絕對不比快遞和月嫂賺得多。縱然有些邀約的稿費收入,還有個把發布會的車馬,但若想月薪過萬,手指頭都得在鍵盤上摁得冒煙,純粹的上肢小手臂體力工作者。

可偏偏擰巴的是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記者能上天入地,又愛又怕,見了總要尊稱一句老師。這話聽幾次還沒什麽,隻怕天長地久,給自己叫舒服了,容易出現幻覺,反而真覺得這是一份特殊的使命,自命不凡了起來。

別看葉唯意沒法品嚐普通人的休閑周末,可是她照樣擁有星期一的早晚高峰。

這一周一次的單位采編例會差不多算是“每周一劫”。它安排在所有記者辛苦過後的周一下午,為的是給接下來的一星期開個鬥誌昂揚的好頭,可其實記者並沒有周中和周末的概念,這會便純屬自我感動,屬於領導每周親民的節日。

於是下午一點五八分,葉唯意一踏進報社四層的辦公室,把包隨便往公共辦公區的椅子上一扔,就拿著筆記本進了會議室。之所以帶筆記本倒不是為了記什麽東西,隻是估計兩個小時的時長,光坐著實在無聊,且浪費時間。

通常周一的采編例會會將本周計劃內稿件和選題分別上報,之後討論和配置人員。但是對於新聞媒體來說,計劃二字的執行率實在太低,因此對於絕不可能照本宣科執行的方案,便實在很難讓人打起精神來重視。許多固定選題交由編輯來做就可以了,記者也實在不想浪費太多精力於這類稿件,純屬他人嫁衣。

會上,除了祥雲傳媒的總編輯馬文斌一如既往穩坐釣魚台且舌燦蓮花,其他人僅僅隻是略有回應,很少想參與引火上身的討論。老馬坐在長桌的主位,他左手邊的副總編張慧慧神色不動,默默聽著他的每一句安排,目光偶爾掃到手下的一眾記者編輯,琢磨著領導剛剛布置下來的任務,安在誰腦袋上比較保險。

這會開到一個小時過後,室內氧氣便開始稀薄,嗬欠也開始出現人傳人現象。無論是工作日全天不辭辛勞馬不停蹄忙著收快遞的編輯星星,還是一到開會眼神就呆滯,生怕跟領導來個直視的新人丸子,都開始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避免腦袋磕在桌子上發出響動。而幾位昨晚工作到半夜的外勤記者,基本上已經放棄了抵擋,直接拿手撐著下巴,失去了直立的動力。

“咱們現在的稿子質量還需進一步加強,我並不看重字數上的要求,網媒時代,我希望大家都能多寫精彩的800字,我看昨天的足球稿件就很好嘛。不過還是那個問題,還得強調,交稿時間要抓緊!我看葉唯意最後一篇獨家時間過了12點,這就導致好稿子卻錯過了好時段嘛!”老馬話風一轉,從會上聽得人犯困的嘮叨,開始點名道姓。

葉唯意瞬間清醒了大半,聽著聽著竟一時間分不出這是誇獎還是指責。

腦子太慢,且得想想。

“最後一篇龍隊的專訪是我獨家的消息源,根本不怕晚,給它個好位置,照樣可以在周一的上午再獲得一波點擊率。賽後第一時間自然要寫常規稿件,在兼顧效率上……我一個人已經做得很好了啊!”她反駁道。

“質量和速度是我們永恒的追求,我拿你這個情況舉個例子,不是要批評你的意思,我們每個人都該思考這樣的問題,得又快又好。”老馬說話滴水不漏,進可攻,退可守。他說著說著,還拿手扶了扶領帶上有些歪掉的溫莎結,一臉不容質疑的樣子。

“馬總,昨晚的比賽從完賽到全部交稿,我覺得我質量和速度都是合格的,而且我還采到了一手信息,轉載數量也沒給咱們祥雲丟人吧。”

“別那麽衝……這怎麽還急了呢……你瞧瞧咱們現在這記者,我倒是挺希望你們名氣也越來越大,脾氣也越來越大,那都沒問題啊哈哈哈!” 馬文斌笑嘻嘻地衝著其他記者揮起手來,仿佛在稀釋著敵對的濃度,想把戰場和陣地無意識地擴大,“咱們也培養幾個知名記者嘛……是不是啊,小葉!”

在一番推三擋四過後,還是葉唯意敗下陣來,馬文斌看似幽默,話裏話外綿裏藏針的架勢,唯意哪是對手。

會後葉唯意被星星神神秘秘地拉到了自己工位旁邊,見沒有人望過來,星星動作飛快地往她懷裏塞了一個紙袋子,“你說說你跟老馬嗆嗆什麽!他說他的,你聽著,不理他,能怎麽著!”

“嘿我這暴脾氣,我就生氣他一天到晚說我,老的他不方便欺負,小的欺負著沒意思,好麽,沒事就捎叨我!”坐久了的葉唯意腰疼得酸硬,走路走出了張嘉譯的氣勢。

星星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抬眼用人畜無害的表情對上唯意,她胖嘟嘟的雙下巴都寫滿了“和氣生財”,本就心寬體胖,還把中長的頭發燙成了爆炸,唯意每次都打趣她像隻泰迪。

“你也了解他就那樣,下次別當麵頂,越頂他還越來勁了你信不信?”

“這什麽玩意兒啊?”葉唯意朝著光亮的地方,努力想看清袋子裏的輪廓。

“我上周網購的內衣,第二件半價,前500件還多送一**,我這不給咱倆搶著了麽,送你的,特好看,不信你回家試試!”

星星不但總是給葉唯意送溫暖,還承擔了她的精神食糧,但凡想不開,就雙管齊下。星星拿出訓閨女的態度,猛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突然就和藹了幾分,幾句話搞得氛圍都不一樣了起來:“唯意啊,有些事兒吧,不值當,真的,開開心心每一天,人生逍遙就這麽幾十年,你琢磨琢磨。”

見到唯意臉上難得的那不自然的表情,星星立馬打發了她離開,“行了,剛財務還找你去拿報銷呢,快去吧,內衣回家試試,號不對的話,能退!”

“……不可能號不對……”

“對對對,你是永恒的A等生!”

“滾蛋!”葉唯意用軟綿綿地巴掌錘著星星。

擠在晚高鋒一號線地鐵上的葉唯意找了一個人少的角落,一邊聽歌一邊琢磨起了這一下午的五味雜陳。不好溝通的領導,淡漠無關的同事,星星貼身的暖意,還有財務王芬因為兩張發票不合規範就陰陽怪氣而惹來的一肚子氣,這繁雜的情緒讓她在這密閉的地鐵車廂裏實在無法心情愉快。

生活似乎就這樣下去了,一眼望不到頭,又一眼就望到了頭。

每當唯意這樣思考的時候,她的眉毛都深深褶皺起來,擰成道道眉尖縱紋,倒也絲毫不折損她的美貌。特別是眼角每眨一下,似揚起羽毛,刷刷而過。

這時,手機裏彈出了一條微信,是同事夏一菲前輩發來的一段話:“我看了你昨晚的稿子,賽後和評論行文都相當規矩,側記也很有新意,實在是幾篇好稿子,給你加個油,未來會越寫越好的。”

葉唯意將短短幾行讀了兩遍,一時間,滿心破落又被這幾句話鼓勵治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