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喜歡人類”

“冬季項目的賽季差不多從每年的九、十月份開始,到第二年開春兒,所以冬天多跑跑花滑速滑,完全不耽誤你們忙夏奧項目。”

“那師傅你這意思是希望我們多接冰雪項目了?”

“我沒意思……你自己琢磨啊,跑比賽是不是應該冬夏兼顧得好,而且北京冬奧會在前麵招手了對吧……到時候咱們國家的冬季項目會迎來一個大發展期,而且再下一屆,好像是在米蘭吧……意大利不值得去一趟麽……”原本是跟實習生的聊天,葉唯意說著說著,倒像是給自己畫了一幅藍圖。

雖已入夏,但是站在冰場邊的她還是從包裏翻出了衝鋒衣,連忙套在了短袖外麵。她環視了冰場一周,看著霧氣飄飄搖搖地升騰起來,有股潔淨之美。

這一方冰水之地,是她可以逃離辦公室氛圍而能把心暫存的桃花源。

工體的綠,冰麵的白,她生活中的這些色彩,都是工作給予的,移步換景。

采訪冬季項目,保暖是必要常識。冰場邊這溫度還算是溫柔的,下了雪場才真的是連命都沒了半條,裝備被凍關機也是常有的事。運動員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下隊前來采訪的記者同樣也受罪,還要具備在任何環境裏都能順利完成工作的能力。

“唯意姐,離訓練課還有20分鍾呢,我們先去三高爐那裏逛一逛行嗎?然後給你買星巴克回來!”第一次來冬奧園區的實習生小杜顯然無比興奮。首鋼園區改建而來的冬奧組委和各種設施一派鋼鐵風格,特別是舊有廢棄下來的鋼體結構給人撲麵而來的頹廢感,冷冰冰的;而國旗和冬奧會的會徽點綴,卻又平添一股令人動容的溫暖。

“是啊是啊,我們馬上就回來哈!”兩位新人一心想去星巴克,唯意微笑滿臉,覺得新人就該有新鮮感和哪裏都想逛的熱情,大手一揮放他們出去玩。

不過實習生們不了解的是,看訓練課時提前到位,並且上前同教練隊員在下場前寒暄問候、打個招呼,不經意間的那些閑聊,比真正看他們在冰上飛舞,價值大得多。甚至不少老記者,還會提前等在進館前的大巴車旁邊,以便擁有機會能夠更多一些時間觀察和提問。

哪怕打個招呼,保持臉熟,也是日積月累的必要功課。

這一課,看來要等到小徒弟興高采烈地回來之後,伴著咖啡馥鬱,再聆聽受教了。

話說回來,能在冰場邊上接過一杯熱咖啡,暖手暖心,再咕咚一大口,還真挺香。

葉唯意從小喜歡各類體育比賽,入行之前便對競技體育並不陌生。她熟悉跳水比賽裏的109B和體操中的前直540動作分解,腦內還有近幾屆奧運會中我國所有的獎牌選手名單,以及這個地球上所有傳奇球星的脈絡。

所以她來祥雲傳媒做體育記者,幾乎是天作之合一般,就像拚圖嵌進了凹槽,得嚐所願。

從實習階段開始,她便在原有的知識基礎上加速燃燒,跟著像夏一菲這樣的前輩出現場,回來再拿著自己寫的稿子繼續請教各位大咖挑毛病。這麽過了幾年,加上特有的過目不忘本領,自然在業務能力上迅猛飛馳。

祥雲傳媒將各個體育項目分配給若幹位記者,所謂跑口。作為報道競技體育的記者,葉唯意需要在自己的跑口項目上努力深耕、挖掘,並去建立牢不可破的關係。她是祥雲的主力記者,手握足球、冰雪、水上、登山和一些非奧項目,是馬文斌名副其實的一張王牌。

這幾年足球大熱,葉唯意播種多時的關係終於結了果,各種獨家的消息源讓她穩如泰山。而在一些熱度不夠的非奧項目上,人和人的關係更加簡單見底,雙方倒是勁兒往一處使,更加不愁信息量和配合度。

別的記者挑三撿四不願意要的項目,初來乍到的葉唯意那時不舍得往外推,也不嫌棄,反而在這些冷門業務中做出了一點成績。

兩者之間,各有樂趣。冷與熱都嚐嚐,才是體育記者的樂趣。

祥雲傳媒在業內小有名聲,除了舊有體製內脫殼而出的關係,還有就是這群記者一字一句拚搏而來,趕上體育和網絡的大發展時代,背靠報社,上有總局,確實在過去幾年名利雙收。

眼見著葉唯意也是帶著實習生外出采訪的人了,她扭過頭看著運動員在冰麵轉出美妙弧線,開始絮絮叨叨地給新人講述。冰場如鏡麵一般,光線透過頂棚,撒下斑駁。

“這個賽季的選曲從歌劇開始回歸中國風,請問教練組有什麽樣的考慮?”

“小雙人拆對,是隊員自己的考慮,還是隊裏的安排?”

“後內三到後內四的進步,經曆了一個什麽樣的掙紮?”

“如何看待我國選手在愛情題材演繹上的優勢和劣勢?”

一通七嘴八舌過後,訓練課最後一項任務也進行完畢。葉唯意沒有著急回去,而是叫著剛剛共同群訪的新人記者一起聽錄音,幫助他們捋出了幾條思路,可以拆分成稿。

天色漸晚,正當幾位記者聊得火熱的時候,場邊教練邀請晚歸的他們一同前去運動員餐廳吃個便飯。雖然葉唯意不置可否,但是新人記者對於能夠去嚐嚐運動員餐,倒是充滿了好奇。

白水煮蝦,牛肉土豆,清炒芥蘭,雖然這自助餐沒有什麽新鮮,但是絕對安全的食材還是讓幾位小記者心裏很是舒坦。這餐廳裏進進出出不少隊伍,葉唯意打眼一掃,便知其各自出處。肌肉男屬於舉重隊,小蘿莉來自體操,那些身材好到極致的,來自遊泳隊。

恍惚之間,一個熟麵孔落座在了幾位記者身旁,正當年輕記者還在腦海中搜索著“他是誰”的當兒,葉唯意已經開始了和其攀談的開場白:“也不知道是不是運動員餐廳每天都有大蝦吃?”

身旁這位低頭優雅剝蝦殼的帥哥垂著頭發,頭也不抬,一側嘴角向上牽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不動聲色地回應道:“每天都會有一道海鮮,不一定是蝦。”

“這樣呀,那比我們報社的食堂可幸福多了。我是過來采訪的記者,你是什麽項目的啊?”

“謔……一聽是記者,都不敢說話了。反正不是采訪我的吧!”來自遊泳項目的帥哥,操著一口江浙口音軟軟地講道。他滴著水的頭發,還散出好聞的洗發水香氣。

綠茶遇到綠茶,兩個人比著,看誰的茶壺更加有容乃大。葉唯意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是誰,心裏升騰起一股不甘示弱,想著今天無論如何還是應該將這位知名運動員的微信加上,以便日後工作需要。

“要不然我跟您約一個下隊專訪吧。”

“現在管得嚴,沒有公開訓練課是不讓進隊采訪的。另外如果不是記者主動跟隊裏提申請,那麽運動員是不能主動被采的。”目光灼灼的運動員,盯著葉唯意那雙好看的眼睛,看得出神,一時間甚至模糊了他最主要的意圖。

“得嘞!那好辦,明天我就發傳真給訓練局要下隊,放心吧您內。”唯意腦肉已經展開了馬文斌看到專訪之後,似是而非想誇又不直接給的那副笑容,心裏一片得意。

一個拋球,出示了二維碼;一個接球,掃上加了微信。兩位沒有廢話,非常簡潔地就把下一個約鎖定好了。

運動員餐廳的飯再好吃,也不如家裏的家常菜。方妍和安妮坐在葉唯意父母家的餐桌前,倒是不認生,此刻老兩口帶著兩個姑娘共進晚餐,倒像是爸爸媽媽和兩個女兒的幸福家宴。那個真正有血緣關係的閨女到底吃沒吃,這一桌子人都沒太關心。

葉唯意自從大學就開始了獨立生活,她住在離父母小區不遠的隔壁樓盤。房子雖然不大,她也買不起,還是當媽媽的一擲千金,給千金置辦了這寶貴的獨立空間。於是“一碗湯的距離”便成了葉唯意特別看中的生活方式,甚至對她性格塑造、事業起飛、至今不想嫁,都起著關鍵作用。

好在父母開明,隻在適婚年齡隱約地聊過幾句,後來便也不惹孩子煩躁,閉口不言了。

如果中國大多數父母能有這樣的胸懷和意識,能避免許多人間悲劇。

父母家煙火氣十足的客廳,比起唯意自己家中不開夥的冷冰冰,不知道要溫馨多少倍。她的兩位閨蜜自然也知道在工作了一天後,肚子叫囂的時刻,唯意她媽洪女士才是真正的女神。

雖然洪女士已退休多年,但是其在職業生涯末期才迅猛提升發展的廚藝水平,還是為她在一眾親朋好友,特別是葉建國同誌的心中,占領了絕對高地。

此時葉唯意的兩位閨蜜方妍和安妮就對著一盆扁豆燜麵進行著長達20分鍾的表揚大會,不但從色意形上進行了誇獎,還對洪女士不斷進步與時俱進的信念給予了高度肯定。這四個人推杯換盞,電視裏家庭劇中的溫馨和諧也不過如此。

這幾個人正默契地你好我好,葉唯意這個來客倒像一個外人。

“快快快,你吃了沒啊,每個菜都還剩一口呢,你快來給打掃了吧!吃完了好刷碗!”

唯意募地轉過身來,脫了鞋放好東西,朝著餐桌估量了一下每個盤子裏的剩飯,立馬開動。

哪怕已經在運動員餐廳吃完一餐消化不良的飯菜,但是回到家,麵對著自己的父母和兩個異父異母的親姐妹,她還是非常樂意再來一頓的。

“我聽說你不是都有助理了嗎,那怎麽還那麽忙啊,去采訪不能讓別人去嗎?”方妍一邊說,一邊挑出菜裏的薑絲,方便葉唯意把這一盤子包圓兒。

方妍其人,總自詡長著一張小號湯唯的臉,不張嘴還好,一張嘴比唯意還垮。方妍是那所著名的勁鬆職高美容美發專業出來的學生。雖然隻有中專學曆,不過奮鬥多年,好手藝保證了她現在到店客源穩定。

姐妹三人,中專的方妍掙錢最多,其次是本科的唯意,最為不穩定的是懷抱碩士學位的心理谘詢師安妮。

沒處說理去。

“那不叫助理,那是實習記者,而且帶著他們比我自己幹活還累呢!但是得帶啊,因為確實有師傅指點,他們才知道出門怎麽采訪能少走彎路。”唯意往嘴裏扒拉著豆角,抬頭問安妮,“今天接谘詢了嗎?最近忙不忙?”

安妮是一位“跑腿兒”心理谘詢師,“跑腿兒”的意思就是雖然取得了谘詢師的資質,但是暫時還是租不起辦公室營業,因此隻能掛靠在大所,平時接一些預約來訪者。按說谘詢過程應該是在谘詢室或視頻麵對麵,不過安妮為了方便多掙錢,偶爾也會做些出格的事。隻要沒人打擾又安靜些,她不介意把谘詢場所定在咖啡店,定在寫字樓,定在會所,最奇葩的一回,還在遊樂場會麵。

“我今天原本有兩個訂單,結果一點的來訪者,我等到三點,人沒來。五點的來訪者,我等到七點,人也沒來。不過他們錢都付了,我也不說什麽了!”

葉唯意和方妍兩個人,望著她,流下了羨慕的口水。

“你這工作,要是天天都這麽搞的話,那可真是幹得過兒啊!”

安妮不以為然,非常鄙視這種隻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的言論:“能夠願意預約谘詢師的人,都是有心想解決問題逃離深淵的人。他們做出這個決定,決定出來見我,跟我傾訴,是非常不容易的。他們有很大比例在臨出門那一刻,退縮了,害怕了,這是非常能夠理解的行為。你倆不懂,他們是非常、非常、非常痛苦的。”

“你一小時的聊天費用是350塊,我剪一個腦袋才280塊,而且我這腦袋剪得還能給人剪急了,剪壞了,剪返工了,後患無窮!”

“哎呀你剪個腦袋,幾乎不怎麽費腦子吧,但是兩個小時的谘詢你知道多累麽,鬥智鬥勇的過程,其實是個智慧交鋒的過程。這可不是聊天。”安妮做起了谘詢師的普及工作。

“我覺得心理疾病的人,至少也稱之為病人,他們的病態還能稱之為交鋒嗎?”

這時葉唯意父母也坐了過來,默默聽著她們遠比電視劇精彩的對話。安妮喝了一口咖啡,溫暖入喉,不慌不忙地講到:“能夠意識到自己是病人,覺得想解決心理疾病的人,至少是馬斯洛需求層次論中處於較高級別的人了,你覺得他們的職業層級、學識邏輯,難道會低於你之下嗎?”

唯意補充到:“所以麵對著難搞的客人,不對,你們叫什麽來著,來訪者,你需要引導他,幫他解決問題,確實不容易,而且對麵坐著的或許是顆定時炸彈,你也不知道他出什麽大招兒呢!”

“對啊,所以我覺得那還是剪一個發型280塊錢更加容易一些,誒,安妮,這種預約了但是不來的人,比例大嗎?”

“不算少,十分之一吧!”

“要都是這樣的,倒也算是你辛苦工作的一點點績效獎金吧!”

隻有安妮自己知道,踏進店裏找方妍剪頭發的客人源源不斷,可自己的下一單永遠是未知。

洪女士玩著消消樂,聽著幾個姑娘的絮叨,緩緩念著:“無論是350塊還是280塊,我都消費不起,都挺貴的!”

當唯意刷完了最後一隻碗,並拿毛巾把它擦幹,交到方妍手裏的時候,放在廚房台麵上的手機因為進來一條微信而閃了一下。

“我……有……點……想……你,你……在……幹……嘛?”方妍一字一頓地讀了出來,她壞笑了一下,衝著安妮揚了揚眉毛,“唯意你有情況呀你,這人誰啊?”

刷開了屏保,隻見晚飯時剛剛加上的名為“時光記錄者”的那位運動員,開始了他的表演。

直到上班路上,葉唯意腦中那些發酵在深夜的曖昧不明仍然揮之不去。本想著自己這些社交技能幾乎成了本能,可以作為事業開拓的基石,但是在萬般武藝都施展之後,對方隻是想來試探,能否一睡了之。這不得不說,太過讓人失望了。

甚至都沒法跟自己的小實習生去開口:這個采訪可能不需要做了。

自己張牙舞爪換回的是別人的賊心。

做體育記者這些年,見過的不計其數。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官員正襟危坐,商人逐利不停,藝人麵若桃花,運動員四肢發達。可藏在人群背後的人心難料;符號,定義,以貌取人,最最要不得。

唯意自認為眼光不瞎,但是這兩年大跌眼球之事層出不窮,真要懷疑是不是地球磁場都出了問題。

昨晚本以為是善意開場,但是說著說著那些露骨的言辭,咋舌之後,如鯁在喉。

心裏那些絲絲連連的向往,乍地冒出來的溫存,都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微信窗口彈出新的工作任務。

張慧慧有一說一:“這周奧運冠軍王莉莉和那個新晉小鮮肉男演員結婚,咱們做個文體聯姻的專題吧,並且爭取能采訪到她。還有,結婚當天你代表祥雲去出席一下。”

這和唯意本周的計劃不謀而合,甚至相關稿件已經在準備中,她爽快地回了一句“收到”之後,便關上了聊天窗口,但張慧慧似乎欲言又止地始終“對方正在輸入”。隔了好久,一條扭扭捏捏的詢問落入了唯意麵前:“小葉啊,好久沒問你了,最近交男朋友了嗎,我剛認識了一位青年才俊,給你們介紹認識一下吧?”

“謝謝張總,沒有,暫時不想談戀愛。”拒絕得幹脆。

“哎呀,認識認識怎麽啦,就當個朋友嘛!”

“真的不用了,主要是我最近發現不太喜歡人類。”

“你不喜歡就權當吃個飯好不好?”似乎這是張慧慧必須要完成的任務,幾番拉扯之後,葉唯意還是心軟地妥協了,不得不加上了她推送過來的名片。

“無言的結局。嗬,聽著就不吉利!”葉唯意連自我介紹都免了,直愣愣地添加了,就算完事。

相親這件事吧,總像一個逗貓棒,它其實獲得不了什麽實質的作用,但是一時的慰籍,還有那若隱若現的火苗,不知是給人以希望,還是讓人更煩惱了。

雖然唯意淡然,但是這位“無言的結局”倒是幽默風趣,並不招人厭煩。

安妮今天約好的心理谘詢,又是為了妥協客人,而選在了一家商場裏的二層兒童樂園區。當她被通知前往這裏的時候,便耐著心地詢問她的客戶是否可以選擇一個更加安靜的地方,可對方電話裏傳來小孩子哭鬧的聲音,帶孩子的媽媽用也很抱歉的口氣坦白:“我一個人帶兒子,走不開,我得讓孩子永遠在我視線裏。”

似乎當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安妮便明白了為什麽這麽多母親會被產後抑鬱折磨。

那個蓬頭垢麵的媽媽一落座便遞上了兩杯咖啡:“安妮你好,我是鄭芳。不知道你喜歡美式還是摩卡,都買了,你選吧,剩下的我喝。”

十分周到,十分體貼,一看就是受到過良好教育的一位新晉媽媽,雖然未施粉黛,倉促零亂,但無名指上戴著的紅瑪瑙,透著暖色調的溫柔。她苦笑了一下:“我還不能喝多了,還要喂奶,出來做賊一樣喝兩口!”

“你放心芳姐,我們邊喝邊聊,咖啡不能喝多了,一會兒我陪你喝檸檬蜂蜜水吧。你看你家小孩兒跟泡泡玩得多好,我們兩雙眼睛在這看著他,你可以稍稍放鬆一下了!”安妮覺得,比起紓解,她更需要陪伴和協作。

看樣子,今天的心理谘詢肯定做不成了,這個環境也實在不像樣子,她便當場決定把今天下午當成一次傾聽。

“其實婚是我要結的,孩子也是我要生的,我自認為不算衝動,但是仍然覺得,生完孩子,沒了工作,對我來說,每一天的日子我都不想醒來。”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停在孩子的身影上,“我不是不愛這個孩子,但是,我覺得因為這個孩子,我自己完全喪失了。”

“你現在孩子小,辛苦一些,等他大了,你完全可以回到工作崗位上!”安妮信誓旦旦地說。

“哪有那麽容易,我和我先生都是工薪階層,現在我根本不敢請保姆,因為保姆比我原先工作的工資還高,我就隻能自己帶著。之前工作的單位,我在懷孕期間就辭職了……後來……”

安妮打斷了她說話,“為什麽要辭職啊,懷孕生產一直到哺乳階段,勞動法有規定,用人單位都不可以和你解約!”

鄭芳臉上的那一點遺憾,和提起舊事的無奈,很快便被自己強行鬆弛的表情代替了,她平靜地說:“是啊,單位不辭我,可HR有的是辦法!我懷孕那陣,HR處處折磨我,讓我做一些完全無法完成的任務,然後再讓我每天情緒都很糟糕。我懷著孕,沒法跟他們鬥,我怕我肚子裏的孩子不健康,我隻能離開。”

有那麽一刻,安妮沉默了。鄭芳依然是那個雲淡風清的媽媽,也隻有她知道,那不是風清,那是無望。

“後來我就辭職了,在家安心懷孕,可是其實我也很不踏實啊,我沒了工作,沒了保險,然後婆婆來家裏照顧我,說真的,我恨不得她不在,我也不好意思使喚她。其實我婆婆已經算很好的了,沒有重男輕女,沒有觀念上的太多衝撞,但是我也不願意家裏多一個外人,可我不能說,我說,便是我不對了,你能明白嗎?”

“嗯,我懂,你的家屬於你和你先生,多了孩子都是多一重焦慮,父母在肯定更加令你不舒適。”

“後來就是生下孩子之後,我並不介意世界的中心現在變成了孩子,但是我發現我的焦慮更加嚴重了,我自己都時常唾棄我的身體,我今天打了腹帶才能出門見你,還有一係列產後的問題,我甚至發現,我連重回工作的資本和時間,都快沒有了。”鄭芳說這些話的時候,繼續盯著她的孩子,她是一位負責任的好媽媽,於是好媽媽所做的一切,便是為難自己。

那天安妮和她坐了好久,兩個人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檸檬水,鄭芳往裏麵擠了不少蜂蜜,似乎隻有這樣,才能中和一點點甜味出來。

她們彼此相知安慰的同時,葉唯意剛剛結束了一場令她無論再有鋼盔鐵甲也難以抵擋的相親。她原本以為自己麵對任何情緒足夠水來土淹,但是來者是一場疾風驟雨,足足澆滅她偽裝的遊刃有餘。

鄭芳第一眼便是看到這樣的唯意,雖然她在商場中廳的露天咖啡店裏且站且退,拔腿便走,可那一嗓子嘹亮的“閉嘴吧你”就像衝擊波一樣,四散開來,不但她周圍桌的客人嚇了一跳,就連下扶梯路過開放店麵的安妮和鄭芳,都很難不注意到。

偌大的咖啡店桌椅精致,綠植茵茵,隻有她頭頂衰敗,仿佛有枯枝爛葉垂下來。一個小時前,唯意還挎著自己的小羊皮餃子包,搖晃著踱步而來,可是麵前這個所謂的青年才俊,和青年才俊的一家,生生地撕裂著她的傷心。

張慧慧介紹來的這位霍先生和唯意經過了一周愉快順利的交談,兩個人決定出來坐坐。甚至唯意滿懷期待地換上了自己唯一一雙高跟鞋,努力著歪歪扭扭地前來。

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等待自己的,完全是一場沉浸式的舞台相親。霍先生的父母和姨媽,偷偷也圍繞著唯意這一桌坐好,默默地看著走進狼舍的一隻乖乖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