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具體說在等待來水的三天裏,土龍河上空的陰霾一掃而光,紅豔豔的太陽從一早升起,全天盡心盡力地值班,照得大地一片光亮。昔日寂寥的千裏堤上,人歡馬叫,幾千民工擺開了戰場,紅旗招 展,鐵鍬翻飛,新土飛揚,拖拉機、小拉車、翻鬥車馬達的隆隆聲,間 或人們的有節奏地喊著號子的打夯聲與人們的歡笑聲響成一片。實行農 業生產責任製多年,原來連片成方的大田劃成小塊,也限製了人們的活 動空間,平時在自己的小田地裏做各自的活,一個村的都很少交流,更 不用說和外村的人來往了。如今都湊到了一起,隻在過節、過年時候才 匆匆見一麵的朋友、親戚碰在一起了,多年不來往的遠親也見麵了,小 時的同學朋友也互相認出來了,大家很是興奮,互相麵對麵地叫著、笑著,你說我老多了,我說你還是年輕時那樣,又回憶起原來的趣事,免不了又多一陣笑談,多一份感慨。由於這幾年外出打工的男勞力較多, 許多村還來了不少婦女。這些出了故鄉到他鄉,他鄉即故鄉,曆經了滄 桑歲月的半老徐娘們,也都認出了在娘家做閨女時的一個村的姐兒們, 更是有說不完的話,說當時在村裏誰看上了哪個小夥沒成的,誰和誰在 生產隊澆地時一個班,後來滾到了一個窩棚裏去了,誰當初讓支書破了身子,其實是小學畢業填了個初中推薦上了大學,畢業後分到市裏的一個研究所,後來什麽也做不了,又到了工廠,工廠改製下崗了,混得很 慘,在街上賣烤紅薯呢。說得更多的還是罵公婆,比丈夫,誇孩子,道 不盡的艱辛,說不完的喜悅。也有的說著說著兩人就到了一叢樹棵後,講些**的趣事,交流叫人害羞的經驗,一會兒再出來就跑到一起幹活去了。反正是堤段挨堤段,也沒什麽明確的界限,幹的一樣的活,無非是在上邊的拉土墊平雨水衝的明溝,把原來準備堵口子用的堆在大堤上一堆一堆的備用土,也就是土牛加大添足;在下邊河堤的兩側尋找浪窩,所謂浪窩就是河道過水時浪花在堤上旋出的洞,或是老鼠、兔子等小動物在堤上做的窩,一旦發現,要鎬刨鍁掘,一追到底,灌上膠泥 土,砸實。這種活沒什麽技術,長期生活在河邊上的人家是家傳,就好 像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一樣,不用教都會。總之,幾十年一遇的抗洪修堤給了人們大融合的機會,好像回到了人民公社的時代,幹得熱火朝天。中午帶一頓幹糧,太陽正南的時候,有的到附近村裏的親戚家討壺 水,有的帶了小鍋或鋁壺,就近撿些枯樹枝子燒水,還有的在找浪窩時 撅著了兔子窩,逮住了野兔,也剝了打打牙祭,頭兩天就這樣過去了。

柳楓真佩服張二牛領導抗洪的豐富經驗、組織能力和對下邊幹部群眾的熟悉。那天下午開完會,第二天一早,一輛噴著紅字的“抗洪搶險指揮車”綠色軍用吉普就停在了他辦公室門前。縣武裝部的一個小戰士告訴他,武裝部就這麽四輛車,全讓張縣長征用了,各段的指揮長都坐 這種四輪驅動的越野車,他從今天開始就是柳楓的司機了,並遞上一件肩章上標有中校軍銜的作訓服和一頂作訓帽。正說著,張二牛的車開過 來了,不同的是他的吉普車被摘了頂棚,張二牛半身戎裝像個大將軍似 的坐在司機副座上,不過腰裏別的不是手槍,而是一個大電喇叭。他狗熊一樣跳下車,對著柳諷喊道:“走,咱們先巡視堤段去,上我的車,讓你的在後邊跟著。”“我得上我的段上去啊。”柳楓說。“不用,我讓小來子,也就是公安局的副局長,我那個侄女婿小雜種給你盯著呢。頭兩天也就是那點活,沒事,到第三天咱們再各自為戰。”

二人的車出了城向東,先到了石三柱副縣長負責的堤段。越野車上了坡,十幾華裏的地段,一眼能看到頭,既沒見軍用吉普車,也看不見 老石的人,堤上堤下民工倒是不少,但都夾著鐵鍁慢悠悠地溜達,間或翻幾鍬土。張二牛解下電喇叭衝著一個40多歲的漢子喊道:“我說孔三 剛,叫你他媽的找寶貝呢,還是你老婆的繡花針掉那裏了,這麽慢騰騰 的,照著草多的地下家夥啊;那裏的老鼠洞準多。”看來這個東裏村的 支部書記和他很熟,說:“是張主任啊,到底來水不來水啊,就這麽瞎 雞巴折騰,怎麽俺這一片連縣頭也沒有啊。”“我這不是來了嗎,快去帶 著你那幫子人幹活,別在這裏磨洋工,小心我叫你二舅砸你的狗腿!” “俺二舅啊,早到村南看地去了,不是跟著你當公社秘書的時候了。”“你好啊,敢給老子耍貧嘴,”張二牛作出要下車揍他的姿勢,孔三剛趕 緊領著民工們走了,幹活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許多。

聽到張二牛的咋呼聲,西曆鄉的書記鄉長跑了過來,對他講,石副縣長說可控矽廠新進的一套設備在調試,他離不開,叫我們先幹著。張 二牛回頭對柳楓說,你看這個老石,滿腦袋就他那點事,要真來了水, 出事也估計出在他這兒。得,今晚我去拜訪他吧,求他老人家抓緊上堤 吧。回頭對書記鄉長嚴厲地說:“你這倆小子聽好了,石副縣長沒管過 農業,也沒抗過洪,你們兩個可是兔子他爹,老跑家了,我就拿你兩個 說事。你們這一段別看堤顯得挺高,薄著呢,要多備土牛、草袋。原來 這裏連著太平渠,1958年的時候從這裏抽過水澆地,當然,那時你們還 他娘的穿開襠褲哩,要仔細看看還有沒有那時埋的鐵管子,要真是管湧 開了口子,那罪可比漫堤大得多。你們別一輩子混了個比七品芝麻官還 小的不人流的九品,還讓人家給抹嚓了啊! ”二位諾諾而去。

車往北一轉就到了歐陽書記包的段上。在一棵大柳樹下,樹冠如傘,柳條依依,圍了一大圈人,歐陽的秘書在樹身上掛了一塊小黑板,上麵畫的有圖,寫的有字,歐陽手裏翻著一個小本子正在絮絮叨叨地講著什麽。張二牛嫌煩,指揮著司機呼嘯而過,對柳楓說,別看我看不上 他那樣,其實我最放心的是他這一段,這人幹事認真。果然,沿途所有的民工都分成了三撥,有墊明溝的,有查浪窩的,還有一批年輕力壯的 在遠處挖河底的膠泥。張二牛紅紅的臉上掛滿了笑容,在車上站了起 來,軍上衣裏鼓滿了風,顯得更加胖大和威風凜凜,像指揮一場大戰役 前的將軍檢閱自己的部隊。他對柳楓說,這他娘的才有勁,並不自覺地 哼起了大躍進時代的歌曲:“白天紅旗飄,夜晚紅燈亮,旱田變水田, 要收千斤糧。”忽然他對著一個拉車的中年婦女喊道:“哎,這不是當年 田村的鐵姑娘隊長付春梅嗎,你怎麽在南坎鄉的民工隊裏啊?是不是嫁 給了那裏的劁豬匠啊? ”當年的鐵姑娘隊長一點都不怕他,說:“是啊, 就等著給你一刀呢!你這個青年打機井突擊隊的張大幹啊,那年還偷過 俺帶的辣椒醬吃呢。當了縣長就忘了俺老百姓了?你啥時成了大軍官 了,看你這豬頭臉,給解放軍丟人哩。”“我操,你的臉也不強啊,當年 又嫩又紅的,現在都成了老頭的蛋包了,全是紋了啊。”“你這個老不正 經,”一塊土坷垃投過來,落在了車的擋風玻璃前,把司機嚇得眨了 眨眼。

一路說笑著,快到柳楓的堤段時,張二牛接了方囊一個電話,說省水利廳來人了,叫他過去匯報,他對柳楓說:“你看見了嗎,這就開始了,上邊的人們沒什麽事幹,隻要哪兒有點事,爭著往下跑,百蛋的幹不了,淨添亂,你還得好吃好喝好伺候,現在還沒來水呢,來了後還不 知道來多少人哩,咱縣的財政又要出大窟窿了。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吧,記著,夥計,隻要不跑水就是勝利。”掉轉車頭向城裏趕去。

柳楓包的牛村堤段果然如張二牛所說,秩序井然,十裏長堤,按村分段,一千民工在鄉長牛木耠的帶領下,也分成了三撥,有條不紊地培 土牛、墊明溝、堵鼠洞。不同的是堤上除了叫小來子的公安局副局長和五個警察外,還有三十來個手拿五尺長、塗成了黑紅兩色木棍的青壯男 子在人群中流動巡遊。柳楓心裏好笑,把公安局副局長叫來問:“他們 是幹什麽的,是縣太爺大堂裏的衙役嗎?還拿著水火棍。”副局長大號 郭長來,年齡不大,肚子不小,全身戎裝,腰間鬆鬆垮垮的武裝帶上掛 著一支手槍,手裏還掂著一副明光閃閃的手銬。他向柳楓敬了一個禮 道:“報告柳書記,是臨時組建的抗洪督察隊,俺二伯,不,張縣長說, 守牛村段的民工來自大荒甸鄉,那裏過去是人煙稀少,強人出沒的地 方,骨頭裏有匪性,所以……”“那你挑的這些人都是各村比較優秀的 青年了。” “不是,有三個條件,一是脾氣火暴愛打架不太熟的生瓜蛋 子,二是在村裏家族大的,三是大部分是光棍。這是俺二伯定的標準。” 柳楓又好氣,又好笑,仔細想想也有道理,心裏說,這個張二牛真是不可小視,不僅親緣、血緣、鄉緣關係密布全縣各個部門,而且對各地的 風土人情了如指掌。就這些,自己在省委機關是一輩子也調研不出的。 在農村,最具整合力量的是誰呢,是我們的基層黨組織嗎?還是宗教、 家族或其他的力量呢?他那愛思考的習慣不合時宜地思考起來。

堤下一個村莊裏湧出了一群人,老太太、孩子居多,兩條黃色的家狗在前邊興奮地跑著,其中一個幹瘦幹瘦的黑老頭抱著一隻雞在後麵不緊不慢的跟著。在兩個小孩的指點下,幾個老太太圍住了一個叫四滑溜 的拿黑紅棒的人,嚷嚷著叫他賠自己家的蘆花雞。四滑溜閃動著身子, 晃動著手裏的棒子說:“你們知道嗎,我是督察隊的,怎麽會偷你家的雞?”一個老太太對著一條狗招呼道:“黃黃,快去找。”那隻半大狗在 四滑溜的身上聞了聞,飛快地在周圍轉著圈子,這裏嗅嗅,那裏聞聞, 兩隻爪子在一棵大楊樹下的一堆新土上刨起來,幾塊用火燒過的硬土沾 著紫色的雞毛露了出來,老太太上去捧在懷裏,說,我的心肝啊,蘆花 啊,你死得冤啊,吃了你的王八羔子也不得好死啊!回頭揪住四滑溜 說,你還敢不承認?我家黃黃與蘆花最親了,這不是找出來了嗎!四滑 溜掙脫她說,畜生的話你也信,現在是講究證據的,你說我吃了你家的 雞,有什麽證據? “我看見了,今天上午我放學回來,你胳膊裏夾著黑 紅棒,你在前邊走,三奶奶的蘆花雞在後邊跟著你走。” 一個背著書包 的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口齒伶俐地說。

“什麽,什麽?”四滑溜狡猾地說:“青天白日的,他家的雞會跟著 我走,你以為我是它爹它爺啊。”

“是也行啊,省得你光棍一根沒個做伴的,你來了,你的孫男孫女 也跟著來咱工地了,大家不就都有雞吃了嗎? ”看熱鬧的眾人哄笑著。

四滑溜自知說走了嘴,有些惱羞成怒,對著老太太揮舞著黑紅棍 說:“你這老不死的,大堤上千來口人,你怎麽說我偷了你家的雞,這 是誣陷,你見過跟著人走的雞嗎,你、你這是聚眾鬧事,破壞抗洪!”

老太太一時啞口無言。

“嗬嗬,”一聲冷笑從抱著雞的黑瘦黑瘦的老頭口裏傳出,“小花裏 棒槌,你是關公麵前耍大刀,孔聖人麵前賣文章啊。我老漢從十六歲出 河工,在民工隊裏混了一個甲子,河工裏那點嘎不溜鰍的事我見多了, 我偷雞摸狗的時候你還不知在誰的腿肚子裏轉筋呢,看來你是不見棺材 不落淚啊。好,老漢我叫你今天輸得心服口服。”說著,放下懷中一個 勁掙紮的雞,對著一個將近六十歲的老年婦女問:“柴二家的,是你家的**。”對方說是。

黑老頭把它放在一片草多的地方找蟲子吃,告訴大家都別動,挽起褲子,露出兩條布滿青筋的幹瘦的腿朝河堤下邊走去,下去後又脫了鞋,光著腳轉了幾步,在一塊看似潮濕的地方挖了挖,掏出一段白色的 絲線,把幾條新鮮的蚯蚓穿在絲線頭的鉤上,離著兩丈遠,往那隻在草 叢裏找蟲子的雞跟前一扔,那雞向前一跳,一口吞進,黑老頭手中一 緊,雞不叫不鬧,乖乖地跟著老頭走了過來。白色的絲線在陽光的照耀 下似有似無,黑老頭背著手在前邊晃晃悠悠地走,那隻雞亦步亦趨。走 到四滑溜跟前說:“是這麽偷來的吧?那雞怎麽燒我就甭說了,無非是 抽去腸子,包上膠泥土在火裏烤吧?”

大家看呆了,四滑溜連說碰到偷雞的祖宗了,服了,服了,並當場給老太太道歉,掏錢賠償。

柳楓知道作為最高領導凡事不能先到第一線的道理,省得沒了退路。一直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事情結束後,他把公安局副局長叫來,命 令他把那個偷雞賊換掉。叫住了黑老頭,遞過一支煙,二人攀談起來。 得知他叫林黑根,祖輩生活在土龍河邊,出了六十年河工,全家自幼喜 歡水,有一個兒子中學畢業後上的省水利中專學校,現在土龍河上遊的 水雲寨水庫當小頭目。柳楓對他的家世和偷雞技術不感興趣,過去在省 委做秘書時,常跟著領導去釣魚,找新鮮魚餌是他的一大任務,於是好 奇地問:“老大爺,你怎麽光腳走幾步,就知道那兒有蚯蚓呢?”林黑根 答道:“這河都幹了好幾十年了,過去沒有,昨日也沒有,但今天有。”

“為什麽? ”柳楓有些愕然。

“很快就要來水,別看那水離得遠,地氣、地脈都是連著的,我這雙腳就能試得出來,沉在河裏的那些小東西也知道,它們比人靈。”林黑根肯定地答道。

柳楓正要問個究竟,郭長來副局長跑來報告,說牛鄉長和南店村的支部書記吵起來了,要他去看看。鄉長和支書吵架,解決問題非他莫 屬。原來南店的堤段正對著一個路口,不知何時被挖走了一大截土,成了便道,如今誰也不肯填。支部書記李和尚說,我們村的地段是在這不假,但這土是市交通局修環城路時拉走的,據說給了錢,要他們修也行,得拿錢來。那錢一定是鄉裏扣下了。牛木耠說,南店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鄉裏也沒見錢,抗洪的事大如天,先修起來再說。

柳楓明白了後,拿出手機要通了張二牛,張說是這麽回事,河道法 有規定,誰取土,誰拿錢,當時取土的時候和市裏有協議,後來也給了,但沒撥到牛莊鄉,管交通的石副縣長也沒見到,據說被於大頭挪用 到別處去了。

那現在怎麽辦?柳楓惱火地問。

張二牛說,那有什麽雞巴法,先修起來再說。他可能有別的事,沒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柳楓氣惱地在大堤上走來走去,看見離縣城不遠處的一個村莊裏有幾台鏈軌拖拉機和推土機在活動,可能是在墊房基,這裏由於臨近河,蓋房有個習慣,總把房基墊得高高的,街是走水溝。他把郭長來叫過來說,你把那幾台機器調過來,就說是縣委的命令,先讓他們把大堤的缺 口堵上。

“柳梘書記,我知道那是誰的,那可是方囊主任的一個親戚啊。”平時在縣域裏橫行霸道的公安局長怯懦地說。

“我叫你去,你就去。出了問題我負責,調不來你考慮後果。”柳楓大喝一聲。長來帶著他的警察跑步直奔目標。

到底是穿警服的,那幾台機器乖乖地開了過來。柳楓先向他們亮明了身份,說抗洪壓倒一切,限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堤修好,費用以後到縣委找他去結算,並要求鄉長牛木耠招呼民工一起上。

到底是現代化機械作業,拖拉機、推土機、挖掘機轟鳴著,一車車把從河裏挖出的膠泥土源源不斷地運來,柳楓也親自拿起鐵鍁和民工們 攤土培堤,不一會兒,一段新堤拔地而起。林黑根主動當起了顧問,指揮著鏈軌拖拉機又軋了兩遍,並讓民工把河外玉米地旁邊瘋長的草皮用 鐵鍁端來,培植在坡上,對大家說:“放心吧,哪兒開口子這兒也沒 事。”在這期間,柳楓問推土機手是哪兒的,回答是縣建築公司的,是 縣委辦公室秘書科的魏秘書通知他們來此墊堤基的。柳楓苦笑了,想著 以後如何向方囊解釋今天的事。

老河工的感覺還真準,夕陽西下,人們正準備收工的時候,沿河各地接到了省防汛指揮部的通知:由於昨天西邊大山裏又下了三百毫米的 暴雨,山洪已經形成,水雲寨水庫上空又出現了水積雲,水庫提前放 水,大約提前八個小時到達土龍河,各地段要嚴防死守。柳楓立即讓郭 長來帶領他的警察和督察隊行動,堵住已經把工具裝上車準備回家的民 工們。牛木耠說:“不行啊,柳書記,既沒吃,也沒住,皇帝還不差餓 兵呢,還是讓人們回家去拿吧。”“不行,”公安局副局長郭長來馬上斷然否定,“你那些民工的德行 我還不知道,回了家就變成一群野狗了,不到明天上午誰也回不來。”

“那怎麽辦?”老實木訥的鄉長看著柳梘。

柳楓心裏暗罵自己:你真是個白癡啊,不知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嗎。你沒看見別的堤段都靠著村莊,你這裏是地廣人稀嗎?他臉色一凜,嚴肅地命令各村執行公安局長的命令,讓牛木耠派人去城裏買熟 食,委托林黑根回村組織鄉親們燒水。掏出手機要通了方囊的電話,說了這裏的情況,要他想辦法。

那邊的方囊好像不像他這麽著急,沉默一會兒說:“柳書記,防洪 預案上都寫清楚了啊,你大概沒有好好看吧。”

是自己淨琢磨怎麽給張二牛觀敵料陣了,是沒好好看,說:“是, 我沒好好看,但現在怎麽著啊? ”柳楓有些氣餒了。

那邊的方囊似乎有點得意了,幽幽地說:“現在是縣領導各管一段, 各自為戰,大水來臨,誰也顧不了誰。不過,我提醒你一句,縣城裏是 權力的真空,真空也是無限。”

哲學學士的腦袋可不是空白。他一把拉下軍用吉普車上的司機,一 轟油門,發瘋似的向縣城跑去。正如方囊所說,縣委、政府的領導都帶著涉農部門的局長上了大堤,這個平時工作、生活節奏就慢悠悠的內陸 小城此刻就更加散漫、悠閑,路旁的小酒館裏傳來吆五喝六的猜拳行令 聲,昏黃的路燈下三三兩兩的人坐在躺椅上搖著大蒲扇聊著閑天,烤羊 肉串的、賣紅薯的和賣其他零食的小販們慢慢悠悠地吆喝著。幾個穿大 褲衩的半大小子對著一台卡拉0K機聲嘶力竭地喊歌。一群下了班的青 年職工在縣電影院小廣場上圍著一台錄音機跳著交誼舞,旁邊有人在圍 觀,有人指指點點,其中,還有幾個縣局的局長。“真是商女不知亡國 恨,隔江猶唱**啊!”柳楓感歎道,心裏更有氣了。

進了縣委大院,他更加感到了真空,平時值夜班的幹部大部分不在 崗,或乘涼,或串門,或人去屋空,燈開門未閉。連往常支棱著耳朵專 聽領導動靜,瞪著一雙眼睛專看領導眼色,時刻處於緊張狀態的秘書科 的幹部都在仨一群、倆一夥的打撲克,下象棋。

聽到汽車的轟鳴聲,帶班的秘書一科的副科長對著對門說:“一聽 就是破吉普車,別理他,準是哪個快散攤子的磚廠廠長來要抗洪任務, 想讓那批工人上堤去混幾天不花錢的飯吃捎帶著要工錢。快出牌。”柳 楓悄無聲息地站在他們背後,大喝一聲:“起立!”隨著椅子一陣亂響, 副科長怯怯生生地喊了一聲:“柳書記。”臉上的紙條被電扇吹得嘩啦啦 直響。柳楓無暇顧及他們的醜態,立即命令秘書科把供銷社主任和糧食 局長馬上叫到了他辦公室,鐵青著臉下達了兩個命令:一、供銷社兩個 小時之內把各個門市部以及倉庫裏的木棍、油氈、塑料薄膜收集起來, 送到牛莊段,讓民工搭建窩棚。二、糧食局在四個小時之內打開倉庫, 把米麵糧油送上工地,保證民工明天早晨吃上飯。重申了戰時管理體製 的謊話,誰完不成任務就地免職。出了問題他負責,並當場刷刷寫下了 手令。看到從省委下來的、長得英俊瀟灑、一貫文質彬彬的柳楓此時的 臉上陰雲密布,嚴肅的可怕,海藍色的眼睛裏要噴出火來,這兩個在於 茂盛手裏還算吃香的幹部心裏打起了小九九:涉及抗洪的大事,涉及頭 上的烏紗帽,大意不得。再說又有人負責,門市上、倉庫裏的東西又不 好賣,事後往上一報,縣財政就得拿錢,何樂而不為。主任、局長表麵 上諾諾連聲,心裏很是高興,拍著胸膛說保證完成任務。

就在柳梘緊急調集物資的時候,土龍河上遊的嘉禾縣委書記鍾靈正 心滿意足地在南堤上巡視。三天前他接到抗洪通知後,多年未動筆的他,第一次離開在那張一米八寬大**喜歡**的嬌媚、可人的二婚妻,自己在書房裏熬了一夜,擬定了抗洪方案:全縣負責的堤段40公 裏,調集4萬青壯男勞力上堤;實行軍事化管理,所有民工一律異地上 堤,統一編成團、營、連、排、班,由公、檢、法股長、警長以上幹部 直接攜帶警具到民工隊伍中任職,並發雙工資;縣內所有建築隊伍一律 自帶設備上堤,對發現的浪窩鼠洞用混凝土灌漿;各堤段除備好土牛、 沙袋外,還要在原老堤上加高一米的子墊,夯實壓平。第二天早晨五 點,他讓縣委辦公室主任通知召開黨政聯席會,當這些晚上或搓麻、或 喝酒、或打著工作忙的旗號幹不願讓家人知道的事,從來晚睡遲起的頭 頭腦腦懵懵懂懂地進了會議室後,頭一次見平時總是笑模笑樣的鍾靈黑 乎著臉,一開始就亮明了自己的方案,並要求堅決執行。大家開始有些 發呆,但能混到七品官的人畢竟不是白吃幹飯的。縣長首先說財政吃 緊,鍾書記說,把各專項資金全部調來。語調硬邦邦的。分管水利的副 縣長說,人們外出打工的很多,勞力沒那麽多,再說也用不了那麽多。 鍾靈說,有人出人,沒人拿錢去雇。語調也是硬邦邦的。政法委書記 問,警力都上了河,農村和城區的治安怎麽辦?鍾靈說,那是你的事, 我不管政法。語調還是那麽硬邦邦。

一把手的硬邦邦頂得大家沒了話,嘉禾縣的曆史上開了個最短的 會,隻有半小時。隨即鍾靈命令下通知,六點開全縣鄉鎮書記、鄉長和 縣直一把手會議。在會上,他的意見變成了縣長的講話,他最後隻邦邦 硬地強調了一句:“今天下午兩點以前按要求全體上堤,不按縣委要求 辦者,就地免職,民工就地處置。”

鍾靈的硬邦邦和邦邦硬的態度,使他所管轄的土龍河大堤上車馬沸 騰,萬人攢動。各種機器轟鳴,從城裏建築工地上征調來的混凝土攪拌 機不遠一個,源源不斷地把高強度的砂漿吐出來,灌到了浪窩鼠洞,許 多還沒有自己覓食能力的小動物那柔嫩的毛皮馬上被燒、被粘,很快變 成了僵屍,它們的爹娘趁人離開的時候用爪子刨了幾下,覺得沒了希望,帶著火辣辣的疼痛遠走他鄉。一車車新土帶著雜草上了堤,民工們 在穿製式服裝人的嗬斥下揮雨,攤平,踩實。交通局工程隊的軋道 機轟隆隆地開過來,碾壓出一層層發亮的平麵,大堤升高了,整個空氣 中彌漫著土腥和草根混合的香味。

看著這些,鍾靈又恢複了笑模樣,他坐著日產的三菱吉普車來回巡 視著,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尤其在南北大堤來回走的時候,故意 不讓司機走大橋,而是走那條毛莊鄉把老堤新修成的便道,過的時候, 還運運氣,把屁股坐得更沉一些,似乎這樣就可以增加重量,把底下的 路壓得更實一點。

“成敗在此一舉了。”他心裏念叨著。這時,他倒盼著水快來了。

夜幕低垂的時候,嘉禾縣電力局在縣委、政府的嚴令下,沿河拉起 了電燈,一串串燈泡在秋風中搖晃著,像散落的星星飄逸遊走,吸引著 一群群叫不出名字的小飛蟲來回上下追逐、翻飛。鍾靈可沒心思看這 些,驅車去了武裝部的爆破訓練基地。和自己的表弟、武裝部管軍事訓 練的副參謀長嘀咕了好一段時間。司機發動車的時候,看見幾個南方來 的士兵被緊急招到了作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