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界,成功是權力的情婦。誰有權,她就向誰露出笑臉,展示自己的風韻和魅力。柳楓在權力的真空裏玩了一把強權,跟隨他的一千民工有了吃住,在暮色蒼茫中,在統一搭建的、式樣差不多的窩棚前升起 了嫋嫋炊煙,飯菜的香味飄向黛色的青紗帳,吸引得許多小動物探頭 探腦。
柳楓心裏是喜悅的。軍中有糧,心中不慌。常年在家裏一畝三分地裏窩著的漢子們到了異地,和一群不太相熟,但又是鄉親的人聚在了一 起,感到既新鮮又親切,況且還有不花錢的飯吃,心裏也高興得很。飯後,年齡較大的人點著熏蚊子的蒿棵在窩棚前抽煙拉呱,互相打聽遠房 表親的近況,兒時曾經相識夥伴的家境,自己村裏嫁出去的閨女混得咋 樣。有幾個年輕人吃飽了覺得渾身是勁,但又不能像在家裏衝著在院子 裏老棗樹下剛洗完澡的媳婦叫勁,就跑到空曠的堤上翻跟鬥,打把式。 有些文化的衝天唱起了董文華的歌,當然,歌詞是篡改過的:“望星空, 難入夢,我在想念蘿卜纓,蘿卜纓,她是那麽白嫩,她是那麽深情,兩 條大辮子上晃動著兩朵脆生生的蘿卜纓。”柳楓在黑暗中抽著煙無聲地 笑了。他知道這個地方典故,說的是民國初年本縣一個大地主的女兒從 保定讀師範回來,抗拒父母包辦婚姻,大言宣布:自己的身體自己做主。跑到繁榮街百花樓做了頭牌,進了煙花柳巷的她仍不改學生裝束,一身白色的裙裝和嫩白的皮膚爭霜鬥雪,兩條大辮子上紮著翠綠的綢條,掛著綠色的蝴蝶結,那副清純的模樣引得土龍河兩岸三洲五縣的富 家子往百花樓裏鑽。據本縣一個家有千頃地、開著糧行、也在外地讀過 書、近過她的身的老板說,那妞,脫了衣服真是一個剛從地裏拔出來的 長得又白又勻稱的活脫脫的小白蘿卜,頭上那裝飾是脆生生的蘿卜纓。 一夜風流後,好幾日精神恍惚,晚上記賬時竟然忘了一天賣了幾鬥幾 升,不由自主在賬頁上寫下了幾句順口溜,當場就被老婆打了幾個大耳刮子,把賬本撕下來吐了幾口唾沫,團成團扔到了窗外,後被走村串鎮的鄉間藝人撿得,用當地民間小調譜成了小曲。“蘿卜纓”成了那富家女的大號。
柳楓走下河堤,黃色小調漸漸遠去,周圍靜得很,踏著略顯涼意有些濕漉漉的野草,他也在望著星空。即將進人秋天的天空,太藍了,藍 得有些虛化,高遠,要不是那漫天的星光,就似乎進人了宇宙。望著這 茫茫宇宙,聽著河道中間那殘存的一點水的流動,他想,人,有時,不 必追著長江的潮頭去趕浪,有時,也不妨到曠古皆然的古老的大河邊, 調整一下呼吸,會感到在那柔和節奏的律動裏,有久遠的曆史沉澱。古 人雲:寂然靜虛,思接千載。靜極處,可感受到其湧動的核,那細細的 微波,原也包含著洪濤氣象的。
“柳書記,快走,來水了!” 一個黑影拉著他跑上了大堤,他一看是昨天被他聘為堤段顧問的林黑根,問道:“在哪兒?”“你聽,你看!”
順著上遊一聽,如同萬蛇噬咬著什麽東西一樣的沙沙聲由遠而近, 讓人聽了有些毛骨悚然,渾身要起雞皮疙瘩。順著手電光一看,十餘裏寬的河道從玉米地裏、從紅薯棵底下、從雜草中,一團團黃中帶白的霧 騰空而起,彌漫交融,整個河麵煙霧騰騰,並伴有嗆人的土腥味。
民工們在牛木耠和郭長來的指揮下迅速各就各位,手電光,人們的呼喊聲、鐵器的撞擊聲連成一線。土龍河三十年一遇的抗洪鬥爭拉開了序幕,所有人都進人了緊張狀態。
煙霧過後,水露麵了,渾黃的水,夾雜著野草、半生的莊稼果實、老鼠、蛇、塑料薄膜,活的、死的、幹淨的、肮髒的東西,浪頭爭先恐 後地向前奔跑,後麵是湍急的水流緊緊跟隨。不一會兒,慢慢地覆蓋了黃沙,覆蓋了草叢和紅薯,覆蓋了多半人高的玉米。靠近河堤的一棵老柳樹上,一群老鼠抱成一團往上爬。水文站插的洪峰標誌上的數字也在 上升,一米,兩米,三米……昔日醜陋、幹枯的河道變成了充滿生機的大江。
牛木耠過來報告:“水位達到了兩米六。”柳楓問:“還在升嗎?”“速度不快了。” “離堤頂還有多高?” “一米半。”“好,命令各段,嚴防 死守!”
柳楓說完,命令司機拆掉吉普車的頂棚,叫上郭長來副局長,林黑根,叫幾個警察集中了五支大號手電筒,一律朝河麵方向照著,從東向西巡視堤段。在手電光的照耀下,河水已不像剛才那麽奔騰咆哮,流勢 逐漸平緩,各段的民工在郭長來組織的所謂督察隊的監督下,和鄉、村幹部的帶領下,有條不紊地拿著鐵鍁仔細檢查著大堤上的裂縫和草叢裏 可能出現的浪窩鼠洞,間或也有撈上來上遊衝下來的一兩根小樹樣的檁 條和其他小玩意的,放在一旁。
柳極放了心,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抗洪不過如此。”林黑根吧嗒著 柳楓的煙卷問:“柳書記,上邊說放多少流量?”“4000啊。”“不對,沒這麽多水,才多半河槽子,我得問問俺家那小子。”
“甭管他放多少,咱不跑水就是勝利,你問吧。”柳楓想起張二牛的話,隨說著隨把手機遞給了他。
從土龍河的抗洪堤段看,柳楓在最上遊,緊挨著嘉禾縣,往下走是歐陽副書記的防段,最後是石三柱副縣長的防區。歐陽負責的防段離縣城較近,又是河道的拐彎處,多年的衝刷回流,淤積的腐殖質豐富,河 灘地肥沃。河灘地不交農業稅,農人們耕耘辛勤,不僅有成方連片的莊 稼、果園,還有反季節種植的大棚。洪水走到這裏,阻力大,水流緩, 沒有像在柳極段上那麽凶猛了,隻能是先順著低窪的地方和莊稼壟的縫 隙迂回鑽行,而後再匯合推進。就是這樣,歐陽絲毫不敢怠慢,提著個 電喇叭一溜小跑地來回穿行,嘴裏喊著:“鄉親們呀,快著啊,水可是 真的來了啊!咱這地方河道障礙多,要積水的啊,破了堤了不得啊,咱 們的罪過可就大了啊,咱這麽多年的汗水和改革開放的成果可要被大水 衝走了啊!”他絮絮叨叨地喊叫聲,一口一個“啊”字的口頭禪, 不像個縣委書記,倒像個舊社會提醒村民跑反躲避匪禍在大街上敲著鑼的地保。不過,這法倒也管事,在他絮絮叨叨的喊叫聲中,民工們都在認真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在石三柱副縣長的堤段可就不一樣了。他是當天下午帶著可控矽設備的圖紙來到堤上的,在堤段上轉了一圈,簡單地問了一下情況後,對西曆的鄉長說,按縣委宣布的防洪預案嚴格操作,便坐下來研究那疊厚 厚的圖紙,還叫秘書回去拿來了兩大本《英漢大詞典》。當抗洪指揮部 說要提前來水的電報給他看時,他正沉浸在一個計算公式裏,拿起筆簽 了字說:按上級意見辦。秘書接過來見上麵竟簽的是英文,無可奈何地 苦笑了,心想,碰上這尊神,誰也沒辦法。
直到太陽落山了,石副縣長才放下圖紙,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了看依舊幹枯的河道,問秘書:“水來了嗎?”秘書搖了搖頭。
這時,鄉長晃晃悠悠地過來說:“石縣長,天黑了,你看讓民工們是回家,還是……”“你到歐陽書記段上看看,水來了沒有。”
鄉長驅車而去,一會兒就返回來報告說,還沒有。石三柱看了看緊鄰大堤的村莊說:“咱們民工的駐地離工地近在咫尺,也就400多米吧,跑步最多需要4分鍾至5分鍾之間。現在各級班子裏學文科的居多,缺乏嚴密的數學理念和計算,說話張弛度很大。這樣吧,讓大家先回去,每個村留下三個人值班,其他人明天早晨5點必須及時趕到工地。”說完,又翻開了那疊圖紙。他不知道,他這句話給嘉穀縣的領導班子和群眾釀成了巨大的禍患,各色人等粉墨登場,上演了一幕幕活報劇。
水往低處流。水運寨水庫建在高山峽穀之中,說是峽穀,也比緊鄰著的平原高出上百公尺,從平地上看去,那巨大的攔水壩如同平地起的萬丈高樓,如刀削斧劈的懸崖峭壁。那寬大的被防水漆浸**了多少遍的黑色水閘如同傳說中黑色魔堡的大門,禁錮著許多妖魔鬼怪。
隨著兩扇水閘的提起,因下雨下得有些發黃的平靜水麵上立即卷起 無數個旋渦,有的竟露出了深深的庫底,它們互相碰撞、湧動,形成一 個個滔天巨浪,如同水中囚禁多年的惡魔,盡情地跳躍著,撒歡,蹦高,發出聲聲狂笑,順著土龍河淺淺的河道,向著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咆 哮而去。它們所向無敵,它們要吞噬一切。
看著這一切,水庫管理主任許三剛一屁股坐在地上,問管提閘的林黑根的三小子林小三說:“放了多少?” “4000啊。”“唉,平時賣水給下邊澆地,一個流量800元,這一下300多萬呢。不行,降到3500流 量。”許三剛心疼得嘴裏直絲絲地冒涼氣,心裏直罵氣象局那幫人。本來水庫是自負盈虧,這裏離省城近,各級領導塞進來的人很多,開支緊張,再加上年節往上納貢,頭頭腦腦來這裏遊玩釣魚不拿錢,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就靠積存的水賣個錢呢。往年水庫裏的水位超過警戒線三 米、五米的是平常事,可這幫家夥偏說近幾天還有大雨,水庫有崩庫的 危險,有一個家夥還形象地給省領導說,水雲寨水庫在省城西邊的高山 上,就等於200萬人口的頭上頂著一大盆水,一不小心就會盆壞、水灑、城亡。這麽一說,嚇壞了在海濱城市東島集中學習理論,實際上是避暑休閑的那位黑黑胖胖、滿臉橫肉的大領導,馬上決定召開緊急會議,大講了一通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要時刻把人民的安危掛在心上的話,隨即做出了泄洪4000流量的決定。
水庫主任雖然官不大,但過去也在大機關混過,這幾年接觸的大領 導也不少,官場的事門兒清。他知道,在打著為了人民安危的旗號下命 令時,尤其是經過集體研究的事,這幫當官的一個比一個斬釘截鐵,事 後報損失要錢時你一個也找不著,找誰誰往外推,大極拳打得四平八 穩,招數精妙,一個比一個狡猾。他看著頭上藍藍的天,對林小三說: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吧,到明天上午十一點關閘。” “主任,上麵說明天 有大雨呢。” “就是下大海、下太平洋也給我關住!不過,他媽那水是鹹 的,不能賣水澆地。”許三剛悻悻地走了。
洪水一路奔騰,很快到了嘉禾縣段,很快淹沒了一切,很快上漲平 槽,浪花激**,驚濤拍岸,衝刷著昨天剛剛打成的子墊。縣委書記鍾靈 一改平日裝束,大背心,大褲衩,長筒膠鞋,滿身的汗水、泥水,和民 工們一起把裝滿泥土的草袋一層層碼在子墊上,抵禦著一個接一個打來的渾黃的濁浪。他的形象與行動也讓在場的縣裏所有幹部都大為驚愕,抓緊脫掉衣服,露出白白的皮膚,加人了民工幹活的行列。整個土龍河大堤上出現了一幅幹群一致同甘苦、齊心協力戰洪圖的動人場麵。
鍾靈幹著,心裏卻在著急,在等待,在盼望。他抹了一把因心火湧到臉上的汗水,望著千裏堤上在暮色中通向遠方的小路。來了,來了,一陣警笛聲由遠而近,一輛明光鋥亮的銀灰色豐田越野大吉普車呼嘯而 來。一個穿一身體育休閑裝,雖然接近老年,但仍氣宇軒昂的人跳下車 就大聲喊道:“鍾靈,鍾靈同誌,縣委書記鍾靈同誌在哪兒?”他叫樓宇,是省委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書記,按全省防汛抗旱指揮部的分工,他 是土龍河流域的負責人。縣委書記經常到省委開會,鍾靈有事沒事也愛 到省裏轉悠,也曾和這位樓書記在飯桌上碰過麵,輾轉送過土特產品, 彼此也算認識。
等鍾靈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樓書記的稱呼變了: “老鍾,你可真是身先士卒啊!水不小啊,情況怎麽樣?”
“哪裏啊,您當年領導‘學大寨’時不是也赤腳積肥、夜裏拉小車送糞嘛。”鍾靈知道這位領導原來當過公社書記,曾提出過一個“年年勞動三百天,拒腐防變永不沾”的口號,得到了當時中央領導的讚賞,他的事跡和照片曾在全國各主要媒體上名噪一時。
癢癢撓不大,要撓的是時候,是地方,還要力度適中。樓宇書記因職業關係常年板著的臉肌肉鬆動了,露出輕易不見的笑容說:“那時我才二十七八嘛,你已經五十歲了啊。”
“少年時代的記憶是最難忘的,尤其是我還上中學時在報紙上看到的你的英雄事跡,領導的精神永遠激勵著我們。”隨後,鍾靈簡要地匯報了抗洪情況,樓書記頻頻點頭。這時,主管農業的副縣長來報告說: “鍾書記,水位又上漲了十公分,草袋不多了,快頂不住了啊。”
“頂不住也要頂,命令糧食局把倉庫的麵粉袋送來,袋子用完了人往堤上趴,我第一個上。”鍾靈翻身自己扛起一個草袋放在了子墊上, 正好堵住一個企圖撲上岸的浪頭。
樓書記換上司機遞給自己的長筒膠鞋,借著燈光觀察水勢。天地茫茫,白浪滔天,水借風勢,惡浪滾滾,拚命地向堤岸衝來,幾乎是剛碼上一個草袋,浪頭一湧,馬上被吞沒而後才露出來,大堤上已經是片片 水窪,每個民工的衣服都濕透了。他想起省委常委的決定和自己的職責 與權力,叫過鍾靈說:“老鍾,不行就泄洪吧。我有這個權力。”
“不,您包土龍河流域,我這一段絕不給您丟臉。”他快步走到一頂軍用帳篷前,也就是他的指揮部,用沾滿泥土的手拿起綠色的軍用電話機,雄渾的聲音立刻通過一公裏一個的高音喇叭傳到大堤兩岸:“戰鬥 在抗洪第一線的父老鄉親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們省委的樓書記 現在正和我們戰鬥在一起!樓書記的到來,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鼓舞 和鞭策!我們要用實際行動報答省委的關懷!現在我喊四句口號,大家跟著喊:水高一尺,堤高一丈,嚴防死守,絕不決口!”在鍾靈的帶動 下,數萬張嘴發出的聲音壓倒了風聲、水聲、浪濤聲,震**著大河兩岸。
“老鍾,好樣的。”樓書記也心潮澎湃起來,難得地向他伸出了大拇指。鍾靈謙虛地搖了搖頭,勸樓書記到帳篷休息,推說自己小解,下了堤,鑽到密密的玉米地裏,看看四外無人,掏出手機,悄悄地給那位在 武裝部管作戰訓練的副參謀長、自己的表弟打了個電話。
在微弱的星光下,一小隊士兵把一個衝鋒舟抬上了軍用中型吉普車,帶著深水炸藥,避開燈火通明,熱火朝天的大堤,在那位副參謀長的帶領下,沿著兩邊全是高高青紗帳的鄉間小路,關閉車的大燈,疾速 地向土龍河嘉禾縣抗洪段的下遊駛去。
嘉穀縣委書記於茂盛的手是帶著電視台女主播身體的餘溫拿起電話的。晚飯後來水時,他也在眾人的簇擁下,在女主播紅外線攝像機的跟隨下,沿著堤段來回巡視忙乎了一陣子。由於北大堤高,又有支水壩在起作用,前鋒女水流過了之後很快就平緩了,才半槽子水的樣子。幾個鄉的書記和水利局長七嘴八舌地說,鬧了半天,就這麽點水啊。上邊真 能糊弄人,不用看也跑不了。都說於書記年近半百了,還和咱們一起在 這荒草野坡上,黑燈瞎火地轉悠,不值當的,身體要緊啊,嘉穀縣奔小康的重任全在他一人肩上呢,一齊勸他回去休息,他們在前邊看著,有事及時匯報。
於茂盛也感到有些疲憊,他今天拂曉被尿憋醒後放了水睡不著了,就穿上衣服拉開門來到了院子裏,吸了一口鄉村野外特有的清新空氣神清氣爽。偌大的院子裏隻有他一人慢慢地散著步,和他隔著三間大會 議室的西頭,是司機和秘書,年輕人貪睡,呼嚕聲從紗窗裏時有傳出。 緊挨著他的是電視台女主播的房,掛著粉紅色的窗簾。小學校的房子牆薄,人字柁的建築結構,頂棚是連著的,晚上他聽見女主播在那邊洗澡 撩水的聲音,心裏有時也癢癢的,想知道那身衣服下的魔鬼身材是個什 麽樣子。此刻,晨曦下的粉紅色對他頗有吸引力,就試著去敲了敲,想,如果對方有惱意就說是讓她起來鍛煉身體,如果……誰知還沒敲, 女主播的門自動開了半扇,長發披散、隻穿著小褲衩、戴著乳罩的女人 一把把他拉了進去。看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於茂盛脫衣服已經來不及,隻得就著床邊湊合著苟合了一下,二人覺得均未盡興,但畢竟怕有人進來,書記隻得在女主播哀怨的眼神中匆匆提起褲子跑了出去。
下屬們的勸告正中下懷,於茂盛裝模作樣地謙虛了一番,說:“好,讓我的秘書留下來,和你們一起值班,車也歸你們用,我回去打個噸就 回來,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你們要趕快準備接班啊。”在現行的體製下,各地的一把手都是一號新聞人物,他一離開,記者自然溜之乎也。
在於茂盛臨時住所的大**,女主播點著他的鼻子笑嗬嗬地說:“你呀,真是個老猴政客,來幹這事時還不忘對下屬誘以官、祿。”看著魔鬼身材的真實的胴體,於茂盛說:“我不是猴子,是獅子,現在叫你 嚐嚐獅子的威力。”“不,你不是獅子,獅子是山林之王,有威,有信, 是政治家。你是個政客,是一隻跳來跳去的猴子。”茂盛似乎聽出了味 道,聽出了女人的弦外之音,但又經不住那曲線的**,說:“你放心, 我在他們麵前當猴子,在你麵前一定做獅子,到年底之前讓你當廣播電視局的副局長。”
女主播立刻熱情高漲,二人驚天動地地歡愉了一番。於茂盛的下邊不頂事了,心還意猶未盡,抓著她的**不鬆手。旁邊的電話這時刺耳地響起。水利局長報告說:“於書記,來大水了。”“多大?”“快平河 槽了!”
“啊! ”於茂盛一驚,趕緊拖著發酸的雙腿趕到了河堤上。可不,浪花洶湧,直拍堤岸,民工們正緊張地把土牛掘開,加高堤岸。忽然,崗頭鎮的鎮長來報告說,汗林村堤段冒沙了。冒沙?於茂盛一聽就急了,開口罵起了人:“他媽的!冒沙了,你還不趕快組織堵住,還來這裏報 告!混蛋!”帶著一幫人趕了過去。冒沙,就是水太大太急,有一股水 流找準了裂縫,衝破了堤坡上防水的膠泥層,鑽進了堤底下,用力攪動 帶有沙質的黃土,避開堤頂上堅實的路麵,把比較小的沙子從大堤的外 側先拱出地麵,形成空洞,而後水積聚力量,水柱噴湧而出,嚴重時會 造成大堤崩塌。這在抗洪中是非常危險的信號。
他們趕到出事地點時,沙子已經冒出了一大片,兩米方圓的不規則的洞正在形成,四周的堤坡也有了大片陰濕,民工們正在往裏填裝滿泥土的草袋,由於速度慢,仍壓不住細沙上噴的勢頭,上湧的沙有的已經帶了水珠。於茂盛大喊道:“快,把別段的人也調上來,在場的民工一 次多背一袋多發一卷驢肉大餅,再加十塊錢。”北堤靠近交通要道,來往客商多,快餐店林立,以賣驢肉卷大餅的居多,其中一個叫“好回頭”的店是於茂盛的司機的大舅子開的,規模最大。司機與領導不是一 家勝似一家,整天在一個鐵房子屋頂下生活,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比自己 的老婆還多,領導做什麽事也瞞不過他,表麵上是司機為領導服務,唯 唯諾諾,實際上每個領導從心裏都禮讓著司機三分。他在於茂盛耳邊一嘀咕,書記讓秘書下令,所有民工中午都統一由“好回頭”發一大餅卷,湯水自己解決,各鄉鎮直接給飯館結賬。“好回頭”的老板立刻把 附近的散兵遊勇收歸旗下,又雇了一大群農村婦女擀麵、烙餅、切肉, 讓放了假想掙點零花錢的學生送飯,自己弄了張躺椅,麵前放了一個小圓桌,讓店小二弄了四個小涼菜,開了一瓶老白幹,大茶杯裏沏好的龍井,搖著個大蒲扇,坐在大柳樹下,摸著油光光的大腦袋喝酒、品茶、 抽煙、數錢。
於茂盛的話還真靈,民工們幹活的速度加快了許多,肩膀上草袋也不斷增多。從別的堤段上增援的人也來了,來往如穿梭,大腳丫子踩得地上水花四濺。其中有一個大個子、臉上滿是絡腮胡子、五十來歲的民工奔跑的速度最快,肩上每次都是兩個草袋,有一次竟然肩上扛了兩 個,手裏還提了一個,而且每次都準確地投在了冒沙最急的地方。
“好樣的,”於茂盛高興地讚賞地喊著,對秘書和電視台女主播說: “記住他叫什麽,哪個村的,給他記功。你們電視台要做專題采訪。”他的話還未落,那個大個子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跑得太急,或是被後麵人撞的,一下子連人帶草袋掉進了洞裏,還正巧堵住了一股往外激射的水 流。後麵的一個家夥收不住腳,把兩個草袋砸在了大個子身上。“快救人!”眾人呼喊著,七手八腳地把大個子扒出來,抬到一旁,等待附近 地段醫院來的救護車。
在於茂盛指揮大家和冒沙戰鬥的時候,柳楓的堤段也正緊張的搶險。
午夜過後,下弦月升起來了,在平緩的水流上灑下點點銀光。富有抗洪經驗的民工們滑一點兒的偷偷地鑽進了窩棚,老實一些的或夾著鐵 鍁在堤上慢慢溜達,或靠在高高的白楊樹下或打噸閉目養神,或看風景。郭長來的督察隊掂著水火棍像一群幽靈在長長的大堤上晃晃悠悠。 整個大堤上隻有水流的嘩嘩聲和田野裏秋蟲的鳴叫聲。
看著河麵上銀色月光,柳楓的文人氣質又上來了。他想起了韻致唱的一首歌:“在那美麗的小河旁,在那靜謐的深夜裏,我和愛人手牽手,依偎著走在灑滿月光的林陰裏,聽著那潺潺的流水聲,聽著那秋蟲唧唧 ……”如果不是抗洪,這是一個多麽美好的夜晚。柳楓感歎著。
他也有些累了,便來到一個比較寬大的窩棚前,也就是他的指揮部門口,仰躺在郭長來不知從哪兒搜羅來的幾張沙灘椅上,腳踏草地,和 牛木耠、林黑根幾個人聊起天來。牛木耠湊過來說:“柳楓書記,咱守的這一段看來是安然無羔(恙)啊。”郭長來說:“你這個雞巴破中專 生,別為了巴結領導在柳楓書記麵前轉文,肯定不念羔。羔,吃你老婆 蒸的年糕吧。”“那你說念什麽?”柳楓打趣地問。“念心吧?”柳楓笑 了,說了正確的念法,並講解了此成語的來曆。
林黑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隻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對著柳楓 說:“書記,我總覺得這水來的日怪,我家小三子說,水庫裏開始放了 4000流量,最低也有3500多,可是河裏怎麽就這麽點水呢?至少也得 平了槽啊,莫非上麵有決口的地方?”“沒聽說啊。”大家搖著頭。
林黑根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皮聽了一會兒,緊張地站起來說: “不好,要來大水!”
“什麽?!”大家一下子蹦了起來,一起趴在地上聽。果然,從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音,還沒等人站起來,大河裏的水就呼嘯起來了,一排排小山似的大浪滾動著,跳躍著,鋪天蓋地,居高臨下,砸碎了月光,砸 的原來平緩的水麵激起一個個衝天水柱,浪花飛濺,風隨水勢,帶來陣陣涼意,直透靈魂。波濤前仆後繼地向著堤岸衝擊,如同決戰時刻集團 衝鋒的敢死隊,倒下一撥,又上來一幫。
民工們立即像耗子一樣從各處鑽了出來,在鄉村兩級幹部的催促聲中,在督察隊的嗬斥聲中,忙著裝土袋,運土加高土墊,迎擊著水浪的 波波相連的衝擊。有幾個想偷懶耍滑的,水火棍立即在月色中揚起一道 黑影,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們的屁股上。郭長來甚至拔出了手槍揮舞著, 叫罵著。
“哎,這裏在冒水泡,還咕嚕咕嚕的。”南店村一個年輕的民工對李和尚喊著。“出來一個大老鼠,哎,又出來一個。”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林黑根已經奔了過去,對著眾人吼道:“快,這是鼠洞,拿草袋來! ”在和尚與民工們去搬袋子的當口,隨著幾隻大老鼠的爬出並立刻 被水衝走,一股水流“滋溜”鑽進了洞裏,立即形成了一個小旋渦,須 臾間變成了水桶粗,四周的堤坡開始變軟,“啪塌”一大塊帶著草皮的 土塌了下去,兩個草袋投下去馬上被卷走。“快!”柳楓、牛木耠都急 了,在郭長來的指揮下,此段的民工分成了兩行,草袋在人們手中急速 地傳遞著,一個又一個地砸向旋渦,又被氣勢洶湧的洪水一個又一個地 衝走。又掉下了幾大塊土,很快在大堤上出現了一個大豁口,水馬上擠了過來,立刻漫到了人們的腳麵上。大堤在一塊一塊地裂紋、鬆動,情 況萬分危機。
“我的娘哎,這是要塌堤啊!”一個民工驚叫著,扔下鐵鍁就跑,傳送帶立刻斷裂,一夥人也跟著往堤下跑。
“他娘的,孬種!”林黑根狠狠地跺著腳,抽出了不知何時掖在腰間的板斧,70多歲的老頭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接連砍倒了幾棵碗口粗的小楊樹,推在了水裏,使湧向豁口的水流平緩了許多。
“砰!砰!”郭長來舉起手槍朝天開了兩槍,又瞄了瞄準,對著跑在最前麵的民工腳下開了兩槍,“噗噗”子彈鑽進土裏炸開兩團煙霧,迷了那人的雙眼,“媽呀”一聲摔在了地上。人們也全愣住了。趁這時,拿水火棍的隊伍衝了上去,把民工們重新趕回了原處。傳送帶又運作起 來,郭長來提著還在冒煙的手槍惡狠狠地說:“誰他媽臨陣脫逃,就地槍斃!”並讓他的督察隊圍繞著搬草袋的民工群設了一圈警戒線,下命 令道:“看誰逃跑,給我砸折他的狗腿!”
柳楓感激地看了他們一眼,對著仍然不斷擴大的豁口焦急地問林黑根說:“怎麽辦?” “隻有打粧攔水了。”“可咱們沒準備木材啊!”牛木為難地說。
柳楓看了一眼四周,果斷地說:“拆窩棚,把木杆集中起來。”“好主意。”林黑根讚賞著他的聰明決斷。牛木耠迅速集合起一小隊人向黑暗中的窩棚奔去。
這時,幾輛重型卡車隆隆地叫著,閃著雪亮的燈光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柳書記,”劉華侖一身進口藍工裝,身手敏捷地從駕駛室裏跳下來。
“劉總,你怎麽來了?”柳極大感疑惑。“情況緊急,別說了。”劉華侖撇開柳楓,開始指揮:“甲班,卸鋼管!乙班,把解放吊車開過來,準備卸石頭!丙班,上黃河吊車,打粧!”到底是工人階級,組織性強,且訓練有素,四台汽車,兩台載重車屁股對著河堤,兩台吊車,在洪濤的上空揚起了高高的手臂,黃河大吊車伸出長長的鐵臂,把幾個拿大油 錘的膀大腰圓的工人送上了空中,解放吊車把三米長、直徑十五公分的 鋼管遞了過去。工人兩人一組,一人把鋼管插在水裏雙手扶住,一人掄錘,“夯唷、夯唷”地往下砸。黃河吊車的鐵臂隨著鋼管的進度往下降, 不一會兒,就沿著剛才破損大堤缺口的平行線豎起了一溜鐵的樹林,並用八號鉛絲綁在了一起。隨著劉華侖一聲哨響,載重汽車的大翻鬥自動上揚,“噗通通,”一堆原來農村老百姓碾米、磨麵用的舊石磨、大石碾 滾子倒進了水裏,濺起了一丈多高的浪花。塌方停止了,大部分水被擠 回了河道裏。人們看呆了,林黑根大喝:“孬種們,還不快填草袋!”眾 人如夢初醒,上百個草袋眨眼間填進去,大堤恢複如初,河水馴服地向東流去。
“你真是雪裏送炭啊,感謝你啊,劉總!”柳楓激動地握著華侖的雙手,拿出煙朝工人們散了一圈,下意識地抱拳作了兩個揖說:“感謝四海糧油公司工人老大哥的支援,謝謝你們!”劉華侖淡淡地說:“柳書 記,別客氣,我也是土龍河的子孫。我劉華侖雖然身在商界,在世人眼 裏奸猾刁鑽,惡貫滿盈,但三教九流情為重,五湖四海義當先,我還是懂的。這次我們可是把四海公司開山立櫃時碾米磨麵的老底拿出來了,不過,都是些老古董了。放心,我還會及時幫助你的。你也別光看著你的堤段,也注意一下城裏。”說完,向大家作揖告別,指揮著一幹人等上車離去。
“柳書記,你怎麽能調得動這尊神,這小子牛得很,連我二叔的賬都不買。”郭長來問。
“這家夥黑得很,吃人不吐骨頭,年年收麥子時雇壯工扛麻袋,都是試用三天隻管飯不給錢,合格後每天一百元,三天後沒有一個能留下的。”牛木耠也說。
其實,柳楓從剛才劉華侖的話裏已經明白了,這是對他到北京引資 和對農機廠讓步的報答,或許他又欠了這位劉總的一份人情。他知道, 商人算賬從來不是半斤對八兩的,而是要獲取比投人髙幾十倍的產出與 利潤。他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各段繼續加強防守,嚴密警戒!”便回到 了指揮部前,拿出手機給韻致家撥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半天沒人接,又 要手機,還是沒應答,悶悶地抽了支煙,看著河水發呆。一會兒竟睡著了,郭長來悄悄地給他搭上了一件雨衣。
林黑根蹲在一棵老柳樹下,用小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兩隻老眼死死地盯著洪水,雖然還是浪花翻滾,但平緩多了,而且流得很順暢。
天光大亮時,巡視了一晚上的鄉長牛木耠紅著兩隻眼睛興奮地跑來喚醒柳楓:“柳書記,水下去了!”
“哦? ”柳楓一挺腰站起來,順著水流一看,可不,昨天晚上還和大 堤幾乎平行的洪水下去了一尺多,主河道的大水隻翻著小小的浪花,靠 近堤岸的地方幾乎沒有了,流速更加平緩。水文站的標誌柱上顯示,水還在往下撤。這時,太陽已跳出地平線,萬道霞光照耀著寬闊水麵,堤 外的莊稼在晨露中更加青翠。真是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昨日幹枯的華北平原,一夜之間變成了八月的江南水鄉。
“好啊,我們抗洪勝利了。”柳楓欣賞著在北方難得一見的美景,興奮地說。
“不,是有地方決口了。”林黑根慢慢悠悠地、肯定地說。
“啊?!”柳楓一驚,想起自己昨晚打完電話手機就沒電了,睡著了也沒換電池,也忘了每隔三個小時給城裏的方囊聯係一次的約定,趕忙拿過郭長來的機子要通了指揮部。那邊方囊告訴他,是決口了,是石三 柱副縣長負責的那段,省市領導都在縣城,正在從各縣調集民工,駐省 城部隊的一個步兵師和一個舟橋團也在日夜兼程來支援。柳楓問,我怎麽辦,有沒有新的任務?方囊說,沒接到指示,現在縣城裏亂得很,自己也忙得很。電話裏傳來嘈雜的嚷叫聲,電話自動斷了。
在場的人都明白了。郭長來說:“管他呢,反正咱們沒跑水,弟兄們,歇了。”他對這個石副縣長一向沒什麽好印象,他管的工業企業的工人總是為工資鬧事,總派警察去彈壓。但警察對工人又沒有什麽辦法,一是大家都是本縣人,互相認識,有的還是親戚關係,二是他們又沒犯法,你又不能上手段。最可氣的是企業窮得叮當響,別說酒,連頓飯也管不起,最後還得局裏掏腰包給加班的弟兄買大餅卷熏菜。他招呼了一聲他那幫拿水火棍的衙役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折騰了一個晚上,人們也確實累了。
“沒大局意識。”柳梘瞪了公安局長一眼,給牛木耠囑咐了幾句,開車向城東石三柱的堤段跑去。
與此同時,失蹤了好幾天的張無代也騎著一個破自行車,在北堤下一個田間小道上沮喪地往回走。這兩天他一直沒敢露頭,按照娘娘的旨意,節欲素食,靠著幾個大饅頭,一壺涼白開,三把小蔥,在娘娘廟後 邊一個小山洞裏藏身,恐怕被抓了民夫。大水來時,他偷偷騎上早就隱 藏在一邊的破自行車,拚命往土龍河的上遊趕去。借著星光還真找到了 那叢老紅荊樹,順著樹望去,筆直一條線,出現了一個倒掛的瀑布。洪水走到這裏,似乎被底下什麽東西擋住了,洪峰一波一波地往前湧,像鯉魚跳龍門似的向下流,中間的一個地方還衝起了高高的浪花,在星光 下特白,特清涼。他高興極了,這水和他家旁邊的龍潭水一樣,準是雄 潭顯靈了。脫光了衣服正想下水,對岸出現了一個用機器推進的小舟, 幾個穿綠衣服的人把一個看來挺重的東西小心地沉到了水下,隨著一聲 沉悶的響聲,瀑布與浪花均不見了,洪水呼嘯而下。恍惚間,張五代看見一個箱子和幾根繩子被突如其來的大浪衝到了岸邊,他一個魚躍搶到 手,原來是厚厚的半個綠色鐵皮箱,盡管經過水的衝刷,還殘存著濃濃 的火藥味。他原想扔掉,一想,自己那個破床中間的板子斷了,墊上它正合適,就綁在了自行車後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