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柱副縣長堤段上決口的過程很簡單。那天傍晚他把民工放走後,自己又回到了可控矽廠,和技術人員研究調試到半夜十二點多,進口的洋設備才正常運轉起來。想著自己還是一個段上的抗洪總指揮,又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

第一撥水是午夜十二點多才到的柳楓負責的堤段,在歐陽書記的段上折騰了足有兩個多小時,到他那段已是三點多了。由於土龍河在歐陽 堤段內改道向南,有一個大彎,彎裏既存水又憋水,流速平緩得很,所 以到了石三柱防守的堤段也沒見洪峰與大浪,到了早晨五點多,才積存 起了半河水。石三柱對西曆的鄉長說:“你看怎麽樣,我說他們缺乏嚴謹的態度和科學的計算吧,咋呼了半天才這麽點水。”他伸了個懶腰, 打了個哈欠,看著雙眼也有些發紅的鄉長說,咱們到窩棚裏打個噸吧。二人進屋,各占一張躺椅,剛迷糊了一會兒,就聽到河水怪叫起來。一 個值班的民工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結結巴巴地說:“快,快,不好了, 大水來了!”二人出去一望,無數個渾濁的浪頭像一群衝出了山穀的野馬,鋪天蓋地而來,沒有任何前奏,立刻驚濤拍岸,白浪滔天。有兩個大浪頭挾著從蔬菜大棚裏帶來的塑料薄膜,傲立於群峰之上,左衝右突,狠狠地砸在了長在堤內側的一叢野生紫穗槐上,變成碎片後,很快 找到了一根鏽跡斑斑的管子,“滋溜”鑽了進去,馬上在堤外冒出了頭,激射到了一塊穀子地裏,後麵的野馬群歡呼跳躍,緊隨跟進。二十多年 前曾引水澆地的那根鐵管在暗無天日的黃土中被埋葬已久,早已腐朽不 堪,哪經得住生性的野馬鐵蹄踐踏,不到三分鍾就分崩離析,隨著泥土 被衝出老遠老遠,散落四方。大堤塌陷,暴烈的洪水把大堤一段一段地 吞沒,一米,兩米,五米,十米,十五米,口子越來越大,洪水浩浩****,奔向初秋的原野,淹沒了一塊一塊的莊稼地,經過農人們將近一年 辛勤勞動繡出的錦繡田園變成了黃湯綠沫,附近的幾個村莊頓時成了沼 澤中的孤島。大水一直向前,經過一片低窪地,流向了相鄰的嘉米縣的 多年荒涼、隻生長蘆葦的西大窪。

石三柱嚇傻了,一屁股蹲在了地上,聲嘶力竭地喊道:“快啊,快堵啊,拿草袋啊!”看著畏畏縮縮的民工不肯向前,自己一骨碌爬起來,抓起兩個草袋投了進去。效果當然是泥牛人海,奔騰的洪水連睬都沒睬。

石三柱在大堤上蹦著,跳著,呼喊著:“我犯了彌天大罪,我是千古罪人,我要以我血薦軒轅!”說著,抱起一個草袋就往決口處的水裏跳,鄉長急忙抱住了他,他又撕又咬,幾個民工上來幫忙,還是摁不住他。

“石三柱,我操你那個奶奶!”一輛軍用吉普車風馳電掣般開到,張二牛滿嘴噴著酒氣高聲叫罵,“你他娘的把我,把嘉穀縣害苦了,你這個書呆子,尿泥捏的個原包!”“你們都給我鬆手,”他上前扒拉開鄉長 和民工,對著石三柱的胸膛就是一拳,底下又狠狠一腳,把他撂在了滿 是泥水的大堤上,說:“你他娘的往裏跳!不跳不是你爹揍的,是他媽 狗娘養的!”回頭又衝著鄉長劈頭蓋臉的一巴掌,說,“你這個王八羔子 也不是人操出來的,老子怎麽和你說的?!”鄉長摸著發燙的帶著紅手印的臉諾諾地不敢應聲。

石三柱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怯生生地說:“那,這口子怎麽堵?”“堵你媽個蛋吧,這麽大水,這麽大口子,沒人沒物的。”“那怎麽辦?”石三柱更加可憐巴巴。

“先向上級報告,組織被淹的村莊自救堵住村口,別讓水進村,再 就是把你困在村裏的民工抓緊接出來,加固決口的兩頭,別再讓它擴大!”張二牛說完,拿出手機向指揮部的方囊報告了決口的情況和需要 采取的措施。方囊冷冷地告訴他,決口的事附近被淹的村已經報告了,省市領導馬上就到,於書記也在坐船從北堤往回趕,馬上召開緊急會研 究措施,並讓他好自為之。

張二牛聽著方囊那不緊不慢冷冰冰的聲音,布置完調民工的事宜,看著滿河的大水也發開了呆,他也後悔啊!昨天下午他把石三柱請上了 堤,正要再仔細檢查一遍自己所負責的整個南堤的工程,方囊找他說, 省水利局來的兩個處長非要見他不可,他隻得趕到了賓館。一看,都是 老熟人,河道處的老格是開會經常見的老朋友,另一個是財務處的時處 長,二人一起在省委黨校學習過。現今的幹部都知道,上黨校並非是為 了提高水平,主要是發展人脈關係。一張學員花名冊表拿到手,上下左 右,各取所需,想升官的找組織人事部門的人,想出名的找宣傳輿論部 門的,想發財的找享受廳級、處級待遇的大企業家,尤其是像張二牛這 樣沒有上過正規大學,沒有在大城市、大機關混過,沒有當今社會高層 人士最基本的學緣關係的人,更是強化人脈關係的好機會。他一不想升 官,二不想出名,三不想發財,但需要錢,需要真金白銀填補貧困縣自 己所管的那一塊捉襟見肘的專項事業經費,所以在去年冬天三個月的黨 校培訓期,他一眼就瞄上了這個水利局的財務處長。時處長四十多歲, 黑瘦黑瘦的,眯眯著眼,一天到晚睡不醒的樣子,很是貪戀杯中之物。 大概是因為長得不強,老婆也不怎麽待見,或是另有其他原因,雖然家 在省城,也不像別人下了課急急忙忙往回趕,而是在黨校邊上林立的飯 店裏找一雅座,弄幾個精美的小菜,自斟自飲一番。這正中張二牛下 懷,上課時故意挨著他坐,下了課到酒店和他坐對桌,一來二去兩人成 了無話不談的酒友。為了這,張二牛還讓司機把家裏多年積存的三箱五 糧液、茅台拉來存在了酒店裏,可卻地供著他喝。二人喝酒的風格不同,時處長是細飲慢咽,張二牛是一口半兩。時說張是牛飲,把好酒的味沒有品出來就進了肚子化成了尿水,是糟蹋好東西,更是沒有紳士風度。張說時是新媳婦喝糖水,櫻桃小嘴慢慢抿,假斯文,其實心裏早等不及了,到了半夜嘴張得比吃人的老虎還大,叫得比**的母狗還響。

兩個人由喝酒變成鬥嘴,接著就變成了鬥酒。別看張二牛長得粗,心眼子不少,每次都把酒倒得一般多,一仰脖半兩多,然後在一旁抽煙,喝茶等著對方的進度,每次的結果都是以時處長靠在張二牛粗壯的胳膊上,跌跌撞撞地回到宿舍而結束。學習結束後,老時還懷恨在心,收了張二牛一堆土特產和幾箱好酒後還說,有機會一定要打敗張大酒缸。

這次機會來了,省水利局派人來土龍河沿線協調抗洪,河道管理處的格處長自然是主角,他是陪襯。三人見麵後,工作還沒扯幾句,時處長就嚷嚷著喝酒,好像他最近在某個山洞裏 找到了一本武林秘籍,練成了什麽絕世神功,非要急著展示一番似的。老格雖然也是正處長,還是這次出來的組長,但在局裏的實權可不敢與財務處相比,平時自己貪點、沾點,報銷時 還需要這個老時在政策上通融,筆下放寬。本想說完之後趁著 天還不太黑,到大堤上走一圈,但又不好抹老時的麵子,就婉 轉地說,天下賓館的菜一個味,這次到嘉穀,我們要吃張縣長 家鄉的特產,黍麵餅卷小魚。要張二牛找一臨大堤的鄉村野店,讓老把式炒幾個莊稼菜,梳大辮子的村姑來回端菜斟酒伺 候,再看著來水時河裏的風景,過一把舊時代的文人秀才癮。 實際上是有在第一線現場辦公的意思。

鬼聰明的張二牛當然明白了格處長的意思,同時也不願在 賓館和方囊以及上麵來的那幫記者瞎攪和,便欣然同意,叫司 機找賓館經理要了一箱烈性老白幹裝在車上,拉著二人到了老 字號“好再來”。這裏正處在大堤拐彎處,幾棵綠柳下矗立著 一座白牆紅瓦的小二層樓,一樓和大堤平,二樓正好高出堤 麵。一麵酒字令旗掛在一棵鑽天楊的樹杈上,迎風招展,很有 些《水滸傳》裏快活林的味道。

三人直接上樓,選了一個臨河的雅間,幾根柳絲從房頂上 垂下來,晚風輕拂,枝條搖動,和滿河的莊稼相映成趣,倒是 別有一番景致。分主次坐定,上了菜後,按當地規矩,三人同 幹三杯。張二牛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每個客人端三杯,而後坐 下來自飲三杯,接著輪番轉圈打通關,不一會兒一瓶老白幹就 見了底。張二牛和格處長一邊喝一邊望河裏看,老時不高興了,說:“看什麽,哪裏有水啊,快喝酒。”提出用筷子敲杠 子、蟲、雞鬥酒,蟲咬杠子,杠子打雞,雞吃蟲,誰輸了誰喝一杯。又 下去半瓶後,已經是繁星滿天了。趁著兩位處長敲筷子時,張二牛借著 微弱的星光發現河道裏亮亮的,說,來水了。三人一齊擠到窗前看,那 亮亮的水是慢慢漫上來的,剛剛淹沒了玉米棵的尖,也就少半河的樣 子,而且上得很慢。張很想打電話問問各段的情況,又怕老時不高興, 就吩咐端菜的梳著大辮子的農家閨女讓司機去問,一會兒司機上來說沿 線都是半河水,他才放了心,挽起了袖子,和兩位處長猜拳行令掄起了大杯。

看著喝得滿頭大汗的張二牛,醉眼惺忪的時處長使出了撒手鐧。他叫梳大辮子的農家女拿來十個小酒盅,一字擺開,一一倒滿,說:“張縣長,你想不想把你們縣的大堤修得棒棒的?”

“想啊,做夢都想,省得每逢來水提著個鳥過河,加著天大的小心。”

“河坡都用石頭砌起來,800號橋梁水泥灌縫,百年大計,一勞永逸。”

格處長插話說:“這你就外行了,水土,水土,水不離土,要那樣的話,就破壞生態平衡了。”

時處長說:“就算你說得對,把大堤加高加厚,堤頂上鋪成柏油路,跑汽車總可以吧。”

張二牛說:“那當然好了,可他娘的沒錢啊,你小子給啊?”

“對,我給,就看你喝多少酒了。”

“你有嗎?你是不是喝多了啊?”格處長疑惑地說。

“當然有,中央水利委計財局的諸葛局長是我的鐵哥兒們,至於怎麽鐵的就不告訴你們了,反正最近我從他那裏發了一筆小財,都是預算外的,咱們的局長私下裏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讓我看著辦。”

格處長不說話了,他知道這種事在管人、管錢的處長那裏和一把手的默契是經常的,自己既不能問,更不能瞎摻和。張二牛的眼睛發亮了,通過上一次和柳梘到國家計委跑項目才知道,千把百萬在那些大員眼裏是手指頭縫裏撒芝麻,連一碟小菜都算不上,他把外衣一脫說: “咱一個唾沫一個釘,你說怎麽喝吧!”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時處長也站了起來,“就憑你這豪爽 勁,100萬墊底,剩下的一杯一萬,誰不喝是那個——”他用五個手指頭做出烏龜狀。

張二牛興奮了,看著他說:“真的?”“當然是真的,你要不相信, 看!”時處長拿過隨身帶著的印外國字的皮包,拿出了支票本,局裏 的財務章、局長的私章一應俱全。

張二牛到底是嘎子牛,哈哈笑著說:“咱哥兒仨是弟兄,這好酒叫 我當大哥的一個人喝了也不合適,當哥哥的喝,也不能讓兄弟看著啊, 這樣吧,我喝十杯,二位小弟陪一杯。怎樣?”兩位處長欣然答應。張 二牛把十小杯倒在一個大玻璃杯裏,一口幹掉,二人也每人喝了一小杯。

最後,也不知道張二牛喝了多少個十杯,兩位處長喝了多少小杯, 張二牛說八十杯,時處長說六十杯。三星正南的時候,三個人喝得、吵得一塌糊塗,臨散夥的時候,酩酊大醉的張縣長還沒忘了讓時處長開了 一張一百九十萬的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內衣兜裏。至於河裏 的濤聲,水聲,一概沒聽見,回去就吐了個七葷八素,害得老婆直罵他 是個驢日的,是個見了酒不要命的老王八蛋。

此刻,站在大堤上的張二牛,看著從決口裏往外洶湧奔騰的洪水,心裏那個悔啊,真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投在水裏淹死。他一連抽了三根煙,從車裏拿出了一個軍事望遠鏡,叫過正在加固斷堤兩頭的幾個民 工,讓他們抬腳舉屁股,幫著自己爬到了一棵高高的白楊樹上,站在樹 杈上順著水流看了半天,下來後臉色不那麽難看了。

柳楓下了車,滿身泥水、眼鏡片也摔出了裂紋的石三柱縣長拉住的他的胳膊,涕淚橫流地說:“柳書記呀,我有罪啊,你要救救我啊,我 對咱縣裏工業發展是有貢獻的啊,可控矽的設備已經正常運轉了啊!” “你嚎個雞巴啊,”張二牛厭惡地把他推在一旁,“共產黨不興將功 折罪,你等著挨了處分回你的大學教書去吧。當然,我他娘的也跑不了。”

柳楓遞給石三柱一支煙,先安慰了一番,問了問決口的情況,回頭對張二牛說:“到底損失有多大?決口怎麽堵?”

一問到這不,張二牛黑紅的臉上竟然出現了笑容,並連著“哈、 哈、哈”地笑了幾聲,好像曹操赤壁大戰敗北後在華容道遭第一次截擊 逃出後的笑聲。說剛才自己在樹上看清楚了,那水也就是淹了七八個村 的地,滿打滿算那些莊稼也就價值三五十萬塊錢,水都順到嘉米縣西東 大窪裏去了,那裏常年就是滯洪區,能存幾百萬立方水。說著掏出一張 淡綠色的支票說:“我承認我醉酒失職,但我要來了一百九十萬,就是 賠老百姓五十萬,咱們縣還他娘的賺一百四十萬呢。你知道嗎,咱們這 麽長的河道,省裏每年給我們的防汛費才二十萬呢。當然,我這是剃頭 挑子一頭熱的算法,還不知道於大頭和省裏、市裏那些官們怎麽琢磨 呢。官場凶險啊,兄弟!”說完,歎了一口氣。

柳楓不願在這時和他討論敏感話題,繼續問:“那這口子還堵不堵,怎麽堵呢?”

“那要看上麵還放不放水了,你不是把那個林老黑聘為你的顧問了嘛,你聰明啊。他家的小三子在水庫,讓他問問就行了。要是真堵,省裏、市裏的那些大領導還不興師動眾,方囊不是說已經來部隊了嗎?還 得再調民工啊。到時候你看吧,上萬的人吃馬喂,誰拿錢,還不是吃咱 們?到堵上決口那一天,嘉穀縣窮得連一根柴火毛也沒有了。”張二牛 淡淡地說,“不過,那不是我的事了。柳書記,你是個好人,麵相也好, 遭劫的時候準有人幫。對了,方囊說省、市都來了大官,一會兒就開緊 急會,我是參加不上了。”

柳楓看著越升越高的太陽若有所思:有人說,太陽每天都是新的。 其實,太陽每天都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生活在太陽底下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