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宇是帶著一種期盼來的。作為農家子弟,他熱愛勞動,渴望實打 實地幹點事業走向成功。當年在學大寨、造梯田運動中,他不哼不哈, 以每天用小推車往山上推二十方土的高紀錄被評為勞動模範,而後又以 手上的老繭為資格上了大學,畢業後直接被任命為平原縣一個滿是鹽堿 窪的公社當書記。他學築路工人的樣子,一上任就讓木工打造了五間木 房子,底下安上膠皮軲轆,把公社黨委的牌子釘在上麵,帶著一班人每 人一條麻繩,拉著辦公室在各村流動,哪裏鹽堿地多,就拉到那裏紮 營,和當地的社員掄起鐵鍁挖溝淋堿造台田。此舉讓當時的新聞媒體記 者大為興奮,大肆宣傳了一番,也得到了領導的肯定和老百姓的讚賞。 在全公社造好台田的第二年,每畝糧食產量增加了八十三斤。秋天收獲 時,縣委書記把他叫到辦公室,婉轉地說,你再算算賬,每畝是不是應 該增產一百五十斤?他低著頭說,不可能。縣委書記微笑著說,我到你 的公社去了,看著那莊稼比去年好得不是一成兩成,再算算吧,啊!樓 宇依舊低著頭,沒說話走了,回去後找了一畝尚未收割的地,單打單過 秤,結果是比去年多收八十五斤。他讓生產隊的保管把這一畝的玉米單 獨保存,並讓所有參加收割的社員都在產量報告單上歪歪斜斜地簽上自 己的名字,而後親自交到了縣委書記的辦公室,並說自己犯了官僚主 義,瞞產二斤,縣委書記無奈地看了看他,苦笑著揮手讓他出去了。年底省委召開農業學大寨會議,期間省委領導找先進單位座談,樓宇發言時當著自己的上級,地、縣兩級書記的麵把這個事原原本本地端了出 來,搞得大家好不尷尬。事情過去後,他的行動卻引起了一個尚未完全 恢複工作、在會議主席台上坐邊座的老同誌的注意,認為此人剛直不 阿,堪用。隨著這位老同誌的複出,他被直接調進了紀律檢查部門,從 副處長、處長、委員、常委、副書記I步一步升到了書記。可是他卻感 到越幹越沒勁。在官場的人都知道,很多一把手受幾千年封建社會的影 響,“朕即國家,我即政權”的思想在頭腦中根深蒂固,不管你在某一 級政權裏地位有多重要,官有多大,隻要你不是一把手,不和一把手有 各種各樣的曆史淵源,不能給一把手謀些表麵或內裏的福利,不對一把 手言聽計從,都有可能成為擺設。比如你是一個黨委班子裏麵的常委、 組織部長,管幹部的吏部尚書,可謂位高權重,一把手想用你和不想用 你,各有妙招。想用你,在任免幹部時,他可以甩開管幹部的副書記, 和你擬定名單,再向其他領導通氣,你自然可以從中分一勺羹。如果不 想用你,他會在初定幹部時和主管副書記研究,並叫上你的常務副部 長,美其名曰是提供情況,並說你是部門一把手,很多具體的情況你可 能不掌握,也可以說這點具體小事不用麻煩你,你去抓大事吧。這樣就 把你排除在了中心之外,研究完了讓你的常務副部長給你匯報,實際上 是通報於你。你接到情況後,隻能是憋氣和苦笑加無奈,書記、副書記 都同意定下的事,你還能有什麽意見,隻能是執行而已。樓宇這麽多年 來就一直處在這種尷尬的地位上,許多案子在查處過程中大部分開始雷 鳴電閃,等一把手和主管書記叫上他的常務副書記匯報研究後,逐漸都 變成了潤物細無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尤其是涉及地廳級以上幹部 的案子,各種幹擾紛至遝來,紀檢部門勞而無功,既得罪了人,又挨群 眾的罵,同時他也看到,隨著文憑時代的過去,經濟時代開始了,不實 實在在地幹幾年經濟工作,自己很難再上一步。他也曾趁省委主要領導 高興時婉轉地表示過這個意思,都被對方以各種理由搪塞回來,潛台詞 卻是你樓宇不一定有領導工農業生產的能力。
這次按照省防汛抗旱指揮部的分工來領導整個土龍河流域的抗洪, 他責無旁貸。這種分工是幾十年一貫製,是寫人文件登載在媒體上的,別人也搶不了去,心裏很是有些興奮。仔細研究了水文資料,泄洪量 4000流量,河道行洪量3000流量,加上河道積淤和行洪障礙物的阻攔, 實際流量最多能承受2500多。他相信人定勝天,自己如果能在十幾個 縣的廣闊流域裏,指揮一場超過行洪量而安全度汛的波瀾壯闊的戰洪圖,無疑是顯示了自己的能力,也為將來過渡到省政府工作增加一個砝 碼。所以,他一出發就輕車簡從,沒有帶上和水利有關的部門'。在嘉禾 縣,看到鍾靈和他領導的抗洪隊伍,心裏確實產生了**,鼓**著東 風,仿佛又回到了“農業學大寨”時代滿山遍野紅旗飄、戰天鬥地奪高 產的氛圍中,要不是礙於身份,他還真想甩開膀子,和民工在一起掄一 會兒大鐵鍁。
從嘉禾出來,進人嘉穀以後,他的心就有些涼了,眉頭也微微皺了 起來。激動人心的場麵不見了,黑乎乎的大堤,偶爾有手電筒的閃光, 星光下少數民工的身影。預感到要出什麽事。到了嘉穀縣賓館已是半 夜,雖然消息靈通的方囊早已迎接在大門口,在高幹樓擺下了豐盛的夜 宵,並有一個小家碧玉式的年輕的女人作陪,都被他冷冷拒絕了。他張 口就要河防圖和民工配置情況。這當然難不住寫了十幾年材料、編了半 輩子瞎話的方囊。他把一張本縣的地圖掛在牆上,從土龍河的曆史沿 革、風土人情,這次抗洪的領導幹部配備、民工的使用等等滔滔不絕地 講了起來,那在圖上標著的村莊、大堤都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故事,那一 連串枯燥的數字變成了生動形象的人群。方囊還沒有講完,他最親信的 薛秘書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大聲說,不好了,西曆村決口了!
方囊手裏的教鞭掉在了地上,樓宇臉色鐵青,迅速站起來在地圖上查明了西曆村的位置,讓方囊馬上派人去査清實際情況。
每臨大事有靜氣。這是古訓。談話時讓別人盡情說,自己似聽非聽,抽冷子找準對方的漏洞直插而人。這是紀檢幹部多年磨煉出來的功夫。樓宇表麵上坐著紋絲不動,腦細胞卻在高速運轉:指揮一場勝利的 抗洪鬥爭的夢破滅了,怎麽辦?對,風平浪靜顯不出艄公的本領,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聽完實際情況的匯報後,他立即下達了命令:“一、向省委馬上報告,說嘉穀西曆村段決口八百多米,淹沒良田萬頃,圍困村莊三十多個,直接威脅下遊的嘉米全縣。二、向當地駐軍求援。三、河海市政府主要領導馬上趕往嘉穀,動員全市力量幫助嘉穀抗洪搶險。”
現代化的傳輸手段,又是救民於大水之中,樓宇的建議和命令立刻變成了現實。離嘉穀九十公裏的一座軍營裏,790843部隊副部隊長司馬大校激動地直搓臉上的黑胡子茬,和平年代,軍人立功不易,這次終於來機會了。他在作戰室的“快集合,快出發”的話音剛落,嘹亮的緊急集合號聲立刻布滿了軍營的上空,司馬副部隊長迅速點起一個步兵師、一個舟橋團,車輪滾滾,腳步刷刷,步話機呼號聲此起彼伏,一條綠色 長龍在晨曦中向嘉穀縣境奔去。
河海市的周市長也不含糊,站在機要局的電報機旁口述命令:嘉穀各鄰縣立即抽調五千民工支援嘉穀,限六個小時內到達;市直各部門對 口下去支援抗洪,三小時內到達;立即封存建築工地所有沙石料,等待調用;交通局組織所有卡車嘉穀運送沙石料;交警支隊對所有過往的 外地卡車一律扣留,運送一趟沙石料後憑證放行。
各路新聞媒體記者鼻子比獵狗還靈,立即嗅到了嘉穀這個平時下鄉誰也不願去、吃不好、喝不好,沒玩頭的地方出了大事,很快通過同學、老鄉以及男男女女記者們與黨委、政府不同層次的官員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了解到了事情真相,敏感地覺得這裏是一個時期出新聞的富礦,於是,手機,座機、網絡裏忙成一團,呼哥哥,喊妹妹,地方的妹 妹拉中央哥哥的大旗做虎皮,中央的哥哥找地方的妹妹做向導,一路直奔嘉穀而來。
和嘉穀相鄰的三個縣的村莊裏,老槐樹下,村幹部在旭日東升的霞光裏舉起了小鐵錘,久違了的原來催社員上工的鍾聲響了起來,民兵連那把鏽跡斑斑的軍號也被人不著調地吹響,精壯勞力們立即被編成了 班、排、連,發動了拖拉機、三馬、摩托等五花八門的交通工具,蜂擁出村,上大路,串小路,走得更多的還是他們熟悉的能抄近道的田間路,一路上說著自己聽到的關於大水的小道消息,一路品評著路邊的莊稼,當然,也有人借機偷上兩個西瓜、摘一兜子還青澀的蘋果、梨來顯 示自己的身手,拿到車上給老少爺們解渴。
在通往嘉穀的公路上,從省城、從河海市出發的各種車輛在疾駛,各路大員在轎車的後座上或品茶,或吸煙,或透過車窗欣賞初秋的田園景色,思索著這次下來要待多長時間,單位上的對立麵會搞什麽名堂,家裏的老婆或丈夫會不會紅杏出牆或出軌。而在司機副座上的辦公室主 任或秘書則拿著手機忙著和嘉穀的對口部門通話,快速地告訴對方來的 是某局長、某處長、共幾個人,幾點到,食宿怎麽安排等等。
如果這時你在直升飛機上,你會發現,嘉穀,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這個不到五平方公裏的小縣城,僅居住著不到兩萬人的彈丸之地,成了沸騰的熱點,似乎發現了什麽稀世珍寶,成了人們向往的地方。各種車輛的長龍,各色人群,在青紗帳和綠樹掩映的道路上時隱時現,目 標隻有一個嘉穀。
果然不出張二牛所料。樓宇帶著各路大員看完決口的情況後,緊急 會議在賓館會議室召開。樓宇當仁不讓地坐在了長方形會議桌的頂頭, 兩側排頭的是周市長與司馬大校,依次是省裏的廳長,市裏的局長和嘉 穀縣委、政府的頭頭。沒有過渡,樓宇開口就宣布了省紀檢委的決定: 鑒於嘉穀縣副縣長石三柱和張二牛在抗洪鬥爭中的嚴重失職瀆職行為, 給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了嚴重的不可估量的損失,決定從即日起對石三 柱實行雙規,張二牛停職檢查。這二位隨著被早就等候在一旁的紀檢人 員帶了出去。
臨出去時,石三柱用乞求的雙眼看著於茂盛,於裝著喝茶低下了頭。 張二牛則用期盼的目光和柳楓對視了兩眼,並用手暗地裏指了指坐在靠門 邊的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老者。而一向在公共場合低調的方囊坐在於 茂盛的背後,目光一直緊盯著張、柳二人的眼神和形體語言的交流。
屋裏靜得很。樓宇威風凜凜,像一個即將指揮一場巨大戰役的將軍 站了起來,拿著一個可以伸縮的綠色指揮棒對著身後地圖上被圈了一個 大大的黑框、也就是大堤的決口處說:“同誌們,剛才,可惡的失職、 瀆職分子已經被清理出去了。我想,誰也不願做他們的第二。現在,這 個決口湧出的洪水正在吞噬著人民的生命財產,我們要以高度的政治責 任感,以對人民負責的精神,把洪水控製住,把決口堵上!請大家出謀劃策。”
周市長首先發言,他說,市裏按照樓書記的指示,估計三天內能調來沙石料8000立方,民工10000多人,時刻聽從指揮部調遣。他是個 老官場油子,官能做到市長,基本上也就是百煉鋼成繞指柔了,人脈關 係、信息渠道自然不簡單。他早就從不同途徑了解到了樓宇的情況、處 境,並猜測到了這位領導近期的心理活動,所以在查看決口處就成立指 揮部誰掛帥的問題上,自己首先就謙讓了,特別是樓宇說,你是當地的 最高行政領導,該是你的時候。他說,樓書記啊,我是學工的,不像你 啊,在基層真殺實砍地幹過,你拿出當年造梯田的一半威風就把事辦 了,何必為難我們這些外行小嘍囉啊。說得樓書記表麵上說他推脫責任,實際上樂滋滋的。司馬大校以軍人的豪爽站起來“哢”一個立正,向各位敬了軍禮, 鏗鏘有力地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的一個步兵師和一個舟橋團共指戰員6219人,時刻聽從指揮部的命令,希望把最難最險的任務交給我們。
於茂盛這會兒是又悔、又恨、又害怕,知道自己隻有服從的份兒了,連連說自己也有失職行為,給上級找了麻煩,感謝上級的支援,堅 決服從樓書詁、周市長、司馬首長和各個上級領導的指示。其他的大小 官員也表了同樣的態,一致擁戴樓宇為堵決口指揮部總指揮,周市長與司馬大校為副總指揮。
樓宇畢竟在政治旋渦裏混了多年,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知道自己那 點修梯田、造台田的本事在這裏是用不上的,近二十年來一直在黨內做 不溫不火的整人工作了,而且從來也沒有治河抗洪的經驗,他大聲道: “水利部門講一下堵口的具體施工措施。”
“我的意見是決口不用堵,堵是勞民傷財。”剛才張二牛指給柳楓的頭發花白、戴近視眼鏡的老者鎮定地說。
一言說出,滿座皆驚。樓宇霍地站起,“你說什麽?你是幹什麽的?你把人民的利益置於何處?”一連三聲問,如連珠炮。
“不堵決口,讓我的部隊來幹什麽?”司馬大校也不滿地質問。
周市長向樓宇耳語。他認識這個老者,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水利工程係,現在是省水利局的副總工程師,也相當於副廳級,這次開會樓宇要求除嘉穀縣委的領導班子外,省直部門一律有副廳級幹部參加,先來的那兩個處長被劃在了圈外,隻有他才有資格進來。
“向總工,省委領導站得高,看得遠啊!對領導決定的事可不能隨便反對啊。當然,也可以講講理由嘛。樓書記這不是在發揚民主嗎?”周市長和善地看著他,並眨了眨眼睛。其實,他也根本不知道這個決口該不該堵,怎麽堵。但作為一個統管全市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最高行政長官,對錢是很敏感的,上萬人的衣食住行開支最終還是要地方承擔的,雖然說部隊有軍費,那隻是說說而已。他剛上任那年,市裏接待了一個 在當地打過遊擊的老將軍,帶著老婆、女兒、兒媳婦、孫女、秘書、參 謀、警衛、保健醫生、護士一大幫人,占據河海市政府招待處最豪華的貴賓樓三天,遍遊十三縣。其中在南邊一個盛產裘皮的縣參觀時,女兒和兒媳婦趁老將軍上廁所的時候,把兩件價值二十三萬元的紫貂皮大衣先試穿,後裝在了奔馳車的後備箱裏。那次共花接待費六十多萬,心疼 得他心裏直打哆嗦。他抱著一線希望,傻乎乎的讓秘書長問問房費可否 結算一部分。將軍的秘書說,首長的一切開支都可拿單據到某委報銷。 秘書長還自作聰明地把紫貂皮大衣的錢開到了房費、車費裏,傻乎乎地 到了北京找某委,人們都說不知道地址,最後到了一個崗哨林立的大院門口,人家連門也沒讓進。
向總工既沒害怕樓宇的官威與威逼,也不搭理周市長的好心提示,說:“我是個技術人員,說話的依據是數據和實際。我剛才測量過了,決口處的流量沒有增加,相反是正在減少,由開始的625個流量減少為 620 楓 5個,也就是說,在開口的將近五個小時裏,每小時減少0 楓1個。這說明上遊的放水量正在逐漸減少。這是其一。土龍河決口處的下遊是 嘉米縣一個叫西大窪的地方,是附近方圓三百平方公裏內海拔最低的地 方,根據我十年前的實地勘察,那裏人煙稀少,基本沒有村莊,是一片 荒涼之地。現在怎麽樣,需要問地方的同誌。如果所幸,那裏能盛水八 百到一千萬立方。這是其二。決口處的土質結構是沙質土,不易聚合, 同時決口的堤線過長,達到了八百多米,從理論上講,是應該放棄封堵 的,不僅耗費人力、財力、物力過大,而且也沒有成熟的技術。這是其 三。”說完,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按你說上遊的泄洪現在停止了,按說也應該先告訴我啊。按你說 淹沒在大水之中的老百姓就應該困守在孤島上,過著沒吃沒喝的日子了。按你說受淹群眾辛勤一年的勞動成果就應該在水裏浸泡發黴爛掉 了。按你說下遊的經濟就十年沒有發展了,黨中央建設農村小康社會的 方針政策在那裏沒有貫徹到了。”樓宇以紀檢幹部的談話機警一下就抓 住了向總工的漏洞,兩眼逼視著他譏諷著,並繼續道,“我也崇尚科學, 科學工作者首先是要有良心,這個良心首先體現在對人民的愛上。這就叫講政治。一個對人民的安危麻木不仁的科學工作者決不是我們黨所歡迎的!”剛才他從周市長哪裏知道,姓向的是無黨派人士。
一遇到政治,老科學家沒詞了,臉憋得通紅,雙手不停地敲擊著椅背,全身在微微打戰。
柳楓覺得全身的熱血在加速奔騰,在往上湧,骨鯁在喉,他平生最瞧不起在他前麵掛著大學生牌子的那批工農兵學員;最看不上不懂形式邏輯,反駁對方偷換概念,把內容引向歧義狐假虎威的詭辯者;最鄙視那幫以整人為樂趣的惡棍。看著老科學家受辱的樣子,想著通過林黑根 問到的水庫的情況,開會前讓張二牛的秘書和自己的司機緊急下去調查 的實際結果,思考著自己來嘉穀多半年來作出的成績,一種責任感油然 而生。他知道,在黨政機關,不管人們在下邊怎麽鉤心鬥角,爾虞我 詐,最後決定勝負的戰場在會議桌上,結果在文件上。他努力壓住火, 深呼吸了兩口,迅速調整了思維,理清了思路,舉手要求發言。
“第一,今天早晨,我從可靠的渠道得知,如果上遊不再有大雨,泄 洪很快就會停止。第二,我搞了調查,決口處的下遊正如向總工所說,是 嘉米縣的西大窪,近年來發展的是蘆華種植,數年幹旱,長勢不好,目前 土龍河跑出去的水百分之八十以上正在澆灌那片土地。第三,這次受洪水 圍困的村莊共有六個,大約四千多人,本縣的農民全年人均農業收人是五 百元,麥季是三百五十元,秋季是一百五十元,大約損失六十多萬元。如果封堵決口,成本將是這個數字的百倍、千倍。經濟學上有個概念,叫比 較效益。我想,大家不用細算,也很明白了。至於受圍困的群眾,我覺得 可以讓解放軍的舟橋部隊把他們接出來,妥善安排生活,找些生產門路, 幫助他們搞好生產自救。”柳楓條理分明,朗朗說道。
“什麽,你讓我的一個師撤下來,隻用幾個舟橋連隊?”司馬大校急 眼了,“放著這麽大的決口不堵,我們部隊來幹什麽?我們怎麽向軍區、 中央軍委交代?調動一個師,是需要總參批準的。我們這支部隊是從井 岡山走出來的,參加過兩萬五千裏長征,在晉西北打敗過阪垣師團,解放了兩廣,在廣西十萬大山裏剿過匪,在上甘嶺戰役中爬冰臥雪,從來 沒有在敵人麵前屈服過。現在,洪水正像敵人一樣圍困著人民,掃**著 群眾,難道你讓我們這支人民的子弟兵袖手旁觀嗎?我們這支功勳部隊 能在小小的洪水麵前打敗仗嗎?!”
“大校同誌,繼承光榮的革命傳統主要是發揚精神的內核,不是無謂的蠻幹。曆史是先輩創造的,那時既沒你,更沒我。孫子兵法曰:攻城為下,上兵伐謀。要講科學。”柳楓看著這位直率軍人立功心切的樣 子,聽著他那不著邊際的大話、空話,不客氣地頂了上去。
樓宇簡直氣暈了,“啪”地拍響了桌子,聲色俱厲地說:“你是誰?幹什麽的?還講不講政治?”
“政治,政治就是辦好民眾的事,是發展生產力,要講科學發展,貫徹好省的原則。不是毛澤東的階級鬥爭理論,那個時期已經結束了。” 柳楓麵對強權與無知,有點豁出去了。
樓宇聽了秘書的小聲報告,換了一種聲調:“我說是誰呢,原來是柳大秘書啊,大才子何時來這裏做了七品官啊?”
“不是七品,是七點五品,或者叫從七品和副七品,比八品大一點點。”柳楓的話中暗含譏諷。樓宇在省委機關,自然知道柳梘的才學,隻是沒見過麵或者是自己 沒怎麽注意而已。經驗告訴他,文人都有毛病,清高、自負,有時候膽子大得出奇,有時候膽子比老鼠還小,有時候心眼比篩子還多,有時候又傻乎乎的認死理。在官場要是撕破了臉,和這種舞文弄墨的家夥鬥嘴是沒有什麽好結果的。這種專幹完善、延伸、論證領導人思想的刀筆吏,換位思考的能力驚人,看他那條理清晰的發言與無所畏懼的樣子,把這裏當成了蘇格拉底的辯論場。和這種人對陣,尤其是在公開場合,隻能是自取其辱,損害自己的威信。這類人雖然身在官場,但並不真正了解官場的奧秘。別看他們在領導身邊,夾著小皮包,裏麵一疊紙,最低不少於三支筆,總謙恭地邁著小碎步,和領導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隨 時可以退後或上前提供各種現場服務,陽剛之氣退化,陰柔之情畢現,表麵上唯唯諾諾,輕手輕腳地進人各種會議室,老老實實地列席各種高規格的會議,自覺坐在後排最不顯眼的地方,一言不發地做記錄,實際仗著自己多讀了許多書,對什麽都冷眼旁觀,讓他們瞧得起的人很少, 甚至自己直接服務的領導。一旦有了掌小權的機會,特別是認為自己手裏有了真理後,頭腦就開始發脹,就認為成了康有為、梁啟超的弟子, 什麽為民鼓與呼、為民請命、為民做主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全來了。 對付這種人的辦法:不要理他,在心裏記住他,牢牢地盯住他,找機會 下手毫不留情地收拾他!
畢竟自己的理想與目的要緊,他狠狠地剜了柳楓一眼,收回對峙的 目光,正色道:“剛才收到省氣象局的匯報,近幾天土龍河流域還有大 雨。我來指揮土龍河流域的抗洪是省委的決定。決口了,不堵上怎麽向 省委交代,這是政治問題。再下雨,老百姓就會遭受更大的損失。我們 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為官一場,造福一方。現在,黨和人民考驗我 們的政治責任感,體現我們為民服務能力的時候到了。我宣布:全體開 赴前沿,各部各就各位,團結奮戰封堵決口!”
會議就這樣散了,柳楓發了半天呆,最後一個怏怏不樂地出了會議 室。樓宇、周市長、司馬大校等人在眾人的簇擁下早沒了影子。樓前的 廣場上空****的,隻剩下了他的一輛車,也沒人分配他什麽事,感到非 常孤單,隻得回到自己的防守段上去。他坐在車上想,權力的另一個情 婦叫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