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茂盛書記在尋找自己的位置。部隊上去了,外縣來的民工也上去 了,周市長親自擔任了施工總指揮,帶著省、市水利局的人組織上萬戰 士與民工,把無數輛大卡車運來的沙石料裝在編織袋裏,往滔滔的洪水 中投擲。自己幹什麽呢?問計於方囊的時候,方囊的眼睛閃爍了幾下, 給他講了一個故事。十九世紀初,美國西部的加利福尼亞發現金礦的消 息被證實後,全國沸騰。東部的人們瘋狂了,海員把船隻停在了碼頭 上,農民拋下了即將收獲的穀物,士兵離開了營房,公務員離開了寫字 台,甚至連傳教士也拋棄了布道場所,無數人帶著工具、幹糧、帳篷渡 過薩拉門托河向內華達山脈進發。有一個聰明人在河邊停住了,他看著 疲憊不堪的人流,在一個小橋旁蓋了幾所房子,辦起了一個旅店和修理 廠,供人們歇息吃飯,並修補破損的鞋子,規模越來越大,成了前去淘 金者來往住宿、休整的最大驛站。結果呢,最後他比成功的金礦主掙得 還多。
對呀!於茂盛摸著大腦袋想了想,一拍大腿說。他又想起了老爹於 老四給他說過的話:狼惡,虎惡,不如餓惡;千舒服,萬舒服,不如眼 前吃得舒服,住得舒服。他立即和周市長打了一個招呼,召開了縣糧 食、供銷、商業等部門頭頭的會議,成立了後勤總部,利用這幾年在市 裏各部門燒香拜佛結下的善緣,動用了多年積攢下的資源,從市賓館借 來了服務員、知名的廚師,把高幹樓的設備裏裏外外換了一個遍,摸清了各位領導的口味,定了專門到外地采買食品的車,讓領導從工地上回 來能洗上熱水澡,吃上可口的飯,看到可意的女孩子的笑臉。
領導的問題解決了,其他人呢?自從洪水決口以後,嘉穀縣來的人 可真是太多了,省裏的,市裏的,檢查的,采訪的,慰問的,救災的, 采風的,賓館爆滿,旅社爆滿。好在是初秋天氣,氣候不冷不熱,人們 對住宿不怎麽講究,但吃飯是第一位的。於茂盛與方囊一琢磨,從市勞 動技術學校借來了即將畢業的烹飪專業兩個班的師生,賓館大小廚房全 天候煎、炒、烹、炸、煮、蒸、燴,大小餐廳二十四小時營業開流水 席,隨來隨吃,吃完簽字抹嘴走人,糧油副食一切的供應,由'加人了後 勤總部的縣直職能部門負責無償提供。
就在於茂盛為這一切忙碌的時候,縣城裏卻發生了一件離奇的案 件,幾個在榮譽軍人療養院整天好吃好喝、下棋、散步、聊天的老八 路,深夜襲擊了一個小飯店,把店主夫婦綁起來臭揍了一頓。
小店名叫“河邊人家”,位於西曆村開口處以西三公裏,緊靠縣城 通往北麵的公路旁,挨著南大堤,一圈用土牆頭和刺槐圍起的莊稼院,三間坐東朝西的白牆黑瓦大瓦房,房前是百年的老堤柳,屋後是高高的 鑽天楊。店主叫陳六兩,他老婆叫武八張楓:這當然都是渾名。說的是這 姓陳的矬墩墩的人不大,長長的黑臉眯眯眼,人稱兩頭大:一是腦袋大,會算計;二是下麵大,按他自己說,那是一家子人家,也是三口人,戶主、也就是那個領頭的長得很是雄壯,足有六大兩。當然是自我 吹噓和誇張。精明會算計倒是真的,小時候家裏孩子多,父母響應毛主席號召大養其豬,命令孩子上學時每人帶一糞筐,下學後到河灘上打豬 草,並論功行賞,誰的多就多給一個饅頭吃。陳六兩到了地裏,總是一個人跑得遠遠的,先用小樹枝在筐的半截腰裏懸空編一個網,而後再往上放打來的豬耳朵、曲麻菜,高出筐沿很多,晚上吃飯時;照例比別人多領一個白饅頭,驕傲地揚著頭看著那幾個吃紅高粱窩窩頭的姐弟們。在大家都吃完飯後,他高高地舉著白饅頭,一點一點地揭著皮吃,讒大夥。
後來長大了參加了公社的打井隊,在離城三十裏的武官寨作業時,不知用什麽手段把那村裏派給他們做飯的一個發如黑漆、肌白如雪、胸脹欲滿、長得高高大大、如熟透了的一隻蘋果,但臉盤特秀氣的外號人 稱“武媚娘”的姑娘搞到了手。當地人家有個說法,叫吃了娘家的飯, 胖一半。而這位武姑娘,不僅是胖了一半,而是胖了幾倍,渾身暄騰騰 像個剛出爐的大白麵包,根據幾個壞小子講:夏天月掛樹梢的晚上,他 們曾爬到白楊樹上看他兩口子幹那事,姓陳的果然不同凡響,下邊那個 家夥和他身上一樣黑,沒有六大兩,也有半斤多,像頭老黑豬壓著一頭 大肥羊,吭哧吭哧喘氣像拉風箱。底下的肥羊也不含糊,大腿嫩得像糊 窗戶的白粉蒹紙,一次得墊八張吸水的麻刀紙。從此,武媚娘變成了武 八張。兩口子不僅上得炕床,也下得廚房,這幾年,憑著地利天時,把 個賣包子、饅頭、麵條和鐵鍋柴火燉小魚、殺豬菜的小飯店經營得紅紅 火火。當然,也少不了缺斤短兩,尤其是碰到外地客商,堅決溫柔地狠 狠地宰一刀。有氣不過的要理論幾句,陳六兩就當黑臉,和人家隔著櫃 台使勁地嚷嚷;武八張當紅臉,到櫃台外麵挺著一對大**先出馬,給 人家蹭癢癢,慢聲細語地說,一看你就是大老板的福相,哪裏像我們這 窮家小戶的摳門,在乎這幾個小錢,我們掌櫃的是個豬腦殼,經常算錯 了賬。行了,行了,下次來我準給大哥專門熬一碗營養湯,喝了他管事 還不要錢。看在那對大奶子的份兒上,對方往往草草收場。時間長了, 人們就編了幾句順口溜:長長的大堤旁,幾棵大白楊。齊齊整整的莊稼 院,三間大瓦房。陳六兩,武八張,兩口子唱雙簧。坑了你的錢,短了 你的兩,你嘴還沒法張。
這次部隊來抗洪,出發急,給養車沒跟上來,戰士們一路急行軍, 快中午的時候,人困馬乏,後勤部門給每個人發了一包壓縮餅幹。由於 首長和地方官員在賓館開會,任務一時下不來,各連隊就在路邊休息待 命。有兩個東北來的兵,在家幹的是出大力氣的莊稼活,吃的是豬肉燉 粉條子、大饅頭的大鍋飯,一包壓縮餅幹進肚後,實在是餓得慌,兩人 一擠眼,向班長請假說是去小解,來到了“河邊人家”。一看有鐵鍋燉 殺豬菜大饅頭,高興壞了,當場要了一鍋菜,六個大饅頭。剛要吃,陳 六兩過來說:“小同誌,我這裏可是先算賬,後吃飯。”“幾個饅頭,一 鍋菜,能值幾個錢?” “值幾個錢?也不看看是什麽時候,”陳九兩哼哼 著說,“饅頭兩塊二一個,菜七十元一鍋。”一個東北兵急眼了: “整什 麽整,幹啥哎,宰人呢?!”兩人急忙翻兜,一來出發急,二來都是農村 來的,平常津貼都寄回家了,湊了半天,連毛票算上,才有五塊多。一 分錢難倒英雄漢,兩人隻得認倒黴,要求菜不要了,隻買兩個饅頭。陳 九兩說,你們想得美,我的菜賣給誰去,這大熱天的,一會就餿。解放 軍可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你這是違反紀律的。說著,粗墩墩的身子 擋住了門口,兩個戰士好說歹說,就是不行。最後還是武八張出來拿走 了小戰士所有的錢,給了他們兩個昨天過了夜的涼饅頭。
兩個戰士啃著饅頭往回走,邊走邊罵:“媽拉個巴子,這個地方的 老百姓真不是玩意,還是革命老區呢。”這話正好被在一旁溜達的老軍 人尹大個聽見。此公雖是本地人,但從小就跟父親下了關東,在那裏參 加了抗聯,而後編成了四野,跟著林彪打到了南海邊陲,又回師長白 山,渡過鴨綠江,挨了美國鬼子的炮彈負傷,回到了家鄉療養。剛才和 幾個老家夥下棋,一上午沒開和,心裏煩悶,聽說來了部隊,頓生親切 感,趕緊來看看稀罕。聽了小戰士的話不高興了,拿出了昔日訓練場上 軍官的威風,厲聲喊道:“立正!”兩個戰士不由自主地站得筆直。他過 去說:“你們兩個新兵蛋子胡唚什麽,這裏是抗日根據地,賀龍元帥都 來過,曾為掩護八路軍的兩個戰士,一村人都被鬼子打死了,你知道 嗎?”兩個戰士一看他那威勢,再看他那身馬褲呢的舊軍裝,知道遇上 了老革命,連忙敬禮報告了事情的原委。尹大個聽了以後怒不可遏,說 了聲你們等著,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療養院也建在這綠樹成蔭的大堤附近,一會兒的工夫他就夥房裏拿 來了十來個大饅頭,拔了幾根大蔥回來,又跑到路旁的小賣部給一個中 年婦女說要十根火腿腸,要最粗最大的。中年婦女說,好了,共九十 元。尹大個愣住了說,怎麽,原來不是四元一根嗎?中年婦女說:好我 的老英雄哎,人家的饅頭都兩塊多了,那是麥子麵,我這可是肉啊!說 著,小嘴往“河邊人家”那邊努了努,雙下巴上的一堆肥肉一抖一 抖的。
尹大個看著兩個小戰士稚氣的臉和因為急行軍累得疲乏的雙腿,也 不理他,摔下了一百元錢,在公路上緊急的集合號聲中,趕忙把食物塞 到了東北兵手中,氣呼呼地就往北邊“河邊人家”的小飯店走。走著, 走著,他又停住了,回到了療養院的小花園裏。
“怎麽,跟師傅學徒去了?再來一盤。”胖胖的老蘇頭和瘦瘦的老侯 頭坐在樹蔭裏敲著棋子笑眯眯地說。
“下你丈母娘那個蛋!他媽的,氣死我了!”尹大個上去一腳踢飛了 棋盤,棋子蹦蹦跳跳地散落了一地,骨碌骨碌地在碎石雨道上向草叢 裏跑。
兩個老頭驚愕了,當年的突擊連連長老侯頭霍地站起,臉上的青筋 蹦起。還是當過副政委的老蘇頭沉得住氣,連忙拉二人坐下,對著尹大 個說:“參謀長,別著急,有什麽事慢慢說。”同時對著老侯頭嗬斥道, “侯連長,坐下,執行命令!”軍人就是軍人,命令永遠是有效的。
沒等尹大個說完,侯連長就又跳了起來,大聲喊道:“走,我們到 縣委、政府去告他。”
“慢,”蘇副政委攔住了他。他們雖然是榮軍,與地方政府沒有多少 關係,也就是建軍節或者春節的時候縣裏頭頭腦腦虛情假意地來慰問一 下,說幾句言不由衷的拜年話而已。但同在一個城裏住著,老軍人們沒 事又願到處溜達,街談巷議自然聽了不少,對於茂盛他們的執政能力和 辦事規則也有個大概了解。這種事別說沒有直接證據,就是有了,你到 衙門口去也見不到掌權人,頂多是下邊信訪辦的一般幹部看在你這身舊 軍裝的份兒上,給你說幾句好話,敷衍了事。
聽了老蘇頭的話,尹大個說:“我也是這麽想,要不我剛才早把那 個什麽陳六兩的黑店砸了。所以,”他把兩個老戰友叫到一起耳語:“我想。”
下午,幾個老軍人破例脫掉了舊軍裝,穿著便衣在嘉穀縣近兩年建 成的繁榮街一帶農貿市場轉悠起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洪 水決口僅一天,物價漲得比洪水還快,饅頭三元,黃瓜一根到了一元,
雞蛋論個賣,一個一塊二,包子個小了不說,過去一斤八毛,現在論個出售,一個五毛,康師傅方便麵竟然到了六元一盒。“真是前方吃緊, 後方緊吃啊,黑心賊發國難財啊!”幾個老軍人憤慨不已,高聲叫罵, 引得路邊的小商販們或給以白眼,或哈哈大笑,也有幾個強筋跟他們抬杠,說:“我們也就是這幾天來水了賺點,城裏人多了才有點便宜買賣做。再說,也不是賺的嘉穀老鄉親的錢,你去打聽打聽,漲價哪那家不 存了米麵。比那些當官的天天、月月受賄強多了啊。那可是嘉穀人的血汗啊。”也有的說:“咱再賺也沒那陳六兩、武八張賺得多啊,人家那兒 靠近大路、河堤,來往的部隊多,民工稠啊。”“不,人家還有那一手 呢。”一個男商販對著一個女商販擠了擠眼,上身晃了晃。女商販立即 紅了臉,啐了他一口說:“叫你媳婦也去啊,可惜她那裏是個小癟土豆, 不是山包包。”
是夜,土龍河上空變得陰沉起來,一塊塊濃重的黑雲從西北方向不 言不聲地壓了上來,慢慢地碰撞、融合。隨著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黑 暗,雷聲在長空響起,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白色的雨霧籠罩了天地間的 一切,冷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曠野裏的一切生靈。
“河邊人家”的大瓦房裏,店主人兩口子早早關了門,洗了個熱水澡,聽著房頂上雨點打在瓦上的蹦蹦的聲音,像是下金豆子,趴在** 數開了錢。武八張連乳罩也沒帶,隻穿著個大花褲衩,晃著兩個大奶子 把錢匣子翻倒在**,一五一十地數了半天,高興得大叫:“你說咱們 今天賺了多少?整整一千二啊!” “不是,我那褲子後兜裏還有三百 呢。”正在床下擦身子的陳六兩說。“好啊,你還私藏啊。” “胡他媽的 說,那兩夥外地民工不是一夥急著要饅頭,一夥急著要包子,我們兩個 不是忙不過來嘛,順便塞的。”
“哦,”武八張一邊應著,一邊把他褲子裏的錢找出來,又趴在了床沿上。擦幹身子的陳六兩看著她那肥碩雪白的大屁股,底下那根槍蹭地立了起來,上前扒掉了花褲衩,一下子把她翻了過來。
別看武八張胖,身手還挺敏捷,一個就地滾,閃開了,說:“先別鬧,我給你說,就這賺法,老天爺再下幾天雨,河裏的水走慢點,咱要有一個月的好運,可就真有錢了。”她仰麵朝天看著用葦箔做的頂棚憧憬著:“那時我就得先到河海,不,直接去北京,去西單、王府井,咱 們倆先吃全聚德的烤鴨,對了,得給我娘帶回一隻來。後去西單、王府 井、什麽新開的藍島、賽特買東西,我要買三十套最時髦的衣裳,一天 換一身,一個月不重樣,氣死你姑家那個小表妹。那個小浪蹄子覺著嫁 了個銀行行長,天天穿金戴銀的饞我。我再買四個大金鎦子,兩墜金耳 環,把我這頭發燙一個大飛機頭。”她說完,看著一隻手摳著腳丫子的 陳六兩說:“你要有了錢幹什麽?”
陳六兩乜斜著眼看著她的小腹下麵,壞笑著說:“我呀,有了大錢後先休了你這個大肥豬,再娶個清清秀秀的大姑娘,再嚐嚐那緊緊的味道。不過,今天晚上還得用你去火。”說著撲了上來。“好啊,你這沒良 心的東西,花花腸子還不少啊,看老娘怎麽治你。”武八張晃開五爪金 龍,迎了上去。
陳六兩不慌不忙,兩手一攬,順勢壓了上去。多厲害的女人,大概 都怕這一著,也都盼著這一會兒,立刻軟軟的,沒了戰鬥力。
倆人剛玩到得意處,忽然聽到緊挨著門市的地方,傳來一聲好像鞭 炮的炸響,緊接著連續的“撲通、撲通”兩下響動。陳六兩披上一件一 個外地民工用來換饅頭的雨衣,掂起一根常年放在門後的老榆木杠子跑 了出去。在雨簾中昏黃的門燈照耀下,兩個布袋躺在了院子中央,口摔 開了,各有十幾個大白饅頭滾在了雨水裏。陳六兩心疼得差點兒叫了起 來,是誰這麽缺德從我的儲藏間裏扔出來的啊,這是我的命啊,是錢 啊,一個三塊多啊!又罵道:大黑,你這畜生跑到哪兒去了?下雨也不 能躲在窩裏不出來啊,白天白喂你三根大骨頭了!再往狗窩那邊一看, 不僅打了個寒噤,大黑狗倒在了籬笆牆旁邊,頭頂上流出了一條細線似 的汙血。
他急忙把雨衣蓋在饅頭袋子上,向黑狗奔去,並向屋裏喊道:“別他娘的在屋裏**了,快出來拾饅頭。”武八張套上大褲杈,沒穿上衣 就往外跑。誰知道剛出了門,要下台階的時候,電燈突然一下子滅了, 天地間混黑一片,一腳踩空,摔在了泥水裏。還沒等她把“哎喲”喊出 聲,一個瘦小的身影就把一團毛巾塞到了她嘴裏,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扣在了頭上,一條沾著水的長蛇在她肥胖的身子上繞了好幾圈,四肢纏了 個結結實實,末了,還在她屁股上狠狠地踹了兩腳,以後就什麽也不知 道了,但她從最後的意識裏明白,那根長蛇不是農家用的麻繩,是帶子。那邊陳六兩也沒得了好,在黑燈的那一瞬間,老榆木棍被人奪走, 一個大個子躥上來,上鎖喉,下踢腿,他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同 樣,一雙臭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到了嘴裏,一個大黑塑料袋也當 空罩下,同樣也被繩子四馬攢蹄地從上到下捆了個密不透風,像個大黑 粽子一樣被橫放在了雨水裏。對方似乎還不解氣,掄起老榆木棍敲了他 的腳踝幾下,疼得隻掉眼淚,又喊不出聲。對方,顯然是打人的內行和 高手。
高高白楊樹下的小院又恢複了平靜。天色微明的時候,雨住天晴, 卸下了負擔的黑雲有序撤離,班師回營,湛藍的天空上晨星閃爍,戲耍 地眨著眼睛,看著人間發生的一切。
直到陽光燦爛,院子裏的泥水被曬得幹一片濕一片的時候,兩個黑 粽子才艱難地滾在了一起,嘴撕牙咬,折騰了老半天,互相解開後,連 忙向公安部門報了案。
負責偵破此案的是公安局副局長郭長來。這兩天,嘉穀縣的警力特 別緊張,令公安部門頭疼欲裂。來送沙石料的大車,各級領導來視察指 導的專車,各路新聞媒體的采訪車,運送士兵的軍車,臨縣民工乘坐的 農用車,拖拉機,充斥了通往大堤的各條道路,到處喇叭響,處處呐喊 聲。尤其是那些被河海市交警支隊抓了公差義務運沙石料的外地大車, 噸位大,司機的脾氣也大,操著外地口音一個勁地直罵街,把車開得飛 快,喇叭按得震天響,把人的耳朵震得生疼,把沙石料和帶起的泥水濺 了行人一身,把行人嚇得直往路邊跑,把當地的小車擠到了莊稼地裏。
但最頭疼的還不是這些,畢竟人家是來無償幹的,發點脾氣,耍個橫,也無可厚非。多派幾個交警,讓外地車先過,領導的車先走,記者的車優先,疏通障礙就可了。誰知道從開口的第二天下午起,路上的 障礙不再是車,而是人,而且是本地人。
多年幹旱的地區,突然來了一股子大水,激起了老百姓對水的向往,激活了祖先逐水草而居的記憶密碼。聽說多年幹枯的土龍河裏有了水,並且是那十五裏寬的河麵浩浩****,煙波浩渺,家裏的老人們坐不 住了,在中午乘涼的樹蔭下,在家裏的飯桌上,給年輕人講起了當年大河洶湧、帆影槳聲、魚躍蝦蹦的盛景,以及自己血氣方剛時在水裏捕魚 捉蟹,戲水行船,和漁家女邂逅調情的趣事,激起了年輕人的向往,再 加上幾乎家家都有在堤上出民工的親人,也想去看看。
於是,小孩成群結隊,年輕人騎著摩托,中年人開著機動三輪車,還有的套著毛驢車拉著老頭、老太太,後麵跟著看家狗,順著僅有的兩三條小公路、無數的田間小路,甚至從莊稼地裏抄近路,人喊馬叫,熙 熙攘攘地向著河堤奔去。
鄉下的小毛驢、看家狗活動地域窄,見的世麵少,沒見過這麽多車,這麽多人。狗們在前後左右地亂跑亂叫,驢子則畏畏縮縮,在主人的驅使下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亂走。在通往大堤決口處的兩條主幹道上,警察剛剛排好了各種車輛的前進秩序,隨著一陣吵嚷聲,驢嘶、狗 叫、人歡笑,一群老百姓從田間小路,從莊稼地裏冒了出來立即填滿了路上的各個空隙,搞得誰也動彈不得。警察上前驅逐、嗬斥、疏導,累得滿頭大汗。偏偏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縣域不大,閨女很少外嫁, 親戚都離得不遠,有的就認出了那常年不出門、自己多年不見的老姑、 老姨、老舅、老表叔,趕緊上前問安,並勸說他們趕快離開。誰知道這些老家夥們非但不聽,反而拿起了長輩架子,亂喊著二狗、小栓子、三胖子等別人不知道的小名,叫自己吃官飯的親戚把那些車輛趕走,叫自己的老眼看看那多年不見的大水,也在鄉親們麵前露一回臉,顯擺顯 擺,弄得這些小警察們哭笑不得,愁眉苦臉。公安局長也氣得直罵娘,隻得增派警力,把刑巡警、治安警全部拉了出來,去圍追堵截在青紗帳裏亂竄的老百姓。郭長來就是在這個時候公安局長征得柳楓同意,被臨時抽到縣城維持治安的。
郭長來帶著兩個警察到“河邊人家”一看,馬上笑了,立即斷定是榮軍療養院的幾個老軍人所為。大概是當慣了正規軍,既沒有山林草寇 的狡猾,也沒有打家劫舍的技巧,作案後留下的破綻多多,非常明顯。首先是那條大黑狗,腦殼上一槍斃命,實心教練彈。槍是三十年代德國造大鏡麵二十響駁殼槍,是張學良創建東北空軍時隨著容克飛機一起買 過來的。此槍在嘉穀隻有一支,屬於老抗聯出身,後為誌願軍781團參 謀長尹大個所有。因此人在戰場上立過一等功,按當時的規定,轉業時 可以帶上一件心愛的物品,他要了曾經跟隨自己好幾十年這個老夥計,並帶了一盒教練彈。這個,公安局賬本上有登記。槍法之準,也非他莫 屬,警察搞短槍射擊訓練,多次請他去當教練,他根本就不相信什麽三點成一線的瞄準法,拿出自己的大鏡麵,壓滿子彈,甩手就打,發發中靶,槍槍十環。天上飛過的烏鴉,他一甩手,槍響鳥落地,過夠了槍癮,他還背了一段當年大比武時軍區報上一個記者為他寫的順口溜: “神槍打斷了電話線,神槍攔住了鳥歸林,神槍打死了兔子一大群。”警 察們大眼瞪小眼,直吐舌頭。其次,他們捆人用的是部隊上獨有的背包 帶,把陳六兩兩口子包成粽子的黑塑料袋上還印著榮軍休幹所“垃圾袋”的字樣。
郭長來到了休幹所,三個老軍人對此竟然供認不諱,說明了原委,拿出了全城食品漲價的明細表和證據,口口聲聲說這是為民除害,殺一儆百。並大吹自己在這次戰鬥中活學活用了毛主席的軍事思想和林彪總 司令的戰略戰術,先是引蛇出洞,而後切斷照明,圍點打援,翦其羽 翼,直擒真凶。最後他們要求主動投案,跟著郭去看守所,案件公審,他們要把嘉穀刁民亂漲價、發國難財、坑害解放軍、政府不作為的事實 公布於眾。三人還對著警察們伸出了雙手,讓他們戴上手銬。
郭長來哪裏敢惹這幫祖宗,裝模作樣地說了幾句,就趕緊出來給局 長要電話。局長正指揮著部下們在莊稼地裏和老百姓捉迷藏,聽到這話 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的一棵蒺藜上,疼得一齜牙又趕緊站起來,思摸著 這事是個燙手的山芋,一邊擇著屁股上的蒺藜一邊吸著涼氣說,人可不 能抓,我這裏正忙,你趕緊向方主任匯報。因為他知道,那個工商銀行 的小行長和方囊的老婆沾著點親戚關係。有好幾次,公安局給於茂盛要 錢的報告都被這個當主任兼軍師的小子偷偷地壓了起來。
方囊聽了郭長來的匯報覺得此事非同小可,立即報告了於茂盛。於 大頭這幾天心裏總是坐臥不寧,煩得很,聽了老神仙的話,躲到了北 邊,沒有躲過西邊,西邊來的洪水衝走了自己的升官夢。自從樓宇自作 主張讓張二牛停職檢査後,當天晚上自家的後窗戶就被遠處飛來的磚頭 砸壞了兩塊,半夜院子裏還多了幾隻死耗子,第二天早晨大門被抹上了 一堆黃屎。老婆在電話裏連罵帶哭地告訴他的時候,他不用猜就知道是 張二牛安排在縣裏遍布各個角落的拐彎抹角的親戚們幹的,但絕對不是 姓張的本意。那些人們弄不懂共產黨裏的規矩,認為停職就是不讓幹 了,意味著從此沒人護著他們了。熟讀護官符,近幾年又細心鑽研權術 的他,深知張二牛是真正的地方實力派,是地頭蛇,是鄉紳、豪紳,也 是劣紳的結合點、混合體,可以慢待,絕對是得罪不起的。也許是天賜 良機,這幾天他雖然費盡心機,不惜財力,在生活上把省裏、市裏的人 伺候得妥妥帖帖,但樓宇依舊是黑乎著臉,原因是決口堵得不順利,裝 滿沙石料的袋子扔下去,不是存不住,就是摞不起來成不了型,築不起 堤來。
看著樓宇他們還算滿意地吃完了飯,還是黑乎著臉,於大頭也不願 觸這個黴頭,鬼使神差地走出賓館,信馬由韁來到了縣政府張二牛的辦 公室。張二牛把皮轉椅推到了一邊,像個老猴王一樣蹲在一張硬木椅子 上,桌子上放著一瓶老白幹,一隻燒雞,連吃帶喝,眼前一本材料紙, 上麵寫著像老楊樹杈似的“檢查”兩個大字。
於茂盛訕訕地打了招呼,說起了堵決口的事,當他說到用沙石料裝 袋子時,張二牛的眼睛發亮了。他知道有門,就問他有什麽辦法時,張 二牛的眼皮又耷拉下來了,喝了一口酒,咬下了一塊雞腿肉說:“活人 還能讓尿憋死。”就不說話了,還裝模作樣地在檢查下麵寫了一個 “我”字。
聰明的於大頭立即讀懂了他的肢體語言的潛台詞,扔下了一條中華煙,坐車趕到了工地上,給樓宇低聲下氣地說了半天,擺了張二牛的許 多功勞,又央求周市長打圓盤,樓宇才吐了口,允許張二牛參加指揮部 做顧問,戴罪立功。
煩悶的天空剛剛開了一條晴朗的縫,他聽了方囊的話,又緊張起來。這種事要是讓直腸子的司馬大校匯報給樓書記,自己又是吃不了兜 著走。立即叫方囊留住郭長來,叫來了工商、計量局長,命令他們協同 作戰,對市場徹查,該抓的抓,該罰的罰,並囑咐方囊有空去慰問一下 那幾個老榮軍。
從會議室出來時,郭長來看見一個穿金戴銀、打扮上富貴中透著低劣 的女人帶著陳六兩來找方囊,平時斯斯文文的辦公室主任怒目圓睜,高聲 罵道:“滾蛋!”在一旁的工商局長看出了門道,衝著自己的兩個手下一使 眼神,陳六兩被架到了一輛執法車上,“滋……”,一溜煙開走了。
“操蛋,罰錢的事都他娘的跑得挺快。”郭長來罵了一句,起身就 走,迎麵撞上了一個和他一樣穿警服的人,看清後說:“你小子不好好 看著你那幫人渣,來這裏瞎轉悠什麽,跑了怎麽辦?”
縣看守所長告訴他,自己奉局長令,也被抽到大堤上去維持交通 了,剛回來,肚子正餓得咕咕叫,說:“郭局長,要不我請你。”“請什麽請,下午還有事呢,這裏的餐廳開的是流水席,咱們去找個房間隨便 吃點就行了。”二人說著進了賓館的大餐廳,好家夥,四五十張桌子上杯盤狼藉, 每個桌子上都有吃飯的,也有剔著牙往外走的,周圍的雅間裏還有猜拳 行令的。服務人員來往如穿梭,上湯上菜的,拾掇桌子、椅子的,忙個 不停,還真有大車站、大碼頭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餐廳的模樣。
郭長來找了個雅間,要了兩個菜,兩瓶啤酒,等著說去小解的看守所長,半天也不見蹤影,正要自己開喝,所長急急忙忙進來了,說: “局長,我看著不對勁啊。”“怎麽啦?”“我從廁所回來時經過一個單 間,看見疤瘌五和一幫人在那兒吃喝呢。”“疤瘌五是誰?”“我們那兒 剛釋放的一個勞改犯啊,你忘了,就是那年帶著三個人半夜搶劫西關玫 瑰花服裝店,把人家娘兒倆一塊糟蹋了的家夥。那時你還是刑警隊長 呢,是你帶著我們抓的啊!”“對,”郭長來想起來了,說:“他有什麽 資格來這裏吃喝,這是接待上級領導和外地來支援慰問人員的餐廳。 走,他媽的,看看去!”
真如看守所長所言,在一個叫“梅嶺”的雅間裏,穿著一件地攤上新買的、還沒撕去袖口商標的西服的疤瘌五喝興正濃,臉上的兩條刀疤 泛著紅光。他把一大杯啤酒一口氣倒進肚子說:“怎麽樣?十塊錢一件 的西服沒白買吧!隻要你穿上,再把咱們嘉穀的老土話掩藏一點兒,有那麽點北京味就行,把腰挺起來,來到這兒咱們就是大爺,就能白吃白喝。亂世出英雄啊!什麽叫亂,咱嘉穀現在就是亂,咱們他娘的就是英 雄,要趁著這個亂,吃香的,喝辣的,享受幾天。來,滿上,滿上,弟兄們,幹!”
“疤瘌五,”郭長來一聲斷喝。那人一抬頭,看見了兩個把自己送進了牢房的、虎視眈眈的警察,嚇得杯子掉在了地上,連忙連滾帶爬地離 了椅子,來到門口鞠躬作揖如搗蒜,說:‘報告政府,我有罪,我有罪。”其他人也都老老實實地站在了牆邊,有的還自動兩手抱頭蹲了 下去。
郭長來一看就是那些經常被警察抓了放、放了抓的二溜子、地痞、流氓和人渣,想了想,騙頓飯吃也治不了什麽罪,拘留他們幾天一是沒警力,也沒那個精力,氣又出不來,抬腿衝著疤痢五的腰上狠踹了一腳 說:“滾!”
郭副局長回頭找來餐廳主任,打算訓斥一番。不料主任倒訴起了苦:“我的大局長啊,我還發愁呢,不光是他們來啊,連臨縣的叫花子們也洗了頭刮了臉混吃混喝來了。前幾天有一戶人家孩子結婚,親朋好 友來了後一下叫了好幾桌呢。服務員都是市勞動技工學校來實習的學 生,誰也不認識,來了人就知道按著縣委領導說的,好好招待,上飯上 菜。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說怎麽辦啊?”
郭長來當然也沒有什麽辦法,仔細想了想,自己也不是管這事的 人,又覺得公家的飯菜讓這夥人白吃顯得嘉穀縣的人挺窩囊的。想到剛 才方囊大義凜然的樣子,就給方囊打了個電話,那邊“哦,哦” 了兩聲 就把電話放了。再也沒有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