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過後的嘉穀縣迎來了連綿秋雨的日子。
下了一上午的小雨停了,天空還布滿著陰霾,一絲風也沒有,白楊樹肅立,河畔的柳樹枝條低垂,已經結了籽粒,有些草棵像黃臉怨婦,不斷地往下滴著雨滴。
一輛豐田越野吉普車載著柳楓、杭維萍、李一道、韻致,越過洪水過後露出的橋麵,爬上北大堤,順著斜坡下道,在滿是泥濘的土路上艱 難地走了好一會,來到了老大哥路增的村子沙崗頭。
由於剛剛下過雨,村裏到大田裏出工的人不多,在一個叫快嘴二嬸 的中年婦女引導下,找到了路增的家。一個前後進深不足一米的簡易門樓,兩扇年代久遠的柳木門斑駁陸離,露出了慘白的原木色。三間磚掛麵的土房,一圈用叢生刺槐自然圍起來的小院。院子裏有幾件農具,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翻著白眼,正拿著一束楊樹葉子喂一隻渾身沾滿了 黃泥的半大羊,嘴裏還嘟嚷著:“快吃,到年扒你的皮,吃你的肉。”說 著,嘴角流出了口水,露出森森的白牙。
快嘴二嬸說:“你們是幹什麽的了?對,是路增的朋友,瞧我這記性,是來扶貧的吧?他家可是俺村第一大困難戶啊,當家的走嘍!你們說上河工得多麽累啊,哪有不吃飽吃好的,他可好,把堤上發的大餅熏 肉卷剩給傻兒子和上中學的閨女吃,自己吃棒子窩窩頭喝湯,身子不發 虛才怪,聽說就是為了多掙幾個大餅卷累死了,值當的嗎?家裏光剩下 了娘們孩子,你看那個大小夥子,原來好好的,前兩年非要去當兵,連 著兩年都驗上了,卻讓鎮裏頭頭的親戚頂了。他給人家下跪,後來又撞 暖氣管子,結果成了腦震**,學上不了,連活也幹不成了。還有他家的 那個小閨女,一年到頭清湯寡水的,長得像個小黃毛。我看著你們都是 有錢人,快快幫幫他們吧。這個大增也是,在外邊當了這麽多年兵,還 有工作,把日子混成了這個奶奶樣。有一次喝了點酒還吹牛說,他有個 好兄弟在縣裏當書記。俺看是說胡話,胡日鬼哩。這年頭,甭說有個縣 委書記兄弟,就是有個親戚當個副鄉長,家裏也能富得流油。俺娘家當 院裏開小飯鋪的二兄弟,就是因為他妹夫給縣委的書記開車,這次給河 工們做飯,不幾天就賺了八千多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還撇了撇嘴。
就在快嘴二嬸吵吵嚷嚷的時候,北屋的門開了,走出了一個蓬頭垢麵、頭發灰白、神情有些癡呆的婦女。快嘴二嬸說,這就是大增媳婦,叫四滿,也是個苦命人啊,娘家兄弟姊妹七八個,連小學都沒念幾天,就砍草拾柴火掙工分,嫁到這個村說是找了個當兵的,表麵上挺光榮, 其實也沒過幾天好日子。
叫四滿的女人沒理會她的叨叨,用白多黑少的眼光看看來人說: “你們就是大增早先在省裏廠子裏的朋友? ”杭維萍急忙點頭,剛要說什麽。四滿又不理他們了,腳步沉重地回到屋裏拿出了一張發黃的黑白照 片。柳楓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編劇、李一道譜曲、杭維萍主演的小 歌劇《機械工人下鄉來》到省直會演得獎後和老大哥一起在小楊河邊照的。那是一個小麥伏壟黃的夏天,廠裏僅有的一台東風牌卡車把他們送 到目的地後,被一個廠生產科特討厭他們蹦蹦跳跳的科長調走了。演出 結朿後,幾個人本來想坐公共汽車回來,但湊了半天也湊不夠車票錢, 隻得背著樂器步行往回走。開始大家還唱著《我們走在大路上》,但在 驕陽的灼烤下,一會就沒了精神,人困馬乏,嗓子渴得冒煙,肚子裏餓 得直叫喚,早晨睡懶覺未來得及吃飯的李一道竟虛脫了,躺在了路邊的 一棵小槐樹下。正當大家束手無策的時候,一輛黃河大客車停到了他們 身旁。老大哥和他在長途客運公司當司機的戰友抬下了一大桶涼白開 水,掂下了一袋子饅頭和十幾根灌腸。眾人一片歡呼,吃飽喝足後上了汽車回到了廠裏。那一次,花了老大哥半個月的工資。午休後,大家拉著他跑到廠區後麵的小河邊照了一張相。這是和老大哥唯一的合影,除 了他們三人,還有其他幾個宣傳隊的戰友。
三個人激動起來,急切地湊了上去,同時伸出了手。但四滿並沒有 被他們的情緒所感染,把照片往高處舉了舉,依然眯縫著白多黑少的眼 冷漠地指著三個人說:“這是你。”柳極點了點頭。“這是你。”杭維萍 點頭。“這是你。”李一道點頭。“沒有你。”韻致趕忙點頭,躲到了後 麵。四滿回過頭來又指著柳梘說:“你就是那個秘書書記?”“是,是,不過,現在不是了。”柳楓有些尷尬地說,心中充滿了羞愧感。
杭維萍看著破落的小院和家徒四壁的堂屋,鼻子有些發酸,上前握住四滿的手說:“大嫂,你這麽多年受苦了,我們對不起你和老大哥。”
“不,”四滿尖聲叫了起來:“是俺命苦,是他對不起俺,他有外 心!”說完,一屁股蹲在地上嗚咽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滴到了 已經看不出顏色的上衣上,一會兒就濕了一大片。
“哦……”杭維萍等三人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韻致則羞紅了臉,背 向了一邊。
“是哩,”快嘴二嬸在一旁幫腔說:“自己家裏窮得屁股用瓦片蓋著, 還養著陝西窯洞裏的一個娘兒們,也不見他去,也不見那個女人上這裏 來,這麽多年了,月月給人家寄錢,連麵都見不著,更不用說摸摸上炕 倆人高興一陣子了,牛郎織女每年七月七還有喜鵲搭橋見麵親熱親熱 呢,這個大增真不知道在哪裏吃錯了藥,犯了哪路子病。”
“不可能吧。”李一道茫然不解地說。
“俺有證哩。”四滿不哭了,呼地站起來,從用磚頭支著的幾塊床板底 下拿出一個顯然是用炮彈皮做的鐵匣子,嘩啦摔在裂著大縫的破方桌上 說:“你們看看。死鬼活著的時候老是鎖著,不讓我看,死了以後我砸開 的,原以為是留給俺們娘兒們過日子的營生,鬧了半天是他養小婊子的字 據。別的字俺不認識,錢字俺知道,俺莊稼人就是跟錢親,誰叫俺窮哩。人窮就不要臉了,俺也不怕家裏的醜事往外張揚了,你們都是體麵人,隨 便看吧。嗚嗚……”說完,坐在地上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起來。
杭維萍趕緊拿過鐵匣子,見裏麵有幾百張類似明信片的硬紙片,除 了抬頭第一行的地址不一樣外,下麵一律是一個長方形的戳子,上麵寫著“錢已收到,田素素。”下麵的落款都一樣。旁邊還有一個紅盤料皮 的筆記本,封麵的中間是一個金光閃閃的毛主席像,旁邊有兩行豎字, 一行是“世界人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一行是“戰無不勝的毛澤 東思想萬歲”。下麵一行字是“中國人民解放軍X X X X X部隊援 越抗美紀念冊,”小括弧裏還印著“絕密”字樣。她翻開看了幾頁,臉 色蒼白,肌肉不易察覺地**了一下,又趕緊合上了。
她拉起四滿坐在小板凳上,拿出隨身帶的香紙巾幫她擦幹了眼淚, 指揮著柳楓等人把車上帶的幾箱火腿腸、方便麵、糕點、老白幹搬進 來,一一擺在桌子上。在院子裏看羊吃草的有點癡呆的小夥子看到後, 連蹦帶跳地跑過來,喊著:“肉、肉!”把一箱火腿腸搶到手,咬牙切齒 地撕開,兩手攥住四五根,沒剝皮就狼吞虎咽地吃將起來。
杭維萍強忍著沒掉下來的眼淚,拉開鱷魚手提包,拿出厚厚一疊粉 紅色的人民幣,塞到四滿手裏,征得四滿的同意後,把那個紀念冊裝了 起來,站起來鞠了一個躬說:“大嫂,我們還會來看你的。”又回頭問了 問崗頭鎮中學的位置,讓另外三人上了車,自己坐在司機的位置,打著 火,出村直奔北大堤。一路上,她的臉色蒼白而嚴肅,誰也沒敢說話, 隻聽到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
崗頭鎮中學就是抗洪時於茂盛的指揮所所在地,到了那裏,柳楓仍 然以縣委副書記的身份叫出了校長,把一個信用卡交給了他,說以後這 就是初中一年級學生路菊的學費和生活費用。在校長的引導下,又見到 了像豆芽菜似的怯生生的路增老大哥的女兒,杭維萍把她叫到一旁,愛 憐地摟著她小聲說了半天,還用隨身帶的犀牛角小梳子給她攏了攏頭, 並連同一個進口的折疊小梳妝鏡送給了她,高興得小姑娘滿臉通紅,不 一會就喊了好幾個“姑姑”。李一道和韻致分別拿出了幾百塊錢給小姑 娘放到了兜裏。
在回去的路上,杭維萍宣布,今晚去祭奠老大哥,洗滌我們自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