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消散,天空正在轉晴,不時有道道陽光透過雲層照射著田野。
西北風正在悄悄地吹,預示著一個繁星滿天的夜晚的到來。
還是韻致的那所小院,幾個人坐在堂屋裏默默地忙乎著,杭維萍精 心的往花圈上紮著一朵朵白花。柳楓的麵前擺滿了各種染料,正在畫著 兩幅畫,一幅是四聯高射機槍和蘇製高射炮,隱藏在高山上的叢林中, 槍管細長,昂首直指藍天。另一幅是靜物寫生,有鑄工車間的化鐵爐,木製電機殼模型,上麵是一根細鐵管,下麵是一個方鐵板的沙衝子,還 有沙勺、水罐等,高高的天車上吊著鐵水包,裏麵紅紅的,像是著了火。李一道則找來幾個硬紙盒剪開,染料、糨糊一塊上,製作著一個口 琴模型。韻致準備好了上供的粉皮、黃瓜、豆腐、花生米和雞、鴨、 魚、肉四素四葷後,蹲在一大捆冥幣前,右手拿著一個小鐵錘,左手拿 著一個小細鐵管衝子,往一遝黃裱紙上砸著銅錢似的印痕。
在幹活的間歇中,柳楓和李一道好幾次不約而同地看著維萍的鱷魚 手提包,都被她嚴厲地製止了。這中間,劉華侖悄悄地進來了一趟,剛 附在杭維萍的耳邊說了兩句,她連頭都沒抬,幾近冷酷地說了句:“出去!”那神色幾乎是有些惱羞成怒,劉華侖訕訕地溜走了。
漸漸大起來的西北風終於吹走了天空中的浮雲,蒼穹碧藍如洗,如血的殘陽照著崗頭村緊靠北大堤的墓地,多年的鬆柏樹、老楊樹、洋槐 樹下,不規則地排列著一個個野草瘋長的墳頭,裏麵安息著高貴的、卑賤的、富有的、貧窮的、受人尊重的,遭人唾棄的、得意的、不得意的各種形形色色的屍骨與靈魂,大家都平等地躺在那裏,日看人間喧鬧,夜聽秋蟲唧唧。
一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小夥子騎著自行車來到一座新墳前,解下掛 在橫梁上的鐵鍁,把墳前周圍的雜草清理幹淨,在墳前向陽的一麵挖了 一個四四方方的坑,把泥土移到墳的半腰上,拍成了一個光滑的平台。 看著遠來的三菱吉普車駛近了,對著韻致叫了一聲不知是妗子還是嬸 子,放下鐵鍁,就悄悄地離開了。杭維萍斷定他可能是韻致的丈夫張車 才的一個什麽親戚,感激地看了韻致一眼。
柳楓把紮滿五十四朵白花的花圈端端正正地插在墳頭上,又把用寬寬的白布條寫有“路增老大哥千古”,下麵是三個人名字的挽聯掛在上 麵,在晚風的吹動下輕輕飄**,彌漫出悲涼的氣氛。維萍和韻致把供品 擺在了平台上,倒上了一杯茅台酒,並插上了三炷沉香。李一道則把冥幣、燒紙、口琴和柳楓的畫不聲不響地放在了坑邊。
沉香剛剛燃起,還未等四人鞠躬默哀完畢,“老大哥,我對不起你 啊! ”柳梘實在忍不住了,一聲悲愴的號叫,長跪在墳前,淚雨滂沱。 李一道也跪在柳楓後麵,眼淚很快流滿了鏡片,眼前一片模糊。杭維萍 和韻致也蹲在了地上小聲哭泣起來。
柳楓在墳前長跪不起,大放悲聲,兩手死死地抓住兩株野草,連根 拔起,又揉成了碎片。腦袋頂在老大哥墳上濕乎乎的黃土上,頂出了一 個深深的印坑,似乎要進去和老大哥相會,當麵懺悔,謝罪,傾訴 衷腸。
蔭蔭的樹林,森森的群墳,連樹上歸巢的小鳥也停止了鳴叫,隻有 哭聲、風聲和大堤下河水的嗚咽聲。
韻致先替萍姐擦了擦眼淚,又去拉柳楓,但被柳楓粗暴地推開了, 哭聲沙啞。韻致又心疼得掉起了淚花。杭維萍拿出一塊新的白毛巾,沾 幹了臉上的淚水,拉起了李一道,蹲到柳楓跟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膀,把毛巾展開,擦幹了他臉上的鼻涕與淚水,向韻致示意,共同把柳楓拉了起來,然後看著他和李一道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都別哭了,你們不是一直想看老大哥的筆記本嗎,想知道裏麵的內容嗎?其實,我也沒細看,咱們就讓韻致給咱們讀讀吧。”
二人默默點頭,四人坐定,韻致輕輕地翻開了紙張有些發黃,塵封了將近三十年的曆史記憶,小聲地讀著:
今天是我們出征的曰子。
1964年8月5曰,美帝國主義悍然製造了北部灣事件,緊接著美國飛機從泰國軍事基地、艦艇上多批次多架次起飛,連續數日對越南北方 實施狂轟濫炸。據上級首長講,那裏除了河內市以外,其餘的城鎮都變成了一片廢墟,滿目瘡痍。工廠被炸,橋梁被毀,鐵路中斷,公路彈坑 累累,老百姓都躲進山裏隱蔽起來了,整個國家處於戰爭狀態。幾千萬 人的糧食、給養、戰爭物資、武器裝備、軍用品、曰用品等吃穿全部由 我國供應。因為我國與胡誌明主席領導的越南人民共和國同屬社會主義 國家,又是一衣帶水唇齒相依的“同誌加兄弟”。
為了拒戰事於國門之外,為了盡國際主義義務,抗擊美帝 的囂張戰爭氣焰,偉大領袖毛主席命令:全國防空部隊輪戰, 包括導彈部隊、雷達部隊、探照燈部隊、各式高炮部隊、工程 兵部隊、鐵道兵部隊、野戰醫院部隊輪換進入越南北方,改穿 越南人民軍軍服參戰。
我是1964年2月入伍的,與我一起參軍的共56個人全部 分到了廣州軍區高炮56獨立旅,旅部下轄四個團,607團為 85高炮團,608團為國產雙管37高炮團,駐守在晉江機場, 609團為57式高炮團駐守在韶關,610團為單管37式高炮團, 駐守在惠安機場。各團常有換防,擔任防空值班任務。我分配 在610團。為粉碎台灣的蔣匪空軍對我沿海的偵察、空襲,我 們旅來到了東海前線,在這三年裏我們被戰備搞得疲憊不堪, 每天人在陣地六門火炮中間的坪地上曬著太陽上政治課,一個 班一個班地蹲在一起吃飯,睡覺就在距離火炮兩米處搭的茅棚 裏,每個炮手每天兩小時值觀察哨位班,就是手拿鐵皮筒眼望 規定的天空角度去發現目標。平時就要練就識別敵我機型的本領,以便發現敵機隨時敲響身旁的炮彈殼為警報,警報一響, 每個炮手必須在十秒鍾之內進入炮位。為了這十秒鍾能上陣,大小便都 要請示班長指定人輪替。盡管很艱苦,但我總覺得比在家裏吃不飽強。 大夥就一個心聲,“就是海底撈針,不打落蔣匪軍的高中低空電子攝像 偵察機永不死心”。結果,第二年我們就擊落了一架這樣的飛機,還活 捉了駕駛員。為了拉得動,打得準,我們每年都連車帶炮拖上火車到江 西東鄉銅礦附近去大比武,打飛機拖著的麻布袋靶子,到海邊打氣球。
1967年4月的一天晚上,我們以為是拉練演習,部隊的車炮都上了 火車,過了江西進入了湖南。大夥覺得納悶,這是去哪兒啊?不久,團 長說,我們要去越南打仗。火車進入了貴州,直達雲南昆明。每經過一 個省,團政治部都把打印好的宣傳材料散發到各個車廂(裝貨的火車 廂,大家睡地鋪)。內容是介紹美帝在越南北方犯下的滔天罪行,開展 聲討美帝的活動。我們大家義憤填膺,情緒高漲。其實,根本不知道戰 爭是怎麽一回事。直到昆明下了火車,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了,由昆明 軍區組織的軍樂隊,歡迎隊伍吹起了《義勇軍進行曲》。我還是頭一回 看到這麽壯觀的場麵,長號、短號、銅鼓,黑管,吹奏聲,呐喊聲,歡 迎聲響成一片。我們頓時感覺到,這是真要上戰場了。吃完了豬肉和竹 筒米飯,全旅立即出發,改乘汽車拉炮行軍。車隊在曲曲綿綿的高原盤 山公路上像成隊螞蟻似的緩慢爬行。好險啊,從上往下看是三層梯形公 路,彎彎曲曲。駕駛員滿頭大汗小心翼翼地把著方向盤開車,但還是有 一個炮班連炮帶車翻下了山,壯烈了。
部隊沿途宿營野炊造飯,不論到哪個縣,哪個公社,哪個大隊或村 寨,那裏能歌善舞的少數民族姑娘都來慰問我們,送茶水,送青菜,給 我們唱“阿裏姑娘學毛選”的歌曲,跳“我為親人解放軍洗衣裳”的 舞蹈,氣氛熱烈。經過一天一夜的急行軍,我們團到達了蒙自市郊一個 加農炮部隊的駐紮地,在這裏休整、訓練、上政治課、開誓師大會,適 應高原氣候、亞熱帶氣候,將近一個多月的時間。同時也熟悉了雲南地 區的一些風俗民情,知道了什麽叫“雲南十八怪”等奇聞。
快出征了,我們的津貼全部派上了用場。我是副班長,每月是八塊 錢,我給家裏寄了五塊,剩下的上街吃了一頓,溫泉裏洗了一次澡,也 就差不多了。出征前,我們剃光了頭,換上了沒有軍銜的越南軍裝,頭 戴葵帽,衣領上寫上-了自己的血型,每人發了兩個急救包掛在褲腰帶 上,發了一個衛生盒,很精致的,裏麵有十幾個小瓶裝著常用藥,什麽 十滴水、人丹、清涼油、防蚊油、蛇藥等,每個班還配備了晚上站崗用 的防蚊手套,防蚊帽子,發放了第一個月的進入越南後到旅團軍人生活 供應部才能購物的“軍用代金券”。每個人都寫了決心書,在換下來的 軍服上寫下了自己家的地址,以便犧牲後部隊清理遺物好往家裏送。
出征的前一天,全旅在操場上舉行誓師大會,情緒激昂莊嚴,“越 南必勝,美帝必敗”的口號響徹雲霄,各個連隊都提出了殺敵目標,寫出了競賽挑戰書。和我一個班的陝西兵叫謝銅鎖的讓我展開一塊白布, 狠狠地咬破了手指,用鮮紅的血珠子寫下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誓死忠於黨,忠於國家,忠於軍隊,忠於毛主席”。全連熱烈地拍起了巴掌,連長逐級報了上去,團裏的政治幹事很快就來收走了,據說要掛在 團隊的戰績陳列室裏。
誓師大會後,大家忙碌起來了,偽裝戰車戰炮。戰車兩旁寫了一幅 標語:“遼闊的中國國土是越南人民的可靠後方,七億中國人民是越南 人民的堅強後盾。”戰車戰炮,每個人的頭上、身上,都插上了綠色的 樹枝。第二天,我們從蒙自出發,行軍到邊陲小鎮河口縣的紅河邊。傍 晚,部隊在這裏待命,等首長辦理出國人員裝備簽證手續。在這個空當 兒,大家可以下河把一天的灰塵洗掉,但不能越過河中間,過了就等於 越過了國界。我看到,不足二百米寬的河道架了一座橋,中間各有一名 軍人站崗,說這個橋叫友誼橋。
淩晨,終於接到了出國的命令,隻見早已列隊等候歡送部隊的河口 市民,敲起了鑼鼓,放起了鞭炮,揮動著手中的鮮花,喊響了激動人心 的口號。老百姓真是太好了,他們是半夜趕來橋頭相送的,這是軍民魚 水情,更是一種鼓勵。我坐在炮車駕駛室裏,親眼目睹幾位老大娘把帶 來的幾隻老母雞扔到了我們的戰車上,並依依不舍地緩慢地跟進在車的 兩旁,車上的戰友們眼睛都濕潤了,紛紛喊著:謝謝老大娘,謝謝祖國 的親人,請祖國人民放心!顯然,老大娘送母雞是自發的,是出自內心 的,事後我們才知道,在越南犧牲的中國軍人必須到河口市購買棺材, 觸景生情,他們是真情來相送的。
韻致讀著,三人靜靜地聽著,老大哥樸實的記述似乎把他們帶到了 那個信仰至上的年代,那個全國統一意誌的年代。柳楓感歎地說:“那 個時候的人是多麽單純啊,沒有一點私心雜念。”李一道說:“一個被愚 弄的年代,愚弄著並且快樂著的年代。”杭維萍說:“,罪不在子民,子民 永遠是偉大的。”說完,示意韻致繼續往下讀。
韻致繼續用圓潤的聲音讀著:
過了友誼橋,就進入了越南的橋頭鎮,老街。真是一橋兩岸兩個世 界,隻見殘垣斷壁,一片廢墟,沒有燈火,不見人影。汽車越往南走, 戰爭的氣氛越濃,彈坑累累,田野荒蕪,廠房狼藉,被炸毀的樓房底層 長出了一人多高的野草,老百姓都在山林裏或地洞裏 隱居著,所有河麵 上的橋都被炸斷了,汽車隻能在不太深的河水裏緩慢爬行。
我們團布防在越南安沛市火車站周圍的幾個山頭上,據說這裏離河 內有150公裏。我們連在最高的一個山頭上。這裏原來是一個越軍的高 射機槍連陣地,彈殼遍地,美軍從飛機上撒下來的未爆炸的鋼珠彈處處 都有,交通壕裏血衣、血水、血布都發出腥臭味。各班找到自己的位置 後,開始拉炮上山,沒有路,人抬肩扛,不讓用手電筒,怕敵機發現, 怕地麵特務發現。大家摸著黑一步一步墊著三角木往上走,十幾個人從 傍晚幹到天亮,才把一千多發炮彈,帳篷、床板、鐵鎬、鐵鍁扛上頂。 來回一公裏,每人一箱炮彈一百多斤,一氣扛到底,中途不能換肩,也 沒人接應,肩膀壓腫了,磨破了皮,累得連吃奶的力氣都沒有了。天蒙 蒙亮的時候,大家又忙著構築工事,挖彈藥掩體,搞好偽裝,作好射擊 前的一切準備。在以後的一年多裏,大家一麵訓練,一麵防空,來了飛 機就群炮齊發,有時打跑了,有時也能打下一兩架來。因為我們是用三 十年代的裝備打六十年代的噴氣式超音速飛機,隻能是一個連或一個營集中火力瞄準一架才能有效,所以也分不清是誰的戰績。
入越後的第三年五月第五天下午的三點多,天氣熱得難受,我拉著謝銅鎖爬上了一棵高高的椰子樹,一麵乘涼,一麵用望遠鏡看著天空, 因為有情報說,美國的F—105型轟炸機從越南太源市上空投彈後返航 回泰國的軍用機場,正好從我們這裏過。 三時四十五分,一架美國轟炸 機來了。那天的天氣非常晴朗,能見度很好,那個美國佬大概不知道我 們在這裏,在一千米的高空大搖大擺地飛著,我計算著空域和射擊諸 元,大聲指揮四門炮一齊開火,咚咚咚……轟轟轟……不到兩分鍾,二 百多發炮彈全部射出了膛,隻見飛機拖著濃煙向山穀裏栽去,大家一片 歡呼。我和銅鎖順著跑下去,看見了飛機的殘骸,被打出了幾個大洞的 舷窗,臉上冒出了汙血的美國佬飛行員。忽然,我看到了在幾米遠的草 叢裏有一個亮晶晶的東西,跑過去撿起來見是一個精致的口琴。從上初 中一年級我就學會了吹口琴,是一個特別喜歡我的女老師教的。我們學校在農村,老師們都自己起火做飯,那時煤的指標是配給的,根本不夠燒。我每天上學的路上都從土龍河邊的樹林裏給她撿一小捆幹樹枝。她 總是在我們上自習時一個人站在校園的小樹林裏吹口琴,我作完作業後 就躲在一棵小鬆樹後麵偷聽,她發現了就教會了我。後來她找了一個當 兵的丈夫,隨軍去了,臨走時把那個黃黃的銅製口琴給了我。可惜,在 我們畢業那年到河裏遊泳掉在了水裏,心疼得我掉了好幾天眼淚。而這 隻口琴是鋼製的,鍍鉻的水波紋在強光下跳動著柔和的線條。我不由自 主地把它裝在了兜裏,想到了“一切繳獲要歸公’’的軍紀,又拿了出 來,見銅鎖向這邊走來,我不自覺地把琴藏在了身後,他像小豹子一樣 敏捷地跑到我身後,不動聲色地把口琴從我手裏搶走,又塞到了我的褲 兜裏,然後敬禮說:“報告副班長,敵機和飛行員全部炸毀,無一繳 獲。”隨後拉著我的手往山上跑。
陣地上已經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帽子、炮彈皮等一切能搬動的東 西都飛向了天空。第二天,旅部的《戰地黃花》小報為我們出了號外,我和銅鎖一起立了三等功,我被提拔為班長,因為這畢竟是單靠一個班打下的第一架美國飛機啊!比我大一歲的銅鎖高興得滿臉通紅,說今天他是雙喜臨門,一是立了功,二是收到了村裏的教書先生代婆姨寫的回 信,說他們的兒子虎頭過了四周歲的生日,長得越來越結實,還在道邊 上撿了一個小閨女,俊巴的不行,說家裏不僅有了一個虎羔子,還添了 一個蘭花花。他最後神秘地告訴我說,他們那裏窮,給小子娶媳婦要一 大筆錢,從小要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閨女養著,便宜多了。
晚上,自來到越南後沒見過這麽好的圓月亮,椰子樹、劍麻、白茅 等熱帶植物的倒影清晰可見。我們由於立了功,排長破例放了我倆的 假,不用站崗了。我和銅鎖找了山腳下的一塊平地,我在一片一人多高 的白茅草邊上吹著美國口琴,讓《中越友誼歌》的曲子在周圍飄散著。 銅鎖則在明亮的月光下貪婪看他老婆寄來的照片。突然,他拿起一塊石 頭猛然向我投來,帶著風聲擦過我的耳邊。我一驚,往旁邊一閃,回頭 一看,一條五六尺長的頭是三角形的毒蛇腦漿迸裂,腥臭的血灑在了我 新換的軍裝上。
他跑過來問我叫蛇咬著了沒有,我說沒有。他說,多危險啊,這裏 有一種當地叫“聽響蟲”的毒蛇,隻要聽見好聽的聲音,就出來跳舞, 如果它跳到半截沒聲音了,就照著發出聲音的地方咬去。這是聽一個來 自西雙版納的兵給他說的。想不到今天還真碰見了。多虧了他從小放 羊,石塊扔得準,才把蛇砍死了。銅鎖救了我一命。
戰爭是殘酷的,在真正的戰場上,生與死誰也逃脫不了,隻能是服 從、麵對、忍耐。誰都知道生命的可貴,誰都想當戰鬥英雄,可是英雄 畢竟是少數,多數是在煎熬中度過來的。從那天晚上以後,我們的陣地 成了敵人的眼中釘,成群的飛機不分晝夜地向我們攻擊。七月三十日的 晚上八點多,二十多架美國轟炸機從三個不同方向向我們的陣地偷襲,成群的炸彈像黑老鴉一祥往下落,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我們的火炮一齊 開火,萬炮齊鳴,隻見我們的炮彈在敵機周圍爆炸,敵人的炸彈在我們 腳下炸開,飛機在空中爆炸開花,我們的戰士也在敵人轟炸時倒下。我 旁邊三排的陣地同時遭到了三架飛機的攻擊,兩千多磅的炸彈連續投在 他們的炮位上,氣浪衝擊波把兩門八千斤重的高射炮掀到了山下,二十六個人全被炸飛了。敵機飛走後,我們去收斂戰友的屍體,這裏一條胳臂,那裏一條腿,石頭縫裏說不定藏著半個腦袋,怎麽也湊不齊。還有 的被埋到了碎石堆裏,怎麽也扒不出來了。這邊還沒完,守彈藥庫的警 衛排又在巡邏時踩響了原來美軍埋下的磁性炸彈,十多個人的大腿胳臂 上了樹,受了傷的戰士們一聲不吭,仍然緊握著槍。這就是我們的戰 士,為了盡國際主義義務,為了給偉大的祖國、偉大的黨、偉大的人 民、偉大的軍隊、偉大領袖毛主席爭光,義無反顧,前仆後繼,一不怕 苦,二不怕死,勇敢麵對。遺憾的是,這場秘而不宣的戰爭不能公開宣 傳他們的英勇事跡,隻能在我們旅部的《戰地黃花》小報上說,哪個連 的戰士腸子被炸出來了,用手捂著繼續戰鬥,某個班的戰士身負重傷, 又頑強地爬行了三十米回到了炮位上,鮮血流了一路……
戰鬥間隙間,部隊都在陣地上活動,班排連交通壕相連相通,炮手基本上在炮的周圍活動,警報一響十秒鍾到位。睡是睡不成的,因為白天要把帳篷收起來偽裝好,晚上才能支撐起來,遇上下大雨,帳篷裏則漏小雨。敵人經常對我們搞疲勞戰術,每天晚上出動一兩架飛機到你防區周圍來騷擾,弄得你時刻在炮位上等待。等你解除了警報,他們又來 了,我們又得上炮位。尤其是在雷雨天氣,敵機在雲上飛並鎖定方向向 地麵投彈,我們隻得冒著傾盆大雨按照敵機的噪音攔阻射擊趕跑它。這樣,許多戰友慢慢地犯了神經衰弱的毛病,睡不著覺,人也消瘦了。閑時,在戰壕裏,有的同誌學習毛主席著作,背誦毛主席語錄,在交通壕 兩旁的土牆上刻中華牙膏上的“北京天安門”圖樣,寫語錄,表白自己身在異國,心想祖國,時刻想念毛主席,時刻想念祖國的親人。吃的是大米飯,青菜很少,多半是肉罐頭,連隊一星期從國內拉一次糧食和副食品。
越南是個亞熱帶地區,水稻一年三熟,丘陵地帶,盛產水果,椰子、檳榔、柚子、香蕉、甘蔗滿山遍野,我們陣地上就有,順手可摘, 但沒有人去摘。由於戰爭,越南北方的男人都上了戰場,留下的盡是婦 女、兒童,日常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糧食、火柴、肥皂、電筒、電池 等都是我國供應,援越的物資包裝上都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字樣。
戰爭的殘酷性、持久性使人的心理承受的壓力都隨著環境發生著變 化。開始的時候,在開過動員會、誓師會後,戰士們的口頭禪是:“炸 死算了,我不怕死。”但以後人們看到了更多的死法後,就開始怕死了, 大家在掩埋烈士的屍體後坐在一起,議論出了十個怕死:一怕炸彈炸 死;二怕割偽裝草砍樹枝時不小心碰撞樹枝掉下來的鋼珠彈或腳踢到草 叢裏的菠蘿彈炸死,這種鋼珠彈和菠蘿彈相當於一個手榴彈的殺傷力; 三怕蛇多被咬死;四怕蚊子大又多被叮死;五怕不服水土病死;六怕太 陽火辣被曬死;七怕意外事故,如汽車失事;八怕受傷缺胳膊少腿痛苦 死;九怕天空中自己射出去又落下的炮彈碎片砸死;十怕吃不好睡不好 敵機來騷擾拖累死。所以,到了後期,許多戰士吃完飯後連碗也不刷 了,說不知下頓還能不能用得上。
“人到了這個時候,錢真的是沒用了。”李一道默默的點著了燒紙, 紙上畫的髙射機槍、口琴等祭品,熊熊燃燒起來。
“官兵都在一個山頭上,炸彈鋪天蓋地,權、官也是空的。”柳楓折 了兩根樹枝,一根遞給杭維萍,一根自己用來撥著火。黑灰色的紙錢開 始在暮色中的墳地裏旋轉、飛舞,有的掛在了樹葉上,有的黏附在了人 身上。
杭維萍把柔韌的樹枝搣了個對彎又放開,眯縫著秀氣的眼睛靜靜地 看著漸漸落下去的夕陽剩下的那一點紅暈。
韻致從車上拿下了一個應急燈,掛在老大哥墳邊上的一棵小樹上, 啟動開關,照出一片慘白,繼續往下讀著:
終於有一天,上級發布了快要回國的命令,大家的心態很快變化過來了。我們部隊駐守在安沛市的火車站的山頂上,是空襲的重點目標, 旅部下發了上百件試製的防彈背心,是用塑料薄板一塊一塊壓製的,主 要是防鋼珠彈和菠蘿彈對人胸部的殺傷。開始,大家都不願穿,怕人們 說怕死。接到了快回國的命令後,戰士們一上炮位就悄悄地穿上了,心裏想的是熬到最後了,死了不值當的。再就是準備紀念品,好回國後在 親朋好友麵前吹吹牛,我們把打下來飛機殘骸鋁片熔化,做個沙模澆注 鋁水成型,有的澆注成F—104、F—105飛機,美製左輪手槍,或澆注 成梳子、和平鴿等。我的戰友銅鎖在家裏不僅放過羊,還學過焊水桶修 理過白鐵壺。我們倆合夥撿了不少炮彈皮,做了兩個箱子。有一天晚 上,我站崗時,撿到了半個爆炸後的鋼珠彈殼。在所有的美國炸彈中, 鋼珠彈是最漂亮的,又光滑,又細膩。我把裏麵的泥土倒淨,把一塊小 飛機鋁片熔化倒在裏麵,在一塊石頭上磨平,發揮了我小時候愛在課桌 上刻字練出來的功夫,用軍用匕首刻上我的名字,造成了一枚炸彈印 章,每次領津貼時都用它蓋上,又漂亮,又威風,引起了許多戰友的羨 慕。但也引發了一場悲劇,銅鎖看到我的特殊印章後,到處去找鋼珠 彈,可惜那一段時間美國佬撒得很少,最後他終於在一叢劍麻底下找到 了兩顆,上麵雖然沾滿了泥土,但一擦還是錚亮。他就叫了一個戰士找 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用銼刀想把它分解開來,不料引爆,兩人當場死亡。這一重大事故,使團、營、連、排的幹部都受到了不同的行政處 分,銅鎖立的功也被抹掉了,還不能算烈士,家屬連撫恤金也領不到。那天晚上,我守在他血肉模糊的屍體旁哭了半天,下葬的時候我把我的 炮彈印章再次磨平,改成了他的名字,埋在了棺材裏。
回國了,我們在燈火通明、鑼鼓喧天的友誼橋上,受到手持鮮花隊 伍的歡迎,但也看到國境線上的警戒加強了,荷槍實彈的哨兵在界河一側巡邏。根據別的部隊戰友說,國內鬧“文革”,發生了武鬥,許多紅 衛兵為表示對毛主席的忠誠,帶著武器也要來到越南打美國佬。
我們乘汽車,坐火車,一路歡暢地回到了老營地,部隊開始了戰評 活動,層層進行總結表彰。不久。我們旅的總結出來了,參戰人員共計 8000多人,陣亡98人,其中幹部19人,戰士 79人,傷378人,戰車、 火炮損失31輛。擊落敵機192架,擊傷87架,俘虜美國飛行員41人, 繳獲飛機上有科研價值的零部件或自動控製儀表、導彈配件等200多 件,戰績卓著,受到了中央軍委的表彰,我們旅長也升任了江西軍區副 司令員。在眾多的受表彰人員中,在烈士中,都沒有我的最親密的戰友 謝銅鎖,誰也不再提他,好像我們的隊伍裏壓根沒這個人一樣。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久,大規模的複員轉業開始了。我被安排 在省城的一個戰備機械廠。我沒回老家,也沒忙著去報到,而是背著一 個炮彈皮箱子來到了陝西北部的銅鎖的老家,走了三十裏黃土路,在幾 個懶洋洋的知識青年的指引下,在一個破舊的窯洞前見到了謝銅鎖的婆 姨和兩個孩子,男孩有七八歲了,女孩也就三歲多,長得真可愛,兩隻 眼睛亮晶晶的,頭發卷曲著,像個大洋娃娃。田素素,也就是我的大 嫂,謝銅鎖的妻子,大概什麽都知道了。歲月的滄桑,封閉的生活,窮 苦的磨煉,使她顯得很麻木。她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接過箱子,用一個 缺了口的黑碗給我從缸裏舀了半碗水,我一口氣喝完什麽也說不出,最 後給她行了一個軍禮說,大嫂,謝大哥是我的戰友,也是我的親人,更 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後,我有一碗飯吃,分給你和孩子半碗。我上班 後,每月把工資的一半給你寄來。當我知道她不會寫字時,就到附近供 銷社裏買了一大摞明信片,寫好我的地址,又找了一塊黃楊木刻了一個 印章,說隻要她收到錢後,蓋上印章,貼上郵票往外寄就行了。我要是 換了工作單位,就給她寄同樣的明信片和郵票來。她感激得點了點頭, 從下邊的土炕底下拿出了一個小口袋,掻出了幾勺麵粉,做了一鍋辣香 的臊子麵,吃得我和兩個孩子滿頭大汗。我把轉業費留給了她們一半, 把幾袋上海大白兔奶糖給了孩子們就返回了。田素素送我的時候說,多 虧她撿了一個孩子,虎頭的媳婦不用發愁了,也對得起銅鎖了。說著的 時候,她咧開嘴笑了,那兩排黃銅色的板牙挺好看的。
老大哥的日記念完了,文字不多,隻占了本子的二十多頁,但下麵 的頁碼裏還是鼓囊囊的,韻致輕輕一抖,一大堆匯款單的存根飄落了出 來,是從上世紀到如今的。三個人傳看著,有十八元的,大家知道那是 他在省城機械廠當二級工時每月三十六元工資的一半;有二十二元的, 那是他升了三級工每月工資四十四元的一半;後來有一百元的、二百元 的、三百五十元的,那是省城機械廠效益最好的時候的了;再往後就是 從嘉穀機械廠匯出的了,有二百六十元的、一百五十元的、八十元的、 四十元的,還有三十元、二十元的,這些數字見證了企業的興衰。最後—次是隔了兩個月的十五元,這大概不是工資了,大概是老大哥賣苦力 打工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錢。
三人拿著這些有的發黃、有的還簇新的紙片,呆呆地看著,默默無言,心裏充滿了辛酸、悲傷、自責與懺悔。祭品已燒成了紙灰,有些發 冷的夜風陣陣襲來,灰色的紙片殘骸越來越多,在墓地的上空旋轉、飛舞,有的落在了他們四個人的頭上和衣服上。
李一道長歎一聲:“這才是真正的手足情,戰友情啊!”杭維萍、柳楓內心羞愧交加,頻頻點頭。
韻致全然不覺,還在翻著那個本子,突然她說:“看,這裏還有一張照片。”
是一張上世紀的黑白照:窯洞前,一個黃板牙的婦女拉著一男一女 兩個小孩,男孩虎頭虎腦,女孩洋氣秀麗,特別是她右眉上的一顆美人 痣非常引人注目。
杭維萍隻看了一眼就淚水漣漣了,往日的矜持蹤影立刻不見,“撲 通”一聲跪在了老大哥的墳前,一泓酸澀的淚水漸漸溢出了眼眶,難以 自持地號啕大哭起來,嘴裏含混不清地喊著:“姐……妞妞……姑……” 幾個含糊不清的字語。
天藍色的西服套裙上沾滿了黃泥髒土、枯枝敗葉,滂沱的淚水模糊了雙眼,幻化出了當年十六歲的她,跟著在家鄉縣裏搞了一輩子政治工作、每次運動都是積極分子的姑姑長途跋涉,來到了陝北姐姐杭維華插隊的地方。牆皮斑駁的破舊窯洞,一盤土炕,上麵躺著身體虛弱的姐姐,旁邊是 一個三個月的女嬰,右眉上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姑姑連看都沒看,頤指氣使地說道:“你們的父母都進了牛棚,也隻有我來管你們了。我已經給 你辦好了調轉手續,回到咱們家鄉當知青。我現在是縣革委會委員,保證 不出兩年,讓你去上大學或當工人。至於這個孩子嘛,他爹也不知道跑哪 裏去了,你說他去越南打美帝去了,我看八成回不來了,你就把她送了人 吧。我知道,這裏的人有養童養媳的習慣。你算把我們老杭家的人丟盡 了。小萍,去把這個孩子放到村口道邊上去,我們走。”
“老——大——哥!”杭維萍又一聲淒厲的號叫,哭得驚天動地。夜風已冷,那聲音在墓地裏特別瘮人,慢慢又變成了悲痛的嗚咽。
韻致要去勸,柳楓製止了她,湖藍色的眼睛裏閃著淚花,若有所思地點燃了一支煙。
李一道細長的眼睛裏又射出了雪亮的光,他從車裏拿出了一把吉他,斜依在老大哥的墳上,彈起了《草原之夜》的曲子,唱著自編的歌詞:
茫茫的夜色多沉靜,
河畔上隻留下我的琴聲,
有心給老大哥說說話啊,
可惜陰陽兩界難溝通。
在李一道的歌聲中,杭維萍精巧的愛立信手機像小鳥似的歡唱起來,她停止了哭泣,拿起來聽了沒兩句就嚴肅地說:“小三子,我警告 你,以後少拿這些事來煩我,小心我告訴咱家老爺子。同時,我也正式 聲明,我也不當你們那個什麽公司的總經理了,劉華侖你們自己去找, 但不能打我的旗號。”說完,狠狠地按下了手機的關閉鍵。
李一道沒理會,繼續彈唱:
待到千裏冰雪凊融,
待到人間刮起和諧的春風,
私念貪欲的社會改變了模樣哎,
我再來給你彈這美妙的琴聲。
當最後一個悠長的音符結束後,李一道把吉他一扔,四仰八叉躺在老大哥的墳上,長歎一聲說:“老大哥,我這個記者當得不合格啊!”
柳楓咬了咬嘴唇,什麽也沒說出來,內心萬般羞愧。
杭維萍擦幹了淚水,整理了一下衣服,望著滿天的星鬥平靜地說:“來,我們給老大哥唱支歌吧。唱什麽呢?”
柳楓想了一會兒說:“唱當年咱們在工廠宣傳隊時,老大哥最愛聽的歌吧!”
“對,就那首男女聲二重唱。”杭維萍頷首同意。向李一道示意。韻 致忙把吉他撿起來,交給李一道。
二人站在老大哥墓前,深深鞠了一躬,亮開嗓子唱道:
哎——
山也笑水也笑 你看祖國大地滿園春 形勢無限好啊 天也新,地也新 一代革命新人在成長 一片新麵貌啊 新建的廠房一座座 新開的大路一條條 新豎的井架一排排 新架的電線一道道 鋼鐵又奪新高產哎 石油又創新指標哎
科學技術開新花耶 工業又傳新捷報
韻致和李一道也加人進來,男女聲二重唱更加嘹亮歡快:
哎,山也笑水也笑 你看祖國大地滿園春
形勢無限好啊 哎
天也新地也新 一代革命新人在成長 一片新麵貌啊 新修的梯田美如畫 新開的水渠環山繞 新開的荒地麥浪滾 新治的沙灘稻香飄 山山水水換新裝哎 產量又有新飛躍哎 鐵牛隆隆馬達唱哎 農業又掀新** 兒女們相約勝利再相逢 哎
長長的拖腔過後,柳楓覺得還是不完全貼題,想了半天,站到了土 龍河的大堤上,迎著將爬上來的半個月亮,側身對著老大哥的頭,用渾 厚的男中音唱道:
越南一中國,山連山,江連江,
共臨大海,我們的友誼象朝陽,
共飲一江水,早相見,晚相望 清晨共聽雄雞高唱,
啊,共理想,心連心,勝利的路上紅旗飄,
啊……
越南——中國,山連山,江連江
共臨東海,我們的友誼象朝陽
共飲一江水,早相見,晚相望,
清晨共聽雄雞高唱
啊……共理想,心相連,勝利的路上紅旗飄飄 啊……我們歡呼萬歲
“好,”李一道提著吉它趕上來,讚歎道:“這才唱出了老大哥的心聲。”
杭維萍衣裙飄飄,在下玄月昏黃的光芒中凝視著緩緩東流的河水, 用圓潤、甜美略帶悲淒的嗓音低聲唱出了一首越南曆史革命歌曲,《廣平,我的故鄉》,沒有伴奏,隻有她的歌聲在夜空中飄**:
為什麽,新屋幢幢遍故鄉,
可記得,昔日疾苦太淒涼,
同時啊,苦盡甜來不能忘。
廣平啊,我衷心愛你,十年來,你麵貌一新,
大海高山,四季常青,綠水歡歌笑聲盈盈,
劍江流水飽含深情。
哎,女民兵海岸屹立,
哎,戰士們警戒著開空,
我們的故鄉日益昌盛,
革命的種子快樂的出,
廣平,我的故鄉,兒女們相約勝利再重逢
在杭維萍的歌聲中,柳楓大踏步跨下土龍河雄偉的北大堤,穿過柳 林,大聲喊道:“問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