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金劍北那一夜也沒睡好。
門對門,相隔兩道牆,柳楓吸著煙,對著北鬥思考;金劍北則是品著紅酒 咖啡,遙望南天明月想事。
他打開牆角的一個墨綠色的保險箱,拿出了一張在優質道林紙上自己繪 製的圖譜,就是兩個顏色,藍和黃,這兩種顏色時而交叉,時而涇渭分明,時 而黃的占的地盤多,時而藍的延伸得長,上麵還用英語字母標了隻有他自己 知道的符號。按照金劍北自己的解釋,藍色代表知識,黃色代表金黃色的莊 稼。隱寓河海的幹部派別分為教育上出來的幹部文教派和從事農業、農村工 作的農口派。
一個地方上的政治生態史是和當地的經濟與社會發展史緊密相連的。
在河海的曆史上,自從1956年成為地市級建製後,經過多年的政治運動和 或明或暗的圈子之間的血腥拚殺,有時是順淘汰,有時是逆淘汰,幹部隊伍也 幾經變遷,枝枝杈杈的幹係也特別多,非常複雜,三四十年風雨過後,有的因 人丁不旺而斷檔,有的因為出了不孝之子而敗落,有的因一代掌門人出了禍患 而敗北,這些林林總總的事情逐漸成為人們“一壺濁酒再相逢,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談中”後,到了世紀之交,就剩下了兩大家族。說是家族,也是廣義上 的,不一定一個姓,也不一定真正是一家,可能是各種親戚、情人、幹親聯起 來的,也可能是母親改嫁、父親再婚,或者是兩相情願,生出了不能被本家承 認的孩子,枝枝彎彎的關係串過來的,更有的是通過鄉緣、業緣、學緣等共同利益結成的。他們在一起聚會時,都爭著說自己所知道的本派顯赫的曆史、高 貴的血統和深厚的淵源。也別說,還真能和軍隊的將軍、北京任職的部長拉上關係。
先說周家,這一棵大樹的根係在河海西部靠近山區的地方,叫誌周縣,那裏離產煤的晉省很近,許多人迫於生計,都跑到煤礦下洞挖煤當煤黑子。1936 年紅軍長征到陝北,毛澤東親率主力東渡黃河,揮灑自如,用兵如神,打得閻錫山暈頭轉向,順便擴紅帶走了一大批礦工,大部分都編在了彭德懷的隊伍 裏,戰場拚殺多年,剩下來的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官員,他們在河海的子弟、親 戚也就有了靠山,在這夥人當中,上世紀60年代以後的掌門人是周和濤。此公 是當年隨著紅軍西渡黃河到陝北的礦工頭周袞子的旁係後代。
那年秋夜,周袞子在徐老能的煤窯裏正趕著大青騾子從狹窄的巷道裏往 外拉煤,外麵一陣槍響,把剛露出頭的騾子嚇得撂了一個蹶子,踢翻了小鐵軌 上的煤車,虧他從小練過幾天拳腳,躲得快,才沒被砸著。出來一看,呼啦啦 來了一群黃河西邊的兵,繳了礦聱隊的械,從夥房裏抬出了礦工們平時很少見 的大饅頭和豬肉燉粉條子,讓大家可勁吃,吃完了就做擴軍動員。周袞子什麽 也沒聽懂,嘴裏隻是咂摸著剛才飯菜的味道,對著當官的說:“參加了你們的 隊伍,幾天吃一頓豬肉燉粉條子?”那個頭上戴著一頂半舊八角紅軍帽的東北 漢子說:“保證三天一頓。”“好,”周袞子轉身對著跟自己來的三裏五鄉的 夥伴們說,“就憑這個,咱們去吧。”於是,紅軍從那裏招了 100多人。當過 礦工,本身就有了些組織紀律性,也算是產業工人,還會擺弄炸藥,很有些技 術兵的味道,故這些人當炮兵和爆破兵的居多,以後立功的不少,當然戰死的 也很多。那夥人中其中就一個沒有過河當紅軍,就是後來任原河海市委常委、 宣傳部長的周和濤的爺爺,讀過書、懂點陰陽八卦人稱“周秀才”的周長嘯, 不是不想去,而是三件事羈絆了他:一是他從小沒幹過活,身體瘦弱,在這裏 是管賬先生,怕受不了那常年風餐露宿的苦;二是想著自己在大金村一個財主 家做私塾先生時那二丫頭對著他眉來眼去,還一直未得過手;三是他覺得紅軍 還不到成氣候的時候。所以,等鄉親們亂哄哄走了之後,他悄悄地從一個盛煤 的大柳條筐裏爬出來,到被紅軍打死的礦主房裏撿了點金銀細軟,用油布包起 來,藏在兩個煤筐裏,趕著瘸了腿的大青騾子回了老家。
周袞子參加的那夥紅軍,在盧溝橋震天的槍炮聲中,改編成了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一直擔任著保衛陝甘寧邊區的任務,外出和鬼子對陣的時候不多。 抗戰勝利後,國共重新開戰,成了彭德懷直接指揮的部隊,號稱解放軍第一野 戰軍,解放了大西北,周袞子大難不死,當上了軍長。文革時還兼任了一個省 的革委會主任,那是河海文教口派的幹部最神氣的時候。
周長嘯回到家裏,費盡周折,如願地娶到了在他眼裏如花似玉的二丫頭, 用撿來的銀子蓋了一座四合院,與鄉間大多數房屋不同的是門樓高,還在上邊 加了一層,他又根據形勢猜想共產黨要成事。於是組織本家族的人照顧那夥礦 工家屬,當時兵荒馬亂,許多孩子上不了學,他就利用自己家的偏屋辦起了義 學,使許多有悟性的孩子讀到了高小畢業,在周邊村莊很是有些名氣。解放後 國家掃盲辦簡易師範,他作為開明士紳被聘為誌周縣第一任師範的校長,培養 了不少弟子,雖然不像孔夫子弟子三千,也有好幾百,大部分回村當了教師。 新中國成立後,急需有知識的人來治天下,起碼得有識字多的人向農民傳達解 釋他們的主張,就從教員裏提拔了不少幹部,周長嘯的弟子裏出了不少在鄉 鎮、縣裏掌點小權力的頭頭腦腦。他自己的兒子畢業後到縣政府先當秘書,不幾年就外放成了縣教育局長,兒子把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周長嘯的孫子培養成了大學生,回來後幾經輾轉,到文革時已成了河海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可惜 的是周部長膝下無子,老婆隻給他生了三個丫頭。那時,雖然黨的紀律很嚴格,不允許黨員幹部私自有別的行動,但周部長並非沒有一點想法和行動,他 大學學的是中文,常寫幾句古體詩,講話也頗有文采,很受下屬的青睞。市群藝館有一女作家,是周部長小了十來屆的師妹,年輕時對文學的迷戀超過了男人,發誓不出版一部長篇小說不找對象,後來在部長的幫助下出版了,人已過了30,由於工作關係和愛好相同,二人接觸較多,免不了卿卿我我。一個周末的夏夜,周和濤在女作家的單身宿舍裏品茶論詩,在她彎腰倒茶的時候,周部長看著她那月白色連衣裙包裹著的豐滿的臀部想:“農村俗話說‘屁股像盤磨,光生帶把的貨’,說不定這個女作家能給自己生個兒子。”想法還沒落實,就被夫人發覺了。
這個從公社婦聯主任幹到縣計劃生育站長又到市婦聯任婦女維權部長的女 人晚飯後鎖好了臥室門,脫光了衣服麵對丈夫。“姓周的,我給你說兩件事: 一是生男生女關鍵在男人,和女人無關,你看清了,我這裏你撒什麽種結什麽 瓜,你這點知識應該有;二是我打聽了,群藝館的那個爛女作家他爹是市一中校長,是個孤老頭,你要敢娶她,我就嫁給那個校長,讓你喊我媽,三個閨女 喊你姐夫!”
遇到此等狠人說出的此等狠話,他隻得認命。前兩個閨女都不爭氣,隻上 了本市的中專,但進的都是銀行、稅務清閑部門,找的丈夫也都是空有一幅好 皮囊,胸無點墨,不是從政的料。三丫頭還不錯,考上了一所師範專科,找的 對象是自己的師哥穆昌遠,雖然個子小點,但人很精明,從郊區政府辦秘書一 直幹到了現任的河海市委副書記。周部長歸天後,他自然成了文教口派別的掌 門人。
農口派的幹部根係可沒有文教口的幹部在曆史上那麽牛氣,它最早的形成 和發展來自特殊曆史時期官辦的兩個協會:一是抗戰和解放戰爭時期的農民抗 戰協會;二是文革期間的貧下中農協會。日本鬼子進了中原,共產黨搞全民抗 戰,在遊擊區的廣闊農村成立了名目繁多的組織,武委會、青抗先、婦委會、兒童團,等等,農協也是其中的一個,成員基本都是中年莊稼人,頭目是村裏 比較精明的種地、處理村裏複雜事情、調解鄰裏關係的好手,任務是領著人們減租減息、多打糧食支援在山裏藏著練兵的老八路。黨為了提高他們的覺悟,也是叫他們比著幹,半地下的縣委常在縣大隊的保護下把這批人或聚在遠離鬼子據點的村裏,或到大荒地、廢磚窯裏辦學習班,使這些常年不出門的莊稼漢子,結識了不少朋友,長了許多見識,也知道了領導是怎麽回事。當時的河海 是中心縣委,管著周邊的幾個縣,中心縣委的農運部長是現任市委書記水三清 的父親水長江的上級馬歸農,時常腳穿麻布鞋,或背著糞筐,或挑著貨郎擔,帶著秘書水長江和一個警衛員到各村視察農協的工作,和村裏的莊稼漢們在牲 口棚裏一起抽著老旱煙,喝著柳葉子茶,啃著高粱餅子聊天,傳授工作方法,結識了一大幫農協主任們。抗戰勝利後,也許是因為河海太窮,太偏僻,也許 是蔣介石的兵不夠用,反正國民黨軍未到河海,這裏成了全國最早的解放區之一,成立了中原省的第三行政公署。上級派來了一個地委書記,馬歸農擔任了專員,在這期間,除從教員中提拔了一批幹部外,在馬歸農的建議下,上來了 不少原來的縣、鄉甚至重點村的農協主任。水長江也被老首長派到河海北邊的 一個縣擔任了縣委書記。那時的主要任務是支援四野南下和組織幹部到到被解 放軍打跑的國民黨統治區組建新政權,上邊來的地委書記畢業於南方的一座大 學,當年是懷著抗日救國的一腔熱血和一大批知識分子到延安去的,抗大畢業後一直在軍區政治部工作,到河海任職後總覺得和馬歸農說不到一起,看著大 軍在江南勢如破竹,思鄉心切,便向上級打了一個報告,親自帶著一批幹部從 武漢過江,直插中南再沒回來,馬歸農自然而然成了地委書記兼專員,水漲船 高,水長江成了抓農業的副專員。那時,是農口幹部最神氣的時候了。
隨著國家戰爭狀態的結束,恢複和發展生產成了各級政權的第一要務,農村成立了初級社、高級社以至後來的人民公社,上級號召推廣科學種田,農業機械化等,農村幹部的組織能力和文化的不適應逐漸暴露出來了,而首先有 感覺的是主管農業的水長江。有一天他下鄉回來去給老首長匯報,在馬歸農的 家門口看到一輛牛車,一個頭裹白羊肚毛巾,穿一身鄉下裁縫做的皺皺巴巴的 中山裝的漢子正從車上卸幾個大冬瓜,對著馬歸農高聲大嗓地說:“老農哥, 你看我在你原來住的閑院子裏像騾子尥蹶子那樣撒了幾個籽,糞大雨勤,不用 問人,你看長得多大,那個農技員非說搞什麽合理密植,真是扯雞巴蛋。”說 完,拿起鞭子甩了個鞭花,“駕”,趕著車走了。
師範畢業的書記夫人一臉不情願地用掃帚掃著幾攤牛糞嘟嚷著說:“還是 鄉長呢,說話一點都不文明。”
水長江用門後的鐵鍁把牛糞埋到老領導種的小菜園裏,順著夫人的語句 說:“是啊,這批幹部要耽誤社會主義建設新**進程的。”
馬歸農深沉地“哦” 了一聲,二人到了書房裏,水長江先從形勢的需要講 了幹部的差距,隨後講了自己在縣裏工作時和下鄉聽到的幾件事。
第一件:去年春天,他還做縣委書記時,在嘉米縣中學的柳林大操場上開春播動員會,並請市農業技術站的人講配方施肥,一個副鄉長因夜裏和老婆吵架起晚了沒趕上班車,在村口抓了老百姓在場院邊上啃幹草的一匹黑色大叫驢 騎上一路緊跑到了會場,順手拴在了柳樹上,不遠麥苗青青的農田裏有一頭 小花母驢,大叫驢就叫了起來,結果是水長江講一句,大叫驢叫一聲。主席 台上有擴音器但感覺不大,下麵的笑聲連成了片。後來農技人員講氮、磷、 鉀配比,許多鄉幹部不會寫“氮”字,寫成了“蛋”,回去向老百姓傳達時,農民問蛋肥是怎麽回事,他們順口說:“就是帶蛋的牲口拉的糞,母的對莊稼沒營養。”
第二件:毛主席提出“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省市兩級開始為農村配置拖拉機,流來縣的吳村鎮分到了一台。鄉長帶上農機站長到了市農機公司提了一台鐵牛型裸車機頭,站長開著,鄉長坐在司機旁邊寬大的輪胎擋泥各板上,一路馬達轟鳴,喇叭聲聲,好不威風。但是站長看到越走鎮長臉上的喜悅越來越少,到了路旁飯店吃飯時,站長殷勤地請領導點菜,鎮長烏雲翻卷,臉朝一旁就是不說話。站長殷勤地遞上煙也被他一把擋開,站長小心巴結地 說:“鎮長啊,你心裏不痛快啊? ”鎮長噌的一下站起來說:“我吃飯,我能吃得下飯?你把我都氣飽了,從農機公司一出來我就憋著氣,不願理你,你是越來越長臉啊,你坐中間,屁股底下軟乎乎的,我坐旁邊,腚底下冰涼梆硬!這就算了,你會開嗎?可是你看你,越是人多的地方你越窮鼓搗那個黑杆杆,腳手不閑著,踩這踩那,按得喇叭震天響,滿街筒子的人都看你了,你是能不夠啊,你把領導放到哪去了啊?再說了,這個拖拉機是集體財產,是機器玩意啊,是科學的東西,你鼓搗壞了,你賠得起嗎?”回去後,堅決讓農機站長卷了鋪蓋。
第三件:每年春天各縣都要召開三級幹部會議,總結去年的工作得失,部 署當年的工作重點,有一個村的支部書記,晚上到一個雜貨鋪子裏去看表妹, 正趕上表妹夫到外地進貨,兩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跑到招待所的夥房裏找自 己的老鄉要了兩個饅頭吃,喝了兩瓢涼水,聽領導作報告時內急,隻記住了一 句話的前半句“要允許幹部犯錯誤”,本來他在村裏搞初級社時就有點左,回 去更左了,結果把一個3000多人的大村搞得一團糟。
馬歸農眯縫著眼聽完了說:“看來這幹部是得換換茬了,不過也不能多用 那些教員們,毛主席不是說‘對知識分子要限製、利用、改造’嗎?我們前幾 年不是送了一批農村高小畢業生去上省農校了嘛,也畢業了兩撥了吧,我給組 織部說一下,從那裏選一批吧,好歹也是我們的子弟啊。”於是,一大批農校 畢業生很快走上了河海的政治舞台,後來中央號召“農業學大寨”,農業產量 要“上綱要”“過黃河”“過長江”,這批農業幹部就更受重視,其中的佼佼 者很快到了縣處級領導崗位。金劍北跟過的老領導徐波就是那時上來的,到文 革時,已官至市委委員、農工部長了。當然也受到了批鬥,又到幹校改造,才 有了和金劍北的相遇,那是後話了。
至於文革期間成立的貧下中農協會當時是各級革委會的一個組成部分, 是裝門麵的,當權者大部分是有點野心的小知識分子,從村裏去的貧協代表隻 是幫著看看走資派,監督他們勞動,許多農民是勞動慣了的,流傳最廣的一個故事是有一個從郊區來的叫徐福海的農民監視馬歸農和徐波等一批市級走資派 勞動,清理廁所。他和走資派們一樣拿起一把鐵鍬,來到公共廁所裏對著茅坑 說:“來,你一個,我一個,你要是比我慢,就是沒改造好,還得挨批鬥。” 馬歸農、徐波等人本來就是農民出身,幹活是行家裏手,不僅不比他們幹得慢,而且因為在城裏待了幾年,愛幹淨,所以把茅廁弄得很幹淨,讓這夥貧協代表們很佩服。清完糞便後需要用小拉車送往曬糞場,到了後貧協代表不許他們攤曬,命令他們立即拉空車返回,還不許回頭,自己拿著從機關或建築工地上撿來的紙袋子聚在幹糞堆旁一起抽旱煙聊天。慢慢馬歸農和徐波看出了名堂。有一天傍晚,卸車後他和幾個走資派不約而同丟下車子藏身到小樹林裏,透過疏枝密葉的縫隙看到那幾個農民在往水泥袋裏裝幹糞,一個說:“嘿,你們看,他們沒有把車拉走! ”另一個說:“也許是忘了吧,咱們幹脆用車拉走吧,明天把車捎回來。”幾個人商議了一番,掄開大鐵鍁,把幾輛小拉車裝得滿滿的,一溜煙出了城。那年,這幾個貧協代表的自留地裏的莊稼長得特別 好,比常人多收了三五鬥。後來大家熟了,說起自己家的收成,馬歸農並不點 破,隻說:“不管什麽社會,民以食為天,多收了糧食是硬道理。”
文革中期,鬥爭大方向轉移,變成了打派仗,走資派們都進了幹校,這些 農民膽小怕事,組織不起隊伍為城裏的造反派張目,也就慢慢不受重視了, 再加上誤工補貼發放也不到位,他們就悄悄回家了。到了運動後期,馬歸農 等人重新出山,雖然班子裏文教派出身的幹部不少,他又暗暗安排了幾個貧 協代表出任了基層幹部。這個時期,農口派的幹部和文教口派別的幹部基本是 勢均力敵。
文革結束,馬歸農已到退休年齡,接任者水長江給老首長在市郊給他安排 了原來一個經營蘇杭綢緞資本家蓋的小別墅,他說什麽也不住,辭官歸故裏, 到河海西邊的一個市的一個小山村種樹養老去了,如今已經80多歲了,在昔日 打遊擊犧牲了六個老戰友的墳前栽種了一山坡的樹,自己與老伴在林子裏搭建 了三間茅草房,清晨在林子裏飲朝露,聽鳥鳴,下午和晚上坐在老戰友的墓前 寫回憶錄,並立下遺囑,自己死後要和老戰友們葬在一起。據水三清說馬老依 然精神矍鑠,身體硬朗。水長江任職一屆後便調到了省人大擔任了秘書長,他 的繼任者是徐波,由於他和金劍北在幹校的一段際遇,就選取了雖沒上過正規 大學,但自幼熟讀典籍野史,又酷愛軍棋、象棋、圍棋的金劍北到市委當了秘書。金劍北極其感謝徐書記的知遇之恩,除當好南書房文案,還和當時的組織 部長對應明暗配合,部長組織明麵程序考察,他發揮在河海群眾中關係多、熟 人多的優勢,對要用的幹部的人品、社會親緣關係暗地探訪,還出招試看對市 委的忠誠度,出主意給徐波在各個關鍵崗位選帥定將,排兵布陣。當時剛實行 了農業生產責任製,作為河海這樣的農業地區關鍵是提高農業的比較效益,讓 農民增產增收,一批老農業科技人員和新畢業的農大、農校畢業生被徐波堂而 皇之安排到了各個領導崗位,並提出了在河海發展的“四四製”的格局,即山 區發展林業、平原地區分三塊種植、養殖,一塊種糧食,一塊種棉花和蔬菜經 濟作物,一塊種牧草發展養殖。收效頗豐,多次被中央有關部門和省委、省政 府讚賞,老百姓也因此從溫飽走向富裕,被人們稱為河海曆史上最好的時期, 也是農口幹部最神氣的時候。當時隻有一個人破派別提拔了,就是穆昌遠。他 河海師專畢業後分到了郊區政府辦當秘書,也能寫兩下子,看在後來他和周和 濤的三丫頭結了婚的麵子上,很快成了辦公室管後勤的副主任,穆昌遠出生在 河海北部的宏昌縣的宏泰鎮,他爺爺早年是“宏泰貿易貨棧”的賬房先生,後 公私合營後是供銷社的會計,從小跟那個老會計學的一手好算盤,不僅算盤珠 子打得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據說還會袖裏吞金,即不用算盤,用五個手指頭分 別作為個、十、百、千、萬進位,算加減乘除,頗得大家的佩服和主管財政的 常務副區長的賞識,兩年後當財政局長出現空缺後力主推薦了穆昌遠。
會算經濟賬的人當然更會算政治賬。穆昌遠的老丈人周和濤這時已經辭世,他清醒的感到以後要靠自己了,當了財政局長後,除把現任的實權領導打發得妥妥帖帖外,每年還把從那些既無實權又無發言權的小單位克扣來的錢積 攢起來,到年到節,自己親自走訪人大、政協、離退休的區級老幹部,視喜好 和需要送上多少不一的慰問金,同時還讓他們給提供一些困難戶給予救濟和補 助。這些當了橡皮圖章和下了台的老幹部在位時總有些收了某些人的好處而沒 有辦成的事,於是借機把他欠了人情的人推給穆昌遠,依此顯示自己還有權威,二來讓那些給自己曾經送了東西與錢的人得到補償,以後不再找麻煩,有情史的偶然還可以敘敘舊。穆昌遠也因此博得了滿堂彩,直到區裏缺一名副區長,上級組織部門來搞民主推薦試點,在人大、政協和一幫老頭的鼓噪下,穆昌遠順利當上了主管土地和工業的副區長。
也就是他當副區長的第二年,市政府主管工業的副市長劉劍鋒一改河海的工業總產值在省裏排隊總是倒數第一的委靡,突然精神起來,按金劍北的痞子話說:“像一頭老叫驢突然吃了偉哥,耷拉的眼皮睜開了,裏麵的陰霾不見了,透出了太陽即將出來的亮光。”從北京回來的他皮鞋擦得一塵不染,白框眼鏡後的一雙眼睛炯炯發亮,逢人便講他在北京鋼鐵學院的一個同學現在機械工業部任計劃司長,已經談妥把一個大型拔絲廠遷往河海,產值上億,職工上萬,利稅上千萬。他親自到郊區政府協調土地要穆昌遠等人全力支持。這麽一個大好事到了市委、政府聯席會上卻出現了分歧,這個劉劍鋒是老大學生,開始在河海接受再教育是教書,和文教口的幹部自然走得近一些,徐波從感情上對他就有些冷漠,加上那時省裏考察一個地區的政績主要是農作物的總產量和上交糧食棉花的總數,來一個大企業,人吃馬喂都要當地供應,勢必會影響一點政績。他明麵上沒說,會上由他的一個親信管農業和商業的常委提出了兩點意見:一是本地糧菜剛夠吃有一點盈餘,來一個上萬人的企業會造成市場供應緊張;二是占用大片農田也不妥。劉劍鋒說:“走工業化道路是大勢所趨,消費刺激生產,占用的不是農田,是原來的一塊河道廢棄地,並強調這是和郊區政府協商好了的。”說著看了一眼列席會議的穆昌遠,穆昌遠躲開了他的目光,全神貫注地看著徐波,徐波並未直接參與爭論,也未明確表態,點了一支煙說:“咱們定的各項指標都是各縣市包幹的,當然發展工業也很重要,郊區政府說吧。”
穆昌遠幹脆利索地說了三條:一是郊區目前承擔不了這麽大企業的接受能 力;二是糧食和蔬菜供應需要全市支援;三是即便是發展工業也應該發展農機修造業,修配生產小型農業機械,提高農業產量。補充說那塊河道廢棄地原來準備建一農機修造廠。穆的發言把劉劍鋒氣得差點當場吐血,卻博得了徐波的歡心,很快把他安排到了市工業局長的位置上,在提拔的前夕,組織部長找到 徐波說:“穆昌遠在提拔副區長民主推薦時幾乎是全票,這個現象是值得注意 的,不是老好人就是大奸似忠之徒。”金劍北也說小心中了對方的反間計。徐 波聽了不以為然地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毛主席說要搞五湖四海嘛,站過 來就是好同誌嘛,古人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說得組織部長與金劍北對著欷戯了半天,誰也沒說出話來。徐波內心卻認為是憑 著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對方的一個將來的骨幹。
徐波把河海的農業搞得風生水起,金劍北帶著本市金角湖生產的淡水魚、蝦、能補腎壯陽的“給力酒”、西山上的風幹山雞等土特產品以及在半計劃經濟年代城市不好買的商品走省城,進北京,縱橫捭闔於各大新聞單位、中央農業研究中心、國務院政策研究室。一時間,河海農業發展的經驗充斥在各大報刊和省委、政府以及國家各部委的簡報內刊上,同時他還以市委的名義請了在河海戰鬥和工作過的老將軍、老領導來家鄉觀光考察,當參謀,出主意。自然是高規格接待,並到處打聽這些老首長童年時代最愛吃的飯菜,最愛玩的有遊戲,到哪塊地裏砍過草放過羊,在哪塊地裏偷過瓜,領著他們故地重遊,按照他們的人生第一味覺做飯送禮品。目的是讓他們回去後,在領導麵前搖唇鼓舌,說河海的政績。多管齊下,終於有了效果,隨著國務院一位管農業的副總理的到來,徐波很快就被提拔到了一個邊疆省份當了融省長,農口的幹部自然歡呼雀躍。在送別的宴會上,隻有已是市委辦副主任的金劍北象征性喝了幾杯 酒,自己跑到宴會廳外的露台上歎了一晚上的氣。據說徐波在當天下午找他談 了一次話,還有的說,在徐波書記給他談話之前,金劍北就在一張大大的白紙 上寫了兩句話給書記看,什麽內容至今人們也不知道。
徐波走後,河海市走馬燈一樣接著換了好幾任領導,有的是來鍍金,有的是剛來不久便書記、市長在一起掐架,也有的是趕上了突發災難性事故被免職調走。總之,都沒幹什麽事,在河海人民的心目中更沒留下什麽印象,就好像天空中的流雲和種地的農民的關係一樣,不帶來風,不帶來雨,看它一眼就是存在,不看就是沒有。倒是當了工業局長的穆昌遠步步髙升,先是當了主管工業的副市長,後來又成了主管政法、組織、教育的副書記,具體走了什麽門子,誰也說不清楚,風聞是靠一個箱包廠女工在北京某部委任職的親戚上來的。不管怎麽上來的,有了權就要用,首先是安排人,到水三清來當書記的時候,原來徐波安排的班底已經被穆昌遠拆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了軟塌塌的架子了,文教口的幹部又得意起來。
水三清的到來使農口的幹部寄予厚望,中國人重血緣,因為他畢竟是河 海農口派幹部的二鼻祖水長江的兒子,雖然生在省城,畢竟是河海人的血脈。 許多認識水長江和其有關係的幹部紛紛到水三清那裏示好,大講他父親在河海 的豐功偉績,小心翼翼地套交情。水三清淡淡聽完後說:“他們那個時代已經 結束了,現在的新時代要有大氣魄、大思維、大思路、大舉措、大創新、大發 展。”幾個“大”字把幹部們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使河海的群眾充滿了希望。
但人們很快發現此公是個誌大才疏,胸無韜略,好大喜功,是一心隻想做大官 的繡花枕頭。後來人們從不同渠道了解了他的底細:15歲到工廠當工人,沒經 過考試進了大學,以後在省直部門和區縣混了一圈後調到這裏來的,基本是靠 的老子關係的照顧。於是一些老人們說:“從小在廠子裏連個班組長都沒當 過,現在一下子來管600多萬人,這不難為人家的孩子嗎?大家也別怨他了。” 河海人是寬容和認命的。
和他搭班子的市長原來是省政府一個重要廳局的頭,還是省政府黨組成 員,老家在江蘇,是中央組織部對**流過來的幹部,本來幹幾年是可以提拔 重用的,誰知換了一個很強勢的省長,總看著他不順眼,找了個借口給貶到了 經濟落後的河海,心中有氣,工作自然倦怠,春秋不冷不熱的時候來上幾天 班,冬夏基本以自己有病、老婆身體不好為由住在氣候宜人的南方,又因為原 來在南方的經濟大市當過市長,在省裏掌過大權,對小地方這點權力也看不 上。水三清基本上是書記、市長一人兼,經常是出門警車開道、服務車殿後, 坐著新買的進口考斯特中轎在各級官員們的簇擁下視察、調研、指點江山,要 把河海這個農村城市做大、做靚、做美。上任時正值春節前夕,他要求凡是大 街小巷上的樹上安彩燈,機關單位門口上霓虹燈,五層樓以上要安射燈,命 名為河海大變樣的“紅滿天”工程,實行一把手問責製。大凡一個地方的一 把手上任初期說話是最具權威性的,因為誰也不知道他有多大來頭,多大本 事,敬畏有加,溜須拍馬者更甚,一時間河海的各個大樓上烏七八糟的燈光胡 亂閃爍,尤其是一個想兼職地方人大或政協副職把自己的級別提高一步的一個 電業公司經理,仗著電力部門財大氣粗,在河海的最高建築電力通訊塔上安了 三盞探照燈,輪流掃射全城,使許多本來就失眠的老頭、老太太晚上更加睡不 著覺,有的還犯了心髒病半夜讓家人緊緊張張送進了醫院。這期間,在市委辦 已基本沒事幹的金劍北以市委辦副主任的名義調來春節亮化指揮部的報表,見 還有好幾十個單位沒完成任務,原因是彩燈脫銷。他趕緊給自己在“東風機械 廠”時現在已麵臨下崗失業的工友吳阿杜打了一個電話,並借給他們一筆錢, 吳阿杜和幾個工友又連夜湊了一部分錢到附近城市進了一批彩燈,往街上一 擺,機關單位的頭目被水三清逼得暈頭轉向,哪管多少錢,都以高於3倍的價格 賣出,吳阿杜大賺了一筆,一夥窮哥們在探照燈照不到的低矮的平房裏過了一個還算富裕的春節。
水三清一會兒指示在這裏建一座大樓,一會兒下令在那裏開一條大道,一會兒又在政府廣場上搞一組雕塑,搞得人們雲天霧罩。但個子小、腦袋大、 眼睛不大心眼多、精明過人的穆昌遠看出了門道,這些工程看來雜亂無章,都 是圍繞上級來河海視察走的道路擺開的。“這家夥是想快升官啊。”看破了玄 機的他開始行動了,想自己是副書記,財權沒有多大,隻能在人上打主意了, 他於是把一個因新聞造假被省裏一家報紙辭退叫馬克空的人調到了宣傳部外宣 局,這家夥果然有幾把刷子,中央搞“三講”,別人在機關講,他給水書記出 主意開門講,到農村,到工廠說,甚至還到河海外出農民工集中地的城市征求 意見;中央開團代會,河海挖“五四青年湖”,全國開人代會按代表人數造 “民主林”,也不管季節適宜不適宜。由於角度獨特,幾篇稿子還真在中央媒 體露了麵。高興得水三清連誇穆昌遠知人善任,是管幹部的好領導,自己更熱 衷於搞形象工程去了,把幹部的任免大權交給了他,導致了金劍北從辦公廳貶 職到報社。
想到這兒,金劍北歎氣連連,喝了一口紅酒,關了電腦,綜合了今天下午幾個處級鐵杆朋友說出的信息,自言自語地說:“不能坐以待斃,要趁換屆翻翻本,再拚搏一下。”看著還不到午夜,拿起電話打到了市委辦綜合一處處長 孫老夫子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