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報社都是一個規矩,各個副總編除分管自己的版麵外,還要輪流到一版的要聞部值夜班。柳楓昨晚12點簽完了大樣,躺在辦公室裏間的宿舍裏翻了幾本新出的小說和哲學期刊,又打開電視機胡亂看了幾集電視劇,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看看表已是下午一點多,食堂裏已經過了飯點,泡了一碗“康師傅”吞下去就又迷糊著了,再醒來從自己住的陰麵的窗戶裏往外看,透過西樓,陽光已照到了警衛室徐老頭盆栽的葡萄架下。
昔日在省委做秘書、在嘉穀縣委當副書記時總是西裝挺括的柳楓,自從不諳官場潛規則,失利失意成為河海市報社副總編後,已經不像以往那樣在意形象了。此刻他套上一件老頭衫,跋拉著涼鞋,摸了摸下巴上懶得刮的胡子,百無聊賴下樓,走向夕陽映照下的河海市大街。轉過仰坐在舊式木製躺椅上睡得正香、口水流到了脖子上髒兮兮老頭擺的報攤,即是河海市新修的一條雙向六車道很氣魄的“京港大道”。按說這裏地處偏僻,和京港一點兒邊也沾不上,據說是好大喜功的現任市委書記水三清親自起的名字。在竣工典禮上他說:“讓我們河海人走在這條大路上,增強信心,放眼全國和海外,在市委的領導下,河海很快就和北京一樣大氣,和香港一般洋氣。”
可惜領導的講話總是和現實差得那麽遠。水書記在此執政3年了,鏽跡斑斑的三輪車、下崗工人騎的破自行車、鄉村來的小拖拉機和機關單位以及發了橫財的老板們的豪華座駕混行;便道上晃**著打赤膊、光著脊梁的漢子,擺弄著晚上準備賺錢燒烤的攤子,毫無生機的木炭和沾滿灰塵的羊肉隨便擺在了馬路牙子上。路兩旁是用土地和舊宅換來的門店,店前的小樹下,耳朵上帶著金環、手指上套著閃著黃光的戒指,皮膚粗糙的中年婦女撩起衣裳在奶孩子,旁邊是穿一身灰色衣褲,把全身捂得嚴嚴實實,大襟襖扣子在右邊係著,守著針線小簸籮的老太太。間或也有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子經過,大部分是從美容店裏出來的。奶孩子的婦女一邊恨恨地看著她們,一邊盯著照看生意或打麻將、玩撲克的丈夫,隻要他的目光在那白白的大腿上停留超過3秒鍾,馬上就會招來一頓惡罵。
柳楓感受著小城的民情,遠遠聽見兩個婦女的惡罵聲傳過來,起因是兩根黃瓜。原來京港大道修成後,水三清書記指示要種大樹,樹坑都挖的一米半見方,並從郊外的農田裏拉來了好土。後來中央來了文件,不允許把鄉村的大樹搬到城裏,大坑便種上了小樹,路旁的店老板們見有機可乘,春天隨手撒下了種子,夏天瓜蔓就順著曬衣繩爬了上去,一片綠色,懸掛空中,很快果實累累,反而成了大街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省領導曾經來視察,坐在豪華中巴車裏頗有興趣地看,水三清書記介紹說這是他讓園林處種的,有專人管理,任市民自由采摘,增加綠色,體現和諧,當場受到了表揚,並在省裏的一個城市建設與管理的專業會議上信口讚揚了兩句河海市的做法,讓一心想繼續往上升的水 三清得意了好幾天。
領導吹牛不上稅,老百姓可是斤斤計較。這不,一個五大三粗,穿著大黃花褂子,滿臉橫肉的婦女張開大嘴,露著黃板牙喊道:“哎喲,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把我的兩根黃瓜偷走了啊?吃了會噎死你的。”一邊罵,一邊往旁邊掛著 “鄉村小店,涼拌菜”的藍色玻璃門看,隨口又加了一句,“別覺得自己長得瘦,就年輕,怎麽也比不過我那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啊。”
“呸! ”門簾一挑,一個瘦高個、瓜子臉上帶著幾點雀斑,穿一身碎花連衣裙的女人出來答話了,“誰稀罕你的黃瓜啊,前天我家的兩根大絲瓜還沒了呢。不要臉。”
“我不要臉?還不知誰不要臉呢!男人不在家,常來吃飯那個小白臉好幾天不來了,準是憋不住了,拿我家的黃瓜當那個用啊,小心那刺,粘在裏邊出不來。”
“你家男人的那個小啊,我家的絲瓜可大啊,老絲瓜皮澀,有摩擦力啊。”瘦子婦女嘲諷地說。
“我家男人那個大小,你怎麽知道啊?你讓他壓過啊?”
“誰稀罕啊,看那小鼻子小眼的……”
後麵越罵越不像話了,全是下三路的汙言穢語,周圍的人不但沒人勸,反而精神亢奮湊過來看熱鬧。
柳楓聽不下去了, “真是一座農民的城市”,自言著最近收到一個叫吳阿杜的作者寫的一篇叫《小城九氣》散文裏的一句話,轉身往報社走。
快到下班時的報社門口小廣場上,停著幾輛各種牌子的小汽車,其中一輛掛著本地牌照0003號的黑色奧迪特別顯眼,是市委第三把手主管黨群、政法、工業的副書記穆昌遠的座駕,閃著傲氣、霸道、豪華的光澤。他知道這都是來接記者、編輯們吃飯的。河海日報社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在離下班將近一個小時便基本不幹活了,編輯、記者湊在一起插科打諢,嬉笑怒罵中找飯門,査査 最近給哪裏發了稿子,推舉一個和那個單位關係熟的人打電話要車約酒店,然後像一群群鳥飛出去到不同的地方打食。
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到近,一個上身穿藕荷色緊身T恤、下身著一襲水紅色短裙,把**肥臀、細腰,細膩、雪白的大腿都表達得很到位的身材欣長又豐滿的女人出現在視野裏,隨走隨撲閃著兩隻安了假睫毛的大眼睛高聲賤氣地說:“哎喲,你說這個穆老爺子穆書記啊,明天接受采訪就行了唄,還非要請吃飯,還請了好幾個副廳級和正縣級陪著,麻煩死了,還得回家換衣服。”說著來到了奧迪車前,拉開車門卻不急於上車,斜倚窗前,從挎包裏掏出小鏡子化起妝來。柳楓熟悉她,叫淩茉莉,原是副刊部的編輯,剛調到新聞部去,剛看到這個名字時,善於聯想的他立刻想到了那首著名的江南民歌:“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雪白芬芳滿枝丫……”如詩如畫,多麽令人心儀的美啊。等見了人之後,身材確實很美,但總覺得她那雙顧盼流兮的眼睛裏缺少了知識女性應該蘊含著文化底蘊的清澈,多了世俗的美豔和欲望。報社關於她的故事流傳的版本很多,據離她最近的一個男編輯權威的說法是:淩茉莉常傍的是“三大”——大款、大腕、大官;常說的一句名言是“男人通過 打拚征服世界,女人通過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她調到要聞部後,市裏到南 方招商,她是隨團記者,晚上洗完澡穿著吊帶裙,灑上名貴的法國蘭蔻香水去找穆昌遠審稿,一下就拿下了這個老色鬼。回來後,穆給她老公謀了一個市裏 最大的商場副總的職位,在人們還掙千把元工資時,這個綠帽子男人的年薪已經到了五六萬。茉莉立刻神氣起來了,借跟著老公進貨的時機,到上海的徐家 匯,北京的藍島、賽特買了幾身大牌衣服,到各部、室顯擺,好事的女人們自 然乍呼一番,讚揚一通,但知識分子畢竟是高傲的,視而不見者多,她於是就 做東請人吃飯,故意裝作不小心把衣服弄上一點湯水,然後驚呼道:“完了, 我這身衣服2000多呢。”等大家表示她惋惜時,她又說,“沒事,大不了再去 買一件,反正我老公一年掙五六萬呢。”吃了人家的嘴甜,大家不免順情奉承她幾句,茉莉的精神上就得到了一種滿足。她住在工業局家屬宿舍,穆昌遠有時會派車接她,她精心化好妝後站在陽台上看著車來了就是不下樓,非要等3號車停上一刻鍾之後才出來。有一次也住在這個院的工業局長無意中看到了這輛車,急忙上前去迎接領導,卻被淩茉莉落下自動車窗奚落道:“是來接我的,你來忙乎個啥啊。”
柳楓和她直接接觸是上季度評完好稿的第二天,茉莉拿了自己組好的一個 版麵讓他審簽,柳楓從美學觀點上提了幾點修改意見,把其中頭條800字稿子的 病句、錯字改動了 20多處,簽字筆裏流出的紅色墨水在白板紙上特別刺眼。茉 莉不高興了,轉移話題說:“別看你是副總編,你這身西服也就幾百塊錢,還不如我腳上這雙瑞典皮鞋呢,別看我得不了好稿獎金,但我老公照樣比你們掙得多。”看著這個身材姣好、麵相妖冶、思想淺薄的女人,柳楓點燃一支煙,靠在皮轉椅上刻薄地說:“你還不如說我的衣服不值你乳罩上的帶子錢。再者,你寫了好稿,得了獎金,你老公的工資會少嗎?風馬牛不相及。”淩茉莉含羞無言退出。
淩茉莉看著從樓裏湧出來的下班的人越來越多,感到目的達到了,在人們豔羨的目光中誇張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金表說:“小劉啊,咱們快走吧,要不然穆書記要著急了啊。”看著奧迪車後尾閃爍的紅燈,一個胡子拉碴的男編輯把煙“噗”的一聲吐在地上,罵了一聲:“婊子!”拉開一輛夏利車的後門 坐了進去。看來他今天找的這個飯門一般,也就是喝點老燒酒、吃個豬頭肉,絕不會像茉莉坐在豪華的包廂裏,在一桌男客享受鮑魚的時候,在欣賞、奉承的目光中,她獨自喝著能讓女人美容養顏的由馬來西亞的血燕和冰糖熬成的燕窩粥。
柳楓到食堂胡亂吃了點兒飯,上樓繼續看那篇他十分欣賞的吳阿杜的散文 來稿。
古老的小城,據說起於隋朝置縣,至今已有千年。一股泉水從太行山的一 個山洞裏跑出來,在中原大地上走走停停,沿途又收集了一些小溝小汊裏的散兵遊勇,到了城西南百餘裏處居然形成了一條不大不小的河,平日裏半槽子水嘩嘩地流,帆影漿聲;豐水季節裏波濤洶湧,突突冒著黑煙的柴油機動力船拖著長長的一溜槽船,從這裏順流而下,過運河直發天津衛。小城的祖先們逐水草而居,在兩岸建起了鱗次櫛比的房屋,又請魯班的徒弟在河上修了一座橋,把小城分成了橋東、橋西兩個區域。橋東地薄,橋西地肥,故大部分房屋蓋在了橋東,逐漸形成了四街八市。知縣要牧民,衙門也設在了那裏,一直到後來的縣委、縣人委、縣革委、縣政府也都沒挪窩,寒往暑來,變的是門口的牌子和掌權的人,不變的是政權,不過是管的事越來越多了,吃皇糧的人也比以前多了幾十倍乃至上百倍。一次上級要求精兵簡政,當時的縣委書記在會上問資 深的人事局長:“你說一個縣政權到底需要多少人?”老局長推了推老花鏡, 拿出一本發黃的縣誌說:“明朝時一個縣衙八個人,縣令、師爺、錢糧、刑名 外加四名衙役。”眾人啞然失笑,不過該添的人還要添。農民惜地,河西隻有 短短的兩條街,這是40年以前的事了。
接著那位縣委書記往後數,小城開始變了,先是省城來了一彪人馬,中 吉普、大卡車,男男女女一大夥,說要在這裏建專署,管周圍11個縣。街上的 老者說:“過去一州才管三縣,這專署管11個,算府還是州?”不管算什麽, 新來的專署領導在日本人修的火車站月台上一站,大手往南一指,一條大街開 了,再往兩邊分了兩分,兩條大馬路修起來了,自東向西蜿蜒延伸,這局那 處,沿街順路,前機關,後住宅,大興土木,還順便建起了幾座國營廠,影劇 院和商店。滄海桑田,河西第一次勝過了河東,河東的政權向河西俯首稱臣, 河東的官員向河西的居民發號施令。再往後,又搞起了開發區,小城繼續向西 延伸,鋼筋水泥堆起了一座座用微機控製的生產車間,框架結構的帶電梯的高 檔住宅樓、別墅群壓倒了一片又一片綠油油的莊稼地。於是,小城又多了一個 新區,橋東的居民說,那裏住的都是有錢的外地人,膽大得沒邊。橋西的官員 說,那裏是新的生產力。也有的說,是鑽了國家政策空子的暴發戶。
不管怎麽說,曆史的變革把小城分成了三個區域,厚厚的文化積澱使小城的民俗呈現出了九氣,每個區域都有三氣。
橋東是老氣、土氣、窮氣。行走在橋東,映入眼簾的是近幾年臨街新蓋 起的二層紅磚小樓,轉入小巷,一股老舊古樸之氣撲麵而來:刷著黑漆的榆木 門,刻著篆字的石頭門墩,既能擋小豬小狗,又能摘下來當矮條凳的槐木門 檻,三間外藍磚內土坯頂黑瓦的起脊北房,飛簷鬥拱上的獸頭麒麟和幾蓬衰草 鳥瞰著小院裏的石榴樹以及生長著茄子、小蔥的菜畦。一明兩暗,堂屋裏一張 方桌兩把太師椅,桌子中央的茶盤裏一把帶銅提係的茶壺率領著六隻背麵帶 花、鳥、魚、蟲圖案的倒扣著的小茶碗安靜而臥,平時是不能動的,隻有來了 客人和親戚才依次擺開,抓一把北京花茶大方放進去,沸騰的開水一衝,悶一 悶再一一倒出,小茶碗裏一片金黃,氤氳熱氣裏彌漫著清香,主端客飲,營造 出濃濃的親情吉祥的氛圍。茶畢,會被主人引入東裏間的炕上,方方正正的小 炕桌上錫酒壺裏溫著老白幹,胖礅墩的盛錢的小酒盅,上菜前,主人還會拿 著酒瓶向客人炫耀一番說:“我這瓶大曲陳釀還是當年憑票買的,才一塊八毛 二。”一盤炒肉或燒雞、燉雞打頭,外加幾盤時蔬,大家脫鞋上炕,盤腿圍桌 而坐,細品、慢飲、嘮嗑,偶爾也猜上兩拳,打打杠子蟲,直到主婦端上饅頭 肉菜,吃完後把桌子抹淨,再沏一壺茶,一直到日頭偏西,主送客到大街口, 拱手而別。
這隻是來客的時候,常日裏可不是這樣,老一輩人大都每人有一個印著 “農業學大寨先進工作者”或“工業學大慶模範” “鬥批改先進工作隊員”等 一行鮮紅字的搪瓷缸子,杯蓋用小細繩拴在端把上,裏麵布滿了茶垢,老人們 說這是茶山,是喝茶曆史的見證,還能治小孩上火的病;年輕人用的則是紅、 黃、藍不同顏色的玻璃絲纏著的罐頭瓶。冬日裏吃飯小炕桌擺在堂屋的地上, 靠灶台餘火隨熱隨吃。夏天則在院子裏,或借夕陽餘暉,或借天上明月,稀飯 饅頭,拿出自己做的醬,轉身回手從菜畦裏拔幾棵蔥,三下五除二吃完後,婦 女收拾桌子,男人們摘下自家的門檻,端上茶杯來到街口聚在一起聊天,也有 懶的幹脆脫下一隻鞋墊在馬路牙子上坐下,紙煙、煙袋、自己卷的大葉相繼點 著,在他們的上空很快籠革起一塊煙雲,使本來不明的路燈更加昏暗。街上偶 爾駛過賊亮的小汽車,老人們說這玩意小的倒比大的跑得快,年輕人講一小時 能跑200多裏呢。駛入小街巷的是農用三輪、人力三輪間或還能看到60年代出產 的加重飛鴿、永久自行車以及自己用水管焊成的前後沒有擋泥板也沒閘的“光腚車”,但特能馱。這裏的居民有的城外還有點兒地,收獲的糧菜靠他們往回 運。遇有馱蔬菜瓜果者,大家會圍上去拿來嚐嚐,用袖子擦擦泥土,“嘎巴” 一咬,老者會說“深井水發陰,不如原來用河水澆的甜”,年輕人講“用河 水?你看那水,又黑又臭,半裏地熏你個跟鬥,牲口都不喝”,當然,早就沒 有牛馬了。
河西是官氣、霸氣、暮氣。河西少見平房,多是近幾年新蓋起的四五層家屬樓,小樓群中偶爾也突出一兩座十幾層的大廈,如利劍直插藍天,顯出一股霸氣,玻璃幕牆貫通上下,照得人們睜不開眼。後來人們才知道那叫光汙染,大城市早不讓蓋了。住宅辦公混合區的中心地帶有一個廣場,綠地、鮮花、風景樹、噴泉、看台、跑道配套設施齊全,人氣頗旺。晚上人流如織,大部分是上班的青年人和中年人,大家共同走在塑肢跑道上,按照順時針方向一圈一圈轉著,間或也有穿著沾滿泥點子的廉價軍隊作訓服的農民工結伴逆時而行,雖然他們表麵上顯得滿不在乎,但從他們的眼神裏仍然可以看出內心的自卑與空虛,這些民工們往往橫穿幾步就胡亂躺在中間的草坪上,腦袋翹起,看著在台階上乘涼休閑的女人們,總想從她們的裙子底下看到些什麽。白天這裏是年齡 較大的人的天下,老頭、老大太仨一群,倆一夥,均著中山裝或夾克衫,手裏 掂著泡著綠茶的玻璃水晶保溫杯,沿跑道慢行,邊走邊說,一個講:“現在總 說群眾不好發動,我看是手段不硬,那年我在某縣當副縣長,毛主席發出最高 指示‘水利是農業的命脈’,要求修河開渠,我給各公社書記開會說,‘三丁 抽一,誰不去按壞分子論處’,不到3天,一萬民工就到了大堤上,我站在大方桌上,不用擴音器一口氣講了一個多小時,把人全鎮住了。”另一個半大老 頭緊接著說:“是,那時我領著一個民工營,你講話時,一手卡腰,一手掄胳 膊,真叫神氣。”半大老頭眼裏仍露出敬畏巴結的目光,但很快意識到了現在 地位平等,又說,“不過,你也念錯了好幾個字,尤其把毛主席的‘宜將剩勇 追窮寇’說成了‘窮冠’,嘿嘿。”先講話的老頭不屑答:“那算什麽,我們 是辦事的,又不是耍嘴皮子的,反正最後我們在全區扛了紅旗。”看得出,這 是一批離開了崗位的大大小小的領導幹部,過去過著鑾駕齊全、前呼後擁的生 活,都曾叱吒風雲、登高一呼、應者如林,如今離位,融入了滾滾紅塵,方知 自己也是飲食男女,但虎倒威還在,遛彎時基本還是一個單位的人走在一起, 原來的頭還是走在中間,黃昏時也會碰到少數穿西服係領帶在外圈匆匆走路的中年人,走了對頭實在錯不開的時候也會尊敬喊一聲某局長或某書記,被喊的人立刻就神氣起來,矜持地招呼對方小張或小王,過後就向同伴們說:“看見這小夥子了嗎?過去跟著我,現在也是處長了,不過也算有良心,過年過節知道上家看看,不像某某。”老人們晨練時帶隊的必定是一個原來最大的領導,
他站在中間喊道:“縣處級以上的站左邊,以下的站右邊。”盡管在一塊平地上,左邊的人還是覺得自己高大了許多。無獨有偶,練氣功的老太太也有人喊:“離休的站前邊,退休的站後邊。”顯示出官位、資格將伴隨他們一生。
但到了菜市場也就和平民一樣與小販斤斤計較,表現方式不同,男人把將軍肚一腆對小販講:“你們能到城裏賣菜是黨的開放政策的結果,要自律,不能缺斤短兩。”碰上聰明的小販會說:“一看您就是對革命有功的老幹部,請好吧您,看,二斤高高的。”雖然耍了手段,少給了,還把對 方哄得高高興興。遇到強筋頭會說:“你買我賣,多大官也得吃菜,說那些有 啥用。”結果是買主百般挑剔,如真少給一點,他會拿出輕易不用的手機,給 老部下撥一個電話,說不定真來兩個戴大蓋帽的把小販訓斥一番並罰款。
老人們誰遇到值得紀念的事也會湊到一起喝個酒,一張圓桌和幾把折疊 椅拉開,主人會同時拿出幾個茶葉筒介紹說這是雨前龍井,這是信陽毛尖,那 是福建烏龍,都是誰誰送的。冰箱裏儲存的魚蝦變成熱菜上桌後,他就打開酒 櫃炫耀道:“看,有10年的茅台五糧液,也有劍南春、酒鬼,夥計們隨便挑。 唉,都是存貨了,在位的時候,哪年不進一兩箱。”於是,大家就回憶起在位 時過五關、斬六將的許多英雄事,漸漸增添了酒興,吆五喝六起來。但議論最 多的還是當地的政治,誰誰要提拔了,誰誰被查了,哪些工作幹得可以,哪些 幹得不行,老百姓有意見了,有時議論出眉目來,他們會公推當年在他們中間 的筆杆子寫一聯名信直接寄給現居要位的老部下,有時還真管點事,比如街平 整了,下水道疏通了,小商小販不亂竄家屬院了。這時,他們就會在街坊鄰居 之間,在遛彎的時候和普通人站在一起,大吹一番,在眾人崇敬的目光中 自我陶醉了,仿佛找到了當年當領導的感覺。那幾天的身體就感到特別好,吃飯也特別香,覺也睡得格外甜。
新區是洋氣、神氣、朝氣。新區的人多住在帶有電梯和智能通訊的小高 層的宿舍樓裏或獨立的別墅洋房中,小區周圍是移步換景的假山假湖和從農村 移來的大樹以及從外國買來的草坪,底層均為車庫,停著各色各樣的汽車,家家防盜門禁閉,互相之間很少來往,上班步履匆匆,一律深色西服打著莊重的領帶,汽車代步,互相碰見鳴一聲喇叭算是打了招呼。這裏的人們很少出去遛彎,家家有健身房,下班回來脫掉盛裝,在眾多健身器材上折騰出一身汗後洗澡更衣,到寬大的陽台上搖椅上一坐,或聽霹靂音樂勁歌,或聽舒緩的小提琴奏鳴曲,完全依自己的性格和情緒而定。也很少喝茶,車裏是整箱的礦泉水,家裏冰箱裏是飲料。盡管家裏有最新式的、做工考究的餐桌餐椅,基本不在家招待客人,來了朋友往往是在飯店吃過後直接進茶樓要一壺綠茶或鐵觀音聊天 唱歌,當然,也有去歌廳或洗浴中心找小姐尋歡作樂的,那是少數。
假日裏,新區的人們會駕車全家出動,穿上最時髦的休閑裝,帶上沙灘椅、麵包、飲料、香腸,到離城不遠的一個自然湖畔享受碧草青青的田園樂趣,看藍天上的白雲悠悠。偶爾在湖邊的魚塘旁遇到河西區坐公車、用公款垂釣者會根據自己的需要或熱情打招呼吹捧一番慷慨表示付款或不宵斜著看上一眼,拿出自己的折疊魚杆大聲招呼著魚塘的主人:“老板,多少錢一斤啊, 來,我先付你200元,給我找一個別的釣位,這裏的氣味不太好,不幹淨。”鄙 夷神氣之情溢於言表。
夏曰的傍晚,這些人也會偶爾到小區的假山涼亭裏聚會,互相談得最多的是什麽全球經濟一體化、企業的扁平管理係統,如何招聘人才、如何攻關,哪些行業成了朝陽產業、什麽項目要走下坡路,等等。往往是剛從外地或國外回來的人主講,說外麵的發展環境、投資方向,說自己接觸了某大公司總裁,他是怎麽發家的,講英美國家的企業家都是先辦一個小企業,而後發展連鎖,最後成為一個大行業,自己做龍頭老大,再往後就去競選議員,影響國家製定有利於自己的企業做大的政策。說得大夥很是神往,於是大家就開始抱怨,說這部門不管事,那單位管得太多,自己辦事有多難,少賺了多少錢。這些大家都是泛泛說,誰也不點具體單位具體人,更不說用什麽方法做成的。有時說著說著就會激發某人的靈感,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招招手,到僻靜處竊竊私語,到暮色四合的時候,說不定兩人去了飯店,也可能就談成了一個合作項目。
有人說,中國沒有真正的市民,往上數三代都是農民。小城更是這樣,往上數一代就是農民,大部分人的青少年時代是在農村度過的,有著強烈的戀農情結,常愛回家看看,河東的人回老家捋起胳膊就下地,耕耘鋤刨樣樣在行。河西的人回村裏是尋找年輕時候的夢,到自己勞作過的土地裏轉轉,有時也拿過農具比劃兩下,和兒時的小夥伴聊聊天,吹吹牛,顯擺顯擺,順便也說說上 麵最近的農村政策。新區的人回故鄉除探親訪友外,還向鄉親們推介新農具、新品種、新化肥農藥,了解農村需求動態,尋找商機,有時也會帶幾個家鄉人到自己的企業去上班。
“這老兄真是把河海吃透了啊。”柳楓讚歎著,伸了個懶腰,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畢竟離開20多年了,那時自己僅僅是個小電工,有熟人也是當時在“電力設備廠”或者是鄰居機械廠的工友吧,他決定有時間去見見這位作者。
他的對門也是一個大套間,住的是報社黨委第一副書記、常務副總編輯金劍北,此公虎背熊腰,一頭自來卷的略帶黃色的頭發,兩隻大眼往外凸著。迷戀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的記者、編輯背地裏都喊他為“金毛獅王”。據說是水三清前任市委老書記徐波的大秘,曾官至市委辦副主任,不知怎麽給弄到報社來了,管著一個經濟周刊,也不怎麽上班。在行政上他是副總編,但在黨內卻是二把手,職務在總編之上,開大會經常做主持。家也似乎不在河海,辦公室裏的茶幾上放著成套的茶具,靠窗的地方擺著鋪潔白桌布的長條餐桌,用防火板隔出了一個炊具齊全的小廚房,經常倒騰幾個西餐小菜和朋友們品酒、品茶論道。他平時和報社內部的人聯係不多,但外麵的朋友不少,來找的他的人懸殊很大:一部分是西裝革履的各縣的頭頭,市委、政府的處長,市直的局長和大款老板;一部分是衣裝邋遢的工人、農民。
柳楓走出來,看到對過的門半開著,裏麵似乎是在議論河海的政治形勢,隻聽一個人說:“明年換屆。從現在開始,新的博弈又開始了。”經過嘉穀洪水帶來的政治風波他自認為對官場已經心灰意冷,已經做到了心如止水,然而聽到這話心還是動了一下,考慮到偷聽別人談話不禮貌,便信步往廁所走去,誰知正好碰上了金劍北。金像個巫師一樣一邊用手往上提著褲子,一邊用眼的一角瞥著他說:“人可以有黴運,但不可以有黴相,越是倒黴,越要麵淨發順、衣鞋整潔,讓人看了以後有清新、舒服的感覺,這樣,黴運很快可以扭轉。兄弟,這可不是我說的啊,是南開大學首任校長張伯苓先生講的。”說完,對著洗手池的鏡子認真地把雪白的短袖襯衫掖到褲線筆直的西裝褲裏,拿出手帕紙擦幹滅在鞋上的一點水花,老人頭皮鞋在燈光的映照下發出柔和的光澤,踏著堅實的腳步走了,還隨走隨唱著,“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就好像大鬆樹萬古長青,它不怕風吹雨打,也不怕天寒地凍,它不搖,也不動,挺然屹立 在山巔……”音調雖然不太準,但嗓音很渾厚,唱出了一種豪邁。聽著這激勵 了建國前後兩代人的**旋律,柳楓沮喪的心也被振奮了一下。
為了金劍北這句話,也可能受那歌聲的影響,柳楓值班回來破例地沒用電視催眠,思考到三星正南,站在窗前對著浩瀚的夜空吐出了一串串煙圈,自己似乎融化到了這隨風飄散的圈子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