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界,任何一個人小小的挫折和大大的災難都會讓他周圍的人心底裏欣 喜,認為是自己的機遇來了。哪怕是同僚受到了上級的白眼或一點小批評,都覺得自己在領導麵前和印象裏進步了一點。更何況是有人遭受了撤職下野或天人禍,別人就更覺得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了。

現在穆昌遠就是這個感覺。有人說,機關是一顆爬滿猴子的大樹,往上看是屁股,往下看是笑臉。當然都願讓別人給自己笑臉看。他官居市委副書記,雖然看的笑臉不少,但上麵還要對著兩個屁股,心裏實在是別扭,更別說其他的副書記、常委、副市長,雖然排名在他後邊,但按級別說,也是基本上在一個樹幹上趴著,互相之間看笑臉的時候並不多,可貓腰撅腚看屁股的時候不少,比如說,他的家鄉來人要個打井、辦電、修路的專項基金,那是市長們的特權,他批了以後財政、農業、水利局的局長們並不認賬,還得找主管市長們,如果平時沒有隔閡,頭一次兩次還行,過了依舊辦不了。如果是有隔閡的話,對方也是給他一個屁股看。要想讓這幫人把獻媚的笑臉給他,非得爬到樹幹的最髙處,當一把手才行。而現在機會來了。

河海抗日根據地的創始人之一,河海第一任地委書記馬歸農坐在太行深山 區一個向陽的山坡上,頂著春天的一縷的暖暖的陽光,斜倚在1938年東出太行 挺進平原時和鬼子遭遇犧牲的六個戰友的墓前,寫完回憶錄的最後一個字,93 歲溘然長逝。曆史上的陝北紅軍,本來就存活得不多,省委自然非常重視,追悼會的規格很高,已是省政協副主席的水長江更是對這位老首長敬仰有加,給自己的兒子、現任河海的市委書記水三清打電話,說沒有馬歸農就沒有他的今天,也更沒有你今天的地位,要他和政府的一把手必須到場吊唁,並告訴他說馬老的一個老戰友的孩子在中央一個重要部門專管地廳級幹部的升遷,到時給他介紹認識。水三清一聽就樂了,同時也笑他老爹糊塗,郭培市長前幾天剛辦完調轉手續,已回到了風景秀麗的南方。心想,人啊,可不能離開權力的核心單位,去那些有級別、無實權的空殼子部門,信息閉塞啊,對最重要的全省幹部變動情況連一個組織部的一般幹部都不如啊。想到此次要見關係自己前程的重要人物,就誰也沒告訴,帶著張蓬溪急急地往山裏趕。在這樣有省委領導和部隊將軍參加的追悼會上,他這樣的五品知州隻有站在後排的份,就是官居副省級的他老父親也隻是站在第二排,好在結束後,人們象征性往馬歸農的墳上 填土時,他才擠到了前麵,水長江趁空把一個精明、儒雅,穿著藏青色羊絨短 大衣的中年人介紹給了他,那人也隨和,對他說:“咱們都是紅二代啊,你應 該比我小,給老伯多填幾鍁土吧,省裏還有朋友等著,我先走一步,晚上在賓 館見吧。”水三清自然是誠惶誠恐,接過鐵鍁大幹起來,一直和大夥把馬歸農 的墓堆得又大又圓時才歇手,並讓張蓬溪拍了照片,準備拿到省城給接見自己的人看,以討個好口彩,爭取一個好的第一印象。

山區的天說變就變,中午還豔陽髙照,快黃昏時一片黑雲從西山口壓了上來,不一會兒就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好像是為老革命悲哀、送行。水三清可沒這感受,一個勁催司機加速,恐怕誤了約會。偏偏這個司機是在平原長大,在平原學會的開車,跑山道本來就緊張,在書記的催促下更是心慌,在經過一段盤山道時對麵突然來了一輛農用車,猛一打方向盤,錯把油門當成了製動,轟隆一下翻下了山溝,水三清因為平時願顯示自己,總是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命嗚呼,司機折了一條腿外加一條胳膊,張蓬溪則成了腦震**。此事一出,河海又是短不了一陣忙乎,穆昌遠自然是主角,他除了在追悼會上表情肅穆,強擠出了幾滴眼淚外,其餘的時間都是偷著樂,算計著怎麽當上這個一把手。忙裏偷閑上北京,走省城一遭,又指揮著他的死黨和大小嘍囉們給上級部門寫推薦信,一時間,穆昌遠即將當書記的傳言在河海甚囂塵上。

任何事情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河海官場的政治生態雲起潮湧,穆昌遠的 鐵哥們歡呼雀躍,略近一點的使勁往前靠,不遠不近的琢磨著通過一個什麽關 係搭建什麽橋梁進人他的圈子,而和他根本不是一條船上的人更是焦急萬分,

或想著孤注一擲,或想著出走他鄉,或想著應急對策。金劍北就是屬於這一類 人,但他憑多年的宦海經驗深深知道,下邊的人往往眼界狹窄,當地的官位有 了空缺,就在當地的人裏麵選,很少去想這裏屬於市裏、省裏或中央管轄。站 位低,全局意識差,開始對於這些傳言,他不太相信,“三人成市虎”,慢慢 坐臥不安起來,想著穆昌遠掌權這麽多年在上邊盤根錯節的關係,心也懸空起 來,給忙成了一鍋粥的柳楓打了一個電話。柳楓這一段時間忙得四腳朝天,市 委的工作因水三清的歸天讓穆昌遠精神百倍地自然走上了第一的位置,雖然 沒看見他有什麽大的謀略與宏圖,但上躥下跳的很少能在正常時間見個麵,辦 公廳的工作因張蓬溪的長期住院都壓在了柳楓的身上,雖然領導講話少了, 但正常的運轉事很多,省委辦公廳20多個處室要的匯報總結,每天要上報的信 息,向下發的文件,督察、值班、輿情的反饋,都需要柳楓來簽發,機要、保 密收到的各種電傳都需要他來落實,還有省委各部門的來人招待,從兩眼一睜 忙到熄燈還完不了事,接到金劍北的電話時,他正在河海賓館招待省委辦公廳 信息處兩個科長的宴會上,趕緊以內急為名跑了出來,叫一個服務員開了一個 房間,用涼水衝了衝頭,理了理這幾天的情況對他說:“在水三清的追悼會 上,看他老子的麵子,省委、政府的領導雖然來得不少,但大人物們沒有一個 在公開場合說誰接班,隻是在臨走的時候,和穆昌遠關係不錯的省委組織部的 一個副部長給省委的一個副書記耳語了幾句,回來對穆昌遠說,‘河海這一攤 子事看來得有勞你老兄先操心了。’說這話的時候,隻有他和市委組織部的副 部長趙旭在場。據說趙旭是穆調進來的,為人很是奸詐,每次調整幹部前夕, 他都在紙上寫上一個假名單,故意放在桌子的明顯處,自己故意出去不鎖門讓 下邊的小夥計看見外傳,好讓那些涉及調整的幹部去找他送禮。估計關於穆要 當書記的傳言也是趙旭往外散布得多,他那裏畢竟是任用幹部的權威部門,人 們認為可信度比較高。不過現在的很多事都沒準,有一次和趙旭喝酒,他說穆 在北京有一個部級幹部的親戚,他真當上了,還真得做些準備。不過,也別 太著急,我們畢竟比他年輕,風物長宜放眼量嘛。”金劍北有些嘲諷地說: “是啊,時間是最好的老師,但遺憾的是,他最後把所有的學生都弄死了。哈 哈。”接著狠狠地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準備我早做好了,不管誰當書 記,省委總得來個頭目送吧,要真是他,給他們個好看。”

柳楓聽完後心裏一震,立刻想起了西方的一位哲人說過的一句話“騎在你頭上拉屎的人不一定是真正的敵人,但把你從狗屎堆裏拉出來的人絕對是朋 友”。心中立刻有了一種責任感和一份擔憂。

回到酒桌上,省、市的信息同行依然在戰猶酣,在酒精的作用下,全無了 機關幹部的矜持,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杯盤碰得叮當響。有兩個男人拋了酒 杯,用兩個盛菜的盤子倒滿了酒在桌上臉對臉拱著喝,看到柳楓進來,省委信 息處的美女科長柳蔭蔭把米黃色的半截風衣一脫甩給了服務員,露出了火紅羊 絨衫包裹著的火辣身材,千嬌百媚、杏眼迷離看著他胡亂說道:“柳哥,咱們 500年前是一家,小妹隻恨相逢未嫁時。來,喝個交杯酒。”順手拿過了喝飲料 的大杯子,玉腕高懸,咕咚咕咚各倒了二兩白酒,拽過柳楓,高聳的**緊貼 住柳楓的胸肌,兩條胳臂一從腰肌一從脖子上纏繞過來,把酒杯送到了嘴邊, 在眾人起哄的歡呼聲中一揚脖幹了下去,大家鼓掌叫喊著:“再來一杯。”

—直到10點多,柳楓暈頭暈腦地回到了宿舍,連衣服也沒脫就睡了過去, 手機響了好幾次也沒聽見,直到電池耗完,頑強的手機鈴聲才停了。第二天早 晨,他在睡夢中被秘書處長砸門叫醒,告訴他立即出發,和穆書記到交界處接 新上任的市委書記東方晨,柳楓晃了晃發沉的頭,胡亂洗了一把臉,出發了。

春風徐徐,麥苗青菜花黃,桃花流水柳如煙。真感謝水三清,把唯一通往 省城高速的北出口修得又寬又平,兩邊還修成了起伏不平的小丘陵,擺上了太 湖石,鋪上了國外進口的草皮,種上了花,風景樹錯落有致,更神奇的是沿路 還新打了幾眼機井,把本來應該灌溉農田的水抽到了人工修造的小溪裏,綠樹 花草之間流水潺潺,行走其間,確實讓人心曠神怡。可惜的是這項耗費了近億 元的工程修好後,省委書記林寬同誌一次也沒來過。

四輛車,前麵一輛警車警笛聲聲,後麵一輛警車紅燈閃閃,夾著中間的 是穆昌遠的奧迪和柳楓的本田,一路車輛行人紛紛躲避,當然少不了路人的白 眼與謾罵,車裏的人當然也聽不到,何況又各懷心事。很快到了市與省的交界 處,掉過車頭,二人下車,一個臉色陰沉,一個眼神迷茫。柳楓本想問問接 誰,看到穆昌遠陰沉的目光,也就不自討沒趣了,心裏想肯定不是眼前這位, 心裏不由開朗了一點,點燃一支煙望著遠方。

從省城方向兩輛車疾馳而來,在交界處緩緩停下,第一輛裏下來的是省 委組織部的髙副部長和幹部一處的處長,第二輛車裏下來的是一個穿一身休閑服的50多歲的中年人,頭頂微禿,臉麵寬闊平坦,祥和的臉上有一雙似乎能洞 察一切的睿智的眼睛,淡定,高遠。柳楓打量著他,怎麽看怎麽像一位大學教 授。待穆昌遠在高部長介紹下和這位河海未來的主宰者握完手後輪到他時,兩 人身體貼近,柳楓立即感到了對方身上有一股令人願意接近又令人畏懼的氣, 這氣是智慧之氣,是靈氣,是平和之氣,更是一種正氣。哲學係畢業、讀過許 多雜書,也稍微研究過人的氣質的他知道,這是多年知識積累精華的外露,也是道德修養的潛在表現。對方可不管他的感受,簡單地握了一下說:“我叫東方晨,來河海工作,請多關照。”柳楓也趕緊應付了一句場麵上的話。

看到東方晨注視著警車和路旁的麥田不做聲,省委組織部的高副部長風趣 地說:“怎麽,東方書記,送君送到大路旁啊。”東方立即說:“哪啊,黨的 恩情永不忘嘛,說什麽也得請你喝杯河海的茶啊。”回頭對穆昌遠說,“昌遠 同誌,按舊製,五品州官是不允許有帶刀護衛的,你怎麽把咱們的地方武裝弄 來了啊?我可不願在警車的押送下和河海的群眾見麵。”又轉頭對湊過來的警 車司機說,“我這個官可不值當你們護送,有這個時間我看你們回去給到河海 的外地車引引路也比這個有價值。”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穆昌遠的眉頭無人察覺地皺了一下,連忙媚 笑著說“是是”,一揮手,警車緩緩離去。東方晨走下公路招呼著高副部長一 行人說:“來,看看我們河海的麥子。”和一個正在撒化肥的壯年農民聊了幾 句小麥揚旗、千粒重等,直到看不見警車的蹤影了才上車。這一次柳楓成了開 路車,中間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和東方書記,穆昌遠的車殿後。快進城的時候,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驚醒了正在後座上專心琢磨東方晨氣質的柳楓,隻見穆 昌遠的奧迪一溜煙似地超了過去,往遠處一看,進市街口的主幹道上一群穿藏 青色工作服的工人整齊排列在路中央,一幅白布橫幅正在揚起,其中一個大個 子工人正在指揮。旁邊,幾輛警用麵包車快速駛來,大批警察也在列隊,公安 局長正往穆昌遠的車邊跑。柳楓趕緊讓司機停車想著金劍北的話,心裏暗道 “壞了,壞了”,連忙往外掏手機,一看沒電了,馬上抓過了司機的手機給金 劍北和吳阿杜急速發了一條信息,看到已經停下車往這邊走過來的東方晨和省 委組織部的人,又急速把手機收起來。

不一會兒,前麵的情況發生了變化,工人們收起了條幅散開,很快融人了 街上的人群之中,警察們也收隊回營。東方書記踱過來笑模悠悠地說:“昔曰諸葛亮城頭焚香彈琴嚇退司馬懿的百萬大軍,今日柳秘書長一條短信讓幾百攔 轎喊冤的工人悄然離開啊。”還沒等柳楓回答,穆昌遠急急地趕過來說:“東 方書記,對不起啊,因為一條地下水管壞了,工人們要修,因為您的到來,交 警們去製止了一下,問題已經解決了。”“哦,”東方晨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說:“是嗎?咱們的交警可真多啊,一來就好幾麵包車啊。”看著穆昌遠有些 難堪的紅臉,又說了一句,“走吧。”

柳楓真有些佩服穆昌遠說假話的本領,但更佩服東方晨看破不說破的本領 和智慧。

車到河海賓館,東方晨說:“我想四套班子的領導應該都在吧,我看就別 這麽隆重了,和市委、政府班子成員以及人大、政協的正職見個麵就行了,以 後是一家人了,簡單點,別搞什麽歡迎儀式。”

話雖這麽說,到了會議室後,大家還是按照慣例起立鼓掌,省委組織部 的高副部長宣讀了省委的任命:經省委研究,東方晨同誌任河海市委委員、常 委、書記,並暫時負責政府的全麵工作。隨後示意東方晨講話,大家又鼓起掌 來,東方晨連忙站起來雙手往下壓了壓說:“我到河海來任職,感謝省委的信 任,深知責任重大,大家這麽鼓掌歡迎我,我不敢當。真正的歡迎不在今天, 而是在我離任的時候,看我能不能在任職期間做幾件順民心、合民意的事。政 聲人去後,民意閑談間。那時的掌聲有現在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我就滿足 了。就說明河海人民接受了我。古人說做官就是四個字,‘保境安民’。保境 就是你在的這個地方社會安定,適宜人們幸福的生活和做事,不同的階層、不 同的性格、不同愛好、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派係和圈子裏的人和睦相處;安民 就是發展經濟,不唯書,不唯上,隻唯實,一切從實際出發,念中央經,說地 方話,把我們的企業做大做強,讓我們的農民增產增收,讓我們的財政的錢越 聚越多,並用於民生。這是我的執政目標,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和幫助。”

他的話戛然而止,人們又要習慣性的鼓掌,但一想到新書記說的話,兩隻 手相隔三五公分像被神仙使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主持會議的機靈的穆昌遠趕 緊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無非是聽了東方書記的講話很受教育,立意高,深 刻等,而後宣布散會,與領導共進午餐。

在人們往外走的時候,東方晨看著扛攝像機的記者叫住柳楓說:“今天的 會議隻在報紙上發一條簡短的消息,電視台不要報了。午餐不要成席吃了,最好吃自助餐,酒水隨個人的意願。”穆昌遠插話說:“那樣不太好吧,準備也 就是四菜一湯。”東方晨說:“那個規定早就走了樣了,大盤裏麵套著小盤, 或者是一個大盤裏好幾樣菜,實際上十菜一湯都超了。”回頭對高部長說, “要慢待省委領導了啊。”高部長連忙做出了喝酒的痛苦狀,連聲說:“東 方書記的這個決定善莫大焉,聽領導的。”穆昌遠在旁邊看著不可思議,以 往,作為掌握著全省幹部升遷榮辱大權的省委組織部別說來個部長,就是來 個副處長,市裏的一把手都是盡量巴結,好酒好菜可勁上不說,明裏暗裏的打 點也都數量不菲。看來這個新來的東方不是個雛雞,就是個二百五,或者是有 其他來頭。

不管穆書記怎麽想,柳楓陪領導吃了一頓最輕鬆的自助午餐,第一次中午 在賓館陪客後頭不暈,腦不脹。飯後東方告訴他,一會兒還要和省委組織部的 同誌談話,讓他把河海的縣誌、州誌和政協出的文史資料送過來,並說:“過 去到一個地方為官先要拜鄉紳,我覺得還是要吃透這個地方的文化很重要。”

回到辦公室,柳楓研究了一下省委組織部提供的信息,就一行,“免去東 方晨同誌省社會科學院常務副院長的職務,任河海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他又打電話問了省委辦的“順口溜”處長,對方說這個東方晨是前幾年從外省 調來的,擔任省社科院的常務副院長還兼任社會所所長,平時不怎麽上班,總 在各地考察、調研,到北大國情谘詢中心發過言,還被中央高層谘詢過,據說 和省委書記林寬同誌關係很密,經常夜談。

他把這話記在心裏,晚上到報社去找金劍北。河海雖然前幾年成了市,但 夏日的夜晚,各單位的大門口依然和農村一樣,永遠是人們乘涼擺龍門陣的地 方。尤其是河海日報社的大門是一個原來由村支書升到副縣長而後又來報社當 管行政的副總編的創意,前後四根方形立柱牆頂著一個飛簷鬥拱的大屋頂,還 把老家的兩棵大槐樹移到了門前,怎麽看怎麽像一個土財主的大門洞。此時, 金劍北老頭衫、大褲衩,手裏搖著一把大蒲扇坐在一個大馬紮上,正和一夥準 備上夜班的編輯、來交稿的記者也有來閑逛的其他部門的職工侃大山,似乎是 在討論怕老婆的事。隻見金劍北指著鍋爐房的黑大個說:“你說你不怕老婆是 吧?”對方晃了晃粗壯的身子說:“那當然了。”金說:“你不怕老婆就說明 你老婆怕你,但是她為什麽怕你呢?說明她在你手裏有短處,有缺點。”眾人 怔了一下,“嘩”的一聲大笑起來。看著還沒回過味來尷尬的黑大個,金劍北搖了一下大蒲扇說:“好了,大家都回去找缺點啊。”隨即拉著柳楓上了樓。 柳楓先說了自己因手機沒電了沒及時發信息,也埋怨他組織工人攔路喊冤太魯 莽,二人釋然哈哈一笑,隨即研究起了東方晨。二人熟練地打開電腦,在百 度、穀歌裏麵輸人了東方晨的名字,雖然有關信息出現了幾十條,但都與現在 這個東方晨無關。金劍北說:“我就不相信他是神仙,就是一隻鳥飛過,還要 在大地上留下影子呢。”隨即動用了人肉搜索,最後得到一條信息:數年前一 本被停刊的《方法》雜誌上有一篇署名東方晨的文章,題目是《論中國當代社 會的三種文化傳統》,大意是說當代中國本身存在著三種文化傳統:一是為中 國古代以儒家為核心的文化傳統;二是以毛澤東時代平均主義為核心的傳統, 主要是靠製度平均;三是1978年以來的市場自由傳統。當代中國應該融合這三 種傳統,形成一種既有內部張力,又能共存共榮的新文化。看作者簡介是中央 某研究單位的,似乎和新來的這位書記也關係不大。

看累了,金劍北四仰八叉往**一躺說:“不管他了,不管他什麽出身, 反正現在是書記了,總比讓穆昌遠當強,那個隻知道揣摩領導吃住的張太監也 上不了班,你現在是市委的第一副秘書長了,離他最近的就是你,關鍵是伺候 好新主子,發揮獨特優勢,聽其言,觀其行,在投其所好的過程中引導其行, 實現咱們的政治目的,把穆昌遠那老小子的黑幕揭出來,救救我那幫處於水深 火熱之中的兄弟們。”

柳楓微微點了點頭,心想說那個還為時過早。回憶著自己和東方晨接觸 的幾個小時,咀嚼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文化”兩個字蹦了出來,便講了東方 晨對他說的話。金劍北說文化其實就是一種活法,一個地方的文化就是一個地 方人們的活法。柳楓說這種活法決定了一個地方人們的思維特點、處世方式、 行為準則,是幾千年來形成的一種風俗,都或多或少的影響著社會的變更和進 步。一般來講,對待它落後的部分,一般采取三種態度:改造、適應、遠離。 他說著說著,自己的腦袋忽然靈光一閃,便匆匆告辭。

金劍北理解地笑了,順手塞給了他一條中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