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晨召開了上任後的第一次常委擴大會。

擴大會之前要開一個是常委會,因為穆昌遠提出了幹部問題。從政的人都 知道,領導班子裏最難的事是幹部問題,領導成員之間矛盾的起源和發展都是 因為幹部問題,一般來說,新書記上任都是半年不研究幹部。明眼人都看得出 來,這次穆昌遠在這個時候提出來,既有試水的意思,也有叫板的成分。但提 出的理由又很充分,一年前,省委組織部派了兩名處級幹部到河海掛職,一個 在比較偏遠的柳林縣,另一個在河海市裏的一個大企業,經征求本人意見後, 準備就地安排任職。穆昌遠在會上說:“均苦樂是我們管幹部的原則,準備讓 在縣裏掛職的同誌到比較富裕的東城區任職,在市裏大企業的掛職的同誌到比 較貧窮的立夏區任職,都任政府的副職,管經濟工作。東方書記看了看兩人 的簡曆說,我看正相反,讓一直在城裏掛職的同誌到東城區,因為那裏過去 是老商業圈,這幾年城市改造後,企業發展很快,錢掙得不少,但精神文明 程度沒上來,也就是說富而不貴,沒融人城市的文明圈子,這個同誌出身於 大城市,書香門第,本身城市文明的氣息很多,讓他去帶動那裏的文明程度 發展;而在縣裏掛職的同誌,老家是沿海發達地區,家庭出身又是農民企業家的子弟,在那裏有很多人脈關係,讓他到立夏區,可以發揮他的優勢,與沿海對接,把那裏的經濟盡快搞上去。我們在用人政策上一定突破老套套,對幹部進行個性化分析,有的放矢,讓想幹事的人有機會,能幹事的人有平台,幹成事的人有地位,黨內用幹部不是均貧富,打土豪,分田地,這是典型的農民式的封建意識。”

在座的能做到市委常委,自然都是政治上的行家裏手,都聽得出來,東方 書記後邊這幾句話顯然不是在說這兩個幹部的事,而是在傳達一種信息,表達 —個觀點。大家都折服了,穆昌遠的意見也第一次在常委會上被否決,而且還 無話可言。

緊接著開常委擴大會,黨政兩套班子和主要部局委辦匯報自己當前抓的工 作,這既是試探一把手對自己的工作的重視程度的時機,也是取得一把手支持 的好時機,更是向新來的一把手表功藏得青睞的第一好印象好機會。

人在開會之初頭腦是清醒的,也最容易對某個事物形成好印象,前提是匯報得好。穆昌遠作為目前河海市的二把手,當仁不讓,他先說了自己分管的組織、政法和信訪,尤其是信訪,說省委剛開了信訪工作會議,河海被評為先進單位,省委還發了通報表揚,說著把一個印著省委大紅頭的文件遞給了東方書記,東方晃動著文件說:“好啊,你們看,上麵是河海市依靠群眾、相信群眾,信訪工作跨上新台階。我們每個領導分管的工作,每個部門的工作,都要在全省爭上遊。”聽著書記表揚的話,穆昌遠那得意勁好像送給了對方一件金 燦燦的厚禮,惹得別的領導很是豔羨。

這時,外麵傳來隱約的嘈雜聲,盡管常委會議室在小樓上,與大街隔著一 個大樓,但那聲音越來越大。市委保衛處長悄悄地推門進來,對坐在門口的柳 楓耳語道:“金角嶺下的小河村和‘富貴市場’附近的西焦村的幾百農民堵了 市委的大門口。’柳楓簡短寫了一個條子遞給了東方晨,還沒等書記表態,信 訪局長就進來了,附在穆昌遠旁邊說著,穆隨聽隨做指示,對方頻頻點頭,好 像采油機器上的磕頭蟲,脖子裏似乎有轉軸似的,急急地跑了出去。

東方忽然站了起來,對大家說:“穩定是一切發展的基礎,群眾是我們的 執政基礎,民心是我們的執政之源,上訪是送上門來的群眾工作,我提議,常 委會到大門口去開。”率先走了出去。

市委大門口前是一條寬闊的大街,上世紀種了不少絨花樹,人們俗稱為 “榕花街”,此時,十幾輛小拖拉機整齊地排在樹蔭下交瞥劃出的停車線內, 幾百名農民或站或坐把市委門口圍了個嚴嚴實實,一條用白布做成的大橫幅掛 在了大門上,上麵用墨汁寫著“還我們土地,我們要吃飯”,字酣暢流利,力 透布背,很有些書法功底。門口的20多個轉業軍人組成的保安隊已把電動門緊閉,雙手插腰,成單兵戰鬥隊形一字擺開,和農民對峙著。門口外邊左右豎起 了兩塊足有兩米的展牌,黑底白字,正宗的楷體,分外顯眼。一個寫著“民以 食為天,沃野良田長荒草為哪般”,另一個寫著“金角嶺下顯奇觀,麥田裏長 出別墅來”,標題搶人眼球,引得眾多市民搶著圍觀,謾罵聲、歎息聲、憤慨 聲不絕於耳。西焦村的歐陽俊和小河村的二杧牛正指揮著幾個年輕的婦女給路 人散發著印刷清晰的上訪材料。

在河海這座城市裏不乏閑人,又是不冷不熱的季節,各處閑得發慌的人一 齊向榕花街湧來,很快灌滿了半條街,被堵住的過往車輛喇叭怪叫,滿街人聲鼎沸。

東方晨書記站在台階上,臉色嚴峻地看著外麵。農民們看到來了當官的, 齊聲喊起了布標上的口號:“還我們土地,我們要吃飯。”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穆昌遠說:“這純粹是有預謀、有組織的行動,是公開和政府對抗! ”東方書記幽幽地說:“關鍵是看我們是否損害了群眾的利益。”

突然,街上響起了淒厲的警笛聲,大約有200多名特警和防暴警從閃爍著 警燈的車上跳下來,戴著鋼盔,拿著盾牌和電警棍成包抄隊形順著街道兩側跑 過來,作戰靴在水泥馬路上踏出有節奏的震撼聲。

人群開始**,往市委大門口擠壓。

穆昌遠氣急敗壞在原地打圈子,對著手機喊叫:“公安局長黃大發,你他媽幹什麽吃的!”

東方晨沒理他,大踏步走下台階,來到被擠壓得咯吱咯吱響的門前低聲命令:“把門打開。”保安隊長看著外麵洶湧的人群說:“這……”東方壓著怒火說:“我命令你打開,哪有共產黨的市委書記怕群眾的道理,簡直是天大的 笑話!”

保安在前,東方書記和一幫常委在後,人群讓開了一個圈子。這時,跑得 滿頭大汗掂著啤酒肚歪戴著警帽的公安局長黃大發跑了過來,歪歪斜斜地敬了 個禮說:“報告,東方書記、穆書記,210名幹警已進人位置,請指示!”

東方晨看著他那肥厚的下巴說:“公安機關是幹什麽的?是依法保護人民的利益,依法懲處犯罪分子。你看他們是犯罪分子嗎?我以市委書記的身份命 令你,你和你的警察隊伍;3分鍾內從這裏消失,否則,明天早晨8點拿著辭職書 到我辦公室。”他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打發走了公安局長,東方晨跨上了柳楓從傳達室臨時搬過來的一張桌子,拿起電喇叭說:“老鄉們,我是新來的河海市委書記東方晨,我對大家說聲‘對不起’了。”

“別來虛的,你說我們的事怎麽辦吧!”底下有人喊。

“好。”東方書記對著下麵站成一排參加市委常委擴大會的成員開始點將,“我提議,組成專業工作隊,一竿子插到底,徹底解決這兩個村的土地問題,由市紀委常務副書記尹鍾同誌任組長,農牧局長史豐收、國土局長王建業為副組長,另外再抽調管土地流轉的和負責國土利用的兩個科長,今天下午就出發,所有問題和結果直接向我匯報。同時,你們兩個局長馬上打電話,通知你們在下麵的業務直屬部門,立即凍結這兩個村的土地檔案資料,尹鍾同誌通 知你下麵的紀檢組織監督,發現問題,按黨紀處理。”說完,下了桌子問常委 們這個決定是否合適。

在大庭廣眾麵前,麵對這麽多上訪和圍觀的群眾,又是涉及農民利益的大 事,就是有天大的意見,天大的膽量,又有誰敢冒天下之大不諱呢。何況在官 場大家都知道,新來的統治者踢出的頭三腳一般人是不敢擋的,除非這個人是 腦殘。

“好。”群眾自發鼓起掌來,一方麵是為市委書記的舉措歡呼,另一方麵 也說明東方書記點的這幾個幹部在群眾中有一定的威望。柳楓看過金劍北的河海 幹部派係圖,知道這幾個幹部是農口係統或是接近農口係統的人。

東方書記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對史豐收和王建業說:“快中午了,你們兩 個局是市直的大局,按民間說法是一等局吧,我晚上遛彎的時候看見國土局的 樓下有個大鍋菜餐館,大概是你們的房子出租的吧。農民們跑這麽遠來上訪也 不容易,今年少收點租金,管他們頓飯,每人一碗菜兩饅頭,也吃不窮你們, 吃完後馬上到村開展工作。”

農民們的掌聲更加熱烈起來。東方晨往下擺了擺手說:“其實,你們今天 做得也不對,且不說越級上訪,就是堵塞交通、擾亂市民正常的生活秩序,還 有衝擊黨政辦公機關就可以把你們的帶頭人拘傳一次。不要認為所有的官員和 富人都是壞的,好的還是絕大多數,不要隻相信自己,更要相信黨和政府,農 民是個大階層,不僅要知道保護自己的利益,還要學會和其他階層的人和睦相 處。今後,我們在全市要開展和睦教育與和睦行動,用和睦把各個階層的人團結在一起,凝心聚力求發展,改變我們河海多少年來的落後麵貌。”

在東方這一番有張有弛、又拉又打、起承轉合的現場講話中,河海的現 場常委擴大會就這樣結束了。盡管新聞單位參加了,但東方仍指示柳楓不可報 道,柳楓想了想,也確實沒法報道。於是,坊間的傳說就多了起來。

參加會議的各路諸侯可不理會那些有些離奇的傳說,都根據自己的理解 和分析看新來的書記露出的端倪,該高興的高興,該鬱悶的鬱悶,該思考的思 考,該活動的活動,該出牌的出牌,一切盡在不言中。

倒是派出的工作隊很快完成了任務,原“給力”集團的二掌櫃陸冬生老老 實實拆除了別具一格的小別墅,把土地還給了二杧牛等農民;穆二狗引來的開 發商退出了“富貴市場”,農牧局、國土局從事業經費裏擠出了一部分錢,給 歐陽俊他們做了補償,市場複墾,又林茂糧豐起來。麗萍借著建市場時修起的 路,在金劍北的幫助下,在路畔蓋起了幾間房子,又聯合幾個下崗的老姐妹, 開起了名為“老姐妹農家飯莊”。門前是熙熙攘攘的來往行人車輛,屋後是豐 碩的瓜果菜地,紅紅火火,成了老“東風機械廠”老哥們、老姐們經常聚會的 地方。

有一天下班時,柳楓碰見紀委的常務副書記尹鍾,說他辦事利索,一周搞 定兩個村多年的土地上訪問題。尹鍾告訴他,其實這隻是表麵的解決,裏麵有 很多內幕,發現了幾隻黑手,東方書記沒讓往外拽。說完,一臉鬱悶的神情。

抓了一個時機,柳楓向東方晨書記說了此事,東方並沒正麵回答他,隻 說:“我們都是經曆過文革的人,對一個偉大人物的著作很熟悉的,有的還成 了歌曲。我給你背誦一段語錄吧,‘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各級領導同誌務 必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

晚上,柳楓不費力地把這段毛主席語錄默寫出來,琢磨出了兩層意思:一 是如果按照工作常規往下派工作隊,勢必要經過穆昌遠等常委層層傳達落實, 首先是派的人不一定是東方滿意的,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其次是程序會耽誤時 間,給了下邊作假的機會。二是如果把土地違規操作的根子拉出來,依現在現 在河海政壇上的勢力結構,東方晨取勝的把握並不大。還很可能引起其他的不 安定因素的產生。

—個地方新上任的一把手,可以挾風就勢砍出第一板斧,但這一斧子要 掌握好分寸,可以削斷對方幾根頭發,或者是擦傷對方的淺層皮,使之有震懾力,萬萬不可直取對方的要害處,使之傷筋動骨,鬧不好畫虎不成反類犬,打狼不成被狼咬。

在走向民主的時代、政治,不僅是智慧的較量,更是人數上的對比度。

要用一種觀念樹立起一麵冠冕堂皇的旗幟,讓更多的人自動走到你樹起的 這麵旗幟下,然後才能橫掃千軍如卷席,大風起兮雲飛揚。

但是,這個神秘的、讓人摸不到底細的東方晨書記要樹什麽旗幟呢?

善於捕捉領導的思想火花,挖掘內涵,進而延伸成一種思想,是每個秘書人員必備的素質。對了,那天,他講了很重要的兩個字,“和睦”。他査了一下曆屆市委領導的講話,都沒出現過這個詞,省委和中央領導的公開講話中也沒有,翻了翻新華社的大內參,隻是在頭條的《國事評說》裏有這個詞組。他聽老工友、現在中新社當記者的李一道說過,那個專欄發表的都是中央相當級別的領導在非公開或半公開場合的言論,有的以後就很可能成了國策。

新書記上任,總要開一個縣處級以上幹部大會,這是鐵定的規則,也是非常 必要的亮相。柳楓知道自己該準備講話稿了,而且一定要寫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