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錘敲擊著富有責任感的反貪局長,他很快找到了國資委主任、法院院 長等人,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讓陸秋生拿出了 2000萬補發工人的工資,讓金 劍北和吳阿杜給工人做工作暫時不拿回家,作為股金人到企業裏,賣了廠裏原 存的鋼材,作為國家股2000萬,陸秋生拿出2000萬,共6000萬更新設備,成立 了一個“綠源園藝工具有限公司”的股份製企業,租賃原“東風機械廠”的廠 房,按出資比例,吳阿杜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陸秋生擔任副總經理。他的罪 行經過常靜濤梳理已主動揭發,認罪態度好,有的罪行是屬於未遂,還努力將 功補過等法律上能站得住腳的理由,定為判二緩三,在原“東風機械廠”的群 眾和附近公安部門的監督下參加經營勞動。其餘的人,如穆昌遠、穆二狗、三 花臉,黑皮錢雲良等人經過法律的審判,都去了該去的地方,趙旭也涉嫌給黑 社會團夥提供情報受到了黨紀、政紀處分。隻有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孔一夢臉色 比過去更陰沉了,黑框眼鏡後麵的小眼睛眨得更快了,開始主動參與柳楓組織 的一些調研活動。

這時候的吳阿杜他們的大賣場生產的園藝工具在麗萍哥哥的幫助下已經 在歐洲和東南亞打開了市場,隻是因為設備落後,產量上不去,效益還不高。 新公司的成立,資金的到位,很快煥發出了生機,不到一個月,新設備采購到 位,安裝完畢,人員組建到位,在開業的那天,邀請了市委領導參加,東方晨 欣然答應,

迎著夏日的朝陽,東方晨帶領柳楓等市委、政府一班人共乘一輛考斯特麵包車來到現場。原來破舊的廠門被工人們用原野上采摘來的鮮花、自製的 彩帶、自願從自己家裏拿來的紅綢被麵裝飾一新,掛著“慶祝東風機械廠新 生”“祝賀綠源有限公司成立”標語的大氣球淩空飄舞,那是何老碑一夥老人 送來的。金劍北指揮著報社、電視台、電台的記者們架起了長槍短炮,原來廠 文藝宣傳隊的老式音箱裏輪換播送著《迎賓曲》和《陝北道情》,雖然有些不 倫不類,但也確實道出了工人們的心情。吳阿杜和麗萍把他們當年文藝宣傳隊 演出的最拿手的藏族舞蹈搬了出來,麗萍邀請出了當年和她一起跳鍋莊的夥 伴,調到經貿委的王燕,電力部門的李進、齊華、杜慧和工廠不行後淪落到農 村去開拖拉機的李俊以及在街頭賣菜的王雯雯都穿上了鮮豔的藏族服裝。這些 半老徐娘如同回到了姑娘時代,在《洗衣歌》的旋律中載歌載舞:“是誰幫我 們翻了身哎,是誰幫我們蓋新房啊,感謝親人解放軍,感謝救星共產黨。”在 市委、政府領導走到跟前的時候,在一聲清脆的“巴紮嘿”中,給每個領導的 脖子上圍上了一條潔白的哈達。隨後,吳阿杜和麗萍人手一個麥克風,站在大 門水泥台上,唱起了男女聲二重唱,感情豐沛,歌聲甜美,眾人掌聲不斷。

大家在新任董事長吳阿杜的陪同下進了車間,昔日破舊淩亂的大廠房被 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台台新進的衝床、剪板機、磨床、自動磨砂布輪機排列整 齊,馬達轟鳴,氣錘叮當,工人們都穿著原來老廠時發的勞動布藍工裝,盡管 有的打了補丁,但都洗得幹淨清爽,個個滿麵帶笑,幹得熱火朝天,幾個開氣 錘的工人在熊熊的爐火旁敞開了扣子,露出裏麵印有“工業學大慶”紅字的白 背心,顯得幹勁十足。吳阿杜在陪同過程中對東方晨說陸秋生還真不簡單,到 底做生意的熟人多,利用原來賣酒的銷售網絡和渠道跟幾個城市的老板聯係了 一下,就訂了上千萬的合同。東方晨滿意地點頭說:“在市場經濟的大海裏, 他們是先知水暖的鴨子啊,我們不僅要團結他,也要向他們學習,解放初期, 陳雲同誌在上海就提出過向資本家學習的事。”吳阿杜鄭重地點頭稱是。

轉了三個車間,來到了麵對大街的一個原來的存料場上,兩台大汽車背 對背搭成了臨時的舞台,大家就座後慶祝大會正式開始,新任公司領導班子宣 讀了公司的章程,主管工業的副市長郭峰代表市委、政府致辭後,文藝節目開 始,先是吳阿杜指揮全場高唱《咱們工人有力量》,接著是麗萍和幾個姐妹表 演的藏族歌舞,隨後,報幕員說:“下麵由我們廠的老工人、老師傅,現任河 海曰報社長、總編輯金劍北工友朗誦自己創作的抒情詩《新生,禮讚》。金劍北出場了,還是當年鍛工工人的打扮,一身藍色的工裝,腳蹬一雙牛皮翻毛皮 鞋,自然卷微黃的頭發梳成了大背頭,膀大腰圓的體魄,往台上一站,仰頭挺 胸,在逐漸強烈起來的陽光下像一頭非洲草原上的雄獅,叉開雙腿,亮開渾厚帶 著有點野性的嗓門髙聲朗誦起來。

我們,是中國工人,

是共和國的脊梁。

當年,我們唱著《草原晨曲》,

心裏鼓**著東風,

走在革命的大路上,

意氣風發,鬥誌昂揚,

從綠色的原野上,

從沸騰的軍營裏,

從城鎮的大街小巷裏,

來到了這久已向往的工廠。

我們,穿上藍色的工裝,

在師傅們的帶領下,曾列隊宣誓,

要在這裏製造出嶄新的機器,

結束農民幾千年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曆史, 讓大地奉獻出更多的棉糧。

我們,唱著《咱們工人有力量》

在這片堿灘上自己和泥、燒磚,

圈起了圍牆,蓋起了高大的廠房。

我們,曾為了偉大的理想,

加班、加點,曰夜戰鬥在轟鳴的機器旁, 胸有朝陽,汗水流淌,

從來沒有想到過多餘的報酬和補償。

那時,隻要廠廣播室裏出現我們的名字, 年底的一張獎狀,

就讓我們感到無上榮光。

突然,一切變了,

當我們的老師傅白發蒼蒼,

我們也從中午麵向夕陽的時候,

我們的產品忽然沒了市場,

我們的勞動,變得無人欣賞。

我們迷茫,我們失望,

錚錚鐵骨的漢子成了弱勢群體,

空有一雙勤奮精巧的雙手,

卻要靠別人施舍一碗羹湯。

昂首怒目向蒼天,俯首問大地,

我們不明白,我們憤慨,

我們更多的是無奈。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我們在彎道上被逆淘汰。

不,我們不甘心從此落魄。

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

我們要靠自己雄起,

更需要黨的關懷。

來了,共和國並沒有忘記當年的長子,

親愛的黨,向我們敞開了溫暖的胸懷,

我們在鳳凰涅槃,我們浴火中得到了新生, 從此,在今天,在值得紀念的今天,

我們,大步跨入新時代!

這不僅是一首抒情詩,更是一首敘事詩,帶著飽含的深情述說了新中國 六七十年代參加工作的一代工人理想、奮鬥和血淚史。金劍北朗誦的時候,時 而神情飛揚,時而淚花滿麵,時而舉拳跺腳。台下的工友們都被他的情緒感染 了,臉色隨著他的聲音而變化著,有的女工甚至悄悄地流出了淚花,天地間沒 有一點雜音,隻有金劍北激昂的朗誦聲在回**,還有吳阿杜拿著一把小提琴站 在舞台的角落裏奏出的曲子。雖然沒有掌聲,但此時無聲勝有聲。

最後,作為來賓的魏正義上場了,這個當年在《沙家浜》裏飾演胡傳奎的黑頭嗓門特別的亮,獻給工友的是京劇《海港》選段。魏正義也是一身藍工裝,敞著懷,裏麵是一件家做的對襟白汗褂,戴一頂前進帽,脖子裏圍著一條白毛巾,還真有一點碼頭工人的樣子。伴奏的是當年的原班人馬:金劍北擔任司鼓、吳阿杜主弦操琴,把一把京胡拉的出神入化;麗萍拉二胡;其餘的拿錢、鑼、鑔。看到有一把板胡閑著,金劍北向柳楓招了招手,柳楓看到東方晨鼓勵的眼光後,跨上台去,熟練緊了一下弓弦,便融人到了合奏裏麵。魏正義在急急風的鑼鼓中上場,亮開了嗓門:“自從退休離上海,時刻把碼頭掛心懷,馬洪亮我探親又歸來哎……”字正腔圓,贏得了滿堂彩,他隨唱隨看著下麵,當他看到孔一夢那張陰沉的臉和陸秋生旁邊帶來的女會計不肩的神情時,向吳阿杜使了個眼色,唱起了劇中主人公裝卸隊長高誌揚的一段二黃散板,先 是道白,沉思地重複著劇中反麵人物錢守維看不起工人的一句話“靠這樣的人 能管好碼頭?”,隨即怒不可遏地喊道:“靠這樣的人能管好碼頭!”接著唱 道,“一石激起千層浪,我心中好似這奔騰的黃浦江,你千年流,萬年淌淌不 盡我們仇滿懷來,恨滿腔。”隨即轉換成原板,“解放前,星條艦,花旗輪橫 行江上,給碼頭留下了斑斑血淚,累累創傷。幸喜的解放軍大炮轟響,驅散了 烏雲出太陽,粗大的手,把革命大印來執掌,黨號召碼頭工人自力更生,奮發 圖強,立足海港,為國爭光。竟有人惡意挑動,出言誹謗,頓使我怒火萬丈燃 胸腔,同誌們為事故心情焦急,査不出那散包,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哪怕 是針落海底,我也要倒海翻江。”一個利索的轉身謝幕,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 掌聲,隻有東方晨沒有鼓掌,一直在隨著他的目光冷靜地觀察著他,感到這位 社會遊俠組織的頭目似乎要做些什麽,結果魏正義不長時間就査出了孔一夢和 那個女會計勾搭成奸,曾背著陸秋生克扣工人工資中飽私囊的事,這是後話。

節目的最後,麗萍一身素雅的打扮出場了,熟悉的《劉三姐》樂曲響了起 來,她用甜美的嗓音唱道:“多謝了,多謝了,眾恩人——工人下崗困難多, 暫時沒有好茶飯,隻有歌兒敬恩人,隻有歌兒敬恩人,哎一”

結束後,東方晨等人謝絕了吃飯的挽留,在麗萍特意安排的《十送紅軍》 的樂曲聲中往外走,剛到大門口,被一群衣著破舊、白發蒼蒼的老工人攔住 了,70多歲的老師傅王命長和滿頭銀發老女工曲桂花帶領大家刷的跪下了,四 隻手舉著一個用三合板做的上麵寫有“感謝我們的大恩人”的牌匾。東方晨驚愕了一下,隨即馬上雙手攙扶起兩位老人:“老師傅們,我們有愧啊。”隨即 對著跟他來的一夥幹部們說,“今天的會很令人振奮,我激動得無言可講,我們的老牌國有企業確實是走向了新生,但剛才老師傅們這一跪,使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說說我的感想,與大家共勉。30年代,林語堂先生在《吾國吾民》一書中曾對這種現象做過尖銳的批評,人們圍著一位剛離任的坐在轎子中的長官,跪在地上,眼裏浸滿了感激的淚水。這是中國人感恩戴德最好的證明,是中國官吏所施恩惠最好的例子。人民隻知道這是恩惠,不知道這是中國官吏們應該做的事。在這裏反映了社會對難以逃避責任的官吏的有效問責,民眾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青天大老爺身上的事實。這種清官文化的現象實質上是責任虛位與權力本位的黑暗政治現實的折射。在這種臣民政治文化背景下,社會自主意識嚴重萎縮,人們不能以自己的名義老保護自己階級的利益,是一種悲哀。

“這種臣民政治文化傳統至今對我們的現實政治生活仍有影響。今天,我 們要反思,要認識到我們依然麵臨著革除既有政治文化中的消極因素、創造一 個有利於政府責任實現的政治文化環境的重任。我們每個幹部都要想想自己是 誰,為了誰,代表誰,要時刻想到、做到,不要讓老百姓因為自己是一個普通人 在所謂大人物麵前卑躬屈膝,更不要認為自己是一個政府官員而自視高人一等。 今天,老師傅們這一跪,跪出了他們對官僚衙門的頂禮膜拜,跪出了他們的可憐與無奈,更跪出了我們共產黨人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