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人世間發生什麽,照舊是玉兔東升、金烏西墜,日子在一天接一天過 著,時光在人們經意與不經意間流逝,不過是每個人的每天的感受不同罷了。 轉眼間綠葉變黃,秋風乍起,國慶節到了,今年是新中國半個世紀的大慶,中 央專門發了文件,搞得很隆重,地方自然要講政治,跟上中央的步伐。全市的 宣傳慶祝活動由市委宣傳部負責,不用柳楓操心。按照請示東方書記的結果, 在國慶節前市委、政府機關聯合搞一台歌頌祖國的歌詠大會,要求每個領導都 要上台,節目單排好之後,他心裏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按辦公廳孫乃夫孫老夫子形象的話說,辦公廳的人任務之一就是想事、派事,督促下麵幹事,檢査幹事的質量,總結幹事的經驗。市委開展的某些活動基本都是辦公廳參謀出來的,對過程、結果一目了然,根本就沒有什麽新鮮感和驚奇感。但現在的柳楓對今天下午歌詠大會卻充滿著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和興奮,因為他要和王嫣然市長同台演出。
隨著中央幹部製度新政的推行,各地的下派幹部和交流幹部越來越多,河 海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在鬧市區一個幽靜的地方蓋起了一座四層宿舍樓,專供 裸官們居住,一層是司機秘書值班休息的地方,二、三、四層都是三室一廳的 住宅。第二層一般都是一把手居住,占兩個單元,以上就是常委和副市長們, 柳楓升了常委後住三樓,對門一直閑著,王嫣然來了之後就和他住了鄰居,盡 管住得很近,但因工作性質不同,很少碰麵。半個月以前的一天傍晚,柳楓陪 同東方書記從縣裏回來,一彎新月剛升起來,二人的車開到市委常委住的宿舍樓下,聽到一支甜美的歌曲《再唱瀏陽河》從三樓的陽台上飄出,透過窗前梧 桐樹的疏枝密葉撒向夜空。開始東方晨以為是在放音響,抬頭一看是王嫣然 —邊洗衣服一邊在唱,對著柳楓讚賞地說:“想不到嫣然同誌的嗓音這麽好 啊,慶祝國慶50周年的時候我們機關搞個歌詠會,你倆可以搞個二重唱啊。” 不知這個話被誰傳了出去,編排節目的人就列上了,不過涉及市領導,隻寫了 他倆二重唱,括弧裏說歌曲自定。一個星期以前,二人偶然在迎賓館的會議室 相遇,王嫣然說:“柳秘,迎國慶50周年的機關歌詠會上我們倆還有節目呢, 何時彩排一下啊。”柳楓說:“看你的空吧。”王嫣然想了想說:“今晚上 吧,你到宿舍找我。”東方晨湊過來說:“河海這個地方就是這樣,從眾心理 很強,什麽事領導一帶頭就好辦,你們也別總唱戰鬥力很強的革命歌曲,能表 現人們美好生活和美好向往的更能聚人氣。”王嫣然點頭稱是,便急匆匆地跟 著一個局長到餐廳陪省裏的客人了。東方書記說:“這小女子不簡單啊,她搞 的‘周末大講堂’還真讓我們的河海賓館高客盈門了,我看了一下財政局的報 表,專項資金來得不少,可惜不能隨便用。”
民間的所謂9月秋風涼指的是後半夜到早晨這一段,其餘的時間溫度還是 不低的。傍晚,在外麵奔波了一天的柳梘在機關吃完飯回到宿舍洗了個澡,換 上大褲衩和寬鬆的體恤衫、拖鞋坐在辦公廳配發的搖椅上拿著遙控器準備看新 聞聯播,想到一會兒要到王嫣然那裏去練歌,就又站起來吹幹了頭發,換上了 藏藍色的西裝褲和半截袖的白襯衫,還把皮鞋擦了擦。一會兒樓道裏傳來了兩 個人的高跟鞋聲,隨著開關門的聲音,一個下樓了。柳楓想,對方怎麽也得清 潔一下,等了半個小時後拿起內線電話說:“王市長,你回來了? ”對方咯咯 笑著說:“大秘書長,不回來怎麽接你的電話,來吧。”柳楓立刻大罵自己愚 蠢,出門、進門到了女市長的宿舍,原來他想洗過澡的她一定是一襲長紗裙, 烏黑的長發披肩。但見到是一身短打扮,純黑色的運動褲衩和雪白的運動衫, 腳下蹬著一雙法國的伊布運動鞋,顯然是剛從跑步機上下來,腰細腿長,露出 的地方都是髙貴的象牙白,閃著晶瑩的光,外表盈弱的她實際上肌肉很豐滿, 沒有一點贅肉,看著全身都緊梆梆的,胸部沒有波濤,從緊繃的運動衫看,應 該屬於那種挺拔、盈手可握的鴿蛋乳,雞心領的開口處露出淺淺的乳溝,全身 有一種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卸去了市長盔甲的王嫣然倒是很隨便,一邊給他倒茶一邊說:“柳秘,怎麽打扮和新郎官似的,我一個40歲的女人你用得著這樣客氣嗎?又不是在會議 室。”柳楓有些尷尬地說:“市長的身體真好啊,不愧是將門之後啊。”王嫣 然有些黯然地說:“可惜啊,將軍已乘黃鶴去,西山空餘將軍府啊,連將軍之 女也飛到河海了。”柳楓連忙說“對不起”,王嫣然說:“沒什麽的,人哪有 長生不老的,我從小在軍營長大,從小就和男孩子一樣上樹爬牆,最愛穿的是 士兵的短打扮。其實,人的一生,壯懷激烈也好,纏綿悱惻也好,最終的結果 都是一樣的,關鍵是把上帝和命運交給自己的事做好,盡量把自己的生命在有 限的空間裏揮灑得自由一些。聽說老兄是有名的男高音啊,我可是跟著你瞎唱 啊。”她突然改了稱呼。
柳楓說:“市長客氣了,我也沒經過專業訓練的,重在參與吧。”說著就 把拿來的伴奏帶往電視機下麵的功放機裏放。王嫣然攔住他說:“別糟蹋咱們 的嗓子了,來,到這屋來。”隨手推開了最裏麵一間臥室的門,柳楓看了一眼 就驚呆了。四麵牆上都鋪滿了吸音和隔音材料,雙層玻璃窗戶上除了窗簾以外 還裝著推拉式隔音板,一套具有幹淨明快個性別出心裁造型的美國“麥克萊文 森”高級音響擺在房間的一角,純白的電線聯結著六個外形高貴典雅、風格自 成一派、聲音品質細膩的丹麥“貴豐”公司生產的音箱。碟片盒子裏整齊插著 一摞薩克斯名曲,那些碟片的手感和質感都很強烈,顯然許多是從國外直接進 口的。四周是藍鳥牌象牙白的半人高的書櫥,上麵擺滿了馬蹄蓮、勿忘我、芍 藥、蝴蝶蘭、紫薇各種各樣的花,擺放得很藝術,有點兒像日本插花的工藝。 公家統一配備的搖椅放在了屋子的中間,上麵疊著一個純棉雪白的毛巾被,旁 邊是一個精巧的茶幾和一個鵝黃色的軟墩,估計是主人平時隨便用腳把它移來 移去的。柳楓明白了,女市長的夜晚大部分是在這裏渡過的,怪不得自己有時 在深夜的朦朧中能聽到似有似無的音樂聲,很可能是從這裏傳出去的。
說破孤獨女人的孤獨是不禮貌的,寂寞也是一個人的狂歡。“想不到嫣然 市長還是個音樂發燒友啊,”柳楓一麵翻著碟片,一邊搜尋著腦子裏的英語單 詞辨認著上麵的曲目說:“還有我有一段情、回娘家這樣的曲子啊,你這出生 於豪門的千金還聽鄉村小酒館的音樂? ”王嫣然說:“什麽豪門千金啊,我那 老爸是管試驗槍炮的,老媽也是機械部兵工司的,他們倆整天不是鑽山溝,就 是到戈壁,我跟著他們轉了好幾個省,上了中學才在北京安定下來,一直跟著 我們湖南老家來的保姆生活,一年能跟他們見兩次麵就不錯了,後來保姆老了回到了我們洞庭湖畔的老家,我特想她,大學畢業後就報名分配到那去了,在我們縣的工業局、計劃局幹了好幾年呢。老爸、老媽歲數大了,跑不動了,回到了總部機關,我才調到了北京的。” “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怪不得你 對跑資金項目如此精通,是上下貫通啊。”聯係到王嫣然的工作經曆,柳楓讚歎道。
王嫣然得意地笑了一下說:“你以為呢。”隨手把柳楓手裏的《回家》插入了播放器,自己坐在了軟墩上,把搖椅讓給了柳楓。世界頂級品牌的音響果然不同尋常,以高保真的品質把美國凱麗金悠揚的演奏和順子的唱詞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我還不明白,為什麽離開了我,沒有你的電話,沒有一封信,我每天晚上在這裏,哪裏也不想去……”也許詞太那個了,柳楓覺得兩人 聽著不合適,就說:“外國人和我們中國的文化基礎不同,青少年時代在外求 學回家是甜蜜的,成年之後回家就有些沉重,總有些近鄉情更怯的感覺。”王嫣然說:“你說的是光宗耀祖、衣錦還鄉吧。我倒沒這個感覺,記得清代的一個什麽進士說——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勢力,自己也是百姓。什麽事看得灑脫一點就好了,活出真的自我來。”柳楓說:“這就是大城市官宦之女和我們這些小城鎮出身的人的區別啊。”他隨意瀏覽著她的書架說,“嫣然市長讀書不少啊。”王嫣然神色有些黯然地說:“孤身一人在外,回不了家隻得以書為伴侶啊。不過,讀書也不錯的,宋代的學者尤袤不是曾經說過‘饑,讀書以當肉,寒,讀書以當裘。孤寂讀書以當朋友,幽憂以當金石琴瑟’。”她停了一下, 望著窗外靜寂的梧桐樹和初升的月光造成的太過溫馨的環境說,“其實,讀書 與心境是有很大關係的,我在沿海那個城市工作的時候主管教育,想根據當時的政策環境和中央的投資政策搞一座大學城,上麵也溝通好了,隻要給我一塊地,其餘全部由國家支持,但是,和我分管同一工作的副書記不同意,市長也不支持,那也是國慶節前夕,我住的是海邊別墅,月光比這裏還明亮,碰巧我讀了林清玄的《溫一壺月光下酒》,一向自以為堅強的我也被那壺月光打動 了,竟然淚流滿麵,頃刻間覺得自己很是向往那種‘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衰煙 雨任平生’的迷人境界。嗬嗬,那也是一時的情緒吧,時光如詩,隨著光陰的 流逝,許多美好不美好的往事都被歲月輕輕掩埋。因為人生的選擇,生活環境 的特殊,豆蔻年華悄悄離去,孤獨之中,書便成為不棄不離的伴侶,有陶醉,也有蒼涼。”
柳楓也被她溫情的一麵所打動,坦誠地說:“也是書讓我們終於明白, 這個世上沒有一樣東西能滿足我們追求的全部,所以,殘缺,比如斷臂的維納 斯女神便被我們所敬仰,因為它構成了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說到這兒,想 到了河海的班子配置和王嫣然來後的幾板斧對河海人的好處,便又說,“至今 為止,對我影響最大的,主要有三本書,理査德·尼克鬆的《領袖們》、馬基 雅維裏的《君主論》、孔夫子的《論語》。曾經身為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尼克鬆,掩飾不住對同屬傑出領袖人物的溢美,落筆便寫道‘他們影響了世界的進程——叱吒風雲的領袖人物。在偉大領袖人物的腳步聲中,我們聽到曆史隆隆的驚雷’。”
王嫣然對他的觀點表示認同,她說:“並不隻是這些領袖們的戲劇性事 件,而是他們的重要性——他們的影響才引起人們對這些領袖的作用有那麽大 的興趣。當戲劇的最後一幕結束時,觀眾從劇院魚貫而出,回到家中又開始他 們的正常生活。然而,當一位領袖人物的政治生涯的帷幕下落時,觀眾的這種 正常生活就發生了變化,曆史的進程也許就有了深刻的變更。”她的情緒被柳 楓調動起來了,臉上很是陽光起來,說,“我們雖然做不了領袖人物,既然主 政一方,就要做好每一件事,給當地人民以富裕,讓大家精神愉悅,包括下周 的歌詠大會,來,我們還是練歌吧。”
柳楓沒說話,指了指窗外,月掛中天,滿地銀輝,時間太晚了,兩個人隻 草草地哼了幾句,初步定為對唱《瀏陽河》,王嫣然還提出,自己好長時間沒 練了,先要柳楓唱一首獨唱,自己做伴音試試。
柳楓今日的忐忑不安就來自於此。他用座機給王嫣然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 話,沒人接,打手機,隻聽鈴聲響,還是沒人接。想給她的秘書打,又覺得失 身份,讓下邊的人打,覺得不合適,便用手機給她發了一條信息,寫了幾個歌 名,對方隻回了一個字“成”。
下午3點,歌詠大會準時在迎賓館大餐廳開幕,按照東方晨的建議,沒用 大舞台,隻是在中間搭建了一個小小的T型台,讓大家圍坐在一起,體現領導與 群眾平等與和諧參與。總指揮是已提拔為市委副秘書長的孫乃夫,這位前解放 軍少校把部隊的管理方式移植了過來,按係統把兩辦、政法、宣傳、組織等部門列成了方陣,次序是先合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中間是各個方陣 分別合唱,最後是市委、政府領導演唱。看到節目單,人們最感興趣、最期冀 的是王嫣然和柳楓的二重唱,因為人們私下裏早就把他們稱為“老金童玉女” 了。柳楓歌唱得好大家早有領教,領略優雅、美麗的女市長的歌喉是所有在場 人員心中最熱切的盼望,從節目一開始,人們就四處張望著尋覓,就是不見他 倆的蹤影。
當主持人宣布“下麵由王嫣然市長和柳楓秘書長聯袂演唱歌曲”時,全場 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隻見柳楓著藏藍色西裝褲、雪白的短袖襯衫,紮著紅領帶 從音響室旁邊一塊天藍色的幕布後健步走出,拿著麥克登上了小舞台,盡顯英 俊、瀟灑、儒雅。主持人的第一支歌《最美的歌唱給媽媽》,語畢,未見王嫣 然的身影,背景音響起來,柳楓也並沒有動作,從幕布後麵卻傳來如青藏高原 上的雲雀婉轉的女聲:“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柳楓才用如萬 裏無雲的寬厚的男高音接著唱:“媽媽呀媽媽,親愛的媽媽,是你含辛茹苦把 我養大,是你領我走上光明的人生路啊,是你叫我長大要聽黨的話。”開始人 們以為那女聲是音響放出來的,後來當柳極降低聲調唱“呀拉索,索呀拉索” 時,那個女高音的伴唱又響了起來,人們猜測是王嫣然。果然,在柳楓接著往 下唱的時候,略施淡妝、穿一件體現淑女氣質歌莉婭風格的收腰淡色連衣裙的 女市長出現了,左手拿麥克,右手向人們優雅輕揮著款款走上舞台,向大家鞠 了一個躬,和柳楓站在一起唱完了最後一段伴唱,人們單獨給了她一次掌聲。 隨著是二人對唱的《瀏陽河》男聲,高亢嘹亮,充滿**;女聲,甜美,細 膩,飽含深情。背著尼康相機忙著找角度的金劍北從取景框裏看著他倆,一個 英俊儒雅,一個端莊優雅。不由得在內心裏讚歎道“真是絕配啊”,暗下決心 要幫柳老弟這個忙。
在一陣又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中,二人又連續演唱了三首歌,孫少校是懂 得一點演唱藝術和規矩的,一般的歌手在台上不能超過五首歌,況且又是市委 領導,在他倆唱道“鮮花向著那蜜蜂開”最後一個音符時,他堅決地壓下了 在場觀眾的掌聲。柳楓和王嫣然在人們依戀的目光中下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上。歌詠大會最後是東方晨書記上場,演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三 套車》,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也韻味悠長,把人們帶到了那油畫般遙遠的 地方。
歌詠聯歡會結束後,已到了9月30日下午的5點多鍾,秋日的夕陽和煦, 微風輕拂。東方書記趁著天光回老家休假去了,明天市委值班的是柳極,政府 那邊是王嫣然。當他們最後走出迎賓館尋找自己的車時,一輛豐田大吉普開了 過來,金劍北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說:“二位領導,我帶你們去金角湖野餐如 何? ”二人對望了一眼,欣然同意。
王嫣然提倡的原生態旅遊還真是火了,湖區人口處,兩個近萬平方米的停車場,一邊停滿了來自各地的各式各樣的轎車和旅遊大轎車,一邊是當地農民按照湖區管委會的要求製作的轎子,馬車、牛車、毛驢車,其中還有本世紀初洋人帶人中國的四輪馬車。轎子更是五花八門,有2人抬的馱轎、快轎,4人抬的小轎、花轎,8人抬的綠呢官轎,甚至還有少數的36人抬的皇帝坐的大轎。旁邊還有租衣服的,有不同朝代的官員製式官服、烏紗帽和頂戴花翎,有民間的書生長衫,舊時三塊瓦的文人博士帽、武將的盔纓、皇帝的全套行頭和皇後的鳳冠霞帔,歐洲紳士的燕尾服、禮帽和文明棍。充當轎夫和車老板子的農民一律是短打扮。麗萍那個很有點文化的舅舅歐陽俊領著一幫人打著竹板做宣傳:
打竹板,走向前,
歡迎客官來湖邊,
這個湖,有來頭,
麵積大,.年代久,
當年黃帝戰蚩尤,
鬥在雲裏翻筋鬥,
黃帝一記鐵砂掌,
打得蚩尤往下溜,
金角觸地河海州,
天崩地裂一聲響,
劈開了一片水,
豎起了一座山。
山叫金角嶺,
水是金角湖。
白駒過隙走得快,
往事越千年,
世間朝廷多更替,
和這裏都無關,
水還是那片水,
山還是那座山,
生態又自然。
樹長青草常綠魚兒味道鮮,
全是無汙染。
空氣都比別處甜,
漁夫村姑來搖船,
一湖碧水天連天,
要在裏麵轉一圈,
保證多活一百年。
他們在汽車停車場說完這一段以後,又來到了馬車、轎子的聚集地繼續:
哎哎,要進湖有說道,
這個地方太古老,
不讓汽車叫,
怕你嚇跑了魚,
怕你汙染了水,
還怕你壓壞了路邊草,
更怕你驚動了哪對鴛鴦鳥。
有馬牛車也有轎,
就看你有啥愛好,
還要看你對家人的愛,
更要看你對老人的孝。
愛孩子,你讓他坐上馬車牛車毛驢車,
保證他一路都歡笑。
愛夫人,你讓她坐上耿轎和花轎,
回家保證她把你伺候得更周到。
敬老人,你讓他坐坐官轎皇帝轎,
養育之情比天大,
父母說老就變老,
該盡孝時就盡孝。
歐陽俊的這段快板書有內涵有韻味,還很煽情,弄得那些帶妻子、老人、 孩子來旅遊的中年男子嘩嘩往外掏鈔票。那邊,一個打扮得像小花蝴蝶似地小 姑娘從一輛豪華的寶馬車裏跑出來,指著那個36人抬的皇帝大轎子奶聲稚氣地 說:“爸爸,我要叫爺爺當一回皇帝,我要當格格。”大款風範的開車中年男 人看著年輕的妻子扶著須發皆白的老人連連答應,從精致的真皮包裏點出了十 幾張百元大鈔。轎子的主人趕緊給歐陽俊奉上了一杯香茶,把一張百元鈔塞到 了他中山裝的上兜裏。
看到這個場麵,王嫣然喜上眉梢,說:“人民群眾的創造力是無窮的。”柳楓說:“都是市長決策正確啊。”金劍北把嘴裏的煙抽了最後一口,一揚手,劃出一個弧形,準確地扔到了三四米遠的垃圾箱裏說:“這他媽的清宮戲 真有影響力啊。”快步走到馬車場,從一個車老板手裏接過一把戴紅纓的長鞭,趕出了一輛兩匹馬拉的膠輪大車,招呼二人坐好,手腕輕抖,在梢馬頭上 淩空甩出了一個清脆的鞭花,上了紅磚鋪地、湖沙灌縫的環湖大道,馬蹄得 得,車輪滾滾,路旁的野花野草在微風中搖曳。金劍北連甩了兩個大鞭花,口 裏喊著“駕”,王嫣然讚道:“金總還真有車老板子的派頭啊。”金劍北沒理 她,放開嗓門唱道:“長鞭呀那個一呀甩哎,嗅嘎響哎,趕起了那個大車出了 莊哎嗨嚶,劈開重重霧,翻過道道梁,要問大車哪裏去哎,沿社會主義大道奔 前方哎——”聲音粗獷、嘹亮,極富原野韻味。來到湖岸,把梢馬卸下,拴到 另一棵樹上,在一個簡易碼頭上和一個船夫嘀咕了幾句,便接過了櫓和篙,一 點湖岸,小船輕巧駛人水中,王嫣然也拿起旁邊的一葉槳幫著劃了起來,也許 是受剛才歌詠會的情緒感染或是觸景生情,輕輕地哼起了 “讓我們**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金劍北單手搖櫓,一邊從他那百寶囊攝影包裏找釣魚的 工具一邊說:“尊敬的大市長,這裏是野湖啊,可不適宜唱你們北京北海公園 的兒歌,來。”他三兩下就把折疊魚竿安裝完畢,遞給王嫣然,自己則鼓搗出了一個小魚網,把搖櫓的活給了柳楓。夕陽西下,漁舟唱晚,金色的餘暉映 照著湖麵,晚風輕拂,湖水**起圈圈漣漪,柳楓脫掉米黃色的夾克衫,露出隻 穿一件白背心的結實肌肉,在船頭上紮開馬步,搖櫓開船。王嫣然有些心動地 看著他那有型有款的身架說:“柳秘書長的皮膚要是在有點深色,可真像漁夫 了。”柳楓把船搖人一條有蘆葦和蒲草組成的航道,說:“現在就是啊。“隨 口唱起了 “烏蘇裏江來長又長,藍藍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下了千張網,船 兒滿漿魚滿倉。”他隨唱隨對二位說,“你們可別辜負了我的歌聲啊。”金劍 北說:“你就請好吧。”隨著利索的撒網收網,三條大鯉魚被他網了上來,王 嫣然也釣上了兩條鯽魚,哼著家鄉的《洞庭漁歌》再次把吊鉤甩向了遠方。
三人玩得很忘情,也很忙碌,在小木船上不時對望幾眼,當王嫣然看到柳 梘搖櫓出了滿頭大汗時,從小提包裏掏出手帕紙給他擦拭時,成熟、健美,柔 情、嬌美的兩張臉在那樣近的距離中同時出現在霞光裏,金劍北看著,認為在 這迷人的黃昏,在這靜謐的晚霞中,那是整個湖中最絕美的風景,想起市委那 幫人說的話,心裏暗道:“什麽他媽的金童玉女,簡直就是桃花島上的神雕俠 侶。”他幾次想拿起照相機,照片的題目都想好了,叫《**舟的戀人》。但鑒於對方兩人的身份和處境,幾次又放下了。就是這樣,機瞥的柳楓還是發現了他的企圖,忙說:“老金,不可。”倒是王嫣然很是坦然,說:“同誌在一起照張相怕什麽,人生要對得起每一段美好的時光,你這大秀才還滿封建的啊,白在北京讀大學了啊。”說著,挽起了柳楓的一隻胳膊,隨後還讓柳楓換位操 機,和金劍北也照了一張,最後調好了自動快門,三人照了個合影。
船到湖中的一個小島,金劍北麻利地拴好船,拾階而上,用高粱秸稈圍成 的一個農家小院,三間茅草房,房後是一大片舉著紅火炬的高粱,吐著胭脂紅 須的老玉米,彎著腰的沉甸甸的穀穗,院裏是一畦畦生機盎然的青菜,唯一的 —塊空地上打掃得幹幹淨淨,四周有幾棵夾竹桃和幾盆九月菊,紅黃相間,很 是亮堂,上麵是一架結著碩果的大小葡萄,籽粒飽滿,紫色玫瑰香,白色的馬 奶子,豐潤欲滴。一條小黃狗“汪汪”叫著跑了出來,看到金劍北友好搖了搖 尾巴,叼住了他的褲腿表示親昵,顯然是熟客。
—個蜂腰上圍著藍格土布圍裙幹淨利索的農家大嫂迎了出來,嘴裏喊著: “金大哥來了啊。”順手接過了金劍北手中的魚說,“這兩位是?”金劍北 說:“朋友。”隨即說,“又麻煩你了,今天來人多嗎?”對方說:“來了十幾撥呢。”隨說著,麻利地搬來了一個小圓桌,幾把小藤椅,沏了一壺茶,到 菜園轉了一小圈,隻聽見廚房裏一陣刀聲,一會兒的工夫四樣時令蔬菜和一個酒壺和三個酒杯就上了桌,挺身又伸手從葡萄架上剪下了兩串葡萄,一串玫瑰香,一串巨峰,討好地對王嫣然說,“妹子,吃吧,看見你就像畫上的人下來了。”搬來了一個燒著木炭的小紅泥爐說,“鯉魚烤著吃,鯽魚我給你們燉湯 貼新玉米麵餅子吧。”
王嫣然看著這個農家飯店的女老板,很是欣賞,便問道:“大嫂,你一天 收入不少吧? ”“是不錯,旺季一天能賺三幾百元吧,不比你們上班的差。” 她有些得意地回答。王嫣然問:“那你交多少稅呢? ”女老板有些驚訝地說:
“交稅?自己的地方,自己的菜,自己的力氣,交哪門子稅啊。”一扭身進了 廚房,王嫣然微微皺了皺眉。
金劍北從他的百寶囊裏拿出了一瓶老白幹和一瓶法國原產地的紅酒,就著 紅紅的炭火在竹簽上來回翻著烤魚,陣陣香氣逐漸彌漫著小院,引得小黃狗探 頭探腦。快到中秋的圓月從湖麵上升起來了,月亮出來亮汪汪,掛在波光粼粼 的水上,很是明亮鮮活。天上一個月亮,水中一個月亮,藍天上,若有若無的 繁星快樂的眨著眼睛,遠處,漁火點點,小島上,新糧的清香、淡淡的花香、 烤魚的濃香互相交織,再加上月光下的綠色,柳楓很是陶醉,拿起酒壺說: “我來借用詩仙的佳作吧,花間一壺酒,共飲皆是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六 人啊。”“好,”金劍北擊節讚道,“借用的好啊,三,就是吉利,一生道, 二生天,三升萬物啊。六,更好,六六大順啊。來,幹杯,祝願二位領導, 不,老弟、小妹吧,生活事業順順當當,走向幸福的彼岸。”守著王嫣然,他 第一次在酒桌上沒說痞子話,文雅了許多。
王嫣然用手托著紅酒和他倆碰了一下杯,忽然歎了一口氣說:“良辰美景 奈何天啊。”
柳楓立刻想到了《牡丹亭》,說:“此情此景在眼前,並非斷壁殘垣,更 並非在他院啊。”
王嫣然說:“他院欣欣向榮,這院是斷壁殘垣啊。”
金劍北有些愣神,柳楓已猜到了她的所指,但未說破。
看著他倆的神情,王嫣然露出了軍人後代的直率說:“生態文明的最後 指向不是經濟效益,但河海最需要的是造血型的財政收入,在全省,我們是最少的,至今未突破5億,而有的市早就達到了百億。柳秘書長,你整天和東方書記在一起,他的思路你比我清楚。金角湖確實很紅火,但也確實是富民不強 市,通過‘周末大講堂’各種項目資金確實比以前多了,但是都是專項的,絕 大部分流向了農村,流向醫療衛生的雖然改善了條件,但不納稅啊。而我們的 城市基礎建設,尤其是環繞南半城的龍陽河治理是需要地方投資的,實現財政 收入的增長,需要的是造血的企業,而我們的財政收人僅占省裏的百分之二 啊。我夜裏做夢都想到有兩個高人來河海辦了幾個大企業,一年給幾個億的 稅,有時甚至想,誰能給我辦個交大稅收的企業,嫁給他都行;當然,如果我 成了單身的話。”
“真的? ”金劍北含笑睜大了眼睛。
柳楓深深為市長的強烈責任感所感動,默默為她斟滿酒杯,真誠敬了一杯,兩人碰杯的時候,他感到她的手是熱的,而且微微發抖。
金劍北自己抓過喝茶的大玻璃杯,滿滿倒了一杯,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重重地墩在了小圓桌上,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