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長的工作是緊張而繁瑣的,按孫乃夫的說法是“兩眼一睜,忙到掌燈,加班熬夜,不知天明”,柳楓就是在這種狀態下生活的,往往忙碌了一天,具體做了什麽自己也說不清楚。到了進人2000年的時候,終於有了一個清靜的機會,在有人們爭論是不是進人了21世紀,是不是千禧年的時候,市委組織部長蘇堤給了他一個通知,按省委組織部給國外的錢和幹部培訓計劃,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學習一年,給碩士學位。這真是求之不得,柳楓心裏激動起來,帶著疑惑問道:“東方書記知道嗎?”問完又覺得很愚蠢。蘇堤含笑看著他說:“你覺得他知道就是知道。”柳楓平時最討厭組織部門這種說半句留半句總讓人猜的語言方式,但這次好像不怎麽煩了,衝著他的肩膀給了他一下說:“你小子。”就往東方晨屋裏奔去。東方晨放下手裏的文件淡淡地說:“去吧,這是省委的安排,也是我的心願,你是文革後第一批正規的大學生,比我們在動亂時畢業強,理應有更大的發展,工作先由孫乃夫代理。”

以後的幾天是淩亂的,先到家裏看孩子老婆,老婆和她姐夫做的生意已 經很大了,據說在俄羅斯設了門市部,專門經營裘皮服裝,聽了他的事後說: “去那幹嘛?熱帶氣候,人們又不穿皮衣。”柳楓看到這個鑽到錢眼裏的庸俗 女人很是喪氣,剛要往外走,她再一次提出離婚。柳楓看著這個已經一年多未 能同床共枕的女人說:“在你吧,你寫好了協議給我寄到新加坡去。”說著出 了門,先到省委組織部參加培訓,又到書店裏買了一大堆英文翻譯教科書和磁 帶,因為他聽王嫣然說那裏的老師是用英語授課的,而自己那點底子幾乎全就著酒喝了。

大凡愛讀書和上過正規大學的人,對學校,尤其是對知名的學府,都有 一種天然的親切感。柳梘自跨進位於新加坡西部25公裏處、位於裕廊西93街那 個叫“雲南園”的中式牌樓之後,他的心一下子靜下來了,在這個四季鮮花盛 開的校園裏,每日除了上課之外,早晨在海邊的椰林樹下跑步,傍晚徘徊在由 合歡樹和木棉花遮陰的潔淨的小路上,有時也去咖啡館和同學們泡一會兒。來 的都是各省的相當一級的幹部,信息很是靈通,他也打聽到了許多大學同窗的 情況,大部分還都在處級崗位上,在他這個級別上的不是太多,當然也有個別 的升到了正局或者副部,自己也算中上遊,心裏也就有了幾分滿足。來自河海 的消息開始很多,他也很關注,後來慢慢就少了,倒是代理他崗位的孫乃夫匯 報得很及時,不時把市委辦主辦的供各級領導參考和互通情況的《河海信息》通過互聯網傳過來,為了保密,還特設了一個郵箱,也無非就是市委開了什麽會,有什麽重大部署之類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開始他還仔細地看,後來也就瀏覽一下而已。由於找到了這裏的樂趣,瀏覽的次數也就少了。

這天是星期天,他跑步回來洗了澡,沏了一杯龍井茶愜意地喝了一口,想起有好長時間沒看那個郵箱了,便打開了,一條信息赫然人目:“報社黨委書記、社長、總編輯金劍北辭職下海辦企業”。信息很短,下麵隻說了市委已批準,誰誰代理他的職務。他心裏一驚,趕緊撥通了金劍北的電話,金劍北那邊聲音很嘈雜,說在北京,準備去找老將軍,等他暑假回來會看到一個奇跡。沒說完就聽到了刺耳的刹車聲,電話就斷了。他又撥通了王嫣然的電話,對方看來也在開什麽會,手機響了半天才接,她隻是匆忙告訴他,“是有這麽回 事,報社時黨委機關,不屬於政府序列局,她管不著,東方書記隻是在一次會 上通報了這個情況”,隨著就傳來秘書催促她客人已到了的話語聲。看來她還 在為“周末大講堂”忙乎著。

過了星期天後的課很緊張,也很有層次,法國的一個設計大師講城市規劃,美國哈佛的教授講授自然與人類的對稱,還有新加坡的一個資深議員講鄉村民主建設,而且全部是英文授課,有的現場聽不明白,還得用晚上的時間對照英漢詞典自己翻譯。這中間收到老婆寄來的離婚協議書,暑假期間的前幾天有來自沿海一個城市的副書記請客,領著同學們到巴厘島玩了幾天,回國後先回到省城辦完了離婚手續,安頓好了孩子,一身輕鬆地回到河海已經是9月中旬了。這半年多的時間裏,河海市確實發生了不少變化:馬路市場沒有了,街上整潔多了,新栽了不少的樹和常年綠的灌木,有礙觀瞻的違章建築拆除了不少,還新建了幾個街心公園,但環繞南半城的龍陽河在這經常刮南風的季節裏 還是不斷把陣陣臭味飄來,引起人們的非議。晚霞中他在京港大道上遛彎時,看到曾在瓜棚架下對罵的兩個女人友好地坐在一起嗑著瓜子閑白話,倆人一邊 用大蒲扇煽著鼻子前的臭氣,一個說:“我看著這個女市長也是驢糞蛋子外麵 光,淨幹些塗脂抹粉的事,也不把這條河治理一下子。”另一個說:“騍馬上 不得陣,這是在古時候的,別看它穿得比咱光鮮,腰比咱細,臉蛋嫩,多認點 字,也是個娘們,脫了衣裳,躺在**,還不是兩腿一岔開,還不是和咱們一 樣,男人叫怎麽著就怎麽著。”

發現金劍北所辦的企業是柳楓在翻閱多半年的《河海日報》時看到的,3月初的報紙,在一版報眼上登著:“本報原社長、總編輯金劍北所辦的3389 工廠招收女40 ~ 50以上,男50 ~ 55以上高中文化程度,有一定計算機知識的工人,月工資3000元以上。”下麵還有一個小廣告:“麗萍計算機學校速成班隻要有高中文化程度,保證半月學會計算機程序簡單操作,學費麵議。”“這家夥是連環套啊,又在為他的工友姐妹找錢呢。”柳楓看完自言自語的笑罵道。在吃完金劍北和吳阿杜的接風宴後,便拉著他去看3389工廠。

企業就在原來的“東風機械廠”吳阿杜他們原來小農具的大賣場上,原來的大賣場已經搬回了廠區,隻有那個顯示工人階級有力量的鋼鐵雕塑還在。被何老碑和他們的祖先種了幾百年的穀子、高粱的五六畝河坡地完全被搞得平整如鏡,除了綠草、矮樹和景觀燈外,一水的鋼結構標準車間,三層樓高,在陽光下天藍色的牆體分外明亮,大門口除了保安外,還有兩個解放軍戰士站崗,刺刀發著白光。旁邊還有兩塊紅色的牌子,用莊重的黑體字寫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軍工重地,閑人莫人”。柳楓看到嚴禁煙火的標牌,便拉著他走 進旁邊的一個中式涼亭裏,點燃一支煙問道:是來裝門麵,還是真的有資格配備?”金劍北說:“這是老將軍給的產品項目,算是半軍工企業,老將軍允 許,他找當地駐軍協調要的,每年給些勞軍費用,也算半雇傭軍方式,符合國 際慣例。”當了企業家,沒了官場羈絆的金劍北說話更加隨便,嘻嘻笑著說,“有了這‘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幾尊神站著,也是為了擋住那些街道上這個辦、那個協會來收費化緣的老頭、老太太,以及雜七雜八什麽衛生、環保、工商聯等單位有事沒事的來檢査的人。當然,那些街頭小混混我是 不怕的,一來這裏是何老碑的地盤,他本身就是個坐地虎;二來還有魏正義他們呢。兄弟,辦個企業不容易啊,跟他媽的過去在八大胡同開個‘春滿園’一樣,既要有從蘇杭弄來好‘瘦馬’,產品獨一份,在市場上有份額,還得應付 衙門裏的官老爺和師爺、書辦、衙役、門官們,還得讓各路的龍頭大爺們別來 搗亂。比如我真的開個‘滿園春’,你來了要頭牌姑娘我還不能收錢,還得陪 煙配茶,當然,別的就不能在一起了。”柳楓看他的痞子勁又上來了,忙說: “打住打住。”想起在新加坡學的知識以及自己的思考,正色問道,“企業家 離政治應該有多遠?在中國,我覺得,政商關係是一個很難說清的問題,也不畸形。它的畸形基於兩個前提,一是千百年來“官商一體兩麵"問題,自呂不韋、陶朱公以下的商人群體,一直到晚清的晉商、徽商乃至民國時期的四大家族,無不體現了這一特征。乃至今日,人們對此一直津津樂道。二是千年來的 中央集權製度,中國是世界上唯一中央集權超過2000年的國家,基本治理結構 從公元21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沒有本質的改變,因集權之需要,中央必須對 某些戰略資源——用現在的話說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支柱性產業’一-進行 壟斷性控製。因此,重要的資源毋庸置疑地控製在官員手中,於是就形成了中 央集權一一資源控製——權貴商業,已經內生成為一種堅不可摧的利益結構。 國家學者把其定位貪腐,吳敬璉把其定位成形象的權力尋租,認為這是中國腐 敗蔓延的主要體製基礎,行政權力對於微觀經濟活動廣泛幹預,會造成憑借權 力取得‘租金’或者叫做‘非直接生產利潤’的眾多機會。這種權力貨幣化的 安排,造成了廣泛的尋租環境,埋下了腐敗蔓延的禍根。”

金劍北看出他是為年底的畢業論文做準備,也想到一個幹部不經過經濟工 作經曆很難再有大的上升空間,便收起了嬉笑說:“你說的這個問題盡管在我這裏存在不多,但既然幹上了企業,自然就和許多同行們交流多了,綜合他的意見或者叫做成功的經驗,認為企業家如何處理政商關係,既是一個價值觀問題,也是一個技巧性問題。‘離不開,靠不住’也許是一個很生動的心態描述。在中國,一個和政界絕緣的人和企業很難獲得資源和超速增長,因此,討論政商關係‘企業家應該離政治有多遠’一直不是一個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企業家應該離政治有多近。

“可行的答案是與政府走很近,但不與特定官員走得很近,絕不形成金錢上的對價輸送關係。當然,這與你找哪個官員安排一個親戚就業或辦點私事無 關,你需要辦事,你給了他錢,是你與他的關係,即使被揭露出來,也是你自己的事,不會危及到你的企業。作為企業人和政府處關係應該有兩點基礎,一是要相信多數公務員是正直和廉潔的——這至少是他們向往的品質,如果有利於公眾,有利於社會發展,他們是樂意支持的;二是中國的地方政府以及有關部門,都類似一個公司,被一條叫GDP的鞭子趕著跑,他們急需要企業家的支持在很多官員的心目中,經濟發展就意味著政績優異、仕途通達,比金錢有 更大的**。你記不記得,我們去年在金角湖野餐時,王嫣然不是說隻想給 來辦企業的睡一覺嗎?”看到柳槻皺起了眉頭,連忙自己打住說,“我們辦企業的策略是不和某個人建立金錢關係的賄賂關係,但要找到從中牟利的方法,比如可以拿到土地的優惠政策,拿到貸款和貼息政策,從中進行合法尋租。另外一條是,企業可以尋求政府的支持,但在經營策略和方法上絕對不能 聽他們的。”

3389工廠的車間是雙層的,真正生產的地方和車間的外牆之間有一條一米 多寬的走廊相連,參觀者隻能隔著玻璃看,而不得進入。柳楓看到,一台台光 潔明亮的設備擺放得整整齊齊,各種金屬的、高強度塑料的奇形怪狀的零件和 一些電子元件通過機械手傳送過來,在平台的卡槽上固定,上麵就會下來幾個 點焊頭,工人們操作著一個巴掌大的類似計算器似的電子屏板,在上麵按幾組 英文字母,那些點焊機頭就會把那些零件連接在一起,每點焊一次,便冒出一 簇淡紫色的煙霧,很快被頭上的一個喇叭形的東西吸走。操作者還真像廣告上 說的都是年齡比較大的男女。柳楓除年輕時當過幾天普通電工外,對其他機械 —概不懂,便問隨他拾級而上的金劍北這是什麽產品,金劍北說是軍用產品:“至於是做什麽用的,這是軍事秘密,看在你能保密,況且是知己的份上,我給你多說幾句,是將來我們國家控製海域和空域的武器上的一個關鍵配件。” 柳楓鷹一樣的目光看著他狡猾的眼神說:“大概老將軍就告訴你這麽多吧?” 金劍北隻得認輸,隨即隨走告訴他這個項目的跑辦過程。

自從在去年的國慶歌詠大會看到王嫣然和柳楓唱歌默默含情的樣子,看到他倆站在台上使金劍北真正懂得了什麽叫玉樹臨風,什麽叫婀娜多姿,什麽叫郎才女貌,特別是在湖心島上看到她楚楚動人的可憐樣和為財政收人慷慨激昂的態度,就下定了一個決心,玉成此事。他見過柳楓的愛人,雖然是大城市人,但那份庸俗和勢力,還不如自己在家鄉娶的那位忠厚老實的莊稼丫頭。他 曾在深夜對著天邊的殘月,獨斟一杯紅酒,點燃一支煙思考過自己年近半百的 人生:坎坷頗多,得到不少,失去也很多,最大的失去是自己不知道也沒有過 真正的愛情。工人時代由於自己的家庭出身貧窮,根本就沒有城市和城鎮的姑 娘看上他,雖然都是工友,城鄉差別還是根深蒂固的,看到有的農村來的工友 因為自己的爹娘來找自己,害怕城裏的女工友看不起,愣說是親戚,他就特瞧 不起他們。他曾對女工友麗萍有意思,但一想到自己沉重的家庭負擔和自己不 太人眼的相貌就卻步不前了,尤其是自己的老鄉親屬來廠裏買煤焦時,自己領 著他們到大食堂打飯時,女工們看到那些破衣爛衫的農民都躲得遠遠的,更加 打消了他娶一個城市出身的媳婦回家的念頭。發跡後他雖然不缺女人,但他總 是自嘲地說都屬於小學生作業第二題,是“填空'而已,也是他對她們的恩賜 和駕馭,從來沒有心靈和感情上的共振感覺。看到柳楓和王嫣然後,知道了他 們的家庭的情況後,他覺得,愛情是個奢侈品,是知識、學曆、品味、地位的 相當以及在各種條件下的相悅等等。自己這輩子是得不到了,在他的思想深 處,有著“君子成他人之美,勝造七級浮屠”的深刻的烙印。他也想到如果沒 有柳楓在東方晨麵前的一番運作,自己很可能就窩囊在報社了,哪有今日在官 場上梅開二度的輝煌?哪有今日自己和那幫有過命交情工友的翻身?滴水之恩 當湧泉相報,這是他人生最信奉的格言。柳楓要想進一步感動王嫣然,必須拿 出她目前最需要幫助的東西,那就是稅收和財政收入,而這些是柳楓目前的角 色辦不了的,既然是好兄弟,弟弟辦不了的事他這個當大哥就要出頭去辦,而 且要辦好。曆史上有過“千金一擲為紅顏”的美談,他要萬金、千萬金甚至億 萬金一擲為小弟得到紅顏。他是抱著這樣的目的去北京找老將軍的。

經過重重門衛的盤査,在解放軍總裝備部一間寬大的辦公室裏,他充分發 揮了滔滔不絕的口才,回憶了當年老將軍在廠子裏勞動細節,他和當年在廠裏 下放改造的大學生許清華、惠瑤兩口子的交往,還把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的 當年老將軍在砸條鐵時一個愛好攝影的工友拍的一張黑白照片拿了出來,說是 自己當年偷拍的,其實那時的他還根本沒接觸過照相機這類高級的東西。感動 得老將軍熱淚盈眶,說自己的曆史上就是少那個時代的照片,說是千金難買。 緊接著他又拿出了上次老將軍回河海全套的彩色照片記錄,繪聲繪色描述了河海人對老將軍一槍擊中暗害東方書記黑皮的傳說,還有當年老將軍在河海“東風機械廠”時他認識的工人們集體簽名要求他再次光臨河海的邀請書,更是讓老軍人得到了深深自豪感的滿足,興奮得滿臉紅光,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招 呼秘書說到“長壽宮”飯店擺宴,讓秘書到家裏去拿珍藏30年的茅台酒。

精神賄賂過後,他用沉痛的語調給老將軍講了河海工人的處境、工業的現狀,懇切要求老人家出手幫忙,給找點軍工零活幹。老將軍沉吟良久說:“倒是有一種我們往前準備生產的一種尖端武器的配件你們可以做,隻是一種小分裝總成上的一個零件,為保密起見你們還不能全部做,隻能加工一點兒,我相信廠裏工人師傅的手藝,但有兩個條件,一是你要親自管,我信得過你;二是對環境要求很高,周圍30裏不能有任何化工企業。”金劍北立刻對王嫣然在上邊要求GDP增長那麽大壓力下硬是堅決不讓化工項目進來的做法產生了很大的敬佩,馬上表態說:“我幹沒問題,辭職專業幹。你知道,我們那地方別說30裏,就是100裏內全是穀子高粱。”老將軍說:“那你去找許清華,他們那幫學生娃全在我手下,他是這個項目的總工,對了,我聽說這個產品的連接焊藥是他通過在國外的同學從某國軍方秘密進口的,所以具體事情還要他同意。”

在中午的宴席上和許清華、惠瑤見了麵,三杯酒過後,才知當年落難的秀才、小姐已今非昔比,許清華不僅是某科學院的總工,還兼著三個知名大學的客座教授;惠瑤回京後先在他父親任過職的林業部裏幹了幾年,在全國城市大規模建設**到來都喊出扮靚城市的口號時,毅然辭職下海,注冊了“扶疏苗木進出口公司”,專門從國外進口苗木、花種、草皮,狠賺了一筆,後來又成立了“扶疏園林公司”,專門到各地做園林景觀,名曰“售後服務隊”。最近又開始進軍房地產業了,身價已達到了數十億,因首都的水太深,紅二代們競爭太激烈,想到二三線城市去拓展了。聽到這,金劍北利用上廁所的機會,讓河海規劃局的哥們馬上電傳過來一張龍陽河兩岸的地形圖。

送走了老將軍,喊著剛才已經喊順了口的許哥、惠姐的稱呼,到了他們在小湯山的溫泉別墅。西班牙式的建築,院子裏的露天遊泳池,叫不上名字的大樹和花草點綴在周圍,讓金劍北感到了財富的張揚和歐式的洋派。3人在一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的舒適藤椅上坐定,傭人送來了咖啡、綠茶、水果和甜點以及中外名牌香煙之後悄然退去。剛才在酒宴上都是圍著老將軍說,這會兒3人在一起,自然另是一番回憶和感慨。趁大家情濃之時,金劍北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許清華用火柴點燃一支哈瓦那雪茄說:“小金師傅,你確實對我們恩重如山,雪中送炭之情沒齒不忘,你如果需要生活上的支持,幾十萬不成問題,但這個項目盡管老將軍同意了,我還是傾向不能給你做,我不能讓你殘害河海的男男女女。”金劍北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了。脫掉了涼鞋,在遊泳池旁用塗著十個紅指甲蓋的腳丫戲水的惠瑤微笑著幽幽地說:“你別聽他的,就是進口焊藥對男女的荷爾蒙有些影響,對女的是促進,對男的是抑製。”精靈的金劍北馬上說:“那正好啊,我專招女40、男50的工人,也符合政府解決40、50下崗 失業人員的政策,還可以免一部分稅呢。”隨即壓低了聲音說,“許大哥,你 想,女人到了40,基本就走下坡路了,男人還是正當年,促進一下不很好嗎? 男人到了50,妻子也差不多,女人更不行了,抑製一下也好啊。” “哈哈,” 許清華大笑,“你真是個小鬼頭啊,好了,這個問題算解決了。”惠瑤在不遠 處說:“你們不用這麽唧唧咕咕的,我知道你們在說什麽,唉,你們這些男人 啊。”說著,換上一雙布底拖鞋,湊了過來。許清華說:“技術問題呢?可是 計算機操作的,他們的文化程度行嗎?”惠瑤說:“算了,你別難為咱們的小 恩人了,沒有他當年仗義出手,我們哪裏還能享受今日的灑脫與幸福。你帶 的那個研究生不是把那套複雜的程序編成了一組代碼嗎?稍微培訓一下就可 了。”許清華說:“好,這個夫人幫你解決了,那麽資金呢?”惠瑤說:“我 看,以小金師傅的精明,肯定是有備而來,地方政府肯定要支持的,不行的 話,我們拿出一兩個億來借給他,我的公司也趁機到那裏看看有沒有發展的項 目。”金劍北暗暗叫好,連忙拿出那張河海龍陽河的地形圖,把惠瑤拉到了一 邊,拿出給領導寫報告的本事,一二三四的條理分明講了半天,越說,惠瑤的 笑意越濃,最後笑語盈盈地說:“好,不用找銀行了,投資算我借你的,一報 當年的救命之恩,後麵的事你去操作,工程和地塊可得大部分歸我。”並與金 劍北擊手為定。最後這段話他沒跟柳楓說。

柳楓不得不為他當年積下的人脈所佩服,依然沉著問道:“投資和效益如 何? ”金劍北說:“何老碑仍然堅持他那工農一家親的觀點,讓白用。他兒子 何大壯倒是思想現代一點,算入股,不過價格不高,基建和設備款我讓他們出 了一部分,何大壯比較聰明,這幾年城市建設他不賣地,隻是往外租,同時也 自己蓋了幾座樓,也是往外租賃,攢了不少錢。惠瑤借給我的錢是流動資金, 兩個億吧,軍品不愁銷售渠道,資金轉得快,基本是一個月一圈,利潤呢,保密,反正不低於百分之三十。這不,快一年了,我給嫣然市長貢獻的稅收不 少,今天中午咱們和她吃個飯吧。”柳楓點頭同意。

在出車間門的接待大廳裏,柳楓意外發現了和穆昌遠有染的報社女記者淩茉莉,胸牌上掛著“公關部主任”牌子,見了柳楓扭著水蛇腰款款走來眉目春光流盼地說:“柳總,您好,歡迎領導來視察啊。”柳楓淡淡地和她打了招呼,走出廠門時說:“你怎麽把她給弄來了啊,也喝二鍋頭啊?再說,你這企 業用不著到市場公關啊。”金劍北哈哈一樂說:“你不知道啊,那些常年帶在 山裏的傻大兵們也不好對付啊,交貨的時候有點小瑕疵,她腰一扭,胸一挺,咯咯一笑,再加上在酒桌上打情罵俏,也就過去了,就是她再幹點別的我也不管,反正這娘們不是專車了,就算不是公共汽車,也是小麵包了,這也叫物有所用啊。東方書記不是說了嘛,不要歧視那些和貪官有關係的人,有時她們也是被社會逼的。再說,這也叫建立和諧社會嘛。”

柳楓笑罵了他一句,打了他一拳。

金劍北安排的吃飯地點是靠近南城的一家私人會所,一圈少見的青磚牆頭上爬滿了豆角南瓜秧,雕花門樓很寬大,汽車開進去迎麵是一座照壁,用古樸的隸書凸起的筆法雕刻著“仁義禮智信”,轉過去是一條垂柳站崗的青磚甬道,一直通到一座半圓形的四層小樓前,半畝方塘周圍種了幾叢翠竹,使池水顯得更加碧綠。不一會兒,王嫣然自己駕車到了,小樓不高,卻裝有電梯,三人直上四樓,這裏的布置果然與一般大飯店不一樣,不是進門就是大圓桌、豪華座椅,而是從旁邊一條擺滿鮮花的甬道走過,拐彎進門到擺著藤椅圓桌的寬大陽台,隔著一麵雪白輕紗似的半透明的簾子才是餐廳,大概是取“君子遠離庖廚”之意吧。

兩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飄若雲煙地端上了大紅袍、鐵觀音、龍井和咖啡以及滾燙的開水壺,任客人各取所需,又無聲無息退去。柳楓嫻熟地擺弄著一套 宜興茶具,關公巡城,鳳凰點頭,洗茶,浸泡,聞香,王嫣然則慢慢加著方糖 和伴侶,金劍北則找了大號杯子,抓起一大把鐵觀音扔進去,“嘩啦”把開水 倒滿了。手機響了,他連忙到外麵去接。

王嫣然笑意盈盈地看著柳楓說:“柳秘書長學習收獲不小吧。”雖然還帶 著官腔,但聲音的甜味多了。

柳楓說:“在異國他鄉那個處處綠樹鮮花的國度裏、在世界名校裏重溫大 學校園的生活確實非常愜意。”他有些答非所問。

“那裏確實非常美啊,”王嫣然回憶著自己在那裏學習的時光和一些景點說,“不過,時間長了,總有些思念的。哦,聽說你已經解脫了。”最後這句話似乎漫不經意,看著柳楓稍微有些暗淡的神情說,“其實任何組合都是一樣的,先是改造,改造不了就適應,適應不了就離開。”

柳楓正要說什麽,金劍北進來了,端起大茶杯仰脖喝了一大口,高興地說:“真解渴,真痛快啊。”

王嫣然笑道:“金總,你哪裏是喝茶?說句玩笑話,是牛飲,是糟蹋這裏的好茶葉啊。”

柳楓說:“我看未必,茶最初的作用就是用來解渴的,後來加了人文的因素而複雜起來,到了朝廷成了官茶,到了文人士大夫那裏成了雅物,到了寺廟又成了佛理和神話。我倒很欣賞《水滸傳》裏的描寫,販夫走卒來到鄉村野店,大喊一聲‘快快給一碗涼茶與俺’。”

王嫣然小口綴了口咖啡笑道:“有道理,像現代工人的直爽。”

柳楓把小茶盅裏的茶水和在了一起,也一口喝掉說:“我和老金可都是正宗的工人出身啊。”王嫣然說:“你倆啊,我看是變異了的工人階級,不過,中國的工人如果都像你們一樣變異,未必不是件好事。”

輕紗簾自動卷起,幾個精致的菜品已經擺好,一瓶五糧液和一瓶法國波爾 多紅葡萄酒在量酒器和醒酒器裏靜靜地等待著主人享用。按說王嫣然當然是首 座,但她堅決不肯,看到二人的謙讓,她一把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靠近柳梘的 那邊,把正對著南窗戶的地方讓了出來,說:“這樣行了嗎?兩位男士。”

這家會所確實和一般北方餐館不一樣,幾乎沒有什麽普通的涼菜,第一道是湯,柳楓看到他和金劍北是天麻燉海參,王嫣然是冰糖燕窩,正宗的馬來西亞的血燕上品。

酒過三巡,金劍北首先挑起話頭說:“今天既是為柳老弟接風,也是感謝 市長大人對我們企業的支持,我連幹三杯,你們看著辦。”說著,示意服務員 把三個8錢的杯子倒滿,連著喝了下去。王嫣然客氣地說:“是你支持了我的 稅收啊,金總真是豪爽啊,我也喝一杯。”一口把紅酒幹了。柳楓看出來金劍 北是有意把自己搞醉,好說點什麽。敬了王嫣然問道:“今年的財政收人怎麽 樣,能達到50個億嗎?”她說:“還差點,現在到了三季度末了,才40個億, 估計到年底能收上9個多億來,可能還差大幾千萬,唉,年初在省裏的經濟工作會上我是給省長保證了的。”她的神色有些黯然。

已經喝得臉色有些發紅的金劍北接過話頭說:“你說還差多少,我給你補上。你那個照顧招收40、50人員的減稅政策我們不要了,本來這批人還是壯勞力呢,幹活比年輕人還強。”

“真的?”王嫣然那冰藍色的眼睛裏立刻冒出了歡樂的火花,說,“可你 們已經交了兩個多億了啊。”

金劍北說:“軍中無戲言,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馬上掏出了手機,向財務部下達了交8000萬稅收的指示,並強調說交地稅,他知道隻有地稅才全部劃入地方財政。

王嫣然眼中興奮之光大盛,把齊肩直發往後掠了掠,絲絲縷縷,極有動感,起身倒了一小杯白酒說:“金總,我代表市政府深深感謝。”說畢,一口幹了,顯出了將門虎女的本色,同時,一抹紅雲也上了臉。

金劍北也幹掉了一大杯,脖子上和臉上的汗出來了,推開了窗戶,南風刮 來,龍陽河的臭味也飄了過來。

柳楓想起瓜棚架下那兩個女人的對話,說:“這條臭河是需要治理了,群 眾反映挺大的。”

王嫣然的情緒又降了下來說:“我何嚐不想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僅是口號,還是錢啊,省水利部門我跑了,說可以支援一部分,但堅持地方拿啟動資金,我們是吃飯財政,哪有啊,起碼是一個億啊。”

金劍北大馬金刀地把椅子倒過來坐著對著她說:“不就一個億嗎?這樣 吧,我們是軍隊企業,有支援地方的政策,我還沒用過。我捐獻給政府一個億吧,但說好了,是專門治理汙水的專款,我們的企業也是有環境標準的,也算是正常投資,上麵會批準的。你說呐,柳老弟?到時你可要幫著我說話啊。”

還有什麽比能看到驕人的政績,架起通向更高仕途道路上的天塹能讓官員 興奮呢。王嫣然高興得可沒聽他後麵的話,看到他的慷慨與決斷的魄力,一股 熱血湧了上來,心潮澎湃,刷的一下脫掉了外套,露出了質地高檔的緊身紅色 薄薄的羊絨衫,高挑的身材更加惹人,倒了一大杯白酒激動地說:“金總,就 憑這個,我認你這個大哥,來,小妹敬你一大杯。”

金劍北倒是冷靜下來了,說:“其實,你更應該認柳老弟這個大哥啊,我們企業的許多手續都是他通過他國家計委的同學辦下來的,沒有他,哪能這麽快投產形成效益啊?”

柳楓趕快說:“不是。”金劍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搶著說:“是你 的不是,還是我的不是?要不是你憐香惜玉,我哪能下那麽大的決心,要不是你利用在嘉穀和省裏以及你在中央工作的那些同學的人脈,要不是……”他借著酒勁連珠炮似地說了一係列的排比句,根本不容別人插話,柳楓隻得微笑。

王嫣然根本沒全聽清他在說什麽,也許是聽到了裝沒聽清,但有一點是肯 定的——在為能治理龍陽河的前景激動著,說:“都認,都感謝,來共同浮一 大白。”

酒喝得有點多了,王嫣然俏臉紅霞飛舞,柳楓有些騰雲駕霧,金劍北更是 醉態畢現,但仍然讒著臉對女市長說:“小妹,你可要兌現你的諾言啊。這企 業能辦這麽好,效益這麽好,稅交得這麽多,可是我們柳老弟的首功啊。”

王嫣然不是八卦女人,想起去年在湖心島上自己說的話,不由滿臉羞紅, 為了掩飾,把頭朝向了窗外,看著原野上煙嵐自言自語說:“日暮鄉關何處 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啊。”

金劍北可不管她怎麽愁,稍微安排了一下,下樓開著自己的大吉普一溜煙 跑了,不過沒去廠裏,而是去了龍陽河邊上的小談莊當年女工友的麗萍家。

在親近的女工友中,金劍北心目中最欣賞、最可心的還是談麗萍。不僅 僅是因為她是河邊的女兒白嫩,明眉皓齒,**肥臀,楊柳細腰,更是因為她 的溫柔機靈聰明再加上嘴嚴實,更有令人動容的義薄雲天。有一年的夏天,那 還是文革時代,廠裏開展周末義務勞動,清除廠區路邊的垃圾,魏正義一大鐵 鍁下去,鏟起了一大堆垃圾,還把人民日報上的毛主席像胸膛捅了個大窟窿, 在場的幾個哥們臉都嚇白了,因為在那個年代,就是現行反革命,可能會被判 刑的。看著不遠處走來的廠裏那個極“左”的民兵營長,麗萍“哎喲”一聲蹲 下身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她說:“我月經來了。”迅捷地拿起那張報紙,飛 快地往遠處的廁所跑去。一件幾乎能毀滅人一生命運的事煙消雲散。金劍北為 她的機靈所感動,更為她,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在大庭廣眾麵前說出那樣難堪 的事所敬佩。後來在大家都結婚生子以後,在一次聚會跳舞時,金劍北曾悄聲 問過她那次是不是真的月經來了,她啐了他一口,說:“你傻啊,來那個兜裏 能不帶衛生紙嗎?再說,那樣髒的報紙,能往女人那樣寶貝的地方用嗎? ”說 完,狠狠地掐了他的肩膀一把,他也撓了她的手心一下。以至在旁邊和杜慧跳 舞的曾在文藝宣傳隊裏飾演過李玉和的李濤警告他們說:“某些同誌注意了啊,不要搞小動作。”

說實在的,工人時代他確實把麗萍當做了自己追求的目標,但看到她那 樣好的家庭和自然條件,一種農村來的貧苦的自卑和對自己相貌的不自信束縛 了自己。以致她和米詩人結婚時那兩輛嶄新的鳳凰自行車都深深刺痛了他,那 時他騎的是用幾根水管焊接在一起、用舊貨市場上淘來的廢零件組裝起來的自 行車。這麽多年來,麗萍一直是金劍北心中的偶像,無論歲月侵染多麽厲害, 她在他心中一直是年輕時候的形象,所以他發跡之後照顧眾多工人兄弟姐妹的 同時,對麗萍的關懷一直是關愛有加的。籌建3389工廠剛有了眉目,即將招收 工人時,他把北京許清華手下那個編了簡單機器操作程序的研究生接到了河 海,找了一家酒店秘密住下,讓聰明的麗萍學了一個星期,便幫他打出了培訓 學校的廣告,並特別說明,凡是麗萍計算機學校畢業的保證招收,保證每月工 資3000元以上,並定出了培訓費每人1000元的標準。在3389工廠三個月的基建 期內,麗萍在她那個小院裏培訓了近1000名工人,掙了大幾十萬,減去成本, 也算發了筆不小的財。那個浪**的米詩人也沾了光,把自己幾十年寫的那些臭 詩自費出版,加人了國家的一個詩詞學會,也不斷地應邀到各地參加筆會或采 風。對這些,聰明溫柔的麗萍感覺是很深的,也有幾次暗示他要以身報答,他 都巧妙拒絕了,也不是他不想,是他的內心深處總有一種濃厚的農民觀念,好 飯留到大年三十晚上吃,好衣服等到大年初一穿。

這天米詩人到武夷山參加什麽筆會去了,發了點兒財的麗萍中午吃飯後在自建的太陽能澡堂裏洗了個澡,換了一件薄薄的略帶寬鬆的小碎花睡裙睡午覺,聽到大吉普的刹車聲,就知道是金劍北來了,連忙迎出來說:“金哥,在 哪兒喝的啊?看你紅頭漲臉的,胃多難受啊,快,進來。”扶著金劍北進人臥 室,金劍北聞著她身上茉莉花洗浴液的香味酒意更濃,坐在**剛把麗萍遞過 來的一塊哈密瓜吃了半截,一陣困意襲來,便仰麵朝天睡著了。麗萍愛憐地看 著他那堅毅的臉膛和雄壯的身軀,抬起他的脖子,非常費力幫他脫掉了上衣, 脫了鞋,看到快要擰成了麻花的凡爾丁褲子,又輕輕地給他褪了下來,給他蓋 上了一個毛巾被,沏了一杯濃濃的鐵觀音放到了床頭。

金劍北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下,舒適地翻了一個身發現自己的形象,暗暗地笑了,端起水杯一口氣喝了涼熱正好的多半杯茶水,套上麗萍準備好的 一雙軟底拖鞋來到院子裏,見麗萍正在把一些雜物打捆裝箱,忙問:“這是幹什麽,要搬家啊? ”麗萍說:“是,在城裏的‘麗晶名苑’買了一套房,已經 裝修好了,明天讓搬家公司來幫忙。”又說,“這裏的河水太臭了,許多有點 兒條件的人都搬走了,快成空心村了。”金劍北說:“不能搬啊,老妹子,” 說著把她拉到屋裏附耳說了一陣,最後說,“你不僅不能搬,還要買這裏的舊 宅院和空閑宅基地。”麗萍聽完後眉開眼笑,說:“金哥,你真是我的親哥 啊。”倒上水,讓他再休息一會兒,說去給他熬黏黏的小米粥喝養養胃,又炒 了苦瓜,還溫了小半瓶哥哥從東北帶來的真正的虎骨酒,使金劍北這個常年在 外奔波的人享受到了城市小家庭的溫馨。

當晚,金劍北沒有離去。

第二天,金劍北帶上自己的手下對龍陽河兩岸的1000米以內的土地進行了 考察。由於龍陽河汙染了20多年,臭氣熏天,兩邊基本上是廢棄地,長滿了蒿 棵、紅荊和野草,也有幾口臭水塘,是蚊子蒼蠅的福地,開始有人用龍陽河和 臭水塘裏的水種了些菜,但聞著一點菜味都沒有,反而有臭味,被人們稱為汙 染菜,自然在市場上沒人買,隻是有個別閑散地塊裏種了些雜糧以及露地菜, 也就是胡蘿卜什麽的,但都是附近村裏的農民喂豬用的,還得偷著喂。金劍北 拿著茅台酒、中華煙開路,在全市最好的“君悅大酒店”的最大的包間裏與沿 河幾個村的支部書記、村長連續幾天大擺酒宴擂台,再加上魏正義那幫基本是 本地人的小兄弟助陣,還以每戶可安排一適當的人到3389上班的承諾,以企業 擴產為名,很快以1萬元一畝的價格拿下了2000多畝地。唯獨何老碑他們村西河 沿有上百畝地他沒買,何大壯找到他時,他拍著這位農村支部書記的肩膀說:“兄弟,聽我的,你自己留著,老百姓會念你好的。”何大壯信任地點了頭。 麗萍也按著金劍北的主意在本村買了十幾處舊宅院,也有大幾十畝。當米詩人 提出反對時,她柳眉倒豎說:“是你掙的錢嗎?”對方立刻灰溜溜的了,但提 出要在城裏給他買一小居室的房子,要建立自己的工作室,麗萍答應了他。

很快,大規模整治龍陽河的工程就開始了,在勞動力富餘的年代,在人 人追求錢的利益驅動下,隻要資金充足,工程的進度是驚人的。王嫣然按照金 劍北的建議,把將近20華裏分成了若幹標段,全部土方工程完全包給了本城的 施工單位,不僅贏得了人們的讚譽,而且進度頗為快捷,一時間,昔日渺無人 跡的臭水河邊人聲鼎沸,機器隆隆,人歡馬叫,挖掘機、翻鬥車、拖拉機上下 穿梭,有的農民甚至還把自家的牲口和小拉車趕到了工地上,鐵鍁翻飛搶著往外運土方,重現了當年根治海河和淮河幾十萬民工大會戰的動人場麵,惹得許 多老幹部站在一旁嘖嘖稱讚。不到兩個月,河道疏浚完畢,兩岸大堤做成,排 汙截流結束,從金角湖裏引來了清水。在做兩岸景觀時,政府定的標準很高, 王嫣然這位留過洋的市長要求既要有本地的文化特色,還要有江南園林風光和 歐洲風情,一下子讓河海基本全是農村蓋房出身的建築單位傻了眼,望而卻 步。金劍北適時引來了惠瑤的北京的“扶疏大地園林公司”,不僅設計、設備 一流,而且前期工程可以墊資。在市委、政府聯席會上,王嫣然把令人神往的渲染圖向大夥一亮、條件一說,急於看到政績的眾官員自然歡欣鼓舞,一致通過。初春正是施工的好季節,不久,河兩岸修上了平整的水泥路,種上了高大的法國梧桐、蒼鬆翠柏,鋪上了進口的茵茵草皮,隆起的假山與太湖石錯落有 致,河坡上景觀樹和奇花異草相互鬥豔。沿河根據傳說建起了幾座當地曆史名 人公園,鵝卵石小徑環繞其間,幾尊傳神的雕像和古樸的隸書記載彰顯出深厚 的文化底蘊。到了晚上,橋上、河邊五顏六色的景觀燈一開,仿佛是人間仙 境。工程初步完工後,惠瑤來了一次,一個電話從江西婺源一個神奇的地方調 來了幾萬尾紅色荷包鯉魚苗,一河清水紅魚跳,引來了金角湖的無數飛鳥,甚 至有幾隻白天鵝也優雅在那裏嬉戲。昔日的臭水溝變成了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美景香兩岸”,就差“我家就在岸上住”了。這時,河海和周邊城市的房 地產商才明白過來,紛紛洽談搶購兩岸的土地,可惜大部分已經名花有主了, 隻有西河沿何老碑村裏還有幾百畝,每畝地價到了四五十萬,還得看何大壯他 們高興不高興。緊接著,惠瑤的“京華扶疏房地產集團”開來了,金劍北按原 價全部把土地轉給了他們,惠瑤也把他借款兩個億的條子一筆勾銷,還給了他 一部分股份。據說,那些地建成別墅和住宅後,每畝地的效益不低於100萬。

麗萍購買的那大幾十畝宅基地也成了香餑餑,她除出讓了一部分外,找了 個戰略合作夥伴在自己留下的十幾畝土地上建了個四星級“峨眉大酒店”,穩 穩當當當起了老總,成了河海女企業家的“大姐大”,但她牢記金大哥的“不 要忘了當年的工友們”的教導,把曾是車工、文藝宣傳隊的女聲獨唱、後來上 了工農兵大學分到計委當了科長退休後閑得發慌的王豔聘來當了企劃部長,把 曾是話劇演員後來也通過上學到了電力局當了教育科長的齊華叫來當了培訓部 長,把也曾是電工現已經下崗的李濤請來當了設備部主任,把跳舞的杜慧、後 來通過自己奮鬥到電台混事聘來當了宣傳部長,把也在宣傳隊唱歌的下崗的女工王文雯從小巷的菜攤上請了回來當了服務領班。有一天,她開著自己天藍色 的保時捷閑逛,看到了好幾年未見曾在宣傳隊露著一條膀子跳藏族舞的李俊穿 著一件軍大衣改的風衣、腰裏紮著一條麻繩瞪著一雙茫然的大眼在看幾個老頭 下棋,不由一陣心酸,想起這老工友曾是天車工,下崗後受雇農村開拖拉機,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餓了在地頭的小樹底下大餅卷香腸,渴了喝口井拔 涼,遇見好心的大嫂給包頓韭菜餃子就感到噴噴香,常年在外,老婆紅杏出 牆,常年風餐露宿,鬧了一身病,不是這裏疼,就是那裏癢,回到城裏隻能是 吃那幾百元的救濟金,胡混度日。更想起當年情竇初開,風華正茂時他曾經以 “冒險者”的身份給自己寫過求愛信,遭到拒絕後依然癡心不改,工餘時間給 自己擦自行車,演出時偷偷往自己的茶杯裏放塊冰糖,在廠裏外出挖戰備工程 時給自己扛鐵鍁,任勞任怨……趕緊下車把他拉到了酒店,洗澡換衣,安排到 了保衛部當了保安隊長,後來還給他介紹死了丈夫、自己拉著一個孩子艱難度 日的老工友田翠翠為妻。讓李俊老了有個家,也過上了一日三餐,有幹有稀、 熱湯熱水的生活。

就這樣,30多年前在一起無憂無慮唱歌跳舞的老兄弟姐妹們曆經不同的人 生磨難坎坷後,總算又聚到了一起,在二樓專門搞了一個多功能廳,配齊了音 響,沒事的時候把吳阿杜、金劍北也叫來,大家唱唱五六十年代的歌曲,跳跳 當年的舞蹈,演演過去的節目,共話滄桑,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