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地方的文化就是一個地方人的活法,這種活法 決定了一個地方人們的思維特點、處世方式、行為準則

柳楓拿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的碩士文憑已經是2001年的盛夏了。這中 間有兩件事對他印象很深刻:一是春天的時候給金劍北打電話,他說在美國給 老母親做股骨頭壞死手術,效果不錯,現在夏威夷附近的一個小鎮上陪老太太 曬太陽,還給他哼了幾句當地的民歌:“路邊一棵榕樹下……”後來聽嫣然市 長說金劍北辭職了,拿走了一部分股份,一部分轉給了他的一些工友,企業 由“惠瑤集團”從北京聘了一個職業經理人。這中間,柳楓也給金劍北打過電 話,總是接不通。他想這家夥是不是成了大富翁,還在國外溜達呢?二是畢業 回來在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談話時,碰到了原來在省委辦公廳一起工作的“順 口溜”處長,這人現在是省委信息中心主任,專門給省委領導提供重要信息。 他告訴柳楓前段時間看到了省委書記林寬同誌的一個“絕批”,是河海的一封 告東方晨的信,開頭是幾句古文,子曰什麽的,後麵列舉了他的十大罪狀。林 寬同誌看了之後,在上麵批了“請河海主要負責同誌閱處”,把紀委信訪室的 人弄懵了,以為是省委書記批錯了,一直未往下轉,找了個時機問了一下,林 寬同誌笑而不答。後來,信還是轉下去了,據說,東方晨很認真,把自己在河 海的工作剖析了一番,還做了自我檢査,整整寫了十幾頁親自來找林寬。林書 記連看都沒看,拉著他下了一盤棋,二人喝著咖啡大談了半天“社會結構趨於 定型固化問題”“轉型陷阱的下體製改革”以及維穩政策導向等問題,把談話 內容印成了份數很少的參考資料,供某些人研究。柳楓愈發感覺到了這個市委 書記的神秘與不簡單,更需要向他學習並且小心伺候。

不久,省委對他的新任命也下來了——市委副書記。由於暫時沒有合適的 人選,東方仍然讓他兼著秘書長,所以更忙了,但聰明的他還是把自己定位在 秘書長上,對自己分管的黨建、宣傳、群團都分到了主管常委那裏,兼管的農 業、農村、企業改製都分到了主管副市長那裏,隻是象征性地去主持個會或講 講話,主要精力還是放在了東方晨書記這邊的服務上。

當秋風把第一片綠葉吹黃的時候,國慶節快要到了,早晨上班後,柳楓看 到了東方晨在《河海信息》上的一個批示,那條信息是流來縣報來的,很短, 題目是“流來縣精英鳳還巢,建設新農村”,其中舉了金家墩的例子。東方書 記在旁邊批道:“請柳楓同誌安排一下,一同去調研一次。”並轉給了柳楓一年前金劍北給他的一封信。

我要去拯救曾經美麗的故鄉

尊敬的東方書記:

人常說,一個人一生中有三個地方很難忘記,一是故鄉,二是談戀愛的地方,三是孩子工作生活的地方。後兩者我都不存在,在我印象最深的地方還是故鄉,因為那裏的土地上有我童稚時代的腳印,那裏的風中有我青澀少年時代的歌聲。

故鄉是什麽?除了家人之外,是那幾所老房子,那幾棵老樹,是那幾個老鄰居,那隨著四季變化顏色的村周圍的土地和長在上麵的莊稼,以及自己曾經和鄉親們勞作過的印痕,還有那嫋嫋的上升的炊煙,大街上鄉親們堅實的腳步聲和大聲的非常熟悉的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說笑聲,以及在胡同裏奔跑和藏貓貓的孩子。

但是,這一切都在近幾年間漸行漸遠。我們家在街口,往村外走的時候, 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胡同,過去胡同家家不閉戶,屋屋柴草飯菜香,三步碰見一個鄰居,五步看到一個鄉親,而現在是斷壁殘垣、破敗凋零,似乎進入了一個鬼城。目前在農村長期居住的主要分為三類人群,一是小孩,二是老人,三是沒有娶到媳婦的單身漢。但真正在農村蝸居幾乎不動的隻有老人,他們既無法去外麵打工看世界,也無法與在外麵打工的兒女一起居住,因為城市再美好的生活也會讓他們有痛苦恍惚之感,他們認為外麵的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小孩大多數跟著爺爺奶奶或其他親成,在鄉村閑逛或讀書,假期就成群 結隊去廣東父母打工的地方探親。

我的家鄉土地甚多,黃河故道,非常肥沃,曾是全縣創高產的典型,如今在老人、婦女無力的耕作下,雜草叢生,莊稼瘦弱,看不到了在廣袤土地上的金山銀海似的糧棉。這幾年城市像抽水機,抽走了農村中的精華,使農村沒了精氣神兒,留守的農村婦女受到了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壓抑,使一些鄉村閑漢橫行鄉裏,有的村有了紅白事都得拿錢雇人幫忙,使過去融融的鄉親情誼**然無存。

我認為,實現農村城市化、縮小城鄉差距絕對不是讓農民到城市打工甚至落戶,而是要把農村變成城市或現代化的小城鎮,讓農民享受到城市裏舒適的生活條件。

我不敢說我有“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範仲淹的情懷,但我對家鄉的愛是真誠的,盡管我的童年和少年家鄉給予我的並不是那麽美好,但那裏畢竟是心中“少不更事不知愁”最美好的地方。你也可能聽說了,這幾年我確實發了一點財,但人的一生究竟能用多少呢?在我們河海這個地方,一兩百萬足矣。所以,我想用我的餘錢到我的村莊裏搞一個我心中自己的烏托邦,改變種植結構,讓農業裏長出工業來,催生新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把那些離鄉背井出外謀生的人用經濟的方法拉回來,進而恢複農耕文明的濃濃的淳樸的鄉風,找回我少年時代的夢境。

金劍北敬上機關工作是繁瑣的,等柳楓把該開的會議開完,把該慰問的看到,把各種 值班、保密等各項安排好,已經是國慶長假的第二天了,沒有驚動縣裏,也沒 有給金劍北打電話,親自駕著書記的奧迪拉著東方晨直奔金家墩,他要看看金 劍北這家夥搞了些什麽名堂。

天高雲淡,大地一片墨綠和金黃,陣陣微風送來秋草香。由於去年王嫣然從交通部爭取了一部分資金,實施村村通工程,到金家墩的路比原來寬了許多,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到了村邊。

與兩年前柳楓來時看到的破房爛屋、街道彎曲、泥土遍地大不一樣了。 1000多人的中等平原村莊,200多棟二層別墅成棋盤式方方正正擺開,全是藍磚到頂,一律白水泥勾縫,煞是好看,缺點是一律都是毫無生氣的青色平頂,顯得呆板土氣了一些。車到村東,赫然映人眼簾的是一座足有15米髙的鋼結構的拱形大門,兩棵鑽天楊像哨兵立在了兩旁,上書三個大字“紫微門”,帶有一點張揚和野性的不太規矩的隸書,一看就知道是金劍北的手筆,在陽光的照 耀下還真有點習習生輝的氣概。柳楓正要驅車而進,隻聽有人大喝一聲:“站住。”從兩棵巨大的柳樹蔭裏出來了四個拿著紅纓槍和其他冷兵器的60多歲還穿著製式保安服裝的老頭、老太太。有一個老頭還手腳麻利地推出了一個古代作戰的拒馬放到了車前,上麵尖朝外幾顆釘子和小刀閃著寒光。東方晨嗬嗬笑著說:“這個金劍北,愣是把這裏建成了新農村啊,或者是新山寨吧,哈,還組織了老年護村隊,要當寨主啊。”那老頭說:“老年護村隊,你這個同誌說錯了啊,到了晚上可全是青壯年啊,人手一個老棗木的二人奪,3人一組,一個在前,兩人在後,一個小時把我們村巡邏一圈,想進我們金家墩,難啊。”柳楓笑著說:“二人奪?什麽奪啊?古代的十八般兵器裏可沒有啊。”老頭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根老棗木棍,“唰”的一下,從中間拔開,裏麵露出了寒光閃閃的柳葉刀。他比劃著說:“要是歹人奪棍,這刀就要吃他的肉了。”

看著天色還早,東方晨看著筆直的足有十米寬的環村路說:“既然不能進寨,咱就圍村看看地形吧,你開車,我給你觀敵料陣。”看來,市委書記顯然對這裏發生了極大的興趣。汽車緩緩向南而行,路兩側都是髙大的鑽天楊,往外看不再是傳統的穀子、高粱、玉米,而是連綿的塑料大棚,村南原來生產隊的打麥場上有一大片廠房,一個高高的煙囪冒著白煙,估計是一個脫水菜加工廠。靠近村莊的一邊30多米至少種了有三四層樹,最外麵的是滿身都是圪針的叢生刺槐,密得連一隻雞都難鑽進去,上麵還爬著不少毒蒺藜,再往裏是劍 麻,如一柄柄開了刃的武器倒插在地上,顯得凜然不可侵犯,最裏邊是冬青和 紫穗槐,也是密密麻麻的,邊上用鐵絲網圍著。整個林帶有兩三米高,如同一 圈綠色城牆,把外出的胡同口都堵住了,每個村民出人看來都要走固定的村 門。村南,也是一座大門,叫“南天門”,村西的大門叫“極樂門”,雖然和 東、南門一樣,但門是關著的,柳楓估計是村民逝世後出殯走的門。到了村北 的“北鬥門”,防衛和“紫微門”一樣,還是進不去,柳楓隻得給金劍北打了 電話,對方說他在鄰近的一個鎮裏,馬上趕回去,叫村主任金馬駒,也就是柳 楓見過的他的侄子去接他們進村。一會兒,那個憨厚的30多歲金馬駒就騎著一輛電動車趕來了,把車子往守寨門的老人手裏一扔,禮貌熱情地給客人打了招呼,便去接柳楓的車鑰匙,東方晨說:“咱們也把車放在這兒吧,徒步考察一下老金的領地。”

所有地麵全部硬化,200多棟小二層樓整齊劃一,兩棟一排,中間是胡同,胡同寬度一律15米,兩旁是棗樹,樹下是春能采食、夏能觀賞、秋能當牧草喂豬喂羊的苜蓿,透著農家的實用與殷實。南北、東西各一條大街,直通四門,一律寬30米,兩旁是高大的梧桐和一排一人來高的觀賞樹。十字街頭,凸起了一座四層樓,樓前是一個上千平方米的小廣場,綠樹掩映,旁邊是幾座刷成紅白兩色的木板房,有人進進出出在買東西,還有幾個老人和孩子興致勃勃地玩弄著體育器材。金馬駒告訴東方和柳楓這裏是村黨支部和村委會的駐地,他叔叔金劍北占了頂樓上的一層,還有專用電梯,經常在上邊拉著二胡夜觀天象,給全村人們造福,每天晚上,都穿上一雙法國的伊布旅遊鞋,在他的陪同 下繞村步行一圈,正好一個小時,6公裏。東方晨說:“走,咱們也上去享受一把當土皇帝的樂趣。”來到屋頂,二人看著這所新建的村莊不僅感慨多多,感歎著資本的力童。金馬駒說叔叔把城裏的股份拿回家後,幾乎全部投在了村裏,先是拿出了3000多萬給每戶蓋了新房,而後又從山東壽光請來了師傅在地裏建起了蔬菜大棚,徹底改變了種植結構,再後就是在原來生產隊的打麥場上建起了脫水菜廠和鹹菜醃製廠,和有名品牌的方便麵廠、鹹菜廠定了常年供貨合同,一個勞力一年都能收人一萬多,把在外邊打工的青壯年都吸引回來了,村裏又恢複了 70年代人歡馬叫的熱鬧。不像其他村,家裏隻剩下了老人孩子, 娶個媳婦、出個殯都得到外村雇人,來了盜賊連抓賊的人都找不著。金劍北自 己拿出了幾十萬在他家靠近村邊一塊宅基地上建起了一座金家祠堂,北房一溜 五開間,供奉著金家從山西老槐樹下遷來各股、各枝的族譜,沒有照片的老人 都憑本族、本家的印象畫出來,有照片的全部都放成一般大,最讓人讚成的是 出嫁的閨女也進了族譜,在祠堂裏有了一席之地。院子裏栽的是青鬆翠柏,兩 邊是青磚牆、榆木梁、麥秸草蓋頂的抱廈房,不是蓋不起瓦,而是讓族人們夏 季來臨之前都來和麥秸泥把房頂修理一番,出義務工讓人們增加敬祖宗之心, 同時這種建築也是遠古時代的樣子,讓祖宗們在這裏安心,住著不別扭。每逢 大年初一,看祠堂的人都要提前生上大樹墩子棒槌火,也是老祖宗當年取暖的 辦法,天一明全族的人都要來祠堂拜祖宗,在管事的也叫“大了”的人組織下按輩分給祖宗磕頭,拜完後再回家分各家各戶串門拜年。中午全族的人都來, 拿著在家做得最拿手的食品給祖宗上供、聚餐,東廈房裏是男的,西廈房裏是 女的,一律八仙桌、小圓木凳子,一個輩分的坐一桌,年齡最大的哥哥頭坐上 首,誰歲數最小管斟酒,以此類推,小輩給大輩互相敬酒。一族人長幼有序、 其樂融融全村富裕了,金家更興旺,本來就是大戶,別的小戶紛紛來攀親, 本村的閨女基本不出村,都和金家成了親戚關係。他還說他奶奶也就是金劍北 的老母親在美國治好腿病後信起了佛,金劍北就在祠堂一邊蓋了一座小院,建 了一個佛堂,從海南島請來了一尊開過光的觀世音,老太太天天敲著木魚,撚 著從印度進口的烏木珠子嘟嘟囔嚷念佛經,身子骨更加硬朗了,自己在小院子 裏種了菜,做了好吃的,或者是外麵孩子們捎來的好東西,她都拿著去看看那 些孤寡老姐妹,逢人就勸大家多行善事。其實,更多的是想聽人們對他兒子的 讚揚,自己的臉上有光,心裏舒坦。

看著,聽著,柳楓笑道:“金劍北這家夥是搞了一個宗族王國啊,我說小夥子,村裏的閨女都不出村,可不利於優生優育啊。”

東方晨貪婪地看著四野的景色說:“他不簡單啊,農耕文明中好的傳統習俗的守護者和恢複者,生態文明的踐行者啊,一個工人出身的幹部,你還能讓他如何呢?如果我們的幹部,不,僅處級幹部吧,每人能搞這麽一個村,我們的小康可早實現20年。”

“書記大人過獎了啊,”金劍北人未到,聲音先來了,他大步跨上屋頂說,“實質上我還是個農民,出去這麽多年了,還是忘不了這個地方。童年的記憶是最深刻的也是形成性格的根本原因之一吧,就像大詩人艾青說的‘我為什麽眼裏常含著淚水,是因為對這片土地愛的深沉’。是不是啊,柳大秘書長?二位領導啊,感謝你們來到在百忙之中來到這窮鄉僻壤,也沒什麽好招待的,我帶你們去一個樂不思蜀和地方吃頓農家飯吧。”東方書記連聲說好,走 在最後麵的柳楓回頭看著這個支著遮陽傘、種滿了花草的大露台悄悄地對他 說:“金兄在這全村製高點上拉琴夜觀天象之餘,在月明星稀的晚上,一定沒 少飽覽秀色吧。”他知道,農村夜晚沒有拉窗簾的習慣。金劍北哈哈一笑說: “一般,一般,非常一般。”

3人上了金劍北的豐田霸道大吉普出了北鬥門,向西一拐,鑽入了一小片 密密的樹林,樹木很高大,枝葉很茂密,幾乎把所有的陽光都遮住了,甚至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金劍北開得很慢,出來後一個急轉彎再向北,迎麵的地勢 突然高了起來,幾道逶迤的土嶺上長滿了各種鬱鬱蔥蔥的樹木,在秋風的吹動下還真有點林濤陣陣的樣子,樹下遍地是正在結籽的野草、野花。土嶺並不很 長,但和兩頭高高的密密麻麻的鑽天楊連在了一起,顯出了氣勢。車沿著平整的土路在嶺下行駛了一小段,金劍北一打方向盤,鑽進了裏麵僅容一車行駛的小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樹木,頭上成了一線天,向東走了一段,再往北還是一道嶺,還是叢林茂密,就像行駛在原始森林裏,車又往西走,七轉八折,一直在林海裏轉悠。一路上不斷有野兔和其他小動物探頭探腦,甚至還看見了幾隻狐狸和黃鼠狼。金劍北告訴他們,他們村最大的優勢就是地多,周圍的村子 都是10公裏,每人平均七八畝,尤其是村北,過去全是沙荒地,和老輩人商量 之後才弄了這麽一片全封閉讓其自然生長的樹林,權當銀行,等別的資源枯竭 了,全村間伐賣樹也能生活下去。並且多種了榆樹和皂角樹,聽老輩人說, 遇到災荒年的時候,春天的榆錢,榆樹的樹皮都能吃,一棵榆樹可以養活一 家人的。皂角樹可以讓婦女們洗衣服,不用買肥皂洗衣粉的。說著來到一個 用三合土鋪成的斜坡前,輕點油門,大吉普稍微吼叫了一聲,爬了上去,眼前 豁然開朗。

金燦燦的油菜花環繞著足有200畝大的人工湖,在陽光的映照下,悠悠的 湖水漣漪上也閃著道道金絲。湖岸上有幾株野柳,橫七豎八長著,有的枝條跟 水裏的野紅荊、蘆葦、蒲草扯到了一起。一群鳥從小樹上、野地裏不斷起落, 在湖麵上飛來飛去,嘴裏叫著“歸耕、歸耕”好聽的聲音,在這充滿著寂寥、 荒涼、野趣的地方傳得很遠。金劍北說這是他們這一塊特有的一種季節鳥,每 到春天和秋季就會成群的出現,飛到村裏,飛到很遠的地方,用“歸耕、歸 耕”呼喚著遠方的遊子、家裏的農人,讓人們到原野裏去,到濕潤而充滿溫情 的地方去播種、收獲,和大自然結合在一起,去享受人間真正的生活,在土地 裏鬆軟筋骨,放鬆心情,抒發真正的感情。

湖中間有一座九曲石橋,不寬,金劍北往後倒了一把車,調正了方向,小心翼翼地開向了對岸,越過一片密密麻麻的身高過人的野生高粱,出現了一個兩畝多地的小菜園,整齊的菜畦裏種著豆角、茄子、韭菜、南瓜等幾樣菜蔬,綠得清心,青得怡神。菜園中間是三間茅草房,房前一棵老杜梨樹下,一眼水井上架著一架轆轤,大柳樹叉子當三腳架,由於長期埋在地下,井旁有水浸**,還長出了小小的綠葉。杜梨木的轆轤軸,老棗木的轆轤把,老棗木轆轤頭 上纏著一圈麻繩,麻繩上拴著一個柳樹條編的水鬥子,三塊老青磚支著的鬥子 裏還有半鬥清水,收獲著藍天、白雲。離井不遠的地方,是一塊剛剛起了瓜秧 的地,放著一個合作化時期生產的老式7寸步犁,一頭老黃牛臥在一叢苜蓿前慢 慢反芻,牛尾巴不時悠然甩一下,趕著來和它搗亂的小飛蟲,一幅恬靜的世外 桃源的田園景色。來到這裏,遠離了世外的喧囂,一切都靜下來了,柳楓習慣 地看看手機,信號也沒了。

東方晨看到這一切眼睛發亮了,下了車快步走到那架土井旁,親切地撫摸 了半天,極其熟練地把左手貼在麻繩上,右手放在背後,站成四十五度角,鬆 開轆轤頭,“嗅啦、嘎啦”,在優質木材互相摩擦的動人聲音中,提上來了一 鬥水,“嘩啦”倒在了青磚砌成的簸箕口裏,水順著紅粘土當埂的毛渠順暢地 流進了韭菜畦裏,他拔起一棵畦邊的野**,掐了一朵在鼻子上聞了聞,望著 鬱鬱蔥蔥的土嶺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再加上這歸耕鳥,這裏真是 個隱居的好地方啊。”

金劍北得意地笑了笑,指著夕陽下的田野美景說:“山氣日夕佳,飛鳥相 與還。”

柳楓說:“此中真意否,欲辯有萬言。”他顯然把詞改了,並用要揭發真 相的眼光看著金劍北。

金劍北向他揮了揮拳頭,威脅他閉嘴。

其實,柳楓從一開始就觀察這裏的地形了,從正南方出現的那股還算清 晰的白煙看,那裏是金家墩的蔬菜脫水廠,說明這個看似世外桃源的地方離村 子並不很遠,土嶺肯定是人造的,也可能是挖這個人工湖出來的土堆起來的。 剛才金劍北在這個不大的土嶺裏七拐八拐,就好像《西遊記》裏妖怪使的障眼 法。他還想到,說不定這群鳥也是這個怪才請了什麽高人訓練出來的。他嚐了嚐土井裏的水,他在農村住過的,那水沒有一般土井的土腥味,而是機井水的甘甜,盡管那井是磚砌的,但肯定下麵有一根管子定時往裏輸送水源。

他被金劍北的良苦用心深深感動著,東方晨興猶未盡,又轉動轆轤打了一鬥水,口裏念念有詞:“晝出耘田夜 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金劍北推開兩扇榆木門,把二人讓到屋裏。茅屋的牆是土坯壘成,被金黃色的麥秸泥覆蓋著,屋頂是柳樹棍和紅荊編成的笆籬搭建而成,裏麵的牆則是細膩的麥糠泥抹就,還發出淡淡新糧的清香,地是用古式的藍色大方磚鋪就,很幹淨,看樣子是剛剛潑過清水並認真地掃過。堂屋靠北牆的地方是一張八仙 桌兩把太師椅。靠近門的一角是藍磚砌成的灶台,旁邊配套的是已經幾十年不 見了風箱,東方晨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試著拉了一下,兩短一長,緊拉慢推,灶底下立刻揚起了一股小小的草木灰塵,說:“這風箱做得好,桐木殼,輕柳木杆,裏麵的雞毛纏得密。”說著,還眯起眼睛很動情地唱起了一首歌謠,“東莊到西莊,家家拉風箱,戶戶炊煙起,遊子快回鄉。”一幅陶醉的樣子。

在他說的過程中,金劍北從東方澆過的小畦裏割來了碧綠的韭菜,從大吉 普的後備箱裏拿出了一大塊鮮豬肉,說這豬是他嬸子用自家的剩飯剩菜養的, 絕對沒有一點膨化飼料,又從八仙桌底下的櫃櫥裏找出了擺得整整齊齊的油鹽 醬醋,提議說:“偷得浮生半日閑,今天咱們在這裏包餃子吃吧。”二人讚 成,三個大男人忙乎起來,金劍北和麵,東方晨調餡,柳楓擀皮,一會兒就包 好了兩蓋簾。東方晨又從土井裏攪上來一鬥子清水,呼啦倒進鍋裏,叫柳楓從 旁邊的廈房裏抱來了去年的芝麻杆,親自拉動風箱,在呼呼的火苗催動下,大 鐵鍋裏的水嘩嘩開了,一大蓋簾餃子下去,全像小元寶似的飄了起來,蒸汽從 窗戶裏飄向野外,和房頂上的炊煙同時混合嫋嫋上升。

金劍北麻利地撈出餃子,指揮著柳楓把東裏間的小炕桌和三把小方凳搬到 了老杜梨樹下,又拉開炕洞的一個隔板,端出了一個壇子,說自家有一個叔叔 是用大燒鍋釀酒的好把式,每年新高粱下來都要做上幾罐,放3年才喝。3人坐 定,東方吃了一個噴噴香的餃子感歎道:“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啊,來,幹一 杯。”瓊漿下肚,情緒高漲,東方晨隨口吟道:“坐止高蔭下,步止蓽門裏, 好味止園葵,大止稚子。”

柳楓也看著夕陽說:“茅屋三間,老棗數株,半畝方塘,菜園一畝,進門翰墨香,出門荷鋤行。人生一大樂趣啊。”

金劍北也念了一首當地的農人歌謠,說得東方興起,自飲了一杯酒,竟然興致勃勃地離開座位,把旁邊地裏的老牛喚起,熟練套上繩套,其熟練程度不亞於一個老莊稼把式,吆喝著牛順了田壟,輕搖了一下鞭子,口裏喊道:“駕,”犁杖向前,泥土翻起一道細浪,他把鞭子往肩胛裏一豎,隨口吟哦道,“臣本布衣,躬耕南陽,不求聞達於諸侯,但求安命於亂世……”

看著書記背誦諸葛亮《前出師表》怡然自得的樣子,金劍北欣慰地笑了, 對柳楓說:“總算讓老頭子過了一個清閑的一天。”

柳楓說:“那可不一定。”話音未落,一輛掛著河海市委機要交通牌子 的汽車風馳電掣而來,局長風塵仆仆,跑過來說:“可找到你們了,手機也不 通,隻得用公安的手機定位才找到這裏。”隨後車上又下來一個著裝非常正規 的中年人,拿著一個人人都敬畏的印著紅字的大信封,喊出了一個全國人民都 知道的一個社會科學家的名字說:“XX老師,下周政治局全體學習有你的課 程,院裏請你趕快回去備課。”

柳楓和金劍北都驚呆了,怔怔地看著這位市委書記半天沒說出話來。

東方晨倒是穩穩笑了,說自己多年做社會學尤其基層政權的調査研究工 作,設計出了許多方案,隻是書生空談,無從實踐報國。這次在河海隱居一段 時間,也算盡了一點心願,“不負此生啊”。說著,就要蹬車前行,這時,從 湖邊來了一個肩扛魚竿,手提魚兜,瘦高個,須發皆白,80多歲依然腰板筆直 的老人,金劍北連忙迎上前去,向大家介紹說:“這是我的老領導,原河海 地委書記,後來在邊疆省份當副省長的徐波同誌。”徐波神色淡定,兩眼目 光炯炯地看了東方晨一眼,爽朗地說:“哈哈,XX小老師啊,你怎麽到這兒 來了?”東方晨也趕緊向前握手問候,徐波看了一眼車子號碼,淡然地說,“你忙去吧。”大踏步向茅屋走去,夕陽把他高瘦的身影在土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至於徐波是如何認識東方晨的,有過什麽故事,那是另一部書裏的事了, 容以後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