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海的胖女人、在政界頗有名的女老幹部外號叫“雄偉的井岡山”的首先出場了。
河海城裏的人大部分來自農村,說話都很粗,也很具有鄉土味道,那些年對這些農村出身的女幹部也不太尊重,再加上她長得人高馬大,和她差不多資格的說起她來都說那個胖老娘們。有一年紀念黨的生日,大唱革命歌曲,她還在局長職位上,大家推舉原來在建國初期當過土改文藝宣傳隊歌唱演員的她當指揮,她站在台上,頭戴八角帽,一身紅軍軍服,軍用牛皮帶把大肚皮勒得緊緊的,更是顯得胸前波濤洶湧。開頭唱的是“雄偉的井岡山,八一軍旗紅”,隨著她的兩隻手臂在節律的帶動下大幅度地晃動,胸前碩大的**也跟著晃**,在台下觀看的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張破更說: “你們看,這個老娘們的大**一晃**,多了3個小的,就像井岡山上的五老峰一樣,我們幹脆就叫她‘雄偉的井岡山’吧。”雅號從此傳出,她也不惱,在政府開會時見了張破更還說:“你說我5個**,我一共才4個孩子,一人吃一個,正好多出一個,剩餘的那一個就歸你了啊。”兩人好一場笑罵。
胖女人叫巧秀,可長相一點兒也不巧,身材也不秀氣,屬於身高體壯、五大三粗的那種。她嗓門足,力氣大,小時候上樹爬牆,和男孩子摔打架,曾經把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小男孩一腳踹到了河裏。土改時組織民兵連,她當上了民兵排長,有一天晚上站崗,一個惡霸地主想半夜逃走,她一下子追出了兩裏地,三拳兩腳將惡霸地主打翻在地,獨自一人將其綁回了村,從此聲名大振,被吸收到了區土改工作隊。那一年,是1949年5月,她和一夥小夥、姑娘組成了土改翻身宣傳隊,唱 《翻身道情》、《東方紅》,說評書《王大成翻身記》,很快紅遍了半個縣。也在那一年,她迷戀上了鎮中學會拉手風琴、會跳水兵舞、會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馬教員,第二年就結婚了。隨著新中國的成立,幹部管理要正規化,她填表報個人簡曆時想,10月1日是新中國成立的日子,把自己和共和國連在一起是何等的光榮,就揮筆寫下了參加工作的日期是1949年 10月 1日,寫完充滿了一種豪氣。這種豪氣在她身上一直保持了好多年,無論是當區長、縣委農工部長、婦聯主任還是市裏的知青辦主任以及計劃生育局長,參加各種運動的下基層工作隊,從未對困難有所畏懼。在抓計劃生育最艱難的時候,她親自帶人到村裏抓人做結紮。有一農村漢子因老婆有婦女病,看見工作隊來了,並且大部分是女同誌,侘挲著兩隻手說: “我都沒那個能力了啊,兩個蛋子都被你們嚇沒了。別劁了啊,要不你們來摸摸,我脫了給你們看看啊。” “雄偉的井岡山”哈哈一笑說: “你別用這個嚇唬人,老娘我什麽沒見過,還怕你褲襠裏那個玩意,來,你不用脫褲子,我摸摸看還能硬棒嗎。”說著,人到手到,一把就往他褲襠裏摸,一手給他解腰帶,一手直接去攥他的命根,那漢子“嗷”的一聲跳開,舉手投降,乖乖地去結紮。很快,胖女人的潑辣傳遍了全市,很快成了市委領導手裏的一把刀,急難險重的事總是讓她掛帥。
“**”結束後,全市最亂的村大軍寨遲遲聯合不起來,幾個派別還在爭權奪勢,農業生產一團糟,市委書記親自任命她為工作隊長。她到了村裏,把幾大派的造反頭頭召集到一起說了三句話:一是毛主席是我們的大救星,他老人家讓搞大聯合,不搞就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二是一個村住了幾百年,都是老少爺們,沒什麽過不去的事;三是是人就要吃飯,你們當頭,連老百姓要吃的飯都弄不出來,這叫沒臉沒皮。從今天開始,我們工作隊和你們一起去搞農田基本建設,打井,深翻土地,我幹多少你們幹多少,看你們的表現再說誰當村裏的幹部。她當時還和“二杧牛”他爹“老杧牛”結成了對子,雙腳踩在還有冰淩茬子的地裏,大鐵鍁一掄開,把 “老忙牛”這個老莊稼把式驚得直打嘶哈,逢人便說,這個老娘們咱惹不起啊。連續幹了一個多月,愣把上千畝鹽堿地改造成了高產糧田,大軍寨老百姓第一次戶戶家裏有了餘糧,她也和那裏的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花無百日紅,再能幹的幹部也有休息的那一天。到了辦手續的那一天,她才知道為當年和新中國同一天參加工作那樣的豪言壯語付出的代價有多麽慘重。按國家規定,新中國成立前參加工作的幹部拿百分之百的工資,看病全報銷,而她隻能和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一樣,拿百分之九十的工資,藥費隻能報銷一半。她爭辯了幾句,組織部管幹部的一個處長拿出她的檔案笑眯眯地說:“張局長,這裏可是白紙黑字你自己填的啊。”她沒話了,罵罵咧咧回到家裏。馬教員說: “你應該繼續找,讓老同誌給你做證,或者找村裏的鄉親給你證明,工資少點兒差不了幾個錢,可以後老了看病還真是個麻煩。”她坐在**揮了揮手說: “算了,算了,我一輩子沒給組織提過什麽條件,臨下來了找這個丟人現眼。我就不信我給共產黨幹了一輩子,家裏有了事黨會不管,有了病共產黨辦的醫院會不給看。”
她的話很快出現了相悖的規律。她一生生育兩男兩女,都沒上什麽學,安排丁_作時堅決聽黨的話,該下鄉下鄉,該分到哪兒就分到哪兒,積極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到工廠一線去,基本上都是到的企業。除了小女兒自己折騰得還有點兒出息(但已經多年斷了聯係),其餘的3個孩子伴隨著企業改製的大潮,有的下崗,有的待崗,有的在半死不活的單位裏待著,生活都不寬裕,還要靠他們老兩口的退休金接濟點兒。離開工作崗位的她,在家裏蒙頭大睡了半個月,想了好幾個睜眼看月亮、數星星的夜晚,總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有點冤屈,第二天舍出了老臉走訪了幾個過去是自己的老部下現在還在任的人,想給子女換換工作,當年自己對他們人黨、提幹、升官可是幫助不少,可走了一圈後,她頓時感到了世態炎涼。走進他們的辦公室,他們都把過去的圓臉變成了長臉、過去的真笑變成了假笑、過去的真熱情變成了真應付,一個個哼哼哈哈,顧左右而言他,有的還不斷地看表打嘶哈。老幹部回家後罵了半天街,摔盆砸碗,鬧得家裏雞飛狗跳。素有文化涵養的馬教員把來家蹭飯的幾個子女和外孫、孫女勸走,默默地給她做了一碗雞蛋掛麵放在頭櫃上,自己到另一間屋裏練毛筆字去了。折騰了一天的她也累了、餓了,吃了後倒頭睡到大天亮。早晨電話響起,老幹局通知說組織老同誌到外地旅遊,她就跟著走了,誰知回來卻進了醫院。
其實,她得的也不是什麽大病,就是這次老幹部旅遊承包給了一個私人開的旅行社,旅行社為了省錢和多賺,包的賓館比較低檔,不太衛生,她又有從小**的習慣,髒乎乎的床墊上不良微生物侵人她的私處,引起了炎症。到市醫院去看時,本來是想拿點消炎藥,或者打一針就回家的,誰知一進婦科門一個中年女醫生就笑盈盈迎上前來,拉住她的手軟軟、親親地叫了一聲局長大姨,說:“您老可是難見啊,哪不舒服,我好好給你看看,您可是革命的老功臣啊。”說著,讓座、倒水一氣嗬成,讓這個被冷落了好長時間的老幹部心裏頓時舒服起來。她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在大軍寨蹲點時老房東柳錦亭的女兒,叫柳絮,是老貧農的女兒,就說: “原來是你這個小丫頭啊,幾年不見出息了,都成副教授了啊,我在你家住的時候,你還上中學哪,天天翹著個小辮子瘋跑,回家就喊餓,我的餅幹你可沒少吃啊。”柳絮醫生說: “出息不出息還不是全靠局長大姨的栽培啊。我衛校畢業分到這兒,還是我媽找您,您跟醫院說的呢。您忘了,我媽是背著咱大軍寨特有的黃米去找您的,還讓您給罵了幾句呢,說什麽也不收啊。您知道嗎,局長大姨,我從中學到中專最佩服的就是您了。”幾句話說得“雄偉的井岡山”心裏通泰無比,笑逐顏開,暈暈乎乎,心裏想,還是老貧農的後代可靠啊,順便說了自己的病情,並說過去的事都是我應該做的,
“誰叫咱是共產黨員呢,大姨這病怎麽看全靠俺閨女了啊。”
柳絮連連應著,繼續笑盈盈的,櫻桃口裏的話更甜了,說: “局長大姨說這個可就外道了,您是誰啊,革命的老幹部、老功臣啊,為人民謀了一輩子福利啊,當晚輩的給您看個病還不是應該的啊。”隨後邊給她看著病邊說, “我說局長大姨啊,老了可要注意身體啊,你們好好活著是我們晚輩的福分啊,現在外邊旅館可亂得很啊,賣**的嫖娼的什麽人都住啊,我們這裏天天都有看性病的,您老這是感染了啊,我先給你去化驗。”說著隨手開了幾張單子,也不要她動,自己裏裏外外跑了幾個來回,說了病情結果,向她推薦了上藥、衝洗、電療、按摩的四連療法,親自安排了獨立病房,打針、送藥都自己動手,讓這個退休了的老十部心裏感到更加熱乎,隻是在護士來要她的醫療卡刷卡時,一下刷走了一千多元,讓她心裏有點兒疼,但又一想,一個老貧農的女兒是不會坑自己這個老共產黨員的,心裏也就有些釋然了。
這天晚上,她半夜睡不著,起來在隻開了夜燈的走廊裏溜達,走到醫護台不遠的地方,聽到一個男醫生對值夜班的柳絮說: “還是我聰明吧,這個20世紀治療婦科炎症的老處方讓我分解成了四聯療法,既顯得高深,還有了多收錢的理由。你這次忽悠的這個老太太不錯吧,提成大大的啊,按百分比,起碼得多提四五百元吧。”柳絮對那個帥氣的男醫生嫵媚地笑了一下,並用蘭花指輕戳了一下對方的眉心說: “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小冤家啊。再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現在這個社會誰不是為自己打算啊,我們這點兒錢和那些貪官比起來還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們寫幾個字,說幾句話,就能撈幾百萬,我們還得說好話,動手伺候人,容易嗎?”男醫生順勢把她抱在了懷裏,兩人勾肩搭背拉扯著進了醫生夜間值班室,門鎖很快就“哢嗒”了一聲。
她氣壞了,本想一腳踹開門把這兩個狗男女痛斥一番,但想到夜裏病人都在休息,對方在她眼裏畢竟是原來的孩子,不能為老不尊。回到病房裏,她呼呼喘了半天粗氣,順手摔了幾個藥瓶和杯子,看著天色發亮,在一張處方紙上寫了幾個柳樹叉樣的大字“不要臉的妮子,我走了”,收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下樓打的回了家。
她的家還是一處河海罕見的平房小院,不同的是不小的院子裏栽種的不是花草,除了兩小畦青菜外,其餘的全是玉米、大豆、紅薯等大田作物,這些當然都是她的傑作,馬教員從來不精於此道。這不,他掂著一把二胡剛從河邊幫著一夥從劇團退下來整天閑得渾身疼的老娘們吊嗓子回來,由於兩口子有以前的堵心事, “雄偉的井岡山”理虧地對他在外邊和女人琴瑟和鳴的事從來是眯隻眼。馬教員淡淡問了她一聲“回來了”,而後眉飛色舞地說: “咱那寶貝孫子來電話了! ”她也立刻把醫院的齷齪事忘到了九霄雲外,情緒高漲地問:“他說什麽了啊? ”馬教員說: “他說明年就畢業了,在北京處了一個對象。”她更高興了,說: “還是我們家瑞星好啊,我要當老奶奶了啊。”其實,這輩子她最舒心的事就是這個大兒子給他們生的這個孫子,從小學習好,一路扶搖直上,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學。她和別人提起來總是樂滋滋的,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說自己如何疼愛教育,好像孫子的一切都是她的功勞,當她又要回憶吹噓自己當年教育孫子的事時,馬教員說: “別說那事了。孫子說女方要留在北京,要咱們出錢買房子。” 一時間,兩口子不禁都噤了聲,她拿起鋤頭狠狠地把一叢雜草挖出來說: “你說北京的房子咋這麽貴啊,咱倆這把老骨頭砸了賣了也不夠交首付的,要是毛主席活著,一句話就能降下來。”馬教員說:“別說那沒用的了,咱得給孩子掙點兒錢啊。”隨後把自己在外麵聽說的大軍寨要成國外化妝品基地,可以到那包地賺錢的事說了,還說,“你不是在那蹲過點嗎,找他們支書包幾畝應該沒問題吧?” “對! ” “雄偉的井岡山”立刻信心百倍起來,又想起在醫院看到的齷齪事,立刻決定去一次大軍寨,先教訓柳絮的娘柳錦亭,說她的閨女不學好,而後找“二杧牛”要幾畝地,憑自己的力氣給孫子掙個房錢,也不違反原則。
“雄偉的井岡山”拚著老麵子跟單位要了車,不到40分鍾就到了大軍寨。按照老輩人留下的規矩,在外的人回老家都要在村口下車,她大步流星、熟門熟路地先到了槐樹堆的柳錦亭家。幾棵濃綠的老槐樹掩映著4間20世紀的紅磚房,土牆頭的細草綠盈盈的,雖然有些破敗,但收拾得很幹淨,碎磚鋪的甬路旁幾畦秋菜長勢旺盛。一位將近60歲的幹淨利索的老太太看到她,一下子把手裏的笤帚扔到了地上說:“我的天,張局長,我的老姐姐,你怎麽來了啊?前幾天柳絮打電話,我還說讓她多看看你去呢。”胖女人本來還想和她拉拉家常,客氣幾句再說別的事,一聽她開頭就說柳絮如何如何,氣馬上上來了,就直通通地把柳絮坑她錢的事說了出來,但並沒說她女兒和男醫生勾搭的事,那樣會顯得太不給老房東麵子,但言語中還是說出了你這個當娘的不夠格,不讓孩子學好,把過去貧下中農的精神都沒了,丟了當年村裏最年輕的女共產黨員、女民兵排長的臉,辜負了當年自己對她的培養之類的話。
她原來以為自己的一頓連珠炮一定會讓對方感到羞愧難當,會給自己道歉的。誰知柳錦亭聽了把嘴一撇,說: “我的傻老大姐,都什麽時代了,笑貧不笑娼啊,你還說這種話,現在誰不是為自己啊。孩子多要你幾個錢怎麽了?何況你又是公費醫療,錢又不從你家拿。” “雄偉的井岡山”說: “她那是造假坑國家啊。”柳錦亭說: “造假?現在誰不造假啊,不造假能發財嗎?要不是那年你發展我人黨,當那個不多掙工分的突擊排長,大冬天裏帶著月經下河挖泥,我也落不下這個腰疼的婦女病,也早就造假賺錢去了。”看著一臉驚愕的她,柳錦亭又說, “走,我現在就讓你看看村裏那些造假的事。”說完,拉著她出門走向了大鬼窪。
下了槐樹堆,走過柳條巷,順著她還能依稀認得出來的當年的機耕路,她們很快到了大鬼窪的北麵。原來茂密的荊棘叢裏不知被誰開出了一條路,還鋪了水泥,一輛輛有牌照的和沒牌照的汽車來回忙碌跑著,車上全是裝得滿滿的油桶和紙箱。“雄偉的井岡山”剛要順著路往前走,柳錦亭一把拉住她說:“我的大姐,你要找死啊。”拽著她鑽進了一條林間小道。
在一個大土坡上,搭著幾排半地下的窩棚,有上百人光著上身緊張地勞作著,冒著濃煙的棚子裏架著大鍋,一筐筐從飯店裏拉來的泔水和髒豬蹄、腸子、心肺等倒進去,在底下火力的催動下,發出一股股嗆人的臭味,一包包化學原料加進去,髒物沉澱,上麵的**經過過濾,變成了清涼的油,被裝進了標有名牌食用油的塑料桶裏。
不冒煙的棚子裏則堆滿了爛煙葉、紙條、酒精和大缸的自來水,人們同樣忙著,把卷成的煙卷、勾兌好的水酒裝進了標有名牌香煙的盒子裏、貼著名牌酒的瓶子裏。
“雄偉的井岡山”氣得兩眼冒火,罵道: “兔崽子們這是造孽啊,坑人害人啊,社會主義市場全被你們這幫王八蛋搞亂套了。”她的嗓門很大,嚇得柳錦亭趕忙拉著她往一邊躲,但已經遲了。一個叼著煙卷,滿身黝黑,五大三粗的漢子一手提溜著褲腰,一手掂著一根硬邦邦的棗木棍子罵罵咧咧地走過來說:“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這裏偷看啊,老子剛撒泡尿就露出你們這兩個老娘們啊。來,弟兄們,把她倆綁起來脫光了,拴到林子深處那棵老榆木歪脖樹上晚上喂蚊子。當然,你們想玩玩也行,不過這老幫子也太老了。”他的話一落,立即躥出了幾個和他一樣的愣頭青,眼看就要動手,柳錦亭嚇得哧溜一下藏到了一堆紫穗槐裏。
老幹部“雄偉的井岡山”可不是被嚇大的。她幾步邁上了一個墳堆,順手拿起了不知誰扔在附近的一把鐵鍁,占領了製高點,背靠在一棵樹上,站了個馬步說:“你們誰敢動老娘!”隨後仔細一瞅,隨著罵了起來: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老花臉家的三小子三花臉嗎?你也成氣候了啊。要不是我那年從糞坑裏把你撈出來,你早喂了狗了,我連你爹都敢劁,別說你這個小王八蛋了,還有你,二石頭家的小碾子,老榆木疙瘩家的小樹杈,成精了啊,你們這是幫狗吃屎,幫著壞人辦惡事,要是在從前,先把你們這幫王八崽子批鬥遊街!”
到底是當年威風凜凜的女工作隊長,是給當年的這幫小學生上過階級鬥爭課的人,他們一下子都愣住了。張巧秀擺平了他們,立即拿出手機,啟動了攝影功能,對著這些造假窩點拍了起來,一邊拍,一邊罵道: “我叫你們禍害社會主義,禍害老百姓,我要給你們在報紙、電視上曝光,讓你們一個個不得好死。”
“二杧牛”不知何時趕了過來,連連求饒說: “張局長,我的好大姨啊,祖奶奶啊,求求你別拍了啊,你要公布出去,可要斷了我們的生路啊3 ” “雄偉的井岡山”氣憤地說: “就是要斷了你們的生路!忘了毛主席的教導了嗎?貪汙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你們這樣造假是更大的犯罪啊!你們有了生路,咱們的社會主義就成了死路,要是在過去,我非得辦你個反革命罪不可,造假、禍國殃民的東西。”
看到她這樣不肯通融的樣子,狡猾的“二杧牛”眼珠一轉,突然語氣硬了起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掏出一支煙點著說: “哼,我們造假是跟你們領導學的,你看那些當官的,改檔案,造假年齡,改畢業證造假學曆,組織部提拔假幹部,紀檢部門査假案子,把山坡塗上綠漆造假樹林,把老百姓的羊群趕到路邊撒了鹽的草地上充數。數字出官,官出數字,國民生產總值是假的,財政收人是假的。你去問問鄉裏,每次讓我報村民收人,哪次不是他們說了算?連牆頭上長的幾棵野草也按集上的價格算收人,誰去賣,誰又買呢?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啊。”
昔日的老黨員還真讓他說住了,隻得硬著頭皮說:“你說的那是個別現象,我反正這一輩子沒造過假。”話雖這樣說,但明眼人都能聽得出來,她的底氣已經有些虛了,緊接著說, “中央這不是整頓嗎?”
當了大半輩子農村幹部的“二杧牛”何等精明,趕緊把黑臉換成了紅臉,上前親熱地說: “大姨啊,別的事咱也管不了,你這個老幹部的清白誰不知道啊。我琢磨著,你來這裏,到咱這你曾經的第二故鄉來,準不是來查造假貨的,是來看看咱這老鄉親的吧?你老退下來了,閑不住,勞動人民的本色丟不了。正好咱村要搞化妝品基地,你老是種莊稼的老行家了,我包給你10畝地吧,一年也能收人十幾萬。”
“我不包,看見你們這樣我心裏堵得慌。”張巧秀依然在梗著脖子。這時,手機響了,裏麵傳來她寶貝孫子標準的普通話聲,她的臉上立即笑開了花,忙問: “寶貝啊,聽你爺爺說,你在北京搞了個對象,真是好小子啊,奶奶等著抱重孫子呢。”孫子說: “奶奶啊,我跟你說,我這個對象長得像鞏俐似的,家是南方的,這麽多年來,她是讓我最來電的一個姑娘。我們想畢業就結婚,你可得給我錢在北京買套房子啊!要是沒房,她跑了,我就不活了。” “雄偉的井岡山”雖然不懂得來電不來電,還是趕緊答應說:“一定一定,我的寶貝啊,奶奶就是頭拱地也得給你想法,你可不能那樣啊,你可是我的心頭肉啊。”說完,回頭對著一直看著他的“二杧牛”說, “還站著幹嗎?去,給大姨看看那種公主草的地去,老娘住下不走了。”說到後半截的時候,聲調顯然低了很多。
“二杧牛”說: “大鬼窪那3600畝地我們定的是村裏統一經營,已經向土地部門打了報告,誰承包都得先交預付款。您老就算了,單獨給你劃出一塊來^ ”說完再也不看她一眼,在前邊得意地走著。張巧秀,這個老共產黨員在後邊跟著,眼裏不由得流下了兩行悲哀的無可奈何的老淚,她趕緊擦了,但還是有兩滴落在了一叢小路旁的青草上,剛剛長出的嫩草芽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