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寨要變成外國的化妝品基地,包地一年可收入萬元能發財的傳聞在河海城裏迅速而又悄悄地傳播著,許多做過領導幹部的人聽了基本都付之一笑,因為這幾年招商引資吹牛放炮,最後連個影子都看不見的事太多了,但這對升鬥小民的感染力很強,尤其是離開了工作崗位,再也不能憑著自己的小權力占點兒小便宜弄點兒小福利的科長和有點小實權的人,他們深感手頭緊張,家裏老婆管得又嚴,自己又有點小愛好,總想掙點兒滿足一下。但大軍寨曾經是市裏的老典型,大幹部在那裏蹲過點的人很多,支書“二杧牛”又是個在市裏有靠山的人,一般人他都不理,所以,和大軍寨有點關係的縣處級幹部就成了小人物央求的對象。這不,孫乃夫剛要出門,家裏就來了一位仁兄。此公姓陳名福海, “**”期間畢業於唐山機械工程學院,原來和孫乃夫的老婆在一個車間,後來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到了市農業機械化研究所,混了一個副所長當,二線之後,窮極無聊,看著自己從農村帶來的老婆越來越不像個女人樣子,便沒事到“劉秀休閑廣場”跳野台子免費交誼舞。在那裏跳舞的女人大都是來自企業的下崗女丁.,一輩子也沒走出過工廠的圍牆,見識自然小得多,在機關不起眼的陳副所長到了那夥人堆裏,自然成了一群母雞中的公鶴。有在大學裏受過正規訓練的老底子,有在機關時對外交往和到外地開會時在正規場合跳舞的經驗,陳副所長在這些女工麵前自然底氣十足,自然可以指點對方一番。他和一個女舞伴摟腰搭肩,兩手相連,移動起來也就耳鬢廝磨,日子長了,男人看懷中的女人,雖然文化低點兒,但比起老婆來自然年輕幾歲也稍有風韻,女人抬頭看摟著自己的男人,對方不愧是大學畢業,雖然大了幾歲,但和自己同樣當工人的男人比起來,自然多了幾分儒雅,何況在悄悄話中有時還能背幾句唐詩宋詞,念幾句雪萊的詩歌,自己聽著非常新鮮,自然也就做出幾分小鳥依人的嬌態,這就更讓男人心動。有時散場晚了,他拉著她找一個小飯館吃點小吃,喝幾杯廉價啤酒,兩人臉上紅撲撲的,感覺極為幸福。終於有一天,家裏的另一半不在家的時候,他們玩了成年男女在**常做的遊戲。事畢後,陳副所長自然是哼著小曲,渾身通泰,而來自農村的女人覺得自己不上算了,想起了在老家做閨女時,鄰居寡居的二嬸和主管菜園的生產隊長私通,每次都得一個大北瓜或者是一捆菜什麽的。有一個夏日的黃昏,她在挨著門樓過道裏的廁所裏小解時,聽到來給她家送北瓜的二嬸對娘說拿著吧,白來的。咱們是一個村裏來的閨女,我也不瞞你,你說咱們托生成女人本來就不容易,順著男人的意讓他們折騰,還得生孩子受苦受難,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養漢養漢,不能白幹,反正不能讓他們白睡。她那時年齡小,別的話沒大聽懂,但把“不能白睡”牢牢記住了,回頭向陳副所長提出: “你是幹部,工資比俺多,咱倆已經那樣了,你想揭也揭不下來,俺也不是貪心人,你一個月怎麽也得給俺個三百二百的吧,其實,還不頂你那工資的零頭。”老話說,吃了人家的嘴短,其實,上了人家的身體嘴更短。陳副所長想,自己堂堂一幹部,堂堂一大學生,豈能在一個小女工麵前裝狗熊,自然是滿口答應。但自己退居二線後,額外的收人基本沒有了,自己那兩千大幾的工資,老婆看得很緊,自己平時每月花個百八十的還不顯怎麽著,真要每月拿出三五百來還真是個難題。
退休的陳副所長就這麽來求孫乃夫來了,說自己在農機戰線幹了一輩子,對土地極有感情,到大軍寨包幾畝地,一來可鍛煉身體,二來有點收人,三來還可以發揮自己的技術專長,搞點農機具革新,提高勞動效率,並承諾說,如果孫主任有地,他可以包種,隻求老主任給“二杧牛”寫張條子。看著這個昔日戴著大眼鏡在車間裏指指點點非常神氣的工程師現在萎靡而又可憐巴巴的樣子,孫乃夫說,我是和“二杧牛”熟悉,那是在位的時候了,現在可是下野了,不一定管事了,我給你寫張條子試試吧。陳副所長拿了條子千恩萬謝地走了,第二天騎上破自行車直奔大軍寨,奔他的發財夢和女工的承諾夢去了。
這樣的人,孫乃夫那幾天打發了好幾個。
在許多人指望在大軍寨那塊大鬼窪發財的時候,大軍寨的當家人“二杧牛”正坐在鄉土地所裏發愁。
按照紀委發的村財鄉管的文件,任何集體財產變動都要經過鄉政府有關部門批準。新上任的土地所長告訴他,大鬼窪雖然在大軍寨的地界裏,但是屬於國有土地,況且原來還辦過人民公社的林場,現在也有人承包著其中的一塊,要想獲得這塊土地的使用權需要招、拍、掛。“當然,作為曆史上是大軍寨的地,你們村可以優先的。”這個嚴肅的年輕人告誡“二杧牛”說, “聽說你已經把部分地分到了村民手裏,那是違法的,必須收回,之後再競拍。”
“二杧牛”不屑地看了看這個所長,以農民的狡猾笑著說:“好吧,你忙吧。”還沒走出門就狠狠地說,“你算什麽東西,老子馬上就找人修理修理你小子。”隨即坐到鄉政府門外的一棵老樹下,一腳踢走了一條正在翹著後腿撒尿的狗,把被狗尿淋濕的一個半截磚翻過來,一屁股坐在上麵,拿出手機給前市人大副主任郭鐵生打電話,要求他一定製住這個叫馮春海的所長,收了的承包錢不能退回去。對方沉吟良久說: “收地的事不用急,關鍵是趕緊把村裏剩餘的地拿過來,特別是那塊被一個女人占著叫掃帚苗崗的地方,至於那個小所長的事,待我看看記錄本再說。” “二杧牛”聽了以後想,那掃帚苗崗可是個陰氣、鬼氣最重的地方, “**”時死了那麽多紅衛兵,都是年輕人,他可聽爺爺說過,人越是年輕死的,鬼氣越旺。不過,既然老領導說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二杧牛”嘟囔著回家想轍去了。
此時,河海市前人大副主任郭鐵生坐在市老年大學大樓的最高處一一十九層一間朝陽的大辦公室裏盤算著,這是他退下來之後謀得了老年大學名譽校長之後的辦公地點。屋裏除了一張老板台和一套現代化的辦公用具之外,最顯眼的就是一張老榆木大寬床和一個虎虎勢勢的保險櫃,那都是他在下邊做官時搜羅來的。他是上了一輩子班的人,下來後實在耐不住寂寞,就找了省裏原來要過他的好處而沒給他辦成事的領導,領導給後任的市委書記打了招呼,郭鐵生就當上了這個能拿些補貼還能有很好辦公條件的名譽校長。其實,他對那些補貼的幾個小錢並不在乎,他滿意的是這個辦公室,一是由於家庭的原因有些私密性的東西可在此隱藏,二是還可以和這裏十幾年的老情人女校長以及其他女人幽會曖昧一下。
此時,他慢悠悠地抽了一支軟中華煙,喝了一口極品鐵觀音,眯縫著兩隻狼眼看了一會兒初秋時期在街上走的還穿著短裙的年輕女人,得意地獰笑著掏出了一把永不離身的鑰匙,走向了那個發著幽幽黑光的保險櫃。
外號叫“生鐵鍋”的郭鐵生也是河海本地的土著居民,老家就在龍陽河的下稍。他的老祖宗當年從河南逃荒來此落戶開荒時挖出了一對石馬,就叫這個村為“神馬莊”了。郭鐵生從小就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長得人高馬大,上樹、爬牆、打架是強項,初中沒畢業就被學校開除了,跟著村裏的蓋房班當小工。有一次在腳手架上碼磚,他一邊幹活一邊用小石子投不遠處一群覓食的雞,那群倒黴的雞被襲擊得炸著翅膀亂叫,一個小腳老太太急得跳著罵街,他在上邊哈哈大笑。砌牆的師傅實在看不下去,照著他的屁股給了一瓦刀,他腳下一滑,“撲通”掉了下去。腳手架有5米多高,師傅嚇壞了,忙下去看他摔壞了沒有,誰知這家夥一翻身蹦起來說什麽事也沒有,在場的泥瓦匠都哈哈樂了,說這小子真是個“生鐵鍋”啊,從此,這個外號伴隨了他一生。
20世紀70年代城裏招工,他老爹送了支書半頭豬肉,他進了市裏的一家建築公司當上了瓦工。藍色的勞動布工裝一穿,他成了一名國有企業的正式工人,覺得很是神氣,再加上當時毛主席“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口號在中華大地上喊得震天響,他又多了幾分自豪感。可很快他就發現,說是領導一切,其實誰也領導不了,誰都可以領導這夥人。和在村裏蓋房班時沒多少區別,現在幹活也是風吹日曬,累得一身臭汗,不過過去是掙工分,現在是拿工資而已,還沒科室的幹部拿得多,於是,他瞄準了科室的位子。怎麽去呢?論寫寫算算,他不行,看圖施工,水平不高,他想了個嘎法。
建築公司經理是個老瓦工出身,工作狂,脾氣很暴躁,自己經常加班加點,還不斷到工地現場看建築質量,發現問題罵娘,當場扣工資甚至開除都是常事,尤其是各個工地雇用的那些臨時工,他要瞅著誰幹活不順眼,當場就讓人家卷鋪蓋走人,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特講義氣,公開說我這個官是自己幹出來的,沒巴結過誰,誰對我好,我就對他好一輩子,誰要算計我,我讓他一輩子不得好。
一個燥熱的夏日夜晚,白天在工地上轉了一天的經理隨便到夥房裏抓了三個饅頭,喝了一碗菜湯,又看了一會兒文件,已是滿天星鬥了。他騎上老飛鴿回家,在經過一條路燈被頑皮的孩子用彈弓打壞了的胡同時,一支細長的棍子從暗影中伸出,插進了自行車的後輪裏, “哢嚓,哢嚓”輻條斷了好幾根,老經理“撲通”摔到了馬路牙子上,還沒等他回過神來,3個半大小子就圍了上來,拳頭,手裏的磚頭、棍子照著他的屁股上就招呼起來,其中一個因小時候長瘡,腦袋上沒幾根毛,外號叫“禿鷲”的家夥下手最狠,揮舞著一根從學校講台上偷來的小藤條使勁往老經理的屁股上招呼。他一邊反抗一邊呼救,這時, “生鐵鍋”趕到了,三拳兩腳打走了幾個小流氓,把老經理扶了起來,說是經理你啊,我姑姑家就在這個胡同裏住,出來就看見這幾個小子不是好東西,還是慢了一步。你和他們有什麽過節啊?我去追他們。經理說準是在工地不好好幹活被我開除的臨時工, “他媽的,打得我的腰好疼,屁股破了,你也別追了,把我送回家吧。” “生鐵鍋”暗暗笑了笑,小心翼翼把經理送回了家,回頭到商店買了一瓶老白幹和那幾個打經理的、也就是他們村的“禿鷲”等一夥半大小子到一家狗肉館會合去了。
沒多久,河海的多個建築公司合並,成立了建築工程局,老經理當了局長,“生鐵鍋”被調到了生產調度科,過起了在辦公室喝茶吸煙,到下麵工地上轉轉的悠閑日子。幹了不到一年,他又去了政工科。他的狐朋狗友大惑不解,問他調度科有權又清閑還能到下邊的公司裏白吃白喝,到政工科那個清水衙門裏去幹什麽?他狡猾地笑了一聲,說你們都經常去買麵條吧,應該知道哪個攤上隊短往哪兒排吧?趁大家還在愣怔的時候,他趕忙說喝酒,喝酒。其實,他表達的意思是調度科一正兩副,領導職數已滿編,而政工科就一個科長,還缺一副職,而且和一把手接觸多,也就機會多多。
他進了政工科以後,憑著自己的察言觀色與機靈勁,很快和科長的關係搞得不錯,但很快發現科長對一個新來的女大學生更加青睞,重要的表格和給下麵的任命書都是讓她填寫,還時常在女科員的桌子前膩磨,但那個女大學生自恃清高,不太領情。有一天下雨,下班時大家都在樓前整理雨具,科長不知從哪裏弄來一輛破吉普車,要送女科員回家,女科員邊穿雨衣邊說你走吧,不用你管。這時,局裏一管業務的副局長開車過來,隻打了一聲招呼,這個女科員就上了局長的車,弄得科長好沒麵子。 “生鐵鍋”看出了端倪,也找到了機會,晚上蹲在自己的小屋裏,用左手戴著白手套撕掉了本局常用信箋的紅字頭,寫了一張女科員和某副局長有染的小字報,發揮自己腿長個大,當瓦工時練出的善於攀爬的本事,不走正門,翻過局後院的牆頭,潛行到二樓,貼到了那個年代各單位常搞的學習心得欄上。第二天,在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他不失時機地對科長說還是人家眼光高啊,一句話說得科長妒忌之火烈焰騰騰,心想,你要傍上了一把手或者是我的主管局長我尚可忍,找了一個排在最末的管業務的副局長讓我忍無可忍,不可饒恕。老科長上下運作一番,把那位女科員從後備幹部的名單上刷了下來,填上了 “生鐵鍋”。
小字報事件在局裏引起了一場風波,那個管業務的副局長也不是吃素的,明察暗訪一番,鎖定了“生鐵鍋”,把他叫去叱向, “生鐵鍋”也早有預料,心裏記住了村裏經常幹偷雞摸狗、踹寡婦門、刨絕戶墳的他當家二伯的話,“死不承認”。他穿了一身舊得不能再舊的工作服,進門兩眼茫然地說:“老局長,你看我像俺們村東地裏的一棵紅高粱,我會幹那個事嗎? ”局長看著他一副裝傻充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惡心樣子,揮揮手讓他出去了。
不久,他當上了副科長,後來調到了升官更快P市委組織部,當上了副部長,在他任副部長期間,那裏的幹部對他的兩件事印象最深刻:一是述而不作,有了上級要的材料,他就叫幾個人討論一番,自己說幾條,交上去之後,上級要是滿意,他就說是自己親自定的提綱,甚至小標題都是自己寫出來的等;如果上級不滿意,就說自己那天沒在,下邊胡亂鼓搗的。二是每逢市委要研究幹部,他就故意寫出幾個人的名字,隨便放在桌子上,故意走出去不鎖門,讓別人到他辦公室拿東西,把這個假名單傳出去,讓人想到郭部長在想著他,自然給他送禮。不管大家怎麽認為,他在上級的眼裏印象不錯組織部就是升官快,沒幾年他到縣裏先是當縣長,後換了一個縣成了書記。他在當瓦工的時候喝酒愛劃拳,在縣裏講話時,不自覺把那個習慣帶了出來,表示對某件事物的決心時,不是像領袖人物揮拳頭加重語氣,而是有時把拇指藏起,其餘4個指頭成刀狀往下切,有時把3個手指頭藏起來,拇指和食指成叉狀往上揚。對此,許多幹部戲稱為郭書記的“四喜”與 “八仙”,但也有懂門道的精明幹部總結道:姓郭的手成四喜狀的時候,往下切是看著不順眼要處理你了,呈叉狀的那是耙子,要從你這摟錢了。“這人會當官,還得升啊。”還別說,民間預測得還挺準,“生鐵鍋”在官場這條線上一路飄紅,先是當了市紀委副書記兼監察局局長,又成了市人大副主任,但升的原因絕對不是民間組織部成員所說的那樣,而是另有捷徑。他除了著名的買麵條理論之外,還有一個理論就是, “你的職務是黨給的,所得的額外好處也是沾了黨的光,所以,要把大部分獻給黨,不過不是獻給黨組織,而是獻給黨內能代表組織的某些人”。在貢獻給上級某些黨的負責人過程中,他還幹了一件讓別人望塵莫及的事。省委最頂勁的一個三十多歲大秘書的母親過生日,前去祝壽的人自然是如水如潮,金銀珠寶、珍珠瑪瑙、名貴字畫自然滿了壽堂,誰也不比誰差,看著這些, “生鐵鍋”拿起話筒,對著僅比自己大十來歲的女壽星唱了一首著名歌唱家閻維文的《祝媽媽健康長壽》,特別是唱到“您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也祝你身體健康”時,大手一揮,把在場的男男女女一夥幹部全部劃拉進去了,惹得在場的人笑罵聲一片。那個剛到六旬還顯得很年輕的老太太更是受用得不得了,對著兒子的耳朵說這個孩子我喜歡。大秘書雖然腐敗透頂,對母親卻是很孝順的,“生鐵鍋”也就提拔上來了。
在市委大樓辦了幾年公的他,雖然對得到的廳級幹部這一地位很滿意,但他最得意的還是當紀委副書記和監察局局長時,在這個位置上他收獲最大,對退下來還能保持以前的生活水準和在河海這個地麵上還能辦些大事起決定性的作用。
在紀委工作期間,他除了把一把手伺候好,欺上瞞下地抹平一些小案子,收些禮外,再就是把一些舉報信和告狀信壓起來,自己悄悄調查一番,記在小本上,和當事人暗地裏見個麵,告誡幾句,說我們哥們不錯,都是本鄉本土的,這事我給你瞞下了。現在的幹部,哪有沒事的,對方自然是感激涕零。其實,他早把那些信和自己調查的情況拿回家鎖在了自己家的保險櫃裏了,現在這些東西成了他下來之後要挾他人的籌碼。當過濱湖區副職管過開發區的建築項目現在的女老幹局長就是這樣被他長期作為**之馬的。
此刻, “生鐵鍋”把辦公室的門鎖死,蹲下來,像隻大蝦米一樣開了保險櫃的門,從自己編寫的土地係統案卷裏一頁一頁找起來,可能是自己下來太久了,也是這個馮春海太過年輕,他沒找到所需要的東西。但他並沒失望,心想,河海的幹部基本都是接班製,年輕人上了一流大學的人都不回來,上二三流大學的人回來想進國土這樣的好部門,他老子一定是個有點兒社會地位或者是有點紗帽翅的人。他又找出了當監察局局長時以查案子方便為由,要的全市縣級以上幹部的親屬登記表,果然不負所望,他得意地笑了起來。這個小所長的老爹叫馮三懷,當過一所中專的校長,現已退休,在他臨退下來的那一年, “生鐵鍋”收到那所學校的一封告狀信,說他在蓋學生餐廳時受賄20萬元。當過多年瓦工和建築局長的他當然最清楚建築行業那些貓膩,而且河海的建築企業大部分都是國企改製時從他經營多年的王國裏分離出去的,許多還是他的小兄弟。他一看承建餐廳的建築商真是他的一個小兄弟,就悄悄地把信壓了起來。那時,他剛娶了二夫人,手頭也有點兒緊張,心生一計,找到建築商,一番嚇唬之後,那人說了實話。 “生鐵鍋”嚴肅地說: “最近中紀委來了文件,行賄受賄一樣的定罪,超過10萬就算特大案件,進去待10年不成問題。”對方癒頭求饒,下跪懇求了半天, “生鐵鍋”沉吟良久說: “你也不容易,我們是光屁股長大的,我也不忍看著你進監獄,弟妹、孩子抬不起頭來不說,衣食無著可憐啊。你把情況寫出來吧。”在他的威逼下,對方寫了一張多紙,他假裝認真看了一遍說: “現在社會就是這樣,你不行賄就包不到活,你們也是苦衷多多啊,但你也得體諒你哥我啊,幹一行說一行啊。”說完,眯縫著眼睛不說話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幹到包工頭的人也不是白吃幹飯的,寫完情況後,交給“生鐵鍋”的同時,順便往他包裏塞了 3萬塊錢,“生鐵鍋”假裝沒看見,煞有介事地看了那個說明後,歎了一口長氣說: “數目也不是很大,看在兄弟麵上,我擔點責任吧。”說著,把那張紙撕成了碎片,趁點煙時,燒成了灰燼。轉身出了屋子,建築商自然更是感恩戴德,像哈吧狗一樣亦步亦趨送了出來,同時吩咐女秘書拿了兩根長白山的老人參和一箱茅台、十條軟中華放在了車上。他哪裏知道, “生鐵鍋”在聽他交代的時候,早就開啟了放在上衣口袋裏的微型錄音機,他的罪證依然保存著。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把馮三懷找到紀委辦公室時,已是快下班的時候了,夏日傍晚的市委大院裏,造型別致的地燈發出多彩柔和的光芒,在陽光下暴曬了一天的梧桐葉子像夏日的睡蓮慷懶地在晚霞中低垂,隻有盛開的洋槐花還在晚風中散發著醉人的清香,坐在“生鐵鍋”對麵的馮三懷卻感到陣陣發冷。
“生鐵鍋”的辦公室是三大間,裏麵是休息室,外麵兩間是相通的,很寬大,“生鐵鍋”坐西朝東,周圍是一圈包著藍色金絲絨的布藝沙發,進門放著一把平時各處室在他辦公室開會時記錄人員坐的椅子。馮三懷進來時,屋裏沒有開燈,暮色中坐在老板椅上的他像一頭大灰狼,輪廓很巨大,發出了威嚴的一聲:“來了,坐吧。”馮三懷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哪敢在富麗的沙發上落座,戰戰兢兢把半個屁股放在了那把椅子上。 “生鐵鍋”不知動了一個什麽開關,馮三懷的頭上亮起了一盞射燈,照在了他那微禿的腦袋上,其餘的空間依然是在暮色中,霎時間,豪華的辦公室成了法律部門的審訊室。
黑暗中, “生鐵鍋”哼哼冷笑了一句說: “看來馮校長的身體還不錯啊,我看到監獄裏住幾年還是沒多大問題的。”馮的禿腦門上立即滲出了幾滴冷汗,連忙說: “郭書記,我……”
“生鐵鍋” 一聲斷喝打斷了他: “怎麽,想狡猾抵賴是不是,是不是想聽聽給你送錢人的交代錄音啊?我跟你說.在我放錄音之前,你還算自首坦白,放了之後可就是另一種性質了啊。”
“我,我,我……”馮三懷的汗水濕透了全身。
“生鐵鍋”在暗處得意地笑了,心想,知識分子就是沒膽,幾句話就嚇成了這樣,下麵該是收獲的季節了。 “生鐵鍋”不再說話,屋裏出現了一種恐怖的靜,見馮三懷也不說話,他隻好頓一頓先開口了: “看來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那我叫檢察院一起來辦案吧。”“生鐵鍋”說著把手伸向了電話機。“別,別。”馮三懷立刻想到了亮晶晶的手銬和冰冷的監室,交代了。
外麵的暮色更濃, “生鐵鍋”打開了室內的燈,黑臉變成了紅臉,就像野獸抓到了獵物,並且咬傷了它一條腿,讓它不能再跑的樣子,踱著悠閑的步子走過來,一邊欣賞著馮三懷的窘態,一邊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地說:“唉,自從擔任監察局局長以來,我一直在想,我們的幹部如何能夠平安退休的問題。老了,平安退了,也就相當於辛辛苦苦種了一年莊稼顆粒歸倉了,剩下的就是大冷的天守著小火爐吃涮鍋,和妻子兒女樂融融地抱著孫子享受天倫之福啊。誰願意讓家人丟人現眼送牢飯啊。錢啊,錢啊,能讓人高興,也能給人消災啊。”
馮三懷畢竟是大學畢業,腦瓜不笨,從最初的驚慌錯亂中鎮靜了許多,走到郭鐵生的大辦公桌前,垂手站立,深深鞠了一個躬說:“多謝郭書記批評指導,我回去好好檢查,明天這個時候我準時把檢查送來,聽候組織處置。”
第二天太陽剛落山,馮三懷又來到了市委, “生鐵鍋”從窗戶裏看到他上樓時就拿起了電話機,也沒撥號,就衝著送話器嘰裏呱啦講了起來。馮三懷拿著一個裝有10萬元的大信袋進了門,說: “郭書記,我把檢查送來了,請您過目。” “生鐵鍋”向他擺了擺手,臨時捂住送話器,指了指拉開的一個抽屜,示意他放在裏邊,又對著送話器繼續說, “我覺得這個事還要從三個方麵進行調查……”邊說邊衝馮朝門口方向擺了擺手,馮知趣地退了出去,並替他關嚴了門。
這個事就這樣過去了,10萬元進了紀委副書記的腰包,但馮三懷的交代材料卻被“生鐵鍋”保存了起來。他今天找到了,仔細看了一遍,臉上浮出了得意的獰笑,隨即撥通了當年中專校長的電話,約他晚上到“麗人茶館”坐坐。當夜,在迷離的燈光下, “生鐵鍋”舊事重提,馮三懷囁嚅地說: “郭書記,那事不是早就結案了?我也沒讓你白操心啊,還送你10萬元呢。” “生鐵鍋”不緊不慢地說: “一、錢我沒見;二、誰做證我收了你的錢呢,你是有錄音,還是有錄像呢? ”其實,馮三懷那天也不傻,根據郭的為人他確實帶了一個微型錄音機,但那天的過程是對方一句話也沒說,計劃落了空,今日隻能自認倒黴。“生鐵鍋”繼續說: “你雖然沒送錢,但是你的交代材料還在我這裏。中央有文件,對於貪汙受賄可是終身追究,嗬嗬,你看著辦吧。”馮的冷汗流了出來,在郭的威逼下,隻得答應連夜去求兒子。
年輕的小馮所長看著父親的滿頭白發和布滿老年斑的臉上縱橫的淚水,違心地答應把“二杧牛”他們已分到老百姓手裏的地辦手續,說剩下的自己實在做不了主,要按照上級的文件實行招、拍、掛拍賣。“生鐵鍋”的目的達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