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管在什麽地方,也不管是什麽事,隻要一把手一重視,平時官僚主義嚴重,辦事拖拖拉拉的政府,都會像兔子一樣跑得快,落實的速度驚人。這也是機關秀才們經常總結的經驗,老大難,老大難,老大一抓就不難。
博士書記視察大鬼窪的消息在河海電視台和《河海日報》顯著位置播發出來的第二天,市政府允許河灣鎮招標拍賣大鬼窪土地的文件就發了出來。馮春海他爹,老馮校長看到這個消息後,破例喝了3兩小酒,拿起一塊白絲絨巾,把沾滿了灰塵的京胡擦得幹幹淨淨,重新燙上了鬆香,在自家的陽台上自拉自唱起來:“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忽報到來了司馬的兵……”胡琴拉得有聲有色,那段西皮二黃唱得有板有眼,把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的欣慰表現得淋漓盡致,使在屋裏擦地的馮夫人直罵他神經病。
其實,最高興的還是河灣鎮。按鎮裏的幹部們的說法,鎮書記劉大忽悠就像長出了雞巴的太監一樣興奮得滿麵紅光,像**的狗貓一樣到處亂跑亂叫,成立了由鎮長、副書記、紀委書記等人參加的招標小組,自己親任組長,要土地管理所所長馮春海馬上做招標書,底價是5000元一畝往上競價。其實,在機關內部,不管這個臨時性的小組有多少人,級別多麽高,說話算數的永遠是組長,幹具體活的也就是一兩個人。小馮所長被上次的招標場麵嚇壞了,向劉忽悠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一是賣標書,8頁的紙每份賣100元;二是把3000多畝地劃成幾十塊,實行網上招標,每天定時公布招標結果,讓人們第二天繼續競價,到最後把小戶、散戶都淘汰了之後,最後再進行公開拍賣。一聽說能來錢,劉忽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對,對,光這些標書就夠咱們吃喝幾天了,好主意。”他一拍大腦袋又說, “還有,最後參加購買的人要交保證金,一家300萬,咱們存起來,先吃利息再說。你抓緊弄個方案,我去找博士書記批一下,拿到尚方寶劍,省得那些咱惹不起的人來找麻煩。”小馮所長擔心地說:
“上次領導拂袖而去,他能批嗎? ”劉忽悠大嘴叉子一張說:“那你就別管了,山人自有妙計。告訴你吧,小夥子,人哪,別怕他官多大,就怕他沒愛好。人怎麽會沒有愛好呢?最怕的是你不知道他的愛好。”
前幾年,他還是副書記的時候,抓計劃生育,一次到一個祖上是清朝舉人的家裏去抄家罰款,在部下抬桌子牽羊的時候,他在一個舊藤條箱裏發現了一本裝幀古樸的線裝書,就順便裝在了自己的兜子裏。回家一看,竟是一本宋版的 《易經》。他知道這是寶貝,一直存放著想作為向上升遷的敲門磚,誰知他的前任上司不是工農兵學員的大學生,就是在職取得的碩士、博士,對書比對人民幣的興趣小得多,平時除了喝酒打牌跑關係,別的基本不幹,就是看書也是看《厚黑學》、《辦公室戰術》、成功學等,對古書連翻的興趣都沒有,所以一直沒派上用場。這次博士書記來視察,他跟書記秘書搭上了關係,幾次酒一喝,幾個紅包一甩,知道了博士書記是個真正的書蟲,心裏有了些把握。
在河海這座農民城市,熟人社會裏,小道消息永遠比官方文件公布得準確,傳播的速度要快。在劉大忽悠見到博士書記的第二天,一條消息開始在民間迅捷傳了開來:河灣鎮的劉永祥攀上了市裏的一把手,在他做的大鬼窪土地拍賣方案上簽了字,他在書記那說什麽是什麽。正當有點政治頭腦的人疑惑時,第二天,媒體上全文登載了那個拍賣方案,還加了編者按,說此方案得到了市委主要負責同誌的讚賞,特別是在利用現代科技手段上有了新的舉措,希望各地各部門積極效仿雲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報道中雖然沒有直接說博士書記,但那個主要負責同誌是非他莫屬的。
河海人雖然愛議論官場上的事,但更看重眼前的利益,對掙錢的事有著無與倫比的熱情。在官場上的人還在猜測那個能忽悠破天的劉永祥是怎麽靠上這個平時油鹽不進的博士書記,準備采取一個什麽辦法向這個平時名不見傳的鎮委書記取經時,許多人已經把眼睛盯在了大鬼窪這塊土地上,圍繞著這塊多年的荒地,河海城內外狼煙四起,遍地烽火。
“雄偉的井岡山”張巧秀看完《河海日報》上登出的拍賣大鬼窪的土地廣告後,吃完早飯,連碗都顧不上洗,拿出常年掛在褲腰帶上的鑰匙,打開床頭的五鬥櫥,拿出自己出嫁時老娘陪送的一個老年間裝金銀珠寶的黃銅盒子,飢在**,撅著肥大的屁股,耷拉著兩隻像倒空了糧食口袋的大**,數著存折,計算著金額,搖著白花花的腦袋回頭對坐在寫字台前擺弄計算機的馬教員說:“咱們存款5萬多,剩下零頭看病,到大鬼窪買10畝地,種七色花,一年一畝地能收人三四千,幹上三五年,再加上咱倆的工資,就能湊十來萬了,就能給咱孫子在北京買房交首付了。”瘦小的馬教員打開河灣鎮土地拍賣競拍的網頁說: “你別做夢了,5000元隻是起拍價格,還不知道被人拱到多少錢呢。你看看,掃帚崗那個地塊這不是被人抬到了 7000 了嗎,你再看,四號地塊,也就 是‘二杧牛’答應給你的那塊地也有人出價6000 了。”
“雄偉的井岡山”戴上老花鏡,湊到跟前看了看說: “還真是啊,真是沒窮人混的日子了啊。不行,我得找市委那個眼鏡書記去,對我們這些老幹部得有些照顧政策。”說完,蹬上鞋,搖晃著一頭花白頭發,騎上一輛破舊的二四型女式坤車,直奔市委大樓而去。
她原來在職時那個三層結構的磚混小樓早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代表21世紀的二十一層的鋼結構大樓,高大的玻璃幕牆閃閃發光,看著讓人眼暈。原來四周全是小門市部的圍牆被拆掉了,換上了鐵藝雕刻的柵欄,電動門前,原來在這裏當傳達的幾個老頭也不見了蹤影,站著幾個穿著二鬼子服裝雄赳赳的保安,門前是橫七豎八的斑馬線。她剛把自行車停下,就過來了兩個保安,大聲喊道: “去去,這兒不許停留,把車子放到馬路對麵去。”看著他們驕橫的樣子,“雄偉的井岡山”來氣了,索性把車梯支起,重重地鐓了一下說:“怎麽不能停留啊,人民的政府門前還不讓人民來了啊,我在這上班的時候還沒你們呢,我是原來的計生局長,老幹部,找市委書記。” “找市委書記? ”一個高個腆著大肚子的保安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說, “你有預約嗎,打過報告嗎,知道秘書的電話嗎?” “我要知道還找你啊,告訴你,我過去找市委書記都是推門就進,根本沒有這麽多手續,虧了大門口還寫著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純粹是官僚主義啊,你們快給我打電話。”高個子保安聳聳肩說: “書記的電話是隨便打的嗎,我看你還是快些走開吧,有什麽問題寫個報告讓信訪局轉一下,都退休好幾年了,還找什麽書記啊。”
“你……” “雄偉的井岡山”和那幾個保安吵了起來,引來幾個路人圍觀,幾個保安又是一頓嗬斥和驅趕。
正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市委的老花工,原來是小何現在變成了老何騎著三輪車拉著幾盆花經過這裏,悄悄地把“雄偉的井岡山”拉到一旁說:“老大姐,張局長,別跟他們吵了,沒用的,他們也是狐假虎威,他們認識書記,書記也不認識他們。書記上下班都是來回坐車,有專用電梯,一般人見不上的。別說你,就是那些各縣的書記、縣長和市直的局長們,見他也得提前預約,甚至有的常委、副市長們見他也不能隨便進的,都要通過秘書安排的。時代變了,哪像咱們那個時候,和老書記在一個食堂裏吃飯,下了班還一起打打撲克,扯扯家長裏短。有一年,老書記還和我一起薅過花池裏的草呢。我也納悶,你說現在車好了,跑得更快了,通信工具也先進了,領導們怎麽比原來更忙了呢?忙也不要緊,你得讓大夥日子過得更好啊。咱們市的工資比其他地方少了好幾百元,別的也不見發展,原來的老企業都垮了,也沒見上幾個新的。我琢磨著,一個官就得像一個家長,總得讓全家人有吃有穿,而且還得比別的人家過得好才對。”他在市委大院裏大概是個少數的孤獨派,見了老熟人變成了話癆。
“雄偉的井岡山”聽了他的話,打消了自己的念頭,推上車子往回走,剛離開幾步,就聽一個保安說: “一個老棺材瓤子,頭上都下滿霜了,還來找書記,真是笑話啊。”她衝著大玻璃幕牆看了看自己,還真是腦袋上亂蓬蓬頂著一片秋後的白茅草。她心裏念叨著說: “都說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我連雞都不如,還不如一隻小麻雀呢,麻雀還能飛到那個什麽狗屁博士書記的辦公室的窗口看一看呢。”歎著氣便向“劉秀休閑廣場”西邊頭上的“陳記理發館”走去。在快到中午陽光的照射下,她覺得有些發暈,才想起自己出家門時沒吃降壓藥,便在廣場的一棵梧桐樹下找了一個石凳坐下來,從提包裏拿出茶杯和藥片。她左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也是滿頭花白頭發的六十來歲的大個子男人,戴著大大的近視鏡,旁邊坐著一個衣服質量不怎麽樣但是樣式很時髦的中年婦女,反正不是兩口子。她依稀記得那個男的好像是一個研究所的什麽副所長,說話前總是先把鼻子吭幾下。隻聽那個女的說:“老陳,你說你的工資老婆管得緊,拿不出來給我,你跟她說說,到大鬼窪買幾畝地吧,我在廠子裏是車工,力氣不小,到時我和你一起去種地,賣七色花時咱扣下點給我不就行了,你說呢?”說話的時候,還用手捅了捅他的大腿根, “別光想著那個占便宜的時候,怎麽你也得給我點兒。” “吭吭。”陳副所長的鼻翼動了幾下說, “嗯嗯,我回去跟她商量一下。”女的說: “你別總是這樣推三阻四的,再這樣,那種好事可沒有了啊,還要你的好看。”說完,誇張地扭著已經有些鬆弛的屁股走了。
這邊,陳副所長耷拉著腦袋發呆,那邊,也就是“雄偉的井岡山”右側的石凳上坐下了一高一矮也是下崗女工模樣的兩個女人,高葫蘆大嗓門地說開了。髙個子攤開一張《河海日報》說: “姐們,我這次上大軍寨可是賠了,白送給我二姨幾件咱們倒來的衣服不說,那兩瓶老白幹也白給了她婆家的二叔‘二牛’。你看見這報紙沒有,大鬼窪的地又不是他村的了,由鎮裏招標拍賣了,真倒黴啊。”矮個子拿出手絹擦了擦鼻涕,又摸了摸紋得很粗的眉毛說: “姐姐也別著急上火,咱也沒有醫療保險,病了吃藥不合算。我尋思著,大軍寨怎麽著也是河灣鎮的村,那 個‘二杧牛’再怎麽說也是村長,跟鎮裏的頭熟絡,還得指望著他給咱買幾畝地,咱那幾瓶老白幹也不能白給他。我家那個懶鬼說在報紙上看見了原來在咱們這當過副書記的一個叫柳楓的人寫的一篇文章,說農村改製使農民成了生產資料的所有者,企業改製使咱們這些工人成了無產者,成了雇傭工。我覺得這句話有道理,這個當官的也還有點兒良心。你看,現在滿大街都是服裝攤,還是有幾畝地心裏踏實啊。對,我再去想想法,也叫咱們攤上的那兩個懶鬼到地裏去賣賣力氣,不能讓他們又吃咱,又用咱。”吃了藥的 “雄偉的井岡山”調勻了氣息,聽了那3個女人所說的話,看著她們的背影,很想罵上一句“不要臉的貨”,但一想到自己年輕時做下的荒唐事,也就不言語了,摸了摸花白的頭發向老陳的理發鋪走去。她也是在那裏理了一輩子發的人,同時也願遇到幾個和她一樣的退休幹部聊聊天、解解悶,聽聽市裏的最新消息,解除看不到文件的苦楚。
理發鋪裏,按老陳的話說,依然是昔日的高官滿座。不同的是今日的話題不再是一些實在沒有事幹的人漫無邊際地議論著自己不全麵了解也管不了的國家和世界的大事,而是都在拿著報社退居二線的副總編沈墨仗著自己的老麵子從單位傳達室拿來的幾張登載有大鬼窪拍賣土地的報紙討論著。開雜貨鋪的大素也在一邊靜靜地聽著。沈墨說: “看來在大鬼窪這個地方要演出一場現代版的諸侯爭霸、逐鹿中原大戲了。”剛洗完頭的前講師團趙主任舒服地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說: “昔日的不毛之地也要虎踞龍盤,八方風雨會中州了。”正在鏡子前認真拔著眼眉裏長出的幾根白毛的前勞動局長“孫猴子”回過頭來說:“你們這兩個臭文痞,就知道拽詞,不就是買幾畝地種嗎?還用得著去他們那,我老家的院子就2畝地大,離河海50多裏地,每周我都騎著電動車回家,種的大蔥、白菜,還有豆角、茄子,一家都吃不了。”說著,過去拍了拍正在染發的前水利局長馬霞肉乎乎的肩膀說,“有空我帶著你去看看,咱也來個夫妻雙雙把家還,到小院裏我挑水來你澆園。”馬霞給了他一巴掌說: “我看還是有幾畝地種著心裏踏實,工資不漲物價漲,好賴也是一筆收入。 ‘猴子’,拿開你的狗爪子,給我把鐮刀找回來,小心我揍你。”大家哈哈樂了起來,都齊聲說: “孫兒,把我那鐮刀找回來。”這裏邊有個典故,是和“孫猴子”同鄉的前民政局長王大個講的,說 “孫猴子”小學畢業後在村裏當民兵連長,去地裏砍草一手拿槍,一手拿鐮刀,有一天大隊廣播裏喊道: “孫一剛,快來大隊部填表,你被推薦去省城上大學了。”他一高興,連翻了兩個筋鬥,斜背在肩上的槍沒掉,扛回來了,鐮刀和筐一個進了大水渠,一個飛到了亂草窠裏,都丟在地裏了,讓視財如命的老爹打了一巴掌。
隻有在此幫忙的統戰部的左超覺得自己在職時和“孫猴子”差著級別沒有笑,也沒跟著喊,說道: “我看還是馬局長說得對,買幾畝地養老是靠譜的事。不過,你們看看網站上,這幾天的競爭一天一個樣,都漲到8000—畝了,尤其是那個怪女人承包的掃帚崗,都到1萬了,抬價最邪乎的是兩個單位,一個是 ‘大運摩托’的 ‘長壽宮’集團,另一個是‘二杧牛’那個北方化妝品公司,我看咱們未必買得起啊。”在一旁一直聽著的大素說: “還是有錢好啊,當初那個 ‘六不過’的女人‘大運摩托’和我是一個廠的,就是膽大不要臉,靠上了幾個男人,現在住別墅,開豪車,穿名牌,現享福啊。別人說有什麽用啊,咱是沒那個命啊。”陳刹頭佬一邊給孫乃夫刮著胡子一邊說: “看來你是後悔了啊,按現在年輕人唱的歌裏說,可惜青春一去如小鳥不回來啊。” “去你的,我是說的這個事,老不正經的東西。”大素啐了他一句繼續說, “前幾天說他女婿到大軍寨搞化妝品基地的杜家老三美女見著我,說她這個項目本來是給村裏引進的,現在歸了鎮裏,鎮裏又往外賣地。她說找了‘大運摩托’,讓她給代買幾畝,人股做。”
大家正說著, “雄偉的並岡山” 一腳跨了進來,人們連忙打招呼讓座,她看著這些比她小一輩的老幹部,一屁股坐在沈墨給她讓出的靠椅上高聲大嗓地說: “哈,都在啊。你們是在議論大鬼窪地的事吧,那裏的地肥啊,抓起一把能攥出油來。當年我在那裏蹲點整頓‘**’遺風的時候,就想組織開發,可老書記緊著叫我來當計生局長,沒幹成,現在有工夫幹了,可他們又要賣了。哎,同誌們,我們組織一個老幹部墾荒團怎麽樣,給市委寫個報告,承包給咱們一塊地,一來算對咱們老幹部的關心與照顧,二來我們也給全市的人做個榜樣,三來我們也有點收入,補貼家用。你們說,咱們都在河海工作了 30多年,哪個急難險重的任務沒參加過啊?照說我吧,哪件事難幹就派我去哪裏。”
表功、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是老幹部的通病,大家紛紛說起了自己當年過五關斬六將的事,當 “孫猴子”說到自己在縣裏當副書記管政法時,自己夜晚騎著自行車到各派出所查崗,到鄉棉花收購站查保衛情況時,馬霞說: “就你那尖嘴猴腮的猢猻樣,還去檢查別人,一看就是個賊娃子,你忘了你半夜反穿著棉襖爬棉站的牆頭,裝成偷棉花的,還讓人家保衛人員打了一頓啊?你還說:‘別打,別打,我是孫縣長。’現代版的《半夜雞叫》啊,我看你應該叫孫扒皮才對。”
大家又哈哈笑了一陣, “孫猴子”紅著臉說: “不管怎麽著,我那是對工作極端的負責任,哪像現在的幹部,就想著自己如何升官發財。”
“雄偉的井岡山”不高興了,說: “你們這幫年輕人,就知道瞎逗,我說的事到底行不行啊? ”“行,”馬霞看著自己的老上級說,“張局長,我參加。”左超說: “我在部隊幹過軍墾,我算一個。” “好,”昔日的女局長似乎又回到了當年, “小沈,小趙,你們是筆杆子出身,先起個草,交給乃夫。他是剛退下來的,又在市委辦當過主任,能進去門,交給那個博士書記。”
一直講究儀表,退下來也一直西裝革履的前講師團趙主任理了理胸前的紫羅蘭小碎花的領帶說: “這個事理論上應該沒什麽問題,但實際操作上不一定成功。一、我們都退下這麽多年了,別人不一定拿我們當回事。二、過去我們是幹了不少工作,但是那時候的一方之主並不是他,他不可能感恩我們。三、各級政府都缺錢,都想的是抓緊弄錢搞形象工程出政績,我們承包錢不會多,與他們的眼前的利益、明日的升遷沒多大關係。”
沈墨點頭稱是: “趙主任到底是搞理論的,看問題看得透徹啊。”
在場的人被這兩個知識分子說的話怔住了,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剛刮完胡子的孫乃夫。他剛被陳剃頭佬按摩了肩井穴,掏淨了耳朵,一身輕鬆,來回用手摩擦著臉說: “各位不用找這麽多理由了,不就是想有個事幹,說到底就是想弄個錢花嗎?我看這事不用著急,再等等吧,出水才看兩腿泥啊。說不定大家也能當一回資本家,大錢生小錢,坐在家裏當股東呢。”說完,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家了,弄得大家又認真發了一會兒愣。
也是這天的下午,龍陽河畔“生鐵鍋”的別墅門前,王建業的爹、外號“大叫驢”的大軍寨村委會副主任,抱著被藏獒咬傷的腿,在親家門口的石頭獅子下蹲到3點多,估計裏麵的人午睡起來了才敢按響了門鈴。河海農村有句俗話叫 “肩膀不齊不是朋友”。在 “大叫驢”這個鄉村小知識分子眼裏,自己與“生鐵鍋”不僅不是朋友,更不是親家。自從兒子王建業和郭鐵生的女兒結婚之後,他給自己對待親家的關係上定了個原則,思想上牢記兩不齊:一是社會地位上不齊,人家是高官,自己是農民;二是經濟地位上不齊,人家是官僚加富豪,自己是剛走上小康的平民,有點兒社會地位還是沾了親家的光。行動上做到三不:來河海不到兒子家食宿,沒大事不上門,上門不在人家休息時去。
大鐵門在電力的驅使下開了一條縫,王建業說: “爹,你怎麽來了啊,腿怎麽了啦? “大叫驢”拉了兒子一把說:“叫狗咬了一下,沒事。郭主任在嗎?我找他有急事。”說著,急呼呼到了客廳裏。 “哦,是親家來了啊。”白玉蘭穿著一件天鵝絨的純白色旗袍,嫋嫋婷婷走過來說,“快坐。”還倒了一碗茶水。在這家裏,除了兒子以外,就是親家母還說得過去,兒媳婦很少和他說話,“生鐵鍋”更是用上下級的眼光對他。其實,他知道白玉蘭也看不上他,也是完全看了女婿的麵子。
“大叫驢”剛在沙發上坐了半個屁股,“生鐵鍋”端著自己的專用磁化茶杯,腳蹬皮拖鞋從書房裏踱了出來,厭惡地看著他腿上的紗布說: “我說你們也夠蠢的,都什麽年代了,還搞打打殺殺那一套,這可好,博士書記要追查,我還得給你們去擺平。玩手腕的最高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還有你,建業,你好賴也是一大學生,得謂著你爹想想辦法啊,關鍵是用腦子啊。”上來就是一頓連珠炮的批評。
建業連著喊了兩聲“爸”,並連連點頭稱是。 “大叫驢”心裏罵道: “叫自己的親爹才喊一個,叫別人喊倆,真他媽的。”隨後開口了,農民說話有個特點,直奔目的,他說: “那個事看怎麽說了,互相打的事,我們打了他們,他們還讓狗把我咬傷了呢。我一個農民,他們能怎麽著啊。現在磨扇壓著手的事 是‘大運摩托’那個老娘們把地價越抬越高,咱這錢快頂不住了。尤其是你指定要的那個掃帚崗,都到1萬了,她還不撒手。那本來是塊凶地,咱非要它幹什麽?”
“生鐵鍋”喝了一口茶,有滋有味咂摸半天說: “天機不可泄露。是啊,原來是塊凶地,將來可就是寶地了,現在呢,因為那個娘們種了許多無汙染的糧食蔬菜,變成了吉祥地,咱們得想法把它變成倒黴地,自然就沒人爭了。建業,你先琢磨琢磨,一會兒咱爺倆再商量。”回頭對著“大叫驢”說, “錢的事你不要發愁,大膽往上抬,這一本萬利的買賣我們不能錯過。”
當天黃昏, “生鐵鍋”蹺著二郎腿半躺在三樓陽台上的搖椅上,對著河麵上輕紗般的薄霧和閃著金光的漣漪,盤算了一下家裏和自己掌握的存款,隨手給自己的鐵哥們,那個靠企業改製侵吞了大量國有資產的機電廠老總呂吉水打了個電話,說約上原來當過縣長的趙東、運輸局長鄭外道、安全局長陳好為、工商局長賈旭春幾個人到“君悅大酒店”聚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