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珊已經對她師傅千變萬化的樣貌感到麻木,但是此刻的她被抱在懷裏站在空中俯視著下麵被紅光籠罩甚至逐漸變黑的場景還是有些被嚇到,就聽她說道:

“那現在怎麽辦?”

就聽柳毅毫不在意的道:“要不咱們回去?”

語珊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瞪著柳毅有些炸毛的道:

“回什麽回啊師傅!那我不白來了白演戲這麽久了嗎!這不是浪費時間嗎!再說東西都沒拿到呢,顧塵師兄還在裏麵沒出來呢,我還有隻貓呢!”

語珊越說越氣整張小臉鼓成個包子於是這回無奈的人變成了柳毅,就聽他道:

“你這才來多久啊,就又貓又演戲還要成親了,我怎麽不記得我答應你出嫁了,還顧塵,別和我提那個臭小子,扔在這自生自滅得了。”

語珊氣急:“師傅!!!”

柳毅看著她焦急的雙眸最後還是笑著給兩人罩了層屏障往那處已經入魔之地去了,語珊在她師傅護著一路暢通無阻的找到伽旎的時候就見到他抱著正在逐漸消散的殘影,而他周身的魔氣越來越大,雖然魔氣衝天語珊卻感覺到了無比的悲涼哀傷,這時她聽見師傅聲音淡漠的說道:

“既是入了魔障,大羅神仙也難救。”

語珊卻沒由來的心裏一緊,她問道:

“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忽然入魔障,他不是已經修成正果而這些隻是為了改一下錯誤嗎?”

卻聽柳毅忽的笑了一下,這笑意不明說話的語氣也讓人捉摸不定,像是在說伽旎又像是在自嘲:

“錯從釀成那刻開始便無回頭之路,哪裏來的那麽大造化可以給你修改,擅自妄圖改命得來的後果既是報應,誰都逃不掉。”說完這些隻是淡淡的看著這一切,最後的目光停留在語珊的身上,因為四周魔霧繚繞所以表情更加的難以看透。

而語珊並沒有注意到,她隻是有些焦急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不忍道:

“可是伽旎他……”

話還沒說完就見伽旎忽然動了目光直衝衝地向她看來,原本一直對著語珊溫柔有加以禮相待的人此時眉眼間一片猩紅,那看著她的眼神讓語珊一陣心慌,還有一絲別的,但是那一絲的感觸如同羽毛般,輕柔的她抓不住,而伽旎的眼神,這是瀕死絕望之人看見唯一的希望才有的瘋狂,就聽他模糊不清的說著什麽然後飛快的衝著語珊撲了過來。

人在遇到重大危機的時候會怎麽樣?比如一塊板子一本厚重的書忽然向你砸來你可能會下意識的避開躲開,但如果一輛飛馳失控的車向你衝來你會如何?你會站在那裏無法動彈,你甚至會親眼看見自己是被如何撞飛離地麵又是如何落地的,這一切都是清晰無比的。

此刻的語珊就是這麽呆愣愣的看著伽旎猩紅著雙眼向她撲過來卻毫無動作,下一刻就聽見銳利的撞擊聲,師傅的扇子替她擋住了伽旎衝她砍下的刀,而她也被師傅護在了身後,那是她第一次聽見那個一直溫柔默默的人失去風度語氣憤怒的吼道:

“你把她還給我!”說著又是重重一刀砍下,這刀彎如新月泛著暗黑色的光,語珊知道這把刀,赤露月影,本是神器竟也隨主入魔。

柳毅輕佻的用折扇再次擋住攻勢冷冷的笑了一聲:“曾經很多人都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但是……”就見他拿著扇子的手腕一轉反守為攻對著伽旎打了出去,伽旎被他擊退了半米之外,他看著這個人收了折扇慢條斯理的從地上撿起一枝樹枝繼續道:

“說過這話的無論神魔還是人,一半都被我送去投胎輪回了,而另一半……”說著就拿著樹枝狠狠地對著伽旎攻了過去,兩人在空中打的分不清彼此隻見青紅兩道殘影。

而此時的語珊卻忽然被那個正在消散的殘魂所吸引慢慢的走了過去,她從來不知道魂魄也有泛著紅光的,這個魂魄在消散,如同秋天轉冬楓葉枯落般不可逆轉不可挽留,語珊在此時情不自禁的抬手撫摸著這個殘魂,幾乎是瞬間整個人就被拉入了另一個時空和場景,那裏看到的是她所未知的另一麵。

之前顧塵告訴她的並沒有錯伽旎也沒有說謊,那一世中隻是一個過渡點意外就是他的妻子變成了厲鬼生靈塗炭,從而受到懲罰要看著心愛之人和他人成親恩愛白首到老,可是她心中的愛就是執念,恨也是執念,不甘亦是執念,執念就是業障,佛祖憐她希望她能看透自我解脫,伽旎不舍她受苦希望可以改變這一切,但是對於他來說,不舍既是執念,留有餘情便是業障,他希望她可以輪回,希望她可以念歸,希望她可以不再受此折磨,可他不知道一旦看見伽旎真心遇到了幸福她就不會再留戀這天地間一點半點,所以在看見伽旎與語珊求了姻緣扣時,在他們成親的那一刻,她便開始消散,陪著她的就是這滿山的,當初伽旎親自為她種的紅楓葉,伽旎因此瞬間入魔,一個情字,終究誤人,終究是看不透。

一切場景消失後語珊看見了這個麵容恬靜的女子對著她微微一笑,之後便化作一隻有半個手掌大的銀色蝴蝶沒入了她的眉心處。

語珊隻覺得眉心處一點涼意,之後便是神識恍惚,好像是,一直被隱藏的記憶馬上就要破土而出。

隻聽腦海中閃出一段話:

“此身罪孽已滿,此身執念已散,前塵歸前塵,後世為他人。”話畢剛剛的感覺便如同清風一般消散而去。

語珊也從中醒來見到的是本來猩紅一片的場景飛出無數隻閃著白光的小蝴蝶,它們一起飛到空中隨後消失不見。

見無數銀蝶消散而去,伽旎悲痛欲絕,他悲痛欲絕是他的事柳毅從來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對著伽旎的胸口一道術法狠狠打了過去,伽旎重創從空中跌落回地麵上吐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地麵。

語珊被她師傅再次護在身後,就見伽旎掙紮著要起身,柳毅眼中殺氣不見手上拿著的枯樹枝閃著術法的光,光芒越來越耀眼,語珊雖然看不見師傅的臉但是也知道師傅動了殺心,於是她忽然從後麵抱住師傅的另一支手,柳毅很輕的頓了一下,然後淡淡的問道:“嗯?”

語珊道:“師傅,我有話要和他說。”

柳毅頭也不回的道:“說什麽,和他有什麽好說的,你不能因為一個假結婚的就不要師傅那師傅就孤家寡人好可憐好悲催好……”

“停停停,師傅你不要鬧!”語珊趕緊打住某人的一秒入戲,連忙道,“有人托我給他說的。”這句話當然是假的,語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冒出這麽一句話。

柳毅回眸很淡的看了一眼望著伽旎的語珊,然後道:“我陪著你去,但是他要是有任何動作別怪師傅。”

語珊抱著柳毅的胳膊點點頭,兩人走到伽旎的身前就見語珊蹲下身子對他說道:

“伽旎啊,你這是,何苦……”

伽旎聽到後抬頭看著語珊,隨後低低的笑了起來,笑的全身都抖了最後眼淚也跟著笑了出來,語珊聽見伽旎聲音沙啞的問她:

“念歸,你,依舊是沒想起來對不對?”

語珊被他這句沒由來的話嚇了一跳,抬頭看著沒動的師傅才繼續道:

“我隻是想來和你說,我剛剛聽見一句話。”語珊把那句話重複給了他。

伽旎望著這滿山凋落的光禿禿的楓樹眼中竟是涼意,語珊聽到他喃喃重複著:“此身罪孽已滿,此身執念已散,前塵歸前塵,後世為他人……”

就見他躺在地上伸出一支手捂住眼睛如同歎息般輕聲道:

“柳毅,竟是我小瞧你了。”

語珊剛想說話就見伽旎周身開始變淡,慢慢的,就那麽不見了,而從他消失的那一瞬間山頂便慢慢的開始燃起大火,火勢延綿一直在往下伸展竟有要燒光這一切的架勢,語珊還來不及傷感就被他師傅攔腰抱住開始往山下跑去。

語珊心驚肉跳的喊:“師傅啊啊啊!!!這是怎麽……呸!腫麽肥四!”柳毅抱著她拔腿就跑尥的飛快,導致她問的時候嘴裏灌了殘葉還咬到了舌頭。

柳毅一邊健步如飛一邊臉不紅氣不喘的回:“這裏的一切都是剛才那位的手筆,他走了這裏自然雖然主人心意處置,很明顯他不想留著這裏的一切。”

語珊又問道:“那,呸呸,撕敷,呸!師傅你為什麽要跑啊!剛才不還能飛嗎!”

就聽柳毅回道:“那是剛才!現在沒藍了飛什麽,不跑才是要上天了。”

“那你能不能把我放下一起跑啊!”語珊忍無可忍。

“不能!”她師傅回的也很果決。

“為什麽啊!”語珊覺得自己還好早上沒吃什麽不然全都要顛出來。

“因為你跑的太慢,好了別說話!不是還要去把你師兄和你的貓弄回去嗎!”話畢跑的更快了,語珊確實也無法說話了,她所見的周圍都是殘影,再說話也怕把舌頭咬掉。

柳毅帶她回到剛才的大堂的時候語珊就見到顧塵被包裹在一個銀白色的屏障裏,周圍的瘴氣絲毫未能觸及他半分,知道是竹隱在護著他,當然了這副溫馨的畫麵被師傅一杯茶水就破壞了,顧塵被柳毅用一杯茶潑醒後迎接的就是各種訓話,比如:

“老大不小的人了出個任務還老讓師妹保護,就不說是師妹你一個大男人讓小姑娘護著你丟人不?你要不喊語珊叫師姐得了,看什麽看,看什麽看,還不快跟著走,還要給你師妹找貓呢,語珊把侍魂收了,他自己有護靈玉要你操什麽心,下次再這樣你不準管他,扔一邊自生自滅去!”

顧塵在一邊安靜如雞默默挨訓,語珊也在他醒來的那一刻瞬間收回了竹隱,每次都玩這種心跳她真的是感覺自己心髒會越來越堅強。

三人來到語珊住的房間就見二團兒所在床的角落裏,聽見有腳步聲就要逃走,語珊趕緊出聲安撫,伸手去抱貓的時候語珊發現**放著一枝殷紅如血的梅花,莫名的忍不住拿在了手裏就聽見師傅催促著道:

“趕緊趕緊,寶貝兒咱們也該走了。”

周身光芒大漲,語珊卻在最後要離開時看見一個人影,那人坐在屋頂上對她笑的無害平和,語珊瞪大雙眼剛要動下一秒眼前景象全部不見,光芒也消失了,她回家了。

語珊有些沮喪,這次這一趟白去,除了帶回來一隻貓和一枝梅花什麽也沒帶回來,柳毅揉了揉她的頭道:

“這麽久你也累了,去睡吧,睡一覺醒來說不定什麽都好了。”

語珊隻當這是師傅在安慰她,點點頭抱著二團兒回房間睡了,她確實,累了。

睡著後語珊做了個夢,夢中的場景是自從那天求完姻緣扣後語珊在那裏的小半年時光,日子匆匆過,伽旎除了給一些還剩半口氣要死不活的人救命之外,兩人基本也沒什麽太多的往來,伽旎是個耐心極好的人,對於她的要求幾乎沒有不滿足的,隻是語珊很明白,每次的每次,這個人都是在透過自己看著另一個人,想著另一個人,仿佛可以通過她回到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記憶,而當他回憶的時候,就仿佛整個人都回到了那個場景,那副模樣,溫情又讓人心酸。

比如有一次她和伽旎加上顧塵一起去逛集市,顧塵和他們打個招呼就自顧去找所需要的物品去了,而伽旎就一如既往的陪著她,語珊當時看上了一個簪子,琉璃通透被陽光一照耀眼異常,伽旎看著她的樣子,就是那樣的。

嘴角含著笑,眉眼溫柔,可眼神卻是早就越過她看著另一個人的神情。

語珊不懂,她總覺得有什麽直接說開說明白就好了,何必拖到這種地步,是啊,何必呢……

夢裏的季節開始變化,所認知的一切也有所不同,她明明知道那裏的楓葉四季不敗,可夢裏夏去秋來,秋去冬來,在最後一片楓葉也凋落之後便開始落雪,雪停後天地間一片素裹銀妝,隻有忘憂穀開著如血般的紅梅配著白雪,相得益彰,而語珊躲在暖暖的房間內開窗望去,卻見那人修長的聲影著一身火紅的衣衫在這園子裏緩緩的走著,忽有壓在梅花上的雪落下,那人循聲回眸然後看見望過來的語珊,輕柔一笑,美的驚心動魄。

語珊卻覺得這笑容刺的人眼睛發酸心裏悶悶的,她狠狠的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吸入肺中,幹淨的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就聽那人聲音緩緩的對她說道:

“念歸,當初是我沒能護住你,隻是我現在不知,你還願不願看見我,你怨我吧。”

語珊說不出話來隻能搖頭,那人卻隻是展顏淡笑得讓她更加為他感到難過,而後就見他緩緩伸出那白的勝雪的手遞出一枝從枝幹開始便是晶瑩剔透的三朵並蒂蓮,語珊接過後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原本她以為已經消散的姻緣扣也和那朵並蒂蓮一起安靜的躺在她手中。

姻緣扣,姻緣為媒,天地為證,陰陽不擾,魂魄為扣,除非一方魂飛魄散,不然輪回萬世也會一直在一起。

伽旎看著語珊淡出夢境的身影笑的溫柔繾綣,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的另一枚姻緣扣。

可是,這姻緣扣,卻隻是個憑證而已,除了能證明彼此的存在其他的便什麽都做不了,但這又能怎麽樣呢,一開始那個希望定下姻緣的人,哪怕轉眼已成夢,夢中就算轉瞬即逝,可我知道原來你還在這裏就夠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第四卷·紅楓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