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一下,此章開始皆為前塵往事,蘭苓是語珊曾經的一部分。前麵都是她記憶被篡改前的敘述。】

蘭苓,沒有姓,隻有名,她是被大商國選出來的唯一人選,從小就被訓練,如何坐臥,如何說話行禮,讀書寫字,但是練習時間最多的,是上神拜月,上神拜月為一支舞,隻有特定的人才能跳,因這支舞,是為國家而跳。

冥國,是一個傳奇的國家,所有國家的領頭霸者,每年周邊列國進獻的貢品在冥國眼裏不過就是不值一提,而蘭苓十六歲那一年,冥國使者前來帶著財物和結盟這兩個誘人條件隻是要一個人,那人為神舞者,蘭苓。

隻因冥國新王做了個夢,在東南方向夢見紫星閃耀,此星忽呈一隻燕子的形狀口中銜著一枝紅梅。國師解夢,此為吉兆,為冥國國妃身在此處現已降臨,東南方向,便是大商國。

蘭苓的額間天生就有一朵紅梅,大商國上下無人不曉,更何況國師推算出國妃是神選之人,今年年滿十六,完成祭典便可接來完婚。

如此荒謬!卻無人質疑。

所有人都信這是天意,天佑大商與冥國交好。

在蘭苓眼裏,這就是笑話,這就是冥國富強,我要你們神選之人也就是一句話的事,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所有人都在笑,沒有人問她願意不願意。

什麽神舞者,神選之人,說白了就是當成禮物被獻出去。

大商國和其他國家一樣每年都要向冥國進獻,而今年隻需一人便可,這為國庫省了多少自然不言而喻,就算加上嫁妝又能多耗費財力呢?神舞者說的好聽,身份又不是公主也不是貴女,還是冥國主動求娶的,這筆買賣對於大商國來說簡直是有利無害。

大商國的太子,下任內定的新王,當年年十八,容貌清秀俊朗一手好字武功高強,善解人意,蘭苓,喜歡這個人喜歡了三年。

這個人卻被大商王授命親自去護送神舞者出國土,他一直不知道蘭苓的心意,罷了罷了,不知道也好,她想,一開始就是奢望。

可就算如此,也請,讓她為君舞一曲吧。

清月節,月圓之夜星辰滿天匯成銀河,是唯一一次的獻舞祈福之時,大商國上下全都會在此時前來觀看祈福,觀看這個神選的神舞者,也是近年來最幸運的女子。

他們看向她的眼神是高興的。

沒人問她,高不高興。

她站在祭台上,身後映著滿月星河,她轉身裙擺開出花朵燦燦,腰間銀鈴叮當響徹在這夜晚,舉手投足在月下起舞,所有人都見到了那場盛世之舞,上神拜月,隻是這支舞她卻是為一個人而跳,畢竟今夜後,她就要被他作為禮物和最大的敬意,送到冥國。

那麽今夜,就讓她借著這支舞任性一下吧,上神拜月,為民祈福,求一個國泰民安,求一個平安盛世,求一個萬年無災,可否為她,求一個,白頭相守?

舞到一半,有笛聲合著上神拜月的曲子融了進來,蘭苓心中微動,瞬間明了。

原來是這樣嗎,原來您知道的,太子殿下。

那一晚所有人都在舞過半後驚呼跪拜,因為蘭苓舞到後麵,空中忽然銀蝶圍之飛舞帶著不知何處的花瓣一起宛如天神下凡,他們相信,且堅信,是神明顯世。

蘭苓,就是那個神選之人。

這一切在百姓看來就是天意,蘭苓心卻涼徹如冰,銀蝶百花相伴,如此種種隻是把那個傳奇加上了所謂的神意,她注定要被送走。

嗬,可笑,多可笑,簡直太可笑了。

萬裏山河誰問紅顏?

護送隊一路相護,蘭苓坐在車轎裏聽著駝鈴陣陣,她已經離開了大商國,再走十裏,就要與她曾經喜歡了三年的太子殿下從此別過,再無相見的可能。

大商國境外就是沙漠,十裏,很快就走到了。

蘭苓臉上帶著麵紗看著太子殿下和冥國使者說了幾句後,對著她的方向很輕很淡的看了幾眼,轉身便離開了,見那人越走越遠,蘭苓閉上了眼,手輕輕撫上了心口,從此與君生別離,願君安康國泰民安。

想到這她又忍不住輕輕的嘲諷一笑。

蘭苓,沒有姓,是被選出來的人,神選之人,為國祈福,十六年的上神拜月;冥國國妃,冥王命定之人,為國泰民安,遠走故土,她不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是什麽。

她是神選之人,神舞者,是國之祈福者,是冥國國妃,是禮物,是兩國交好的那個敬意。

蘭苓,從來都不曾是她自己。

這就是她的宿命,蘭苓這麽告訴著自己,在前往冥國的途中一直都這麽告訴著自己。

而當隊伍進入冥國國土時,她看見了冥國國民每個人臉上洋溢的喜氣和笑意,還有滿街的花束,那個冥國的王,騎著一匹純黑色的馬來到她的麵前,滿街和隊伍中除她以外所有的人都在跪拜,她坐在那裏,輕紗幔帳柔柔飄著,抬起頭直視著麵前的人。

就見此人容貌剛毅一雙近乎妖豔的丹鳳眼偏偏左邊臉頰有一道刀疤,不影響容貌反帶出來匪氣,兩人都沒說話,此時隻聽後麵追來的老臣痛心疾首的喚道:

“王上!您怎麽能這樣!要等國妃被送到宮內才可啊!如此擅自……哎!不合規矩!實在是不合規矩!”

蘭苓見馬上的人聲音帶著毫不在乎禮教的肆意道:

“孤來接國妃,等什麽等。”說完眉峰一挑,伸手到她眼前,“來。”

蘭苓隱在廣袖中的手幾回鬆了又緊,那人也不急就那麽等著,倒是後麵跟著的大臣一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

片刻後蘭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腦子一片空白的把手交到了這人都手掌中,那人幾乎是下一秒就握住拉起她抱上馬,然後一騎絕塵,扔下護送的隊伍使者和大臣。

肆意妄為,這是蘭苓對他的第一個印象。

但是這人手臂摟著她的腰,馬跑的飛快,極速中蘭苓卻有種愜意的感覺,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人聽見語氣也帶著笑朗聲道:“喜歡?以後教你玩。”

冥國新王排行第七,從小看著他長大和從小一直跟著他的人都會在被他不修邊幅任意妄為的時候喊出那句,尋老七你給我回來!王姓尋。這是一群馬上安家的國家,就算此刻國富民強後依舊保有略為彪悍的民風。

原因無他,新王不喜歡朝政上的事,他善戰,喜歡策馬,喜歡自由,不喜規矩,不是不懂不是不精通隻是單純的不喜歡。

蘭苓長這麽大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自由自在的人,大商國的太子皇子們各個循規蹈矩,不光是他們,每個人都在循規蹈矩。

包括她自己。

初見時就和新王“胡鬧”了一場,她被老宮人教導,新王被老臣太傅訓罵。

兩人各自自己的宮殿內,一個被說路途遙遠休息的名義,一個則是因國事繁忙,說白了就變相的讓他倆閉門思過一下,就這樣安靜了三天,三天之後,新王帶著新王後不知所蹤,兩個人,跑了,哦不是,離宮遊玩去了,也不是不辭而別,新王留了一張字條……

蘭苓這輩子從遇到新王後就開始了人生中最肆意妄為的開始。

本來她不應該這樣的,但是那人問她:“你真的甘心情願一輩子都這樣嗎?我帶你去看看外麵的世界,誰都不會知道我們是誰,你不想,好好的活一次嗎?”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跟著走了。

蘭苓除了是個神舞者,她還會易容,這是誰都不知道的事,也是她的秘密,但她卻這麽毫無芥蒂的在對方麵前展示了出來,因為他問她:

“如果讓你自己選,你想怎麽活?”

蘭苓反問:“你呢,你想怎麽活?”

對方笑的有些頑皮的道:“開個最大的煙花柳巷,最好整條街都是我的,但我不出麵,總要有神秘感。”

“那你開起來的意義何在呢?”

“不懂了吧,我還可以有另一個身份,當郎中治病救人啊!說不定還能弄個神醫當當!”

蘭苓看著眼前的人,雖然易容後是一張極為普通的臉,但是那眼裏的神色亮的人移不開目光,明明聽著像做夢一樣的話,卻有種哪怕對方說月亮是方的都正確的魔力。

“你呢?你想做什麽?”那人反問她,聲音帶著一絲她沒有察覺情緒。

她聞言低頭看了看手裏剛剛撿起的一朵野花,聲音淡而輕的道:

“我……我想,種些花草,還想學著做紅豆糕。”

然而事實卻是,兩個‘誌向不小’的人連半個月都沒到就被尋回宮裏了,畫麵一轉,兩人一個被送上了祭台上,一個被那個國師挖了心,新王被挖了心,她被送上了祭台。

祭台上和她之前被當做‘敬意’送給冥國之前舞過的地方沒什麽區別,唯一的區別是,她被挖掉了雙眼,她蒙著一條白色的紗布於眼上,血滲出來如同雪上梅花,她輕輕的笑了起來,風拂過帶起她的長發,明明是神聖的祭台,此時的她卻染上了一抹妖冶,她動了動手足,四肢被國師戴上了特質的鎖鏈,平常看去隻如銀鈴的飾品般,隻有她知道,如果她不完成這次祭祀,四肢上戴著的東西會把她手腳都扭曲掉,可就算她舞完,最後的路也是死而已,既然左右都是一死,那就……開始吧。

她輕抬冰冷如雪的玉足在鼓麵上動了起來,隨著鈴聲鼓聲樂聲響起的,還有她的笑聲,她在夜空之下舞動著,她看不見的是,隨著她的一舉一動周身銀蝶飛舞黑幕之中如同星河般,而那輪滿月已被染上了血紅,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上神拜月,不止止是一支祭祀祈福的舞。

事實是,新王和那些看似對他們嚴厲的大臣們早就知道,而帶她離宮是最後掙紮想逃出絕命,可惜,我為魚肉,他們兩個竟都是棋子,都是可憐人,什麽國家,什麽你我,什麽神女,什麽王上,都是大商國新皇和冥國國師的算計之內,一切都是最早設好的局。

她越想越覺得可笑,鮮血從她的臉頰上緩緩流下,溫熱不過幾秒就變成了腥甜的冰冷,新王明明可以自己逃出去的,明明隻要丟下她就可自保活命,她不過是被當成禮物送過來的,她不過是個連姓氏都沒有的人,她不過是,與他來說認識不過幾天的人。

那個人為了護著她被抓住,到最後被挖心也不曾表露過怨憎,不曾懼怕,隻是對她帶著抱歉,而她……而她……

而她,居然,喜歡設了這種誅心之局的人喜歡了三年,哈!

【不好!快攔住她!】她好像聽見了誰焦急的喊了一聲,有人想靠近她,不知為何,她的內心忽然笑著想到:攔?怎麽來得及呢,這舞已經進行到一半兒了呀!

都去死吧!誰也別想活著!

上神拜月,情昏入魔。

魂魄離體之時她仿佛看見了那群銀蝶,而眼前有個人在夜空中向她走了,那人容顏妖豔,對她伸出手笑著問,我們走吧。

一切如同石子打入水麵激起了漣漪晃碎了眼前的情景,語珊再看去時,畫麵又一轉變,成了一條煙花柳巷。

那個曾經說要開煙花巷的人,果然如願了啊,她笑著想。

七公子,忘塵穀穀主……

語珊看著眼前如霧般轉換的夢境場景,腦海裏忽然想起之前伽旎對她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奈語氣曾說過:

“你還是沒有,記起來嗎……”

語珊忽然從夢境中剝離出來,又變成了旁觀者的位置,她甚至可以冷靜的想起之前做的那個夢,她自問,所謂共情,究竟可以到什麽地步?

那場夢,是共情還是……

“還是這些都是你自己嗎?”

一個聲音忽然打斷了她的思考,語珊下意識的警惕,她不知道夢境之中什麽時候多了旁人,這個人居然還能把她心中所想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她,現在有點怕,她總覺得自己即將要觸摸到什麽很可怕的事情。

而且她有預感,那應該是她一直可以逃避的,這種感覺不是很好。

“語珊,聽我說,別怕,我在,我在的,你不要怕。”這聲音溫柔,她聽出來是伽旎的聲音,心中忽然一暖。

“嗬。”剛剛那個聲音冷笑一聲道:

“當初我下手竟是輕了,那種程度居然還沒魂飛魄散,也是我小瞧了你,伽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