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回到父母經營的飯店,突然擁抱了我的父母,我媽媽當時被我嚇壞了,大聲問我:“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邊惹禍了?”

我沒有說話,隻覺得在他們的懷抱裏很溫暖!像小時候他們拉著我的手一樣幸福,我也想拉著他們的手走得更遠一些。

時間來到了2007年6月底,我和大周足有一個月沒有見麵了。還好,這天我又接到了久違了的電話,來到了大周的研究室。“作家,我想你了!”大周做成了一個要和我擁抱的姿勢來。

“喂喂,別說得咱倆跟同性戀一樣!”

“你別說,還真有點像,兩個大男人總是混在一起,讓人懷疑啊?”

“好了,別開玩笑了!這段期間你在幹什麽?”

“我去了趟意大利。”

“旅遊嗎?那裏有兩大景觀,比薩斜塔和黑手黨!”本以為大周會給我拿出一些小禮物送給我的。

“哪有那種閑心?我這次去是因為在意大利海域發現了二十七具中國人的屍體。”

“啊?”我睜大了眼睛看著大周。

他也用十分怪異的眼神回應著我,隨後他便來到了電腦桌前,“你先看看這些吧!”大周說著便打開了電腦D盤下的一個文件夾,播放了其中的一段視頻。

視頻裏播放的是一個海灘上,許多國外的警員相當忙碌,他們正抬著用白布蓋著的擔架,把它們整齊地擺放在岸邊的空地上,可以清楚地知道白布下是屍體,很多的屍體。

“這是?”

“在意大利西西裏海岸南部,一艘土耳其的商船突然發現了六具浮屍。他們馬上通知了意大利警方,意大利海岸巡邏隊立即出動直升機和巡邏艇對該海域進行了大麵積的搜索,結果先後打撈上二十六具屍體。後確定這些屍體都是中國人的,意大利方麵便聯係了中國大使館,希望中方人員盡快確認屍體身份,並派法醫協助屍檢。”

“這些死者是?”

“偷渡者!意大利在上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實行了好幾次大赦,使得許多非法移民獲得了長期居住的許可。由於意大利的就業市場也非常廣泛,偷渡者可以很容易地在服裝業和餐飲業中找到工作。為了獲得意大利的長期居住權,很多中國人選擇鋌而走險,非法偷渡!”

“那這些人都是淹死的?難道是偷渡的船翻了?”

大周搖了搖頭,“我這次去就是為了鑒定這些人的死因,很奇怪,隻有六具屍體是淹死的,而其他二十一具屍體外部症狀都很明顯,麵部青紫,腫脹,屍斑的顏色呈現暗紫色,眼結膜下有點狀出血!解剖的結果是死者血液呈現暗紅色,這是由於缺少氧氣,大量的二氧化碳跟血紅蛋白結合所致。屍體的內髒都有不同程度的淤血,脾髒收縮,呈現貧血狀態,內髒黏膜出現血點。部分屍體有肺氣腫或水腫的症狀,這些都是典型的窒息而死的症狀,也就是說這些人是死後被投入海中的。”

我錯了錯口中的牙齒,“是誰幹的?遇到海盜了嗎?太不人道了!”

“是人蛇幹的!意大利警方在西西裏島海域內發現了一條被遺棄的漁船。當警方登船檢查的時候,發現了這艘船上有一個相對隱蔽、密封的船艙,船艙隻有二十多平米的空間,高度不足以站起一個人。在這個船艙裏發現了與遇難者身份相關的證據,可以確定這些死者都是從這條船上出的事,我們也就基本確定了那二十一具窒息而死的屍體,就是在這艘船上的這個密閉的船艙內被活活憋死的。”

我聽到這樣的敘述,隻有再次回到我熟悉的椅子上,背靠在牆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意大利警方抓獲了這個偷渡犯罪團夥的一部分成員,他們交代了一些犯罪事實,原來這批偷渡者大部分是從中國溫州、福建來的,還有幾個是東北人。他們被密封在一個小船艙中,通過很多國家的輾轉才來到意大利海域,當人蛇與意大利當地的偷渡組織交接的時候,卻發現出了意外,當人蛇們打開船艙的時候,發現其中大部分的偷渡者已經窒息死亡。他們怕承擔殺人罪刑的處罰,更怕還活著的偷渡者指證他們的罪行,竟然決定把所有的偷渡者全部扔進海裏,不管死活。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船艙中不隻有二十七個人,而是三十二人,也就是說還有五名失蹤者沒有被找到。隨後他們便把船駛離事發海域,棄船而逃。”

“這些屍體的遭遇讓我想起了美國從非洲運送黑奴時的樣子。哎,這些偷渡者……這都是為了什麽啊?受這份罪!”我搖了搖頭,把頭靠在了牆上。

“為了天堂般的生活!為了能做一個上層社會的人。所有的偷渡者都是不滿足自己在國內的生活,認為國外才是自己淘金的好去處,更有甚者想依靠這種非法的方式,讓自己改變國籍,以獲得國外優厚的社會保障。他們把幾十萬元,甚至是自己的全部家產都交給人蛇,來做這次賭命的旅行。”

“這值得嗎?把命都搭上了,即便是到了意大利,難道他們就能獲得幸福嗎?”

大周依舊沏了兩杯咖啡,把一杯遞給了我,“我不能預測沒有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值不值。我隻能看到現在,我看到的是一具具屍體,看到的是死亡。這些偷渡客被封在船艙裏,每人隻有一瓶水和一罐西紅柿罐頭,他們被封閉在一個每人不足一平方米的地方,連站起來的可能都沒有,隻能躺臥著。我還發現船艙的鐵皮上有重物砸擊的痕跡,恐怕這是偷渡者們在生命最後時刻的一種求救,但是沒有人去救他們,在那種死亡的困境中,也許他們才會明白,隻有活著,才能追求到幸福吧。”

“我國方麵有動作了嗎?這邊人蛇抓住了沒有?”

“警方已經在努力了,但是能夠成功地偷渡一個人的話,人蛇會拿到三千到三萬美元不等,這樣的暴利,使做這樣人命買賣的人越來越多。”

“這些偷渡者有沒有想過,在中國的某個地方,他們的父母,妻兒日日在為他們的安危擔憂,期盼著他們回家,可是他們卻再也不能見麵了。”

“在船艙裏還發現了幾本意大利語的啟蒙書,這些偷渡者們是抱著美好的幻想去的,他們可能幻想過以後自己會成為意大利人,自己的孩子也會被接過去,享受良好的教育,自己的父母會被接過去享受天倫之樂,自己的老婆會獲得自己幸福的照料,可是現在一切都變成泡影了。”

“我晚上想去喝兩杯,一起去嗎?”

大周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很曖昧,但是我願意。”

當晚,我倆都喝了不少酒。

大周的酒量實在是驚人,六七兩白酒下肚他竟然沒什麽反應。

“法醫這個工作,平常是不是要用這玩意壯膽啊?”我指了指他手中的酒杯說道。

“你覺得這有用嗎?我可是從小就受過嚴格的訓練的。”

“哈哈,其實你本身就是個謎,我一直認為你身後有很多的秘密!”

“秘密?你舉個例子!”

“比如你這麽年輕,就能擁有這樣豐富的法醫鑒定經驗,實在令人驚歎,即便你是法醫世家,也有點難以置信。”

“嗯,還有什麽奇怪的,一股腦說出來!”

“還有就是你這麽帥氣,為什麽沒有女朋友?我看到可有不少美女給你拋媚眼啊!不動心嗎?”

“還有什麽要問的?一起說吧!都說出來!借著今天的酒,你可以套出我很多實話的!”

“還有你從來不提你的父母,為什麽?”

我這句話,像是觸動了大周,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憂鬱和迷離,他又一口就將杯中的白酒喝盡。

“真不愧是推理小說作家!你知道嗎?你提的這三個問題,其實都是彼此關聯的!”

“哦?”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經驗呢,那是因為我在大二時去美國交流學習了一年,遇上了我美國的恩師雷曼教授,他幾乎把他大部分的本領都傳授給我了。當然,獲得美國人的認同並不是那麽容易的,我當初參與了一起案件的論證,讓雷曼教授對我十分重視。”

“什麽事?”

“當時,一個九歲的孩子放學回家時,突然在地鐵到來之前跳了下去,被迎麵開來的列車碾了個血肉模糊,造成了一起震驚美國的慘劇。當時,站台上的人並不多,有幾個目擊者說孩子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自殺!”

“你認為這有問題嗎?”

大周點了點頭,“當時美方的鑒定人員有兩種意見,一種是自殺,而另外一種是他殺。但無論是哪一種似乎都有疑點,站不住腳!”

“當時我正在美國給雷曼先生當助手。雷曼先生就向我征求了意見,我看了這個孩子的背景資料,這個男孩的家庭十分美滿,而他父母都是一般的公司職員,沒有任何的仇家。自殺和他殺似乎都不太可能,所以我提出了意外死亡的假設。”

“難道孩子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但是目擊者的說法基本統一,他們從後邊看到孩子直勾勾地倒了下去,根本沒有在跑跳!不像是意外。”

“最終你找到答案了?”

大周的眼神裏帶有一種得意的神情,“我重新檢查了被碾壓的屍體,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孩子的****上,有輕微的灼傷,而且在其****的表皮上發現了少量的金屬元素,這是典型的被電擊傷的痕跡。”

“****有灼傷?還是被電擊傷?”

“案件的真相其實是這樣的,這確實是一場意外,男孩當時正在背對著站台向地鐵軌道裏撒尿,尿液悲劇地碰到了帶電的鐵軌,尿液富含鹽分,極其容易導電,致命的電流立即衝向了孩子的全身,觸電後,這個孩子全身麻痹,直勾勾地倒進了鐵軌隧道裏,正好被開來的列車碾死。而所有的目擊者都是看到了孩子的背麵,所以隻看到了孩子掉下去的一瞬間,卻沒有看到他的行為。”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故,你就是因為這個案件獲得美國人的信任。”

大周點了點頭,“實事求是地說,美國人的法醫鑒定比起中國來,無論從技術還是設備上都先進很多,但是那個雷曼教授卻很看重我,說法醫鑒定實際是從中國開始的,南宋宋慈的《洗冤集錄》是世界上最早的法醫書,也是他最喜歡看的書。”

“然後,你們就開始了合作。”

“我在一年的時間裏,幾乎閱讀了他所經曆的神秘案件的所有記錄。那使我大開眼界,他還讓我參加了許多解剖實驗和屍骨拚圖的製作過程。那真是一段難忘的經曆啊!”

“怪不得,外來的和尚會念經,你果然是有經曆的人。但是你說你去美國和你沒有女朋友,還有你的父母有什麽關係?”

“至於我為什麽沒有女朋友,其實也很簡單,那是因為我是愛無能,不是性無能,而是愛無能,明白嗎?”

我搖了搖頭!

“就在我去美國的前一年,我母親失蹤了!是跟一個男人出軌,結果她給父親留下了一張離婚協議書就離開了,當時我根本無法麵對這件事。而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在她失蹤後幾個月,在一個小鎮旅館的冰箱裏發現了一隻手臂,後來被證實,那個手臂是我母親的。對那個手臂的檢查結果是,手臂是活生生被砍下來的,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母親是生是死?所以,我一直閉口不提自己的父母,也不想找女友,因為我覺得在我還沒有把我母親的事情搞清楚前,我對愛情和婚姻一直都抱有一種懷疑的態度,不解開這個結,我根本不可能愛上誰?那件事後,父親想讓我散散心,就直接把我送到美國去做交流了。所以我說這三件事情是相互聯係的,這回你全都明白了吧?”

原來大周的背後,還有這麽多的故事。

“那伯父現在怎麽樣了?”

“突然自殺了,在我回國的前夕,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他喝了帶有氰化鉀的咖啡,辦公桌上擺著他剛剛完成的論文——《中國自殺現象研究》。”

對於法醫來說,他們要麵對各種各樣的壓力,不要以為他們都是些“夜來不怕鬼敲門”的狂人,其實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也有著和常人一樣的脆弱。在喝酒的時候,大周告訴我其實他每一次通過那長長的太平間甬道的時候,內心都在微微地顫抖。

“你是害怕那些死屍,還是他們的幽靈?”我問道。

“不是,對於屍體的恐懼我早已經免疫了。我之所以也會害怕,是因為我要被迫去看那些屍體,那就是你我死後的模樣,要千百次地看到自己死後的樣子,你能想象嗎?那是一種怎樣的恐怖。”

是啊,人生最恐怖的就是能看見自己的未來,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變為一具腐爛的屍體,然後再變成世界上公認的最醜陋的白骨。把自己死後的醜狀看上千百次,那是一種怎樣的打擊呢?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我不也是正在經曆著這樣的恐怖嗎?

對於大周父母的事件,在現在看來已經真相大白,但是對於大周來說,那無疑是他心裏背負的一個更加沉重的十字架,法醫也是人,而不是神,七情六欲左右著他們的判斷,但他們卻要以最純粹的科學,最理智的鑒證,對待每一具屍骨。

大周比我堅強,他獨自背負著這些難以訴說的苦痛,向著真相的盡頭,努力前進著。無論怎樣,我和大周都背負著各自的責任,即便是麵對再恐怖凶險的事情,我們都會繼續前行。

加油!大周!

加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