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尖銳的哭聲穿透了夜色,左梧桐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追過去。

她已經紅了眼,赤手空拳的就衝了過去。

“把蘇蘇還給我!”

她瘋了一般拽住其中一人,後背則猝不及防的被其他人踹了一腳。

背脊猛然一痛,一口血驟然噴出。

長發散開,麵紗墜下。

她人也跟著往後倒去,半天都爬不起來。

扶蘇的眼睛裏滿是淚珠,驚恐的叫她,“姐姐……姐姐!”

左梧桐的意識有些模糊,耳膜裏是嗡嗡不斷的雜亂聲。

她的背脊骨痛得像斷裂了,骨渣刺入了肺腑裏。

她無法呼吸。

“姐姐,你快跑……”扶蘇依舊在哭喊。

這一次,沒有要她在救他,他讓她快跑。

左梧桐那雙死寂的瞳孔,慢慢地轉動了一下。

她艱難地伸手抹去唇邊的血,柔弱的身體,再一次從地上爬起來。

眼看著扶蘇又被拖得遠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身體裏哪裏來的力氣,憑著一腔熱血,再次狼狽的追了過去。

“放開他!”

“放了他啊!”

“蘇蘇!”

那些人沒想到左梧桐一個弱女子居然這麽的頑強,頓時惱羞成怒。

有人提著刀回頭,又是一腳踹向她的膝蓋。

她痛得跪倒在地,滿臉的血和淚,卻始終不甘心的看著扶蘇的臉……

扶蘇當初沒有拋下她,她也不會丟下他。

她是人,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扶蘇被他們殺了吃肉。

“姐姐,快跑。”扶蘇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小了。

“把他還給我。”左梧桐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著。

這人火冒三丈。

“你給老子去死吧!媽的,臭娘們!”

他揚起刀,就朝左梧桐的身上砍去。

刀光和夜色輾轉而過左梧桐蒼白的臉龐。

天地萬物,一瞬間就失去了聲音。

她耳邊,隻能聽到刀劃過的淩厲風聲。

刺眼的刀光,她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在眼前視線暗去那一瞬。

她想到了南宮凜,想到他離開之前的那一個擁抱。

對不起。

我還是這麽沒用。

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麵了。

淚水,從眼角緩緩地流下來。

夜色太濃重,銀白的刀光劃過她的臉。

可是。

她想象之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

萬物俱寂的時候。

她聽到了沙沙的風聲,也聽到兵刃金鐵交加的聲音。

她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睜開眼,眼前視線天旋地轉。

可她卻依舊很清楚的看到了,從她眼前飛舞而過的,雪白的長發……

如墨的黑夜,蒼白如雪的白發,仿若一場最深刻的相擁。

在這沉寂的黑夜裏,冷風紛遝而至。

他那滿頭的白發在空中飛舞,空****的袖管也在空中勾勒出詭異的弧度。

但哪管風起雲湧。

他頎長而單薄的身影在這黑夜裏,自是屹立不動,穩如泰山。

當視線漸漸的恢複清明,左梧桐看到站在黑夜裏的那人背影。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在這時凝固,屏住呼吸,呆滯的看著前方夜色裏的背影。

她摔在地上,膝蓋摩擦過地麵,火辣辣的疼。

但她此時卻感覺不到了,隻是失了魂魄和神誌一樣,呆滯的看著一隻獨臂,卻持劍而立的他……

他不需要回頭。

他的背影,她曾經遙望過無數次。

隻要他一出現,她一睜眼,她就知道他是誰。

那是誰呢?

是……

淚水,再次滾落。

她的胸腔劇烈的顫抖著,唇齒間卻發不出個字。

燕,禎。

那是燕禎!

是他!

燕禎沒有多做停留,他持劍而上,哪怕隻有一隻手,卻依舊殺得那些人落花流水。

慘叫聲,利劍刺入肉體的聲音,此起彼伏。

左梧桐就像是什麽都看不到一樣,就那麽跪坐在那裏。

她起初還有死裏逃生的慶幸感,但是此刻,看到燕禎那一瞬。

那些慶幸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無數的絕望和悲痛,如洶湧的潮水鋪天蓋地的湧來,在眨眼之間,就淹沒她的所有理智。

她從來沒想過,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在這樣生死一刻的時候,居然會遇到燕禎!

他不是九五至尊嗎?他為什麽會來這個瘟疫的小鎮?

他為何而來?

她想過很多可能,或許她會死在這裏,又或許有人救她。

但是她從沒想過來這裏的人會是燕禎。

就算有人會救她,那也該是知曉她身份的唯一一人,南宮凜不是嗎?

為什麽會是燕禎出現在她麵前?

老天爺可真的是會戲弄她啊!

她看過燕禎舞劍。

此時,他劍上的光芒,猶如白虹貫日,在夜空裏劃開一道一道的弧線。

她眼前天昏地暗,視線能夠看到的地方,都是死屍無數。

唯獨那人,清貴無瑕,不染塵埃。

十七帶著人也策馬而來,匆匆看了一眼地上的左梧桐。

看到那張臉時,十七駭然。

鳳夭夭?

楚國皇後居然會流落到這個小地方?

他策馬過去,此時燕禎已經解決了最後一人。

他冷漠的收起劍,看了一眼十七,“去,把那人帶回來。”

這人,便是扶蘇。

扶蘇好不容易脫身,他沒看燕禎一眼,連滾帶爬的跑向左梧桐。

“姐姐!”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姐姐,吸引了這裏所有人的注意力。

左梧桐暗道遭了。

扶蘇跑了過來,緊隨而至的,還有燕禎那人銳利如刀的視線。

這目光落到身上,左梧桐的身體又是一顫。

不等扶蘇開口,十七就對燕禎說:“皇上,那人是楚國皇後!鳳夭夭!”

燕禎的視線一冷,“鳳夭夭?”

鳳夭夭怎麽會在這裏?不是和南宮恂一起去南域了嗎?怎麽會……

燕禎是不相信的。

他隻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女人,除了阿左,他都不會想要多看一眼。

可她是楚國皇後。

燕禎把劍丟給十七,他轉過身,步履平靜的走向左梧桐。

左梧桐一把抓住扶蘇的手,壓低聲音安慰著。

“我沒事了,蘇蘇不要哭。”

“姐姐,蘇蘇好怕再也見不到你。”

“不會的。蘇蘇可以一直見到姐姐的。蘇蘇不是沒事了嗎?”左梧桐的聲音開始哽咽了。

燕禎……

燕禎……

他就在她眼前,可她此時遭逢巨變,連和他對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恨嗎?

恨。

可是,更怕他認出她的身份。

在她安慰扶蘇的時候,燕禎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

他站在那裏,沾染灰塵和被劃出痕跡的白袍在風中擺動。

左梧桐借著扶蘇的幫助站起來,目光低垂著。

“楚後?”燕禎淡淡的開了口。

左梧桐竭力忍住喉嚨裏的血腥氣,彎著腰,對燕禎一拜。

“多謝燕皇救命之恩。”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是艱難,聲音裏更帶著旁人難以覺察的顫抖。

燕禎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一邊才安靜的扶蘇,他猛地想起了什麽,上前對著燕禎哀求。

“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她被老鼠咬到手了!她會死的,你救救她啊!”

被老鼠咬了?

扶蘇一把抓起左梧桐被咬的那隻手,就那麽舉到了燕禎的麵前。

左梧桐渾身一僵,猛地要收回手。

不行,她的手指斷了一根!

燕禎看到了一定會懷疑的!

而與此同時,燕禎的目光也如冰刃,射向她殘缺的手。

隻是,就一眼。

就那麽一眼……

那一瞬,就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