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
她的手指,隻有四根!
她的小指是殘缺而畸形的,這一刻哪怕夜色昏暗,但是燕禎依舊看得清楚真切。
這個信息,猶如驚雷劈開他的腦海,讓他想起了記憶深處的某些畫麵。
阿左……
他的阿左也沒有小手指。
那隻手指,是被他親自斬下的。
陡然之間,那根殘缺的手指好像變成了鋒利的長釘,狠狠地貫穿了他的喉嚨——
血液彌漫,他就連呼吸都不敢。
腦海深處的那些畫麵,一起噴湧而出,讓他整個人激動到無以複加,額頭上的青筋爆出來,不斷的顫動。
她是……
左梧桐意識到了什麽,她倏地就要收回手,藏起來!
因為燕禎的目光太過鋒利炙熱,那樣的熱度燙到她的心裏。
隻是她的動作卻沒有燕禎快。
燕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的盯著她殘缺的手指。
他的目光,不敢移動,就仿佛死去了一般。
可是他的呼吸,卻凝固著。
在他長久的注視裏,時間仿佛停滯不前,一切都嘎然停止。
左梧桐終於害怕了,不住的掙紮著,“你放開我,放開!”
她渾身劇烈的戰栗。
她總覺得,燕禎這樣的眼神,好像已經發現了什麽。
她怕被他發現。
燕禎的力氣出奇的大,任由左梧桐掙紮著,他卻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隻是一直一直……看著她殘缺的手指。
他的目光,一顆都舍不得移開。
“燕皇!”左梧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急促。
十七也看得一臉的莫名其妙,“皇上……”
燕禎沒有反應,一動不動的盯著她,那雙墨色的瞳孔裏翻湧過太多太多的情緒。
就像是一場驚濤駭浪,最終風平浪靜。
左梧桐握緊了手努力的克製著自己的情緒。
“你要做什麽?我乃楚國皇後,燕皇此舉是不是於禮不合?”
左梧桐逼退了眼眶的酸澀,沙啞開口:“放開——”
就這兩個字落下。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燕禎。
他已經猛地伸手,就那樣,用力的把她,緊緊地,擁到了他的懷抱裏。
他隻有一隻手,身上還有血腥味。
即便是這樣,他的手臂卻那麽的有力,就像是鐵鉗一樣,死死的抱緊了她。
她感受得到,他的身體在發緊。
左梧桐全身一瞬間僵硬如石,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
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她完了!
她直接就怔在那裏,腦海裏一片空白。
她整個人都失去了思考能力,什麽都不知道了,隻能聽到耳邊屬於他的急促的呼吸聲,在她心中掀起一陣地動山搖。
緊接著,燕禎喉嚨裏發出震驚而嘶啞的聲音,讓她心髒更在瘋狂的顫抖。
“阿……左。”
燕禎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左梧桐如遭雷劈,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阿……左?
他叫她阿左?
嗬,這個名字好陌生啊。
她多久沒聽到過了呢?
有多久?
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吧?
曾經最親密的稱呼,如今再次聽到,她心中隻剩下了無數的蒼涼和諷刺。
阿左?
他有什麽資格叫她阿左?
他終於……還是認出了她。
其實在楚國的時候,如果他看到她的斷指,就一定會懷疑。
畢竟他是燕禎啊,他是何等睿智聰明的人呢?
燕禎瘋了一樣的抱住她,在她耳邊哽咽的呢喃。
“阿左。”
“我就知道,你就是阿左!我就是知道,你是她!”
他的聲音那麽的嘶啞,那麽的無力,可是哭腔卻是那麽的明顯。
他深沉的黑眸裏,如今因為她的出現,燃燒起巨大的狂喜。
是她。
他不會認錯的。
這世上沒有這樣巧合的事情,他之前在驛站見到她的時候,他就覺得她很熟悉,就是阿左。
可那時候,她頂著鳳夭夭的身份。
如今,他聽到了禍蓮的算卦,知道她在日落城,而她又是斷指。
再加上,那一股濃烈的直覺。
他就確定了。
她真的是他的阿左,哪怕她換了容顏,可是她的眼睛沒有變。
而且,她的手指……
這樣多的巧合點,怎麽能讓他說服自己,她不是阿左呢?
她就是!
她就是阿左啊!
“你認錯人了。”左梧桐嘴唇顫抖著,盡量平靜的說話。
她不說話,可那些許多的情緒卻從眼睛了跑了出來。
燕禎怎麽會相信她的話?
“阿左……你不要騙我了,你不要再裝作不認識我。我知道的,你就是我的阿左。哪怕你的臉變了,可是我就是知道,你是她!”
他的瞳孔裏滿是重逢的驚喜,可也有痛楚。
“阿左一年多了,整整一年多了……我終於找到你了!阿左,你還活著,阿左……”
“我的阿左……”
說話間,她隱約感覺到了,有什麽冰涼的**落到了她的臉上。
那是水嗎?
不。
那是淚。
可那是誰的淚?
她不會哭。
哦。
是了。
是他的淚,是他在哭。
淚水冰涼的觸感,在她肌膚蔓延,那樣的溫度,滲透到了她的血液深處。
她這顆心,就如同浸泡在冰水裏,徹骨的寒涼。
他怎麽會哭呢?
他可是燕禎啊。
他下令殺她的時候,她都沒見到過他臉上有半分的不舍。
如今,他的淚又是為了誰啊?
左梧桐抿著嘴唇,伸出手,用力的推開他。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神色之間是那樣的決絕。
她的力氣其實沒多大,可擁著她的燕禎卻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他退了幾步,這才穩住了身體。
他看著她,瞳孔裏盡是淒厲的痛楚,以及鋪天蓋地的絕望。
“阿左……”他依舊在念她的名字。
他踉蹌著要上前去抓她的手,生怕她再像上一次一樣離開,生怕再也見不到她。
可左梧桐一步一步的後退著。
他們的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左梧桐狠狠地攥緊了手指,手掌被老鼠咬出的傷口裂開,她不知疼痛,狠狠地握住。
哪怕傷口裂開,哪怕血液墜下。
她陡然就笑了,她對燕禎在笑,唇邊的弧度滿是嘲諷和譏誚。
似乎是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她深呼吸一口氣,冷漠的看著燕禎。
“被你,發現了。”她笑著承認了,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恨意。
燕禎搖著頭,“阿左,阿左……你不要走,和我回去……我是來找你的。”
左梧桐慢慢地揚起手,冷冷地道:“你不要過來。”
“我和你回去?回哪裏去?我如今是楚國的皇後,我是鳳夭夭,你是誰?你是北唐的皇帝,你要挑起和楚國的戰爭嗎?”
燕禎瘋狂地搖頭,“你根本就不是鳳夭夭,你不是她!你不是!”
左梧桐的思緒凝滯了片刻。
她悵然笑了,蒼白的嘴唇一張一闔。
“是,我不是她。”
“可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她?”
她猛地抬起頭,淩厲的視線看向他,那目光如同淬毒。
“那不,全是拜你所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