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扶蘇的哭聲,左梧桐心亂得很。
的確,南宮凜說的話是正確的。
扶蘇分明是許家的嫡長子,卻出現在這個瘟疫肆虐的荒涼之地,那根本就是有人故意而為之。
扶蘇會遇到她,可能也是因為逃難。
那對扶蘇下手的人會是誰呢?
除了鳳家的人,還會有誰?
她若要救扶蘇,就必須要保他不受任何傷害,更何況,她現在自己都被老鼠咬了,萬一她被傳染了怎麽辦?
她死了,那扶蘇還不是隻有死路一條!
不。
扶蘇還能依靠南宮凜,可是南宮凜整個人很理智克製,他怎麽會冒著這麽大的危險,去保護一個傻子?這個傻子,還是鳳天息的政敵?
若她是南宮凜,也不會出手為自己樹敵。
若救,南宮凜就等同於是和鳳天息做對。
若不救,反正也沒有人知道扶蘇在哪裏。
對上扶蘇澄澈的眼睛,他那張布滿灰沙的臉,如同精雕細琢的白瓷娃娃,五官精致,那俊朗渾然天成。
這人明明比她大,一個大男人,卻生了這麽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誰要是忍心不救他,那心裏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負擔啊。
“好啦。”左梧桐也不含糊,就拿衣袖給他擦眼淚,一點點的把他臉上的灰擦去。
他也被嚇壞了,此時身體抖得厲害。
“姐姐……”
左梧桐捏了捏他白皙的臉頰,“我不會丟下你,可是我被老鼠咬了,我怕……”
“姐姐不會死的!”許扶蘇清澈的瞳孔裏一瞬之間,又蓄滿了害怕的淚水。
左梧桐失笑,湊近他,“蘇蘇,你聽著。如果我有什麽事情,你就去吊著那個穿紅衣的大哥哥!”
她看向了山丘上傲然而立的南宮凜,月色之下,他高大的身影在這遼闊的星空裏,是如此的飄渺單薄。
許扶蘇可憐兮兮的憋著淚水,氣呼呼的說:“可他是個壞人,他罵我是傻子,姐姐說過,罵我是傻子的人,都是壞!”
左梧桐一臉嚴肅,“那個大哥哥可不是壞人,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死死的跟緊他。”
“他看上去不好相處,但實際上,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想到南宮凜接二連三的救她,她的唇角浮現出一抹笑。
“他的嘴上帶著冰冷的刀子,但是呢,但他的心裏有熱血,有良知,有溫暖。”
沙漠裏太安靜了,左梧桐還有意讓南宮凜聽到這話,她就故意大聲了一下。
但這每個字啊,對於南宮凜他來說,都如五顏六色的焰火轟然炸開在他的腦海。
他仿佛一腳踩到了雲朵裏,人都輕飄飄的。
許扶蘇抽噎著,“大哥哥,真的是好人嗎?”
“乖,他真的是好人。”左梧桐拉長了聲音。
許扶蘇這才安定了一些,又像小孩似的,一屁股坐在沙土上。
“好,姐姐說他是好人,那他就是好人。”
“以後我們回家了,蘇蘇讓爹爹去謝哥哥,蘇蘇會報答哥哥的!”許扶蘇說得振振有詞,一邊說,還一邊重重的點頭。
左梧桐也沒當一回事,畢竟扶蘇智力有限,還能怎麽報答呢?
再者說,要救扶蘇隻是她一個人的決定。
她現在還得去和南宮凜商量一下,萬一那人真的就不管呢?
左梧桐讓扶蘇在這裏坐一會,她一個人提著裙擺,吃力的爬上了沙漠的山丘。
她走到他的身邊,自覺心裏有虧,都不敢像往日一樣。
她小心的開口,“南宮凜?”
他不言語,負手而立,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沙漠裏。
左梧桐不折不休,“南宮凜!”
他還是不理她,用沉默來回應她的心軟和荒唐。
她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的靠近。
那一抹紅衣就在眼前翩飛,她麵前,是他頎長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座雲下青山。
“我知道你肯定又生氣了,我知道不應該意氣用事。但是你知道的,扶蘇他隻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我要是不管他的死活,他會死在這裏的。南宮凜,我求你一件事情好不好?”她的目光緊盯著他的背影。
他的頭風被風吹開,宛若一張密不透風的織網在飄動。
她又咽了一下口水,大著膽子,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角。
開始隻是一點點。
後來,他的衣袖,被她越攥越緊。
“如果我真的扛不到走出去,那你就帶扶蘇離開行嗎?算我求你了。扶蘇,他之前沒有丟下我,我也不能放棄他。”
她的語氣漸漸低沉,“你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
最後,聲音裏竟是帶上了一絲女人的嬌憨。
南宮凜一甩衣袖,霍然轉過身,低眸迎上她的視線。
他琥珀色的眼孔裏,浮現出細微的波瀾。
“左梧桐,你這個女人總是不聽本王的勸告,總有一天,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許扶蘇他不過是個傻子,他知道什麽?”南宮凜慍怒道。
左梧桐搖頭,聲音有些變調了。
“他是什麽都不知道,我知道。如果我把他丟在這裏,他如果因為我出了什麽事,我不會原諒自己的。我是人,我沒有你們那麽多的陰謀算計,我隻知道,不管是他,還是你……隻要對我左梧桐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
左梧桐抿了抿唇,明明是寒冬臘月,她的鼻尖卻浸出了熱汗。
她抬眼看向他,他麵上冷淡如風。
她卻知道,他在聚精會神的聽。
“我就永遠不會丟下那個人。哪怕有朝一日,需要我用性命為之付出犧牲,我也……”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唇啟。
“在、所、不、惜!”
宛若沉默的天地之間,隨著這話語落下,南宮凜的身形一僵,隻覺得在無形之中,有一股熱浪在衝撞他的心髒——
砰砰,驟然之間。
他的心狂亂的跳動,胸口不住的震顫。
“在所不惜?”他袖間的手掌,不自覺的攏在一起,聲音緊繃得厲害。
左梧桐笑了,歪頭道,“是啊,在所不惜。”
“如果我真的聽你的話,為了自保而丟下他。那麽有朝一日,你為什麽不覺得我也會為了自己,而暴露你呢?”
南宮凜又是一怔。
左梧桐忍住情緒,吸了吸鼻子。
可他回過神了,卻冷笑著逼近她,挑起的她的下巴。
“你這個蠢女人,你難道不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嗎?”
“你憑什麽……要為了別人,而放棄的自己的生命?”
哪怕,這個人,是他也不可以。
他不想欠她任何東西。
說好的利用,為什麽他的心卻不再純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