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逼我放棄了無憂,你不肯把我的名字寫到玉蝶之上,不肯給我身份,說到底你不是始終在乎我是妓女之女嗎?我的身份會讓無憂有汙點,我知道你是為了無憂好,我不怪你……我真的一點也不怪你。因為我也希望我的女兒好啊,我希望她不要有我這種不清不白的娘。”
她聽到自己木然的說:“所以和你回去做什麽呢?莫家你得罪得起嗎?你打算怎麽給我身份呢?你預備把我放到什麽位置上?宮女?嬪妃?還是見不得光的人呢?”
“我知道在你的帝王大業麵前,所謂的兒女私情不值得一提。我也沒想過要逼你做什麽,我隻是很失望啊。”
她心中大痛,哭得全身發抖,眼珠子都好像是疼的。
“我隻是很失望……如果你真的足夠在乎我,你真的足夠愛我,為什麽你不肯給我一個身份呢?我假死了這麽久,你連一個身份都不曾給我,你的愛,在哪裏?”
她一把退開他,癡狂的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的權衡利弊,你不想為我得罪莫家,是吧?所以你就可以一邊說愛我,一邊在贖罪,但你卻連為我和莫家對抗的勇氣都沒有。你的帝王之路,太冷了,太遠了……”
“我不能在陪你走下去了,我累了。”
她一步一步的後退著,直到退到了門外。
她腿一軟,直接跪坐在了沙裏。
淚水,沿著下頜墜落。
她已經沒了怨恨,隻是很漠然的陳述這一切。
燕禎是想過在她死後給她身份的,可他也確實沒有這樣做。
如今被左梧桐這樣直白的剖開,他竟羞愧又痛恨自己。
他是要對付莫家和丞相府,他隻是在隱忍。
所以,他就不能打草驚蛇,至於名分自然就不會給了。
說到底……
他還是在權衡利弊。
其實左梧桐也知道他是沒錯的,因為他要顧及的太多,政治上的事情她一向不懂,她也知道他不是她一個人的燕禎。
他的肩上還肩負著北唐,他還有那麽多的百姓。
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容納到天下的所有人。
但是他給她的位置,卻那麽小那麽小。
她沒有怪他,沒有恨他,就隻是覺得說不出的失落啊。
為他生了一個女兒,可如今她什麽位置都沒有。
如果說讓她說自己是燕禎的人。
她還真的想不出自己是他的什麽人。
夫君?
不是。
心愛之人?
以前是。
那麽現在呢?
她低著頭,雙手無力的抱住自己的臂膀,一張臉都埋到了膝蓋裏。
“我不是恨你啊,我知道你做的一切自然有你的道理,我的身份尷尬卑微,幫不了你。我也不想給你添麻煩。”
她沙啞地說,“但我真的不想回去了,我寧願陪著南宮凜一起死,我也不要再做你身邊的那個不明不白的人。”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因為南宮凜真的很好啊。
明明隻把她當作棋子,但是在她孤苦無助的時候,她被太後刁難折磨的時候,她在宮裏寸步難行。
他每一次啊,都會來幫她。
他不會因為怕太後覺察他們的關係,他就袖手旁觀。
他每一次,都幫她。
她不能看著他一個人去麵對這一切,她已經想好了。
到時候事情敗露,她會一個人承認所有的罪行。
南宮凜什麽都不知道。
她才是主謀,她才是策劃這一切的人。
因為她要用楚國皇後的身份去報複燕禎。
她反正都活不長了,反正都會死了,她也想幫他這一次。
因為她以前什麽都沒能為他做,這一次……
是她唯一,也最後一次為他做的事。
那就是,替他去死。
她會告訴南宮凜,讓他幫她找到爹爹,她所有的遺憾都可以托付於他。
所以,她不管怎麽樣都要跟著南宮凜回去的。
因為她已經決定要自己一個人,扛下替換公主的所有罪狀!
南宮凜他本就不該被牽扯進來。
隻是,她很難過。
答應過陪他一起去南疆看桃花啊。
可惜啊。
她去不了南疆了,看不了桃花了。
她在騙他。
她去不了。
她思來想去,能夠回報南宮凜的,就是為他去死,扛下所有的罪。
有攝政王護著他,他是能夠脫身的。
但是總會需要人出來認罪啊,她就做那個人好了。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什麽辦法都想不出來,也許是太笨了。
她隻能想出頂罪這樣的愚蠢辦法。
但是盡管她很弱小,盡管她一無所有,盡管她卑微如塵。
她現在也有了,拚盡全力想要為之保護的人。
這話要是被南宮凜聽到了,他一定會笑她的。
但是沒關係。
他對她的好,數次的舍命相救,她都一點一滴的記在了心裏。
她會在天上祝福他的。
那份未曾明言的隱晦感情,她回應不了。
她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她細碎的呢喃聲落下,燕禎徑直就噴出一口鮮紅的血,血紅揮灑在黃沙裏,幾乎要融進了夜色。
他心痛難耐,五髒六腑的劇痛打碎了他的神智,眼前的景象都在逆轉撕裂。
他的身子搖搖欲墜,可他依舊努力地要靠近跪坐在地的她。
他伸長了手,那麽拚命地想要觸及她的一片衣角。
但他卻沒力氣再靠近。
當手無力垂落下去時,他好像聽到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破碎……
而緊跟著,眼前的視線變得暗淡。
她的身影模糊不堪,正在一點點的遠去。
他摸不到,不管多麽努力都觸摸不到。
因為,他已經轟然倒地。
也不是他不夠努力,所以觸摸不到。
而是那片暗影,在遠去。
她在奔跑著離開他。
他終於明白了什麽,黯然地閉上眼,唇角不斷溢出的血跡,那麽紅。
而黃沙麵上那一灘血跡,紅得發黑。
他的意識一點點的消失,身邊有人在驚叫,一聲一聲的呼喚,他也好像聽不到了。
他隻是執拗地望著那片模糊的暗影。
在意識的最後,他看到一襲紅衣的男人從黑暗裏走出來。
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仿若精雕細琢的玉,俊美妖冶,一個淡淡的眼神,就奪去了無邊的風月之景。
他在燕禎麵前止步,繼而雲淡風輕的移開視線。
他走到蜷縮成一團的左梧桐麵前,慢慢地,蹲下了高大的身軀。
“別難過。”
“他給你的,我給你。他不能給你的,我也給你。”
“燕禎不能給,我來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