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我進了聖·芒台醫院兩三天,邦梭才入院。

關於我生命中那個階段,我隻有模糊的回憶。在夏爾尼附近的一片燕麥田裏,我躺了好些時候,隨後好象做了一個夢,看見我的斷臂發綠,發黑,變得那麽沉重,那麽粗大,填滿了整個世界,而我老是和斷臂連在一塊,好似一個侏儒連在一座山上。

臨了,一切都歸結到一張舒服的床鋪,一個漆成水綠色的、光禿的大房間。

人家用哥羅芳把我悶倒,在胳膊上開了幾個大窟窿,每天掏出零碎的骨頭,血,膿,一大堆發臭的惡心東西。

總而言之,當我開始明白周圍的情形時,第一引我注意的是邦梭。

照我那天的印象,邦梭是一個頭發淡黃的大漢子,有些虛腫,留著沒有光彩的須。眼睛很大,大到隻看見它們一刻不停的轉動。我仰躺著,但隻消稍稍側過腦袋,便可看到我的鄰人,也仰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除了那對轉個不停的眼睛。

我不禁脫口而出的問他:“你對高頭瞧些什麽?”

他先“唔”了一聲,然後出神地回答道:“陽光囉。”

果然,我看見一道陽光在天花板上從左到右的移動;我累得慌,卻不由自主的要望它,眼睛跟著它轉。隔了一會,我問道:“你不能旋過頭來嗎?”

“不,不能,我的腿要作痛的。”

“你叫什麽名字?”

“我,愛彌爾·邦梭。”

他一句也不多說。一個醫官進來,喊道:“擔架夫!擔架夫!把新來的抬走。”

新來的,便是邦梭。他給四個人抓起去,放在一張我們叫做“慢車”的病**,那是大家厭惡的東西,理由不消說,你們都猜得到。

我聽見邦梭叫喊,含糊不清的聲音,似乎是鼓起了臉頰的嗚嚷:“哎喲!不要呀!輕輕的,喂!你們這些毛手。”

隨後,聲息全無,我重新對著東一抹西一抹的陽光發怔。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慢車”又推回來,載著邦梭,其實隻好說是邦梭的一部分,臉色發了紫,氣籲籲的,流著口水,捏緊了拳頭打鼾,發出哥羅芳的味兒,我最頭痛的氣味。

他整條左腿裝上了一具大型的鋅製器械,放倒在**,渾身軟綿綿的象一件破衣衫。我想到兩天以前自己也是這副模樣,又想到同樣的情形還可能再來,便麵頰發冷,腳趾彎了。

邦梭終究醒過來了,唾沫四濺的咕噥道:“啊!可憐的家夥!可憐的家夥!”

晚上他能說話了,於是我知道了詳細情形。他在夏多·蒂哀裏受的傷。一片彈殼打爛了他的大腿,疼得厲害,覺得這條腿“隻剩一半”了。

不幸,我覺得邦梭的這個印象相當準確。我們倆開始經曆一個悲慘的時期,連續不斷的苦痛,又單調,又有規律,象士兵生活一樣。

我的傷勢使我無心關切多大事情;對麵的紅頭發整夜的叫嚷,阿爾及利人多伊多替我們送糖果來,說:“喂!好麽?喂!”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一些了。但我很熟識邦梭,因為我的手臂在床沿上安放妥當之後,隻要抬起眼睛,就可望見邦梭,他是我天然的視線。

邦梭也在受難,但跟我不一樣。我猶如一個產婦:挨一次苦,我就覺得向複原走近了一步。至於邦梭,剛剛相反,一切新的痛苦都加重他的虛弱。每天早上,擔架夫來迎接我們。我多半躺擔架,邦梭總搭“慢車”。我們在繃紮室中重新碰麵。當然我的手臂決不好看,但比起邦梭的大腿,已經是一件可愛的東西了。他的傷口是一個其醜無比的窟窿,放得下一頂軍帽,一大塊慘綠色的傷,底裏是碎骨頭。

這間頂頂大名的繃紮室裏的情形,毋需對你說得;我自己也在那邊大叫大嚷過來,但老實不客氣,我並不因此臉紅,多少人叫過喊過,從我的邦梭算起,連最勇敢的也難免。

換好繃帶以後的一忽兒,是一天之中最美妙的時間。白裏昂太太跑來弄給我們吃;噢!東西是不多的:一枚雞子,一些湯,幾顆葡萄。白裏昂太太,那是我最美的戰時回憶之一。嬌小纖弱如少女,生著一對怯生生的大眼睛。她才不裝出那種丈夫氣概呢。隻消你一叫,她眼睛就紅了,含著淚水,你終於不得不忍住,免得使她難過。

下午過了一半,寒熱來了。我們停止講話,眼睛瞪著天花板。我頭痛得要命,尤其是眼睛那一帶;我怕亮光。有些我控製不了的什麽東西,好象憤怒或恐懼之類,流遍了我全身,把它脹滿;直到十一點或半夜,我才渾身哆嗦的被釋放。

可是邦梭盡管瘦下去,速度驚人。闊大的臉瘡縮了,出現無數的皺襇。眼睛變得更大,臉上旁的部分更加看不見了。

他又有了抽搐的病象,幾乎每分鍾來一次,使大腿劇烈作痛。他拚命抿著被寒熱燒得龜裂的嘴唇。抽搐一止,他照例的說:“啊!可憐的家夥!可憐的家夥!”

你們一定注意到,一個人苦惱之極的時候,往往把別人稱做“可憐的朋友”或“可憐的先生”,仿佛應該哀憐的倒是別人。

邦梭打著嗎啡針,先是一天一次,繼而是兩次,甚至三次。他眼睛發呆了,看出來的東西似乎老是顛顛倒倒的。

他講夢話,喃喃的說:“隻要她在這兒……隻要她能夠來看我……”

在當時的情形之下,邦梭決不能說出什麽心事來,我也不敢動問。

一天早上,一個五道金線的軍醫官,好老頭戈貝,瞧了瞧邦梭,說道:“替他上悶藥!”

又是一次,邦梭從手術室抬回來,嘴邊流著唾沫,麵孔走了樣。他又紿拿去了一大段骨頭。抽搐停止了,但邦梭並沒好轉的傾向。

下午他請白裏昂太太來,打起精神,念出詞句動人的短信教她代筆,受信人老是那一個。由此我得知邦梭出發上前線的時候,把年青的妻子丟在愛納州的番德—米隆,從此消息斷絕,他東一封西一封的給她寫信,寫到許多她可能棲身的地方去。

於是我懂得他為什麽苦苦的再三說:“要是她在我旁邊……要是我知道她在什麽地方……”

然而多少日子過去了,我悲哀的想邦梭要死了。他有時候已經認不得我,奄奄一息的入了彌留狀態,象孩子般哼著“睡睡”,“怕怕”,什麽東西也不肯吃,死心塌地的,完全聽命運擺布了。

於是出現了一樁奇跡。某一個星期四,我懶洋洋的打著盹,消化著我第一餐可稱為正式的中飯,忽然旁邊一陣輕微的談話把我驚醒了。聲音很低,可就是這低聲驚醒了我。一轉念我就想到:“一定是邦梭死了!”我便睜開眼來。

邦梭卻沒有死。在他和我的兩張床中間,坐著一個女人,頭發栗色,麵孔雪白,一個怪可愛的小女人。她一隻手握著邦梭的手,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刻不停的微微顫抖。

令我出驚的是同伴的臉。說它一下子發胖了當然未免誇張,但我當時的印象的確如此。至於臉上的紅色,那準沒有錯,而且並非發燒的顏色,乃是我從未見過的康健的血色。說到皺紋吧,我看至少去掉了一半。

他發覺我醒了,便喚道:“巨斯太夫!你瞧,我的女人!終究給我找到了!”

他把我介紹了。邦梭太太溫和的眼中布滿了水汽,我猜她是真想哭而不敢哭。在邦梭前麵是哭不得的:他眉飛色舞的多得意呀!少婦從小袋裏掏出一串美麗的葡萄,一些蛋糕,半死的家夥開始吃起來。

“你喜歡嗎?我不知拿的什麽東西。隨便亂抓了一把。我簡直瘋了。”

他含著滿嘴的食物,答道:“好吃極了!”

邦梭太太便吻著他的手,說:“你多好!多好!”

邦梭強迫我吃蛋糕,一麵解釋道:“你明白,她沒有等德國鬼子來到,一口氣逃到了勃勒太尼。總之,大家是相會了。”

單是相會還不夠,還得活下去,而邦梭的確有些危險的日子。愛情固然產生了奇跡,但是寒熱仍舊天天來襲擊。於是愛情再來造出奇跡,事情便這樣的拖在那裏。

因為他的傷勢十分嚴重,所以邦梭太太得到特許,可以天天來探望。什麽時候可以來,她就什麽時候到,坐在兩張床中間,抓了丈夫的手,一直留到晚上。有時邦梭非常痛苦,他們倆便一聲不響。她隻用一副熱誠而固執的神氣望著他,我相信,這眼神對於病人的功效,決不下於一點一滴灌入他腹部皮下的幾公升血清。

五點左右,一個假仁假義而壞脾氣的矮小軍官,穿過病房。

“喂,太太,該走了,時間已到。”

邦梭氣惱之下,唾沫往四下裏亂飛:“哼!還有五分鍾呢。她又不打攪誰,這可憐的好妮子。”

他又低聲說:“瞧那混蛋!他才該死呢。他自己整夜的摟了女人睡覺,倒想來趕走別人的。”

有時,那軍官提到醫院裏的規矩:

“太太,別把口袋放在傷兵**。”

邦梭嘔著氣咕嚕道:“把它放在巨斯太夫**!”

軍官又說:“把你的袋從這個傷兵的**拿開。”

於是邦梭很客氣的說:“那末交給軍官先生罷。咱們擁抱的時候,他會替你拿的邦梭傷口裏很多膿水。有時他暗示一句:“我相信氣味很難聞。可不是我的錯,是膿水作怪。”說著他目光不安的望著她。但她老是回答說什麽都沒有聞到。

她給他送鮮花來,尤其送來一對水汪汪的慈祥的眼睛,法力無邊。有一天他嚷道:“喂,巨斯太夫!似乎他們不再替我打那些鬼針了……”

不錯,嗎啡針取消了,他不曾發覺。他抑捺著熱情,下結論道:“嘿!咱們現在是兩個人來擔當患難了。”

等他妻子走了,他問我:

“她真溫柔,是不是?”

並且他無論對我說什麽,總要添一句:“你這沒有老婆的人,可憐的家夥……”

有一天,人家發覺邦梭的確轉機了許多,便說要把他妻子的探望減為每星期兩次。

邦梭哭了整整一早晨,真正是小孩子的眼淚,把大眼睛哭腫了,鼻子裏全是清水,臉都變了樣。

疼愛邦梭的戈貝老頭不禁大發雷霆。因為他常常踉管理處鬧別扭,便乘機要求把邦梭搬到小馬棚街的補充醫院去,那是他常去開刀的地方,而且他是那裏的王。

“也得把巨斯大夫帶去,”邦梭帶著試探性質說了一句。

“好,一起搬走,”戈貝老頭說。

這樣,我們便離開了聖·芒台醫院。

小馬棚街,簡直是我們的伊甸園。

第三三五號補充醫院,設在開戰以後扣留下來的、一個匈牙利人的旅館裏。經費的來源是一般有錢的太太們的獻金,她們還在裏麵當看護,把整幢屋子弄得非常生動,溫柔,布滿了強烈的香味。

接待我們的是女院長卜多加太太。

她是一個過時的美女,典雅的側影,並沒怎樣的發胖,胸部很結實,舉動之間顯得威嚴,慈祥,帶些慵懶的氣息。

卜多加太太在樓下等我們。在電梯裏,她坐在我們旁邊,隨後,我們覺得身子往上騰了。

“電梯!嚇!”邦梭對我說這才妙咧,為我這條爛腿。”

到三摟停下。一個迷人的場麵在那兒等著我們。大概有三十位嬌嫩的太太,妝扮得一個美似一個。她們圍住了我們的擔架,飄飄****的一片白色,使我們有些眼花,有些頭暈。

戈貝老頭費了好大的力,才把這隊可愛的人鎮壓下來:

“喂,太太們,讓這兩個傷兵送到繃帶室去。回頭大家都看得到。”

一個頭發灰灰的好太太,殷勤的俯在我的擔架上麵,象哀求似的探問戈貝先生,帶著外國口音:“告訴我,醫生!這一個是派給我的小傷兵嗎?”

“普羅德諾太太,請您去問院長。”

院長卻自有主意。她查了查簿冊,說道:“醫生,要是您願意,我們把這兩個送到十六號去。”這樣,我們便被交給嘉寶拉小姐照顧了。

十六號病室是一個華麗的旅館房間,擺著兩張舒服的銅床和幾張沙發。

從下一天起,邦梭太太便來占據了一張沙發,而且天天來坐著。

至於我,不久也跟另一張沙發相熟了:手臂還沒結疤,可是身體相當的好。我開始起床,順便參觀醫院。那是一九一五年正月。我們受傷以來,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在我,胳膊是癱瘓定了;至於邦梭,創口也慢慢長滿了;但他的腿已完全不成模樣。其實他已經沒有大腿;膝蓋就從腰的地方開始,餘下的部分是彎曲的,落盡了肉,瘦得幾乎透明。

老實說,換了我,與其留著這樣的東西,寧可裝一條好好的假腿。可是你看了我的胳膊,也許要說,與其這樣的一段廢物,還不如弄一條木手臂。由此可見,要替旁人著想委實不容易。

邦梭的腿不再裝在夾板裏了,隻裹著簡單的繃帶。有好幾天,邦梭沉著臉不樂,一天早上對我說:“我的女人還沒見到我殘餘的腿呢。但願別使她惡心!”

我勸他慢慢的讓邦梭太太習慣,使她不至於看見了那副模樣,想起了那個念頭而害怕。

當晚,這可伶的家夥便結結巴巴的、畏畏縮縮的試探了。我永遠忘不了那神氣。

“喂,法朗梭阿士,這實在不大,不大好看;但我要給你瞧瞧我的腿。”

他先小心地揭開被單,露出繃帶,然後露出全部的腿。我站在床邊,看見邦梭太太堆著顫危危的笑容,聲音非常柔和的回答道:“可是,親愛的,差不多完全看不出了。”

她又馬上擁抱了他,說:“最要緊是你得救。”

邦梭是得救了。從此他再沒有什麽害怕,再不用擔什麽心。他的幸福完滿了。整個的生命展開在他前麵。他的脂肪慢慢恢複,把皺紋一道一道的抹去。每天早上,他直著嗓子唱《裏維哀拉》,當嘉寶拉小姐表示異議時,他回答說“那是有精神呀!”

頭發褐色的嘉寶拉小姐,是一個有過傷心史的美貌姑娘。每逢邦梭太太進來,這位護士對她總很關切,寬容,諒解,好象一個懂得愛情而受過痛苦的長姊。她提著腳尖出去,深深的歎口無可奈何的氣。

照例,下午我獨自到屋子各處去漫步,讓他們夫婦享享清福。

有時我遇到管理軍隊賬目的老軍官。他難得走出辦公室,老躲在裏麵消磨他無聊的時間,跟成堆的文件拚命,被它們磨折得膽子都沒有了。

在外科醫生麵前,他老是說:“啊!啦啦!我麽,我也寧願開刀哇!你們,畢竟滿不在乎:你們隻有道德上的責任。”

說完他又去審查他的簿冊,在紙角上簽著神秘的字。

卜多加太太是全院的主管。她定下嚴格的規矩,一心想要全體的女護士遵守。她看見她們往往一方麵極富於犧牲精神,一方麵又擺脫不了根深蒂固的,上流社會的習氣。她對弗萊奚亨小姐,一位嘴唇猩紅的、美麗的猶太女子,說:“你衣服還可以穿得樸素些。”

這可不能阻止卜多加太太自己在古銅式的頭發上一天換一條新頭巾,越來越白,越繡越美,越玲瓏可愛。

我有時踏進手術室,咱們親愛的戈貝老頭在那裏簡直威風得很。

“手術室裏至多進去兩位!”卜多加太太盡管這樣的叫,也是白費。總是當了大群香噴噴的太太,子彈從傷兵活剝鮮跳的肉裏撿出來,叮當一聲落在盤裏。四下裏發出一陣驚歎的喁語。

“噢!醫生!醫生!太妙了!”

戈貝老頭天真的笑了,神氣仿佛說:“我麽,我就是這樣的啊!”

邦梭美滿的夫婦生活,成為醫院裏大眾的話題。我常在樓梯上給卜多基先生攔住。他是一個老年的文職人員,矮矮的八字腳,頭腦糊塗的大富翁,他問我:“你的同伴怎樣啦?你知道,叫做什麽鮑梭?班梭?蒲爾梭?你知道……那個……可憐的家夥,他的太太多可愛哇!”

邦梭太太處處受卜多加太太庇護,凡是戰時生活所能容許的優待,她都享到了。

在大家興高彩烈的情緒中,邦梭第一次下床走路了。有人送了他一對華麗的拐杖,他撐著,有些迷糊,有些擔心,可憐的腿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好象一條榫頭沒裝好的紙腿。所有的太太們都擠在甬道裏,急於要知道輪到誰去攙扶他。法朗梭阿士跟在後麵,雙手握在一起,又害怕,又興奮,急得臉都白了。

從此以後,邦梭每天起來兩三小時。事情到了這裏,便發生了那樁妙事。

旅館每一層的摟梯頭都很寬敞,夫人小姐們工作之餘,都在這兒聚首,談論戰略,裝束,外科手術,慈善事業,大百貨公司。

美麗的眼睛,慣於瞄準網球,慣於欣賞披肩的微妙的色彩的,從此變得嚴肅了,反映出炸斷的大腿,開了大窟窿的腦蓋,和繃紮室裏所有的醜惡。美麗的嘴巴,咬慣珍奇的果子,說慣風流的情話的,如今卻有根有據的說什麽“肩膀脫臼”或“腿上的壞疽”了。戰爭並沒有改變生活:隻是闖進了生活,加多了生活的內容,帶來了喪事,無名的恐怖,令人興奮的義務,使人生有了悲壯的、傳奇式的機會,來增加命運的變化。

固然,這些戰爭的後台也一樣的血肉模糊,哭成一片,但是有一股女人的香昧在繚繞,從沒變過的,始終是珍貴的、天真的、醉人的香味。

二層樓上坐鎮著賽原萊太太。丈夫在前線一個調節兵站上,“受著敵機嚴密的監視”。可是賽原萊太太並不慌張;她懂得隱藏自己的悲痛,預備一切都逆來順受。

有一天我正和這個可愛的女子閑談,對她說明賽原萊先生所冒的危險究竟到什麽程度,忽而卜多加太太從樓上飛奔下來,匆忙得不得了,卻仍不失莊重典雅的風度。

“你來,親愛的奧但德,我告訴你一件事,”她氣籲籲的對賽原萊太太說。

那時樓梯頭上還有一個金發少女,臉孔象小娃娃似的。四個月來,她在旅館的甬道裏隻想著怎樣的為國犧牲,怎樣的看護傷兵,神秘的熱情把她人都磨瘦了。

“納佛小姐,”院長吩咐道,“去問問你的那個斷臂膀要在哪兒吃飯,食堂裏還是病房裏。”

納佛小姐走開了,象天使一般隱滅了。卜多加太太便接著說:“你想,我究竟不能當了這個孩子講。邦梭……”

我走開去假裝看電梯的上落,卻聽著她們的談話。“你想得到嗎,親愛的,邦梭竟要求我答應他出去一個下午,去看他的太太……嗯!你明白。”

“怎麽?那樣的一條腿!”賽原萊太太輕輕叫著。

“我的天,是啊!他那條腿。出去的時候他總不能把它留在這裏哇,他的腿。”

這時來了那位好心的普羅德諾太太,和一個身材高大而還動人的女子,大概叫做雷多爾諾太太吧,倘使我沒有記錯。

三言兩語,這兩位也知道了這消息。

“可憐的小夥子,”卜多加太太接下去說,“他跟我說有六個月……你們明白……六個月……”

“六個月,很長久了,”雷多爾諾太太很坦白的說,吹了—口氣。

普羅德諾太太好象出神了,帶著羅馬尼亞口音喃喃的說:

“六個月!在他那個年紀!而且受過多少苦!”

“噢!當然囉,他應該……”院長說。

“可是他那條腿!你們想,他那條腿。”賽原萊太太咬住了這一句。

“得啦,”卜多加太太插嘴說,“總不成因為他的腿改了樣,就終身不擁抱他的妻子。嘿!推開天窗說亮話,譬如,我的好奧但德,既然你的丈夫也在前線,譬如他回來時帶了—條象邦梭一樣的腿。那末?”

賽原萊太太,把戴滿戒指的顫危危的手遮了遮臉,終於讓步了:“沒有問題!但是情形不同。”

幾分鍾內,“邦梭事件”已經在醫院裏轉了一個圈子。

每層樓上,每條甬道裏,大家都在談論,用隱隱約約的宇眼。消息跟了電梯上去下來,溜入有太太們看守的病房,連手術室裏都在竊竊私語,

我隨時聽見一個女子咬著另一個的耳朵:“你知道了沒有?”

“什麽呀?”

“關於邦梭,你知道;十六號裏的那條大腿。”

“噢!是的!可憐的家夥……我知道了。到底這也是應該的。”

“你想:六個月!而且受了多少苦!”

“不過現在好多了。”

“噢!好多了,但究竟,他那條腿哇……”

“對啦!那樣的一條腿……你想!”

太太們沒有一個不想著這件事。據我的意思,她們想得太多了:把可憐的邦梭的私事,這樣大張曉喻的傳開去,我不免有些氣惱。

事情隻在太太們圈子裏流傳。當弗萊奚亨小姐,或納佛小姐,或旁的少女出現時,大家便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巴,使姑娘們更加要問:“出了什麽事啊?十六號裏的傷兵有了什麽新聞不是?”

越是沒有人回答,她們越是想知道。

傍晚,戈貝老頭出現了。我聽見他和院長辯論。

“噢!不,醫生,”她說,“別把盲腸炎送這兒來,這沒有意思。我們隻要傷兵,隻要傷兵。”

“可是太太,”好醫生輕輕的說,“救一個盲腸炎,就是為國家多添一杆槍。

“不錯,但這遠沒有我們的傷兵有意思。說起,您知道沒有,關於邦梭的事?”

“沒有出什麽亂子吧,太太?”

“絕對不是,他身體好得很,好得很甚至,要求我……怎麽對您說呢?他要求……嘔,他要請一次假,去跟他的妻子親熱一下。”

“好啊,親愛的太太!別說一次,十次也行!這些好漢對國家的義務還沒有完呢。天哪!他們還得替國家製造孩子!”

“孩子!您認為他那樣的腿還……”

“得了罷,親愛的太太,腿對這個並不相幹,即使相幹,也很少很少……”

戈貝老頭的名言走了運。各處甬道裏,大家異口同聲的說著,變成了一句簡括而有力的話:

“殘廢的人對國家還有一些義務:他們已經為國流了血,現在應該為國生兒子了!”

巨耶醫生站在一群留神細聽的太太中間,象演講一般的說:“每次我截去一條腿救出一個人,我總先想到種族問題:這家夥不失為一個健全的生產員。”

“您認為,醫生,”賽原萊太太固執的問道生下來的孩子不會有那種腿或手臂嗎?

我回到房裏,又好笑又好氣。邦梭的神色,卻使我馬上安了心。他才別過他的妻子,抽著埃及煙卷,仰躺在**,玩味著他的完滿的幸福。

並且我一字不提。轟動全院的問題,似乎隻有他一個人不曾得知。

晚上,卜多加太太來看他。

“事情算數了,邦梭。我已經把給假單送去簽字。日子定在星期五。”

“您太好了,太太。謝謝您。”

“這是挺自然的,朋友。你得有始有終,盡你對國家的責任。”

卜多加太太出去時,堆著一副仁慈而含有鼓勵意味的笑容。

或許邦梭在等我開口;但看見我一言不發,他便喃喃的說:“請一次假,可憐的朋友。第一次的假期……多有意思!”

下一天是星期四,情形更熱鬧了。邦梭一醒過來,就收到一大瓶科隆香水。十六號的房門不時推開,太太們借著一些無聊的理由進來:“要看畫報嗎?”

“嘉寶拉小姐,你的傷兵要理發嗎?”

嘉寶拉小姐接受了。她似乎什麽都已知道;這也不足為奇,她早已不是孩子,對人生也有過相當的經驗。

理發匠來了。邦梭剪過發,搽過香水,短髭也燙了一下。他非常自然的接受這些照料,以他為中心的那股熱烈的情緒,他全沒注意到。

普羅德諾太太跑來坐在床沿上,照例很親熱的樣子。她送來糖果店的最新出品,一隻炮彈形的紙匣,裝滿了夾心巧克力。邦梭惶恐地道謝,老太太用慈母般的口吻答道:“明兒把它隨身帶著,送一些給你可愛的小娘子。”

我到走廊裏開始我日常的散步。巨耶醫生靠在樓梯扶手上,對卜多加太太嚷道:

“不行,不行!洗澡是不可以的,他腿上的傷口還沒合攏;用溫水和肥皂替他好好擦一擦罷。”

於是邦梭就給用溫水和肥皂擦過,再搽上科隆香水。

邦梭太太下午來的時候,大家對她體貼得無微不至。但她跟丈夫一樣,若無其事的,好象並沒覺得周圍的興奮。

星期四一天便這樣的過去了。邦梭心平氣和的睡了一覺,可是這一夜的睡眠不見得對個個人都這樣的慷慨。星期五早上,院長又出現了一次。

“邦梭,”她說“我雇了一輛車,從中午起就在門口等你。”巨耶醫生親自來幫嘉寶拉小姐料理繃帶。平時用薄棉布的地方,好心的小姐在邦梭大腿上換了一條柔軟的法蘭絨帶,扣上一支嵌有紫色小玻璃的鍍金別針。

邦梭早已沒有軍裝了,在室內隻穿一套條子花的華麗睡衣。快到吃中飯時,嘉寶拉小姐拿來一條上好質地的紅褲子,一件幹淨的製服,一頂炮兵的製帽,都是從軍裝庫最講究的存貨裏挑出來的。並且全院都有一番過節的氣象。

大家一走挽來,總說:“他的氣色真好哇!”

“那末是今天嗎?”

“是的!他中午出去,晚飯的時候回來。”

“那他們足足有五個鍾點了!”

巨耶醫生把太太們召集在繃紮室內,給一些補充的說明。

“諸位,生殖的本能,在發燒期間往往是諍伏的,因為傷兵不象肺癆病人,即使到了第三期,還有強烈的傳種欲望。在眼前這一個症例內,精力與食欲的恢複,自然而然會引起生殖的意向。”

賽原萊太太似乎還不能對每一點都放心:“您不以為,醫生,受傷的腿作痛的時候,在某程度內可能影響……”

“太太,別忘記:傳種的本能是所有的本能中最強的;當然,除了生存本能與營養本能之外。”

“這是的的確確的,”雷多爾諾太太附和著說。

這一天,由於例外的優待,邦梭給派到軍官的飯菜:一角雞和一塊糯米糕,外加一杯濃咖啡,半杯香檳酒。他天真的、心滿意足的吃得精光,說:“這兒可不象聖·芒台。樣樣東西做得好。”

十二點前幾分,他在甬道裏出現了。醫院裏的人員全體到場。

普羅德諾太太偷偷的把一小束花扣在他的軍服上,說道:“這樣,你象一個新郎了。”

邦梭踏上車子,年青妻子的美麗而恬靜的笑容,已經在車廂裏等他了。

整個下午,我抽著煙卷在醫院裏閑逛。外麵是冬季白茫茫的寒冷的天氣;但屋子裏給暖氣機烘得太熱了,好似要充血的樣子。到處有一股鬱勃之氣,飽和著神經的**。

所有的太太會齊在樓梯頭和客廳裏,可沒有平時那樣的高聲說笑。大家隻惘然交換著微笑。談話是分組的,聲音低低的。少女碰到太太們便故意的躲開,說一聲“噢!對不起!”表示她們對今天的事情也很明白了。她們也集合在一處,談些神秘的話題。

時間顯得重甸甸的,懶得不堪。它逗留在凳上,停在樓梯踏級上,在一扇門半開半闔的當口簡直完全不動了。

大家的神氣都煩躁得厲害,仿佛等著什麽轉捩的關鍵,來結束一個微妙的局麵。

普羅德諾太太忽然掏出表來,說:“三點鍾了!”

這句簡單的話沒有人接應,芬芳的空氣裏突然充滿了各種活躍的夢。夢中彌漫著人類的幻想,把夢境加以渲染,給它一種氣息。

“我耳朵在轟轟的響,”雷多爾諾太太天真的說。

“真的,屋子太熱了,”賽原萊太太接著說,“我腿裏象有螞蟻在爬。”

嘉寶拉小姐推說頭痛,走開了。普羅德諾太太埋在一張長椅裏,跟一個漂亮婦人一本正經的談著,我經過時聽見那位太太不勝哀怨的說:“迦斯蒂南始終是最好的丈夫,但已經不象我們初婚的時期……”

卜多加太太靠在摟梯欄杆上,跟年青的古多裏歐太太談天。

“我懷孕的時期並不每次都順利。這個男孩在身上的時候,我非常不舒服,尤其是最初幾個月……。”

古多裏歐太太回答道:“做母親真象做祭司一樣!”

說完她突然走開了,受不住某種情緒的激動。

“你上哪兒去?”院長問。

“去按摩,”少婦急促的回答。

表麵上,邦梭的問題是丟開了。但從屋頂到地窖,全屋都有它的影子,個個人以為想著自己,其實都在想他。

過了一會,普羅德諾太太又掏出表來,叫道:“咦!已經四點多了。”

這是一個寬弛的訊號。太太們都找出一些事情來,借此換換地方。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些困倦,惆悵。一個美妙的境界幻滅了。世界上有些事情完成了,大家黯然翻過一頁。

賽原萊太太站起來,伸著美麗的胳膊。

“噢!多可惡的戰爭!”她叫著。

雷多爾諾太太十二分坦白的說:“邦梭快回來了。”

立刻,大家裝做忽然之間想起了邦梭。

“啊!不錯!這可憐的邦梭……”

卜多加太太竟有本領說:“這好家夥,我們簡直把他忘記了。”

但機智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所以過了幾分鍾,我們又聽到弗萊奚亨小姐年青的聲音喊道:“瞧啊!他來了!他來了!”

一輛車在旅館門口停下,果真是他。

摟梯上稍稍擠了一下。邦梭出現了,在雪白的胸衣陣中,不大利落的搬動著拐杖。

他銜了一支大雪茄。皮色被新鮮的空氣刺激得活潑了。他的目光顯得極度的慈祥,極度的幸福,老是出神的樣子。“你覺得你的假期快樂嗎?”卜多加太太蜿轉的問。

“當然囉,太太。”

電梯把邦梭帶走,大家的好奇心失掉了目標。我直到十六號房裏才遇到他。

晚飯時,邦梭和我說:“我到蒲洛涅森林去過了!多美妙的散步,可憐的朋友!真是,多美妙的散步,可憐的朋友,活著究竟還夠味,摟著心愛的小寶貝!”

他沒有說到旁的,我永遠不知道他第一次的假期是怎樣過的。

夜晚,在**,他展開報紙來的時候忽然叫道:“真是!你想不到我在軍裝袋裏找到什麽。一瓶香木酒,可憐的朋友!不懂幹麽人家送我這樣一件禮物。但總不是扔掉的東西哇,咱們開出來好好的喝它一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