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杜希中尉是一九一五年十月裏的事。
每次想起那個時代,總有一番驚心動魄之感。在薩比原前麵我們才挨了幾星期火辣辣的日子;香巴臬方麵的攻勢在右麵長時期的怒吼,餘波一直卷到我們的陣地,好似狂飆在洋麵上發盡了威勢之後送來一些零星的波濤。三天之內,我們的炮和波伊歐士那邊的遙遙呼應,大家整裝待發的等著那始終不曾到來的命令。心裏又慌張又空虛,連續不斷轟擊的聲音,似乎把我們灌醉了醒不過來。免掉一次凶多吉少的突擊,教我們鬆了一口氣,同時卻擔心著得以幸免的原因。
就在那時候我第一次受了傷。撤退時偶然的擺布,把我安置在S古堡。在蘭斯地帶,這座建築談不上什麽點綴,但它矗立在可愛的綠茵中間,在高崗側麵可以俯瞰凡爾河流域優美的小穀。
我的傷勢並不重,卻很痛苦;略微有些熱度,非常喜歡靜默和精神上的孤獨。我樂於整天廝伴著還能忍受的肉體的痛楚,借此試驗我的耐性,又想到我一向極端信任的體格竟怎樣的脆弱。
我住著一間可愛的病房,四壁糊著印花布,掛著旖旎風流的圖畫。室內除了我的床鋪以外,還有另一個軍官的床位;他腳步毫無聲響的在房裏踱來踱去,很尊重我沉默而矜持的態度。到了我可以吃東西的那一天,大概由於同桌的人總想攀談的老習慣,我們開始搭訕起來。
雖然當時我心緒惡劣,那次談話的確使我覺得愉快,並且把我從絕路上硬拖了回來。
我本來老轉著陰森森的念頭,一心沉浸在那時代的悲苦裏麵。最初我隻覺得杜希中尉胸懷清朗,滿懷著恬靜而歡暢的心情。後來我發覺他一向受著厄運磨折,什麽苦難都經曆過來,而居然還保持著那些德性,當然是更難能可貴了。
我們倆都是列爾人;這一點是聯係我們的因緣。為了一些渺茫的遺產,為了事業的前途,杜希早年就遷居墨市,就地成了家。婚姻很美滿,年青的妻給他生了兩個美麗的孩子。第三個剛要出世的時候,德國的侵略把法蘭西和全世界的麵目都顛倒了,把杜希經營得很發達的實業鏟得一幹二淨,把他跟妻兒硬生生的拆了開來,從此,關於他們,他隻有非常渺茫而極其可慮的消息了。
我的親人和產業也同樣丟在淪陷區裏,所以對杜希大有同病相憐之感。但我得承認,這位同伴所擔當的苦難遠過於我的,他的心也遠比我的堅強,而豐富的感情並未因之稍減,那是我屢次覺察到的。
杜希身材長得很好看。象我們本鄉人一樣,他皮色是紅的,頭發是淡黃的。一張極柔和極有生氣的臉,點綴著一簇纖美的須,仿佛把瞼盤拉長了些。神氣活象弗拉芒畫家常畫而且很拿手的那種青年型:齒形的衣領,黑絲絨外衣上掛著沉重而發光的金鏈。
額角上圍著一條薄薄的繃帶,他好似一些不覺得不方便,所以我初期竟忘記問到他的傷勢,他自己也絕口不提。有一次,我看見他換繃帶,那時他才寥寥幾句,告訴我一片手榴彈的碎殼怎樣在一次小接觸裏打中了他。但他對這件事裝得滿不在乎。
“後方沒有一點什麽吸引我的他淒然微笑的補充著說,“我本想此刻就回到部隊裏去;可是醫生一定不許。”
他承認在S古堡繼續養病也不無樂趣,秋天的景色把這座建築點綴得莊嚴起來。
從第二星期起,雖然我肩部的傷口相當大,醫生已經答應我起床試步了。杜希用著友愛的情意攙扶我,由於他的鼓勵,我不久竟敢到花園裏小路上去冒險了。
照料我們兩人的醫生,吞吞吐吐和我說:“他踉杜希中尉一起出去嗎?留神不要走遠。”
這位醫生是沉默寡言的人。我不向他多所追問:我信任我業已恢複的體力,並且由於挺自然的想法,以為他殷勤的囑咐是為我而發的。
幾天過去了,充滿著新交所有的熱誠與無限的新鮮。平時我們竭力避免接觸的一些人,在戰時卻不得不和他們一起生活;這是千百種戰禍之一。再加我的天性——也許是過於苛求過於騷亂了,——使我一向就落落寡合;所以一朝在杜希身上發見那些足以激動我真情的優點時,我不由得驚喜交集。我想這是命中前定的:那時代能夠成為我朋友的人,到處都標有一個同樣的神秘的記號;然而我決不能全部認識他們,也許命運也無意讓我能有一天遇到我最知己的朋友。
不下雨的日子,我和杜希在斜坡上談天,濃密的櫸樹從上到下蓋滿了山坡。我的年輕朋友對於自然景物的感受和判斷,天真之中所含的出人意外與巧妙的情趣,除了兒童以外是難得遇到的。他講起四散飄零的家庭時,顯出他堅定不移的信心,提到前程時那種樂觀與嚴肅,隻有醉心於宗教、或迷戀著光榮或成功的人才會有。
傍晚,將臨的黑暗使我老是要對時局對自身作一番無情的檢討,他卻高高興興邀我下兒局棋,而這奧妙無窮的遊戲把我們一直領到睡鄉門口。
我跟杜希相交覺得很快慰,有一天便在醫生前麵把他的性格隱隱約約稱揚了幾句。
醫生是個中年人,高大,禿頂,駝背,橫七豎八生著一簇亂須,陰鬱的目光中充滿著膽怯而慈悲的表情。
“天沒有眼睛”,我說:“打擊一個性格那麽善良的人真是可歎,但怎麽也改變不了他的本性總算是奇跡了。”
在榛樹叢中的一條小路上,我們踏著平勻的步子閑扯。
聽了我的話,醫生肩頭古怪地扭了一下,目光向四麵一轉,好象要確知的確沒有旁人在場。
“你似乎,”他對我說,“很高興跟杜希在一塊,那是很自然的。可是我曾經請求你,你們散步的時候切勿離幵古堡太遠,我現在對你再說一遍。”
這些說話的音調使我突然之間胸口悶塞,非常難受,我便表示很驚訝的說:“我覺得杜希正在平平穩穩的複原。難道你怕那額上的輕傷會有什麽變卦不成?”
醫生停下來,把靴尖踢開路上的石子,低著腦袋很快的說:“這輕傷的嚴重性決不是你想象得到的。”
隨後是一陣難堪靜默,醫生看見我愣著,便斷斷續續,半吞半吐的接下去說道:“這些腦殼上的傷,我們慢慢的弄熟了。你的同伴不知道,而且應當不知道他傷勢的嚴重。他甚至不知道彈片根本沒有拿出來,並且即使可能……”
接著這外科醫生突然講起哲理來,在這個領域裏他似乎又是暢快又是遲疑,仿佛進入了一座他熟悉的迷宮。
“我們的成就已經不小了,不了!甚至有些人死定了,我們還把他們弄活;可是不能弄活所有的死人啊。有些問題真是棘手。我們自以為解決了,但有些問題竟沒法解決。我不說上帝。上帝似乎根本不理會這場浩劫。我不說上帝,隻說人類。應當把事實告訴他們才好:有些傷是我們無法醫的;隻有不去造成那些傷,問題就沒有了。這才是一個解決;但我的同業太驕傲了,不肯向社會提出,而社會也太瘋狂了,不屑於聽。”
我相當尊重這些題外的閑話,不敢插嘴;可是等他一住口,我就輕輕的說:“真的嗎,你說,那彈片……”
“那是抓握不到的,你明白嗎,先生?抓握不到的!一個自負的人說這種話是難為情的,但究竟還是老實話。並且這是事實:人放了進去,卻沒有力量拿出來。”
醫生的這種個性亂了我的心,他的議論尤其使我大為激動。我結結巴巴的說道:“可是,帶了彈片還是好活的。”
“不,隻有死。”
我們一直走到林邊。潮濕的草原上大片的陽光,似乎喚起了醫生的社交習慣,他換了一種口氣道:“原諒我,先生,原諒我教你想起那些念頭,你平常決不會想到的。但我很高興能有這機會和你談一談杜希。我相信他在自由區裏沒有什麽近親。你關切他,所以我應當通知你:他完全沒有希望了。既然你和他常在一塊,我還可以補充一句:他隨時隨刻可以遇到意外,很快的送命。”
我認識杜希沒有多久,可是聽了這話已經垂頭喪氣。當時我隨口說了幾句毫無意義的話,大概是“多可怕”之類。醫生慘然微笑道:“唉,先生,你將來也會象我一樣,象多少其餘的人一樣:你慢慢會習慣跟那些眼前還和我們同一天地,但明明判了死刑的人混在一塊。
要我習慣這一類的事情簡直辦不到。談話是在快近中午的時候。那天餘下的時間,我老是設法躲開杜希,因為我隱藏不了我的思想。
夜裏我睡不著覺;但那倒對我加倍有益,我可以從從容容把某些印象鎮壓下去,並且失眠的神氣可以教人把我心情的轉變歸之於疾病。
我一下床,杜希便提議去林中散步。我正想拒絕。但他的笑容那麽親切,那麽友好,我竟沒有勇氣把疲倦來推托。而且天氣又那麽明媚。
氣勢還很旺盛的陽光,朝霧之下色調細膩的景色,或許還有自己傾向被樂與遺忘的成分:這一切突然使我的意念遠離了正要迫近的深淵。
蔓長的野草正在慢吞吞的枯萎,顏色象琥珀,杜希開始在草中奔跑,笑得象一個青年人。他學著他孩子們的遊戲,加上種種故事和兒童的言語,隨又忽然停下,充滿著柔情,一本正經的講到他尚未見過的那個孩子,和在流亡中等著他的妻子。
在他看來,自然界裏沒有一樣可以輕視或不值得關切的:所有的花他都要聞一下,每樣東西都要瞧一眼,把水草在手指間撚弄,嚐嚐棘叢裏的漿果與榛子,他使我注意到無數東西,為我從來不曾注意而臉紅的。他把我領入無窮的想入非非的境界,我隻能一邊抱怨一邊笨拙地跟著他,好象一個被硬拉入輪唱隊裏的老頭兒。
我們向古堡走回來,因為胃口很好,時間過得飛快而得意非凡,走到一條小路拐彎的地方,醫生的說話與吩咐,突然從我心底裏直奔上來,好象剝琢一聲,一個人的手指在門上又急促又威嚴的敲了一下。於是我發覺原來我念念不忘,暗中老想著這些。但對杜希重新望了一眼,他好比明媚的南方欣欣向榮的一支淡黃的麥穗,我便搖搖頭想道:“這位可敬的醫生診斷錯了。”
於是那天我還快樂了一天。
下一天,我正賴在**數著糊壁布上翩翩欲動的花朵,忽而注意到近邊杜希一他還熟睡未醒呢——平勻的呼吸。立刻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嚷道:“這個人快要死了。”我轉背翻了一個身,那聲音又叫道:“這是個死人啊。”於是我忽然動了離開的念頭,想離開杜希離開古堡,埋沒到後方的喧鬧和**中去。
我完全沒有倦意了,便竭力鎮靜地思忖了一番:“究竟我認識這可愛的人還沒多久,而且對他也無能為力。他在一般高明的醫生照顧之下,他們一定會使盡醫藥上的神通的。遭難的除他之外還有多少年青而有價值的人,所以我要把他的苦難忘懷不能說不應該。我留在這兒於他毫無補益,反而摧殘了我自己極需要的精神力量。”
這樣考慮之下,我那天早上和醫生單獨相遇的時候,便借了某種藉口要求他把我趕緊調到別的醫院去。
“論到你的傷口,”他回答道,“我沒有反對的理由。就照你的意思辦罷。”
這樣爽快的答應使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有些詫異。但我和醫生照麵的時候,發覺他眼中有一副悲哀和騷亂的表情,把我弄得慚愧起來。
實在,我對於自己的懦怯懊惱透了,一忽兒又去找到醫生,問他能不能讓我改變主意,仍舊在S古堡療養。
他微笑著告訴我盡可住下,隻要我願意;說話時他那副滿意的神氣頗有些異樣。
經過了那番躊躇之後,我的決心把我的鎮靜恢複了。那天大半時間我在房裏讀書,居然覺得書本還給我幾分樂趣。傍晚,一個在倍裏·奧·白克前麵炸斷一條手臂的同伴,偷偷把我們領到花房,聽鄰近一個聯隊的兩個音樂家演奏。
我很重視音樂,雖然說不出音樂和靈智方麵究竟有什麽確切的作用。一組聲音與和弦,能夠怎樣有力的配合我們的心境,刺激我們的情緒,那時以前我的確不曾領略過。
一架提琴和一架鋼琴合奏著罷哈的一闋朔拿大。它們突然開始那一章莊嚴沉痛的adagio,好幾次,我覺得有一個無形的陌生人按著我的手臂,喃喃的說:“怎麽,怎麽你能忘記他不久就要死?”
音樂一完,我立刻站起,被真正的痛苦壓倒了。
“怎麽啦?”杜希緊跟在我後麵問。“你好似病了,或者心裏不好過。”
“兩樣都有,”我用著不能自主的聲音回答。“你沒有聽見那提琴上的樂句嗎?”
“聽見的”。他出神地說。“以快樂的純粹完滿而論,什麽都比不上那段音樂。”
我偷偷瞅了他一眼,甚麽都看不出來。到晚上在黑暗中沉思的時候,我才明白原來“偶然”注定我在朋友的劫數中擔任一個奇特的角色:杜希判了死刑;他得死,他就要死了;但另外一個得代他挨受臨終的苦難。
我不承認我生性跟普通人有什麽兩樣。戰爭無情的把我磨煉過了,並沒擾亂我的想象力。所受的傷,也不是使健全而正常的精神改變其機構的那一種。
因此我深信,我那天以後精神上的緊張,誰受到了同祥的磨難都免不了的。
雖然有過戰場上凶險的經驗,我還得對於死亡再作一番新的體驗,因為體驗的時間長,所以更可怕。一個人活一分鍾就不能不想到下一分鍾的事;可是你所知道的確實的結局,使你什麽企圖什麽計劃一開場就流產了,這是最慘痛的。日常生活中,疾病固然也能產生同樣的情形;但那種悲苦還能靠了希望而解淡,甚至一天天的放棄希望的心思也能衝和你的憂苦。戰爭卻使我認識一種新的苦悶,使我不得不和這樣的人一塊生活,盡管那麽強壯那麽健美,的確在可怕的劫數掌握之下,隻因為他有希望,隻因為他蒙在鼓裏,他才有前途。
對於自己命運的無知,確是極可寶貴的一點,它令人羨慕野獸與植物,因為它們的無知是最徹底的。靠了這種無知,杜希才能在深淵旁邊過著快快樂樂的生活。這個局麵裏所有緊張刺激的部分,倒由我在那裏負擔,仿佛這一大宗苦難沒有人承當就不成其為人生。
時間已經到了十一月初。秋天在光輝燦爛中消逝。我們並沒放棄日常的散步。我幾乎不由自主地要去,好象大自然衰敗零落的風光,特別能夠表達我們友誼的悲苦味,而且表達到狂亂的境界。
我們時常攀登那俯瞰蘭斯平原的高崗。軍事的**,象樹液一般慢慢冷卻而回到地下去了。部隊打點著睡過冬天。大炮懶洋洋地吼著;光禿的樹林,把整個夏天用葉遮蔽著的戰事工程,全盤托了出來。
秋天使我對杜希的命運更多感觸,從而對全人類的命運有了更慘痛的認識。這朋友不久人世的念頭滲透了我的思想,把它所有的穩定性,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效能,全部剝奪了。當我凝眸望著成列的白楊,在殘照中顯得通明燦爛的時候,我隻覺得人類的無能才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而且我不論看到什麽東西,總不由得要立刻想到:“他再也看不見的了。”
在聖·西蒙的著作裏,關於路易十四的薨逝,有一段淒厲的文章。他敘述彌留的君王的每一個行動,總要附加一句:“而這是最後一次了。”——那種反複其辭的執拗,無形中流露出作者的恨意。
同樣,看到我的朋友對美麗的秋色低徊欣賞的時候,我一天總有幾十次要想到:“而這是最後一次了。”不過在我的思念裏隻有一片痛苦的憐憫。
在高崗上久坐之後,我們踏上歸路;戰場那邊,已經有第一批的烽火象蒼白的星座般點綴著暮色。
杜希顯得平靜,輕快,差不多是幸福了,好似一個時時刻刻蒙希望眷顧的人。
他有種種的計劃;我可受不了,幾乎生氣,甚至有一次和他說:“在這樣一個時代你還敢作種種打算,真是夠幸福了。”話是概括的,籠統的;但我立刻覺得殘忍而難堪。我正想怎樣才能挽救的時候,杜希回答道:“讓自己的心跳動,不已經是一種計劃了嗎?並且我們應當向未來挑戰,倘若不願畏縮到見它害怕。”
這些明哲的言語非但不能安慰我,反而亂了我的心。我多添了一重心事:杜希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嗎?
暗中知道旁人的命運,對於我真是一副沉重的擔子,把我損傷得那麽厲害,以致他有沒有得知的問題磨難了我好幾天。
如今當我回顧往事的時候,時間的距離使我能從大處著眼,同時又把小處看清之後,我敢斷定杜希當時的確不知道自己受著嚴重的威脅。實在,我從沒清清楚楚的發覺一點兒什麽,可以使我猜疑他感到些微不安。如果他知道的話,一定免不了有些話,有些隱喻,有些絕望的流露,會教我窺到他的衷曲:然而這樣的表示,我一粧也記不起來。
可是有一次,我又生了心。一〇八號坡上的許多小接觸,使這個坡在那方麵的陣地上成為一個流血不止的創口。我的聯隊裏就有一個同伴在那邊受了重傷,在急救營中咽了氣。我們一同到他臨終的床邊探望;一發覺杜希在那裏逗留不去的時候,我便急急拉他出來,想打破緊張的沉默,便說:“他也許倒更幸福。”
“你這樣想嗎,你這樣想嗎?”我的年青朋友回答。
一股曖昧的力量,決不是偶然,使我們倆目光相對,而在他那末清明的眼目中,我瞥見一種跳動,一種錯亂的、轉瞬即逝的表情,好似寂寞的大海快要沉沒的破舟。
我竭力想轉換話題,終於成功了。杜希似乎深深呼了幾口氣回到了人間,不一會,我又聽到他毫無虛假的笑聲了。
經過了那次虛驚,我得承認杜希絕對不會起什麽疑心。那天我在他眼中見到的,大概在一切人類的目光中都能撞見。並且,肉體往往能知道靈魂所不知道的消息,一刹那間在他眼睛深處閃露的悲痛,或許就象本能的無聲的叫喊,隻在意識上掠過,意識並沒有感召它來,也不曾把它辨別出來。
杜希的傷疤已經結好。我的創口也不大需要照料了。但這一切對我都不成問題。我等著。
我發覺這一點,是當杜希有一天問我幹麽在前方耽得這麽久的時候。我隨口給了他一個答複,說是為了我們之間真正的友誼,為了對後方沒有什麽留戀等等。撫心自問,長期耽在S古堡的主要動機,我是很明白的。我等著一些事情。
雖然精神上經過那些波折,我對杜希的感情隻有不斷的滋長,而且還有同情心來推波助瀾,加以擴大;確知他的不久人世,當然對我的友情也是很大的刺激。天生的會動感情,我便毫無抵抗,聽讓獻身的熱情把我擺布了。我仿佛為母的看護一個害病的孩子,經曆了一切心驚肉跳的階段,把最輕微的征象,最平凡的事故,都認為嚴重得不得了。
花園裏網球場上,有一副蟲蛀的九柱球扔在那裏。杜希常常抓著腐爛不堪的破球轟擊那些柱頭。一天早上他正這樣玩著的時候,一顆球在他手中裂開了,力量撲了空,身子便搖晃起來。他的手立刻按著腦門,我以為他要倒下去了,馬上衝過去把他抱住。
“你怎麽啦?”他看見我驚慌的神色問我。
“我怕你頭裏不好過。”
“沒有,”他笑了笑回答;“我隻是把繃帶端整一下罷了。”
另外一次,我隨意翻看的一冊書掉在地下,他照例很敏捷的俯下身子撿拾。但我覺得他遲遲的不起來,仿佛一陣眼花教他一時抬不起頭。我立即彎下身子,從他手裏接過書來。他的眼睛蒙著一層紅暈,也許是我的幻覺,因為一刹那就沒有了。
“我不許你,”我勉強裝出玩笑的口氣說,“我不許你越出療養的範圍。”
他讀異地望著我答道:“難道你要教我相信我是病人嗎?”
這句回答使我覺得自己的笨拙,並且我知道,我不由自主地抱著的不安,非竭力隱藏不可。
可是從此以後,不安的感覺老是盤踞在我的心裏。我的朋友吃的喝的,我都留著心,既不敢勸告,有時卻又忍不住。
我溜在外麵,偷偷地讀些醫學文章,不是用功而是教自己分掉一些心。我打了無數的主意又推翻了,定了無數的計劃又全盤取消,那些計劃要不染有死亡的香味,因而變得聖潔的話,簡直是可笑的,甚至是滑稽的。
夜裏我常常驀地驚醒,於是我探聽同伴的呼吸,隻消它有一點兒停頓,節奏有一點兒改變,我便以為他要死了,已經死了。
我們並沒停止散步,但我忽然毫無理由的加以限製。我發明無數的小道,來避免一條崎嶇的或容易滑跌的路;我殷勤地撩開小路上的樹枝,但那種殷勤總表現得不自然。有時,半路上發覺我們已經離開村子很遠,我便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恐怖,話也沒有了,人也發呆了。
我已經不願意下棋,推說是為了疲倦,而不久我真的疲倦了。所有那些感情的激動,終於對我的健康發生了可惱的影響。我在**躺了幾天,一點得不到休息。我很想要絕對的孤獨,但一想到杜希可能獨自走遠做出什麽冒失的事,我便受不住。我不能想象那件命定的事變可能不當著我麵發生,既然我老是在等。
因此他就留在我身旁,髙聲念書為我解悶。我時時刻刻想打斷他,但既不能表示關心他的傷,便隻能抱怨我自己的頭痛。真是不可思議,倒象是我受了致命的打擊,而他,他反而好象精力飽滿似的。我說得不錯:是我代他挨受了臨終苦難。
有一夜他剛睡熟,發出一陣那麽奇怪的、野獸般的呻吟,慌得我立刻下床,在守夜燈的微光下把他端相了好久。
那一晚的情緒裏麵,其實還有我急求解脫的欲望。我駭然發覺,我病中的靈魂,對那不可避免的禍事非但在等,而且希望它快來。
十二月初,我起床了。我們第一次散步的目的地,是多沙的土阜上的鬆林,在蘭斯到索鬆的大路南麵。
時間已是下晝。一陣狂暴的西風,在一向做慣戰場的盆地上呼呼地刮過,象潮水般在這片盆地上掃**的侵略隊伍,從古以來就沒有停過。
我們走著,覺得有點冷,彼此靠得很近,一聲不出,大概都沉想著一些不成形的思念,沒法用言語表達的,但的確是靈魂的纖維與顏色。
爬一段山坡使我們溫暖了些,坡頂上有一棵明晃晃的櫸樹幹倒在地下,裂口處分泌出土黃的與緋紅的液汁,我提議在樹幹上歇一歇腳。
我累得慌,欲望和勇氣一齊消耗完了,不再留神我的動作和步子,仿佛一個人停止了戰鬥,放棄了一場苦惱的爭持。
兩個生命中間,難道竟有這樣深刻的聯係?難道那一天上倒是我投降了?
我不勝抑鬱,身不由主的站了起來,惘然凝視著樹木林立的崗巒連奔帶跳的伸向天邊。
是什麽東西教我回頭的呢?真是一種異樣的聲音嗎?豈不更象一種震動,一種內心的破裂?總而言之,我突然知道背後出了亂子。於是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因為那隻能是那粧事情,我等著的可怕的事情。
果然不錯。
杜希從樹幹上滑了下去。我簡直認不得他了:渾身戰抖,模樣醜惡極了,不象是人的動作,好似屠場裏打了一槌的牲畜。他手腳抽搐,拚命掙紮;發紫的臉倒向右肩;他吐著口沫,眼睛發白,瞳子翻得不見了。
我現在追敘那副情景,還覺得厭惡。死亡我是常常遇到的,戰爭也使我跟它毛骨悚然的親近慣了;然而我從沒見過這樣難看、這樣獸性畢露的形相。好象病人的打戰會傳染似的,我也開始發抖,更增加了我絕望與惡心的印象。
我呆著不動不知有多少時候。我讓死亡活動,等它完工。慢慢地,我覺得它鬆了口氣,把它的俘虜放鬆了。
杜希身子僵直,一動不動。嘴唇中間漏出一陣微弱的呻吟。
同時,我也從麻痹狀態中掙紮了出來,顧不得心慌意亂,著手搬運我朋友的遺骸。
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把他抱起。他的身子縮做一團,重得要命。我把他抱個滿懷,胸脯貼著胸脯,象抱一個睡熟的孩子那樣。慢慢地,他身子放鬆了,聽任擺布。一道白沫掛在嘴角上,仿佛耕牛嘴邊的唾沫。他的腦袋開始沉重地搖擺。
黃昏來了。我走幾步就得把重擔放一下,然後再抱。它發出不成音的可憐的哭歎聲。我受傷的肩頭劇烈作痛。但我神思恍惚,舉動都喪失了意識。
我不知怎樣的挨到了望得見古堡的地方;在山坡下麵一條小路的拐彎角上,突然遇見獨自漫步的醫生。天色幾乎已經全黑;我瞧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也記不起他對我說些什麽。
我把屍體放在地下,跪在旁邊,滿頭大汗的嚷道:“瞧!”隨後我哭了。
然後是叫嚷,呼喚,燈光。人家把杜希抬走,同時把我也帶走了。
杜希直到兩天以後才真正的的死去。我不願再看見他了。人家安置我在一間遙遠的屋子裏,我始終昏昏迷迷的,時時刻刻問:“完了沒有?完了沒有?”
並且在人家告訴我之前,我已經知道了結局,於是酣然入睡,一點夢都沒有,但對於那場酣睡明明保持著最可怕的回憶。
在C村便可望到的那片滿地白沙的不毛之地上麵,有一個用樺樹與柏樹的祜枝圍成的小公墓。據說杜希便葬在那裏。我下不了決心上那邊去看他。我心裏保存著一座更深更真實的墳墓。
十二月中旬我離開了S古堡。又衰弱又憔悴,一想到還得活下去,掙紮著去挨我自己的生命,挨我自己的死亡時,我簡直心灰意懶,疲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