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連璧正在經理室翻看近幾天的出貨單,忽然聽到外麵傳來妻子那著意提高了的嗓門,“哎,小夏,你來了——”。聲音裏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盧連璧正要起身出去看看,妻子已經推開了門。

“連璧,你瞧瞧,這是誰——”

妻子滿臉帶笑,那股高興勁兒,仿佛是大老遠的來了娘家的至親。說完,一隻手親熱地扯著,從身後扯出一個人來。

“盧經理。”小夏站在羅金鳳的旁邊,向盧連璧微微頷首。

盧連璧說,“稀客稀客,你怎麽會到小店兒來?”

小夏說,“想你們了唄,就來看看。”

“我們也想你了呀,”羅金鳳象親姐妹一樣拍著小夏的肩膀說,“別走啊,今晚到家,嚐嚐我燒的菜。”

羅金鳳說完,忙著回櫃台那邊應付生意,把小夏移交給了盧連璧。

望著妻子的背景,盧連璧忽然想起那天小夏在羊城假日酒店請客,出門之後妻子對他交待的那句話:“以後別跟他們來往,都是啥人呐”。可是今天小夏來了,妻子又那麽熱情。盧連璧相信,如果能留著小夏到家裏去,妻子也真的會好好款待她。狹隘卻又寬容,尖刻卻又善良,這,就是女人吧。

想到這些,盧連璧禁不住笑了。

小夏說,“盧經理,你笑什麽?”

“嘿嘿,就是想笑笑,”盧連璧說,“小夏,你特意到我這兒,不是來參觀的吧。”

“想辦一件事,隻有向你谘詢。”

“什麽事兒?”

“那條紅瑪瑙項鏈,是我過生日時小鄧送的。過幾天,是小鄧的生日了,你是小鄧的朋友,又是個男人,請你幫忙想想,男人們喜歡女人給他送什麽生日禮物呢?”

盧連璧說,“送生日禮物?這可沒準兒。送塊蛋糕是送,送座金山也是送,就看彼此的用心了。”

小夏說,“盧經理,我是這樣想的。送實用的東西,當然很實惠,可是因為能用,所以就有用壞的那一天。送金送銀吧,當然貴重,可是因為貴重,就好象要花錢買下什麽似的。所以我想,要送就送一件能時時伴著他,讓他能時時感覺到我在他身邊的東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是送禮,是送情份。”盧連璧說著,用手在脖子那兒比劃了一下,“那就也送個這玩藝兒好不好?”

小夏微微頷首,“咱們想到一塊兒了,我也是想送個東西,給他掛在那兒。”

在潢陽市,“奇玉軒”在同行中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店,貨色也最齊全。盧連璧將小夏徑直領到大門右側的那排櫃台前,指著一個臥在軟緞中的龍鳳玉佩說,“你看這個掛件怎麽樣?黑和黃都是這塊玉料的本色,相互暈染,渾然天成。依據玉料的本色雕做墨龍金鳳,構思不錯,做工也精細。”

小夏微微搖頭,“我不是鳳,他也算不得什麽龍,還是再看看別的吧。”

兩人又轉到旁邊的櫃台,盧連璧指著一個紅絲帶串掛的玉觀音說:“這是用和田玉雕的觀音菩薩。送個玉觀音也挺好。觀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能給人帶來吉祥。”

小夏搖搖頭說,“我從來不信這些。觀音如果能救人,怎麽不救出自己?還會被絲繩拴了,吊在脖子上替人打工。”

兩個人再往前走,就看到了玉雕的十二屬相:玉鼠、玉牛、玉虎、玉兔、玉蛇、玉猴、玉豬、玉馬、玉羊……。看著看著,小夏“哧”地笑了,“小鄧是屬猴的,脖子上吊個小猴,倒挺有意思。”

聽了這話,盧連璧伸手從櫃台裏拿出那個小玉猴,遞給小夏說,“瞧瞧怎麽樣,用的是緬甸翠玉……”

話沒說完,隻聽“啪”的一聲響,小夏沒拿住,那玉猴掉在了地上。

“對,對不起——”小夏連連道歉。

盧連璧俯身拾起,再遞給小夏的時候,忽然留意到小夏的兩隻手下意識地縮攏著,神情也有些惶然。仿佛盧連璧要遞給她的是壁虎、是蜥蜴。

盧連璧訝然地問:“怎麽,你對這玉器——?”

“我對玉,哦,對不起,我不太喜歡。”小夏顯出了幾分尷尬。

這尷尬給盧連璧留下了印象。

片刻的失態之後,小夏又複平靜地說,“我想,你這裏應該還有別的質地的掛件。比如說,木雕?——”

“當然,請到這邊來。”

盧連璧帶著小夏來到另一排櫃台,那裏陳列的都是一些木雕、牙雕、骨雕之類的工藝品。

小夏挑了又挑,最後選中了一個骨雕的小猴。那隻小猴雕得活靈活現,望上去矯健而又機敏。製作者的刀法頗為細膩,那凸突的腦門,凹陷的眼窩,聳起的顴骨,撮合的兩腮,全都刻得維妙難肖。

小夏非常喜歡,當即付錢買下。盧連璧用一個精致的木盒將那骨猴裝進去的時候,小夏滿臉得意的說,“怎麽樣,我挑得這件禮物好吧?”

出於禮貌,盧連璧點了點頭。不過內心裏,他並不喜歡。這猴子太過逼真,骨相畢露,有點兒象出土的骷髏……

盧連璧看看表,已經到了每天打網球的時間,於是,他竭力打消掉這不祥的念頭,向小夏提議和他一起坐車到網球館去練球。

小夏和盧連璧來到網球館,看到鄧飛河已經先到了。小夏在一旁換著運動裝,鄧飛河走過來說,“盧哥,你今天你和小夏打吧,我在場外當教練。”

盧連璧說,“怎麽回事兒?”

鄧飛河說,“這幾天我恐怕都打不成了,左邊這條腿不太聽使喚。”

“看醫生了嗎?”

小夏在旁邊插話說,“昨天掛的專家號,專家講,可能是勞損,讓他注意休息。”

鄧飛河把長運動褲的褲腿撩起來,膝蓋下迎麵骨那個位置上果然貼了膏藥。盧連璧伸出手摸了摸,感覺有點兒怪怪的。仿佛那是一張被剝下來的豬皮,分明是死的,卻還殘存著幾分活氣。

盧連璧迅即抽回手說,“你就休息吧,好好休息。”

鄧飛河微瘸著腿向場邊的一把木椅走去,他一坐下就揚起手喊,“賽五局,我當裁判。好,開始——”

盧連璧向鄧飛河那邊望了望。恍然間,竟看到對方是坐在輪椅上,胸前還掛著那個小木猴。

——那是個出土的骷髏。

喬果把熱沸的公雞湯裝進缽子裏,然後往飯桌上端。在整個操作過程中,喬果竭力控製著自己,她屏息閉氣,絲毫不敢放鬆。那情形頗象是在遊泳池裏潛水,似乎隻要一張口,就會被水嗆住似的。

公雞湯喝到第三天,喬果真有點挺不住了。不放蔥薑花椒之類的作料,再不放鹽,那公雞湯簡直腥不堪聞。第一天喝的時候,還能湊合,腥是腥了,淡是淡了,也不過就象是鍋沒刷淨混進了一兩根雞毛罷了。第二天再喝,就喝出了雞屎味兒。那味道由遠漸近,由淡漸濃,最後成了大特寫,牢牢地定格在那裏,讓人刻骨銘心。這第三天,湯在灶上煮開,喬果一揭鍋蓋,雞毛味兒和雞屎味兒聯手襲來,幾乎讓喬果窒息。

阮偉雄在飯桌前坐著,見喬果端著湯缽過來,連忙用手指在自己的麵前點著說,“喬喬,來,放這兒,放這兒。”

於是,那湯缽就放在了阮偉雄的鼻子底下。

“今天是第三天了吧?這應該是最後一盆——”瓷勺在瓷缽上“當”地響了一聲,阮偉雄湯湯水水地盛起一大勺來。

“對,分了三份,這是最後一份了。”喬果望著丈夫嘴邊的瓷湯勺。

阮偉雄輕輕噓了噓,先是咂盡了雞湯,又再接再厲地含住了勺裏的雞肉。

喬果凝視著丈夫的兩腮,那塊雞肉就在兩腮間活著,翻著身兒打著滾兒。丈夫的喉結開始蠕動,緩緩的,極有韌性。那情形猶如一條蛇,在慢慢地對付吞進腹中的活蛙。

看著看著,喬果的咽喉也不由自主地動起來。糟糕,那是咽喉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湧!

喬果使勁兒吞下一口唾沫,往下壓著,然後問丈夫,“你覺得怎麽樣?”

“挺好的。”阮偉雄很快很快地嚼著一口饅頭,然而麵部的表情卻平靜如常。

於是,喬果也操起湯勺,吃了一口。不得了,嘔吐的感覺濤翻浪湧,不可遏止。忍了幾忍,還是沒能忍住,“哇”地一聲,吐在了地上。

“喬喬,你就別吃了。你看看,不就剩下這麽一點兒嗎?”阮偉雄按部就班,不慌不忙地吃著。在雞湯缽的旁邊,有一個裝著辣椒醬的小碗兒。每撈出一個雞肉塊,阮偉雄就在小碗裏蘸一蘸,然後才慢慢地下咽。

“偉雄,不行就倒掉吧。”喬果於心不忍地說。

阮偉雄笑笑,仍舊鍥而不舍地吃。

除了公雞湯和辣椒醬,桌上還有一盤炒洋蔥。洋蔥是淡白色的,間或帶出一點棕紅。喬果知道,丈夫平時最喜歡吃的,是帶綠葉子的菜。眼下這種吃法,真是讓他受苦了。

“偉雄,大師說不能吃綠菜葉,綠菜杆還是可以的吧。幹嘛不炒個芹菜?”

阮偉雄說,“還是洋蔥保險,你幾時見過蟲吃洋蔥的?”

聽了這話,喬果有些興奮地說:“偉雄,你也信星雲大師的話了吧!”

阮偉雄端起麵前的瓷缽,將缽底的湯湯水水一掃而空,這才抹抹嘴說,“喬喬,我還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對那個什麽大師,你也並不是頂禮膜拜的。既然讓人家算了命,隻好寧可信其有,提防個萬一罷了。這個萬一,就是個精神負擔。好了,這三天之內,帶葉子的青菜,咱們沒有吃;不放作料不放鹽的燉老公雞,咱們也消滅完了。喬喬,你的精神負擔,也可以放下了吧。”

說這番話的時候,阮偉雄的神態和語調都很平和。那情形就象有一個孩子任性地要他趴在地上當馬,他就在地上爬了一回,讓那孩子在背上騎了一回。

喬果看著丈夫,心裏暖暖地一融,淚水忽地湧滿了眼眶。在這個世界上,誰能這樣寬容他,誰能這樣遷就她?唯有丈夫才能做到!這就是夫妻情份,這就是愛啊……

晚上,靜靜地躺在丈夫身邊,喬果毫無睡意。臥室掩著厚重的窗簾,然而室外的燈光和月光猶如細小的蠓蟲,還是無孔不入地鑽了進來。世間沒有掩不住的私情,與盧連璧的事情總有一天會敗露的吧?

“善遊者溺,善騎者墮。以其所好,反自為禍。”那位星雲大師的話,仿佛就在耳邊。與其將來為禍,不如此時就把這所好斷了。

決心下了,喬果首先想到的就是要退還盧連璧贈送的手鏈。左手下意識地搭在右手腕上,輕輕地拈著。翠玉片在指肚的摩挲下緩緩地遊移滑動,它們光潔而又堅硬,在沁涼中又透著溫潤……喬果的身心驀地一顫,於是神誌就在那神秘的震顫中變得恍惚起來。她覺得此刻指下拈動的不是什麽翠玉,而是盧連璧的肌骨!

這種感覺是刻骨銘心的呀,喬果實在不忍輕棄。想了又想,她決定還是把這手鏈留在身邊做個紀念,且算做分手時的贈物吧。

有了對方的贈物,也該給對方留點兒什麽。喬果琢磨了許久,終於拿定主意給盧連璧買一件羊絨衫。羊絨的細軟和溫柔會使那人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吧,讓溫馨和柔情時時偎貼著他,就那樣說著永別,道著傷感……

夜深了,誰家還在放送著卡拉OK。“曾經是對你說過這是個無言的結局,隨著那歲月淡淡而去,如果有一天我將會離開你,臉上沒有淚滴--”聽著聽著,喬果臉上淌下了淚水。這歌詞寫得實在是太輕鬆了,喬果懷疑這作詞的人是否真的愛過,他肯定沒有體味過這淡淡而去的沉重。喬果做不到淡淡而去,同樣也做不到沒有淚滴。

喬果覺得自己真是可惡,一麵要斬斷情絲,一麵卻傷感在這無言的結局裏,一顆心呢,也飛到了那個人的身邊。喬果再深入地想一想,禁不住有些駭異。她和盧連璧其實談不上什麽兩心相知,談不上什麽誌趣相投性格相合,甚而至於還談不上相互了解!但是他們之間卻分明有著一種刻骨的依戀,有著一種難分難舍的吸引。

這是愛嗎?這是一種什麽愛?——

這是她的身體在愛著!她的身體悍然離開她的思想,離開她的意識,在獨立自主地愛著。這是一個肉體對另一個肉體的愛,一個肉體對另一個肉體的依戀,這種肉體的愛裏也有溫柔。也有體貼,也有痛苦,也有瘋狂!

迷亂的瘋狂,可怕的瘋狂。好在從今以後,她要斬斷這肉體的瘋狂的愛了。

第二天,喬果到公司上班。那天沒什麽事兒,喬果就和戴雲虹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盧連璧身上。喬果聊盧連璧,是因為女人的心事、女人的秘密必須與女友分享。那情形就象打乒乓球,沒有另一個人的參與,就不可能玩起來一樣。戴雲虹聊盧連壁,則是因為自身在感情上一無所有,於是女友的收獲就成了她的收獲,女友的財富儼然成了她的財富。那情形就象無蛋可孵的母雞,在替下了蛋的鴨子抱窩一樣。

“我覺得,女人是不能隨便接受男人的禮品的,尤其是貴重的禮品。”喬果很認真地說,“即便那是來自所愛的情人,也不應該。那就象油裏不能兌水,一兌,就變質了。”

戴雲虹讚同地附和道:“是呀,那好象是在付錢呢。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塊蛋糕,要付多少多少錢。他用錢,把你買了。”

喬果摸摸腕上的那條手鏈說,“這東西是他送給我的,我也想回送他一件東西。這樣,就不欠他的情。”

神情和語氣都很知心,似乎是在把最深的秘密都毫無保留地拿出來與女友討論,然而更深的意思,回贈禮品是為了分手,卻小心地隱藏著。

“對,對,咱們不欠男人的情。”戴雲虹很投入地參與著,仿佛是她自己在做一件不向男人欠情的事。

“可是,送什麽東西好呢?”雖然早已想好了送件羊絨衫,喬果卻仍舊這樣問。

“送一雙皮鞋吧,”戴雲虹熱烈地提議,“皮鞋最能體現男人的風度,我在雅寶商廈見過一雙方頭的富貴鳥,帥得很!”

“新皮鞋帥,穿舊了呢?”

“那就送塊手表,手表也是男人的裝飾品。”

“他現在的手表就很好,誰知道他會不會換下來。”

“送領帶。係在他的脖子上,就好象你的手臂在摟著他,這意思多好啊!”

“意思好是好,可是眼下領帶送來送去的,已經送俗了。”

仿佛受了什麽打擊,戴雲虹變得有些喪氣。

喬果這才說:“我想給他送件羊絨衫,你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戴雲虹拍拍手,“你把他約出來,咱們一塊兒到商場給他挑一件合適的。”

戴雲虹興奮起來,她自己沒有約會,能參與女友的秘密約會,也能讓她感到一種充實。

聽戴雲虹一說,喬果這才想到,是應該約著盧連璧一起去商場。式樣顏色還好說,尺寸大小可是湊合不得。約會的念頭一起,就再也約束不住。喬果急不可耐地拿起電話,掛通了盧連璧的手機。

“果果,是你呀!”對方喜悅地說。

“嘟嘟,我想見見你。”喬果說。

“什麽時候?”

“十五分鍾以後,我在雅寶商廈的大廳裏等你。”

“哎喲,怎麽到雅寶。人那麽多,萬一碰到熟人——”對方猶豫著,“再說,現在店裏正忙,我離不開。”

莫名其妙的,喬果就惱起來,石頭一般拋出一句話,“你到底來不來吧!”

“好好好,來來來。你等著,我就去。”

掛了電話,喬果看到身邊的戴雲虹在笑,喬果自己也笑了。

兩個女人借口說要外出辦什麽事,於是離開公司,蹬上自行車去了雅寶商廈。她們趕到那兒隻不過用了五分鍾,再往後的十分鍾她倆全用在了從大廳到大門外的反複走動中。眼睛和腿腳都累了,戴雲虹就提議到大廳一隅的咖啡座去坐坐,在那邊也能盯住進入大門的人。

兩杯熱奶兩塊蛋糕,兩個女人坐在一起守望。兩塊蛋糕慢慢地吃完了,兩杯熱奶也漸漸露了底,然而盧連璧卻仍舊沒有露麵。

戴雲虹忍不住說,“喬姐,你們倆約會,他都是這樣嗎?”

“從來沒有這樣過。他恐怕臨時有事,耽擱住了。”

戴雲虹於是提議,“嗨,喬姐,咱們這樣幹坐著怪難受的,幹脆到賣羊絨衫的櫃台先看看貨。他要是來了,準會在這兒等,讓他也著著急。”

喬果想了想,這樣也好。盧連璧來不來,來了以後等不等,也算是對他的一個考驗吧。

兩個女人踏上升降梯,來到商廈三樓,找到了出售羊絨衫的櫃台。她們倆的本意是等人,挑挑看看隻當是消磨時間。左一件,右一件,偌大一個櫃台裏的羊絨衫幾乎全都看遍了,她倆仍舊意猶未盡,又指著一個盒子說,“喂,麻煩你把這一個拿出來看看。”

售貨小姐終於忍不住說:“你們到底買不買?”

戴雲虹當即反擊,“你這是什麽態度?你怎麽知道不買?”

喬果紅著臉說,“看看合適了,就買嘛。”

售貨小姐白著眼,將那包裝盒甩在櫃台上。喬果打開包裝盒,目光頓時被吸引住了。那件羊絨衫質地格外的平滑細膩,望上去猶如一塊光潔無比的漢白玉。

這件玉一般的羊絨衫,倒是挺配那個玉一般的男人的。喬果想。

“你喜歡它?”戴雲虹低聲問女友。

“喜歡。就是不知道,他穿著合適不適合。”

戴雲虹看看標簽,XL號,便胸有成竹地說,“行,他穿得上。”

喬果忍不住笑了,“你怎麽知道?”

戴雲虹說,“我見過他嘛,個頭有一米八吧?跟我原來那個朋友差不多。身材挺好的,不胖也不瘦。”

戴雲虹這樣一說,喬果當下就付錢買下了。心想萬一不合適,一周之內反正還可以來調換。

東西買到手裏,見人的欲望就變得愈發不可遏止。急匆匆地回到大廳,卻仍舊看不到盧連璧的影子。拿出手機再給盧連璧掛電話,對方聽到喬果的聲音,張口就說,“果果,你的手機剛才沒開?怎麽也給你打不進去!”

喬果沒好氣地說,“開不開又怎麽了,你在哪兒呢,怎麽還不來?”

對方將聲音壓低了,象是地下工作者。“我在火車站,羅金鳳也在這兒。羅金鳳的大姨來了,本來想接了她就趕過去,最多遲個十幾分鍾吧。誰知道那趟車晚點了。”

“那你到底還來不來?”雖然竭力控製著,聲音中還是透著一種絕望。

“這趟車馬上就進站。你把手機開著,過五分鍾,我再給你打過去。”

那邊顯然不便多講話,簡短的說完,即刻掛斷了。

喬果慢吞吞地收起電話,戴雲虹望望她,關切地問道,“怎麽回事?”

“臨時被耽擱了,說是過五分鍾,再給我打電話。”

戴雲虹看到女友滿臉不悅的樣子,便安慰說,“沒關係,好事多磨嘛。咱們既然來了,就是再等五分鍾又有什麽了不起。”

兩個人再次回到大廳的咖啡座那兒,又要了兩杯熱奶和兩塊蛋糕,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熱奶消磨下去一半的時候,戴雲虹看看表,已經過了五分鍾,可是,並沒有什麽電話打來。

“這家夥,今天也太不象話了。”喬果自我解嘲地說。

“沒關係,再等等。”

剩下的半杯奶喝得格外慢,終於露底的時候,喬果掃了一眼手表,已經過了十五分鍾。

“走,咱們走。”喬果站起身。

就在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喬果急忙拿起來,放在耳邊。

“喂,果果,真對不起,我實在去不成了。我本來想把她大姨接到她母親家就完事兒,可是羅金鳳要我中午拉著她們一家到仙人居去吃飯……”

喬果沒聽完就關了機,心裏沒來由地湧起一陣傷感。他和他的太太在一起,他是受他太太支配的,他的每一分鍾都是屬於那個女人的呀--

“他不來了?”戴雲虹的聲音仿佛很遠很遠。

向著那個很遠,喬果苦澀地笑了笑。

“唉,喬姐,我都替你累了!”戴雲虹忍不住歎了口氣。

回到公司,將那台“冷靜王”空調機打開,喬果也漸漸地冷靜下來。買那件羊絨衫,原本就是為了要和盧連璧分手的,他來不來應該無所謂,幹嘛還要那麽在乎他?

這樣想了,心裏就有些坦然。

坦然地拿起報紙來看,剛剛看完半張,坦然的心境就開始打起皺褶。盧連璧此時在幹什麽,是在仙人居的包間裏和太太一起喝酒吧?他是一個很體貼很周到的男人,此時一定在很體貼很周到地為太太斟著飲料布著菜。如果盧連璧如約去了雅寶商廈,那麽現在應該是喬果和他在一起試穿羊絨衫的……

仿佛渾身都被繩索縛住了,喬果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她要掙脫,她要反抗,她下意識地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唔,小喬,是你呀!”劉仁傑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驚喜,“我剛剛還在心裏想,我的小喬在幹什麽呢--,你就來電話了。你說說,這是不是心有靈犀呀?”

“我也在想著你。”喬果說。這不是在撒謊,她現在的確在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剛才還在自嘲,我是單相思呢。‘牆裏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內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被惱。’你在牆裏**著秋千,那笑聲把我迷住了。可是,你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在牆外想著你,自己隻管樂樂地玩夠了,拔腿就走。你說,我惱不惱?”

“我不知道。”喬果笑了,她覺得劉仁傑講得挺有意思。

“我剛才是有那麽一點點惱。不過,現在不惱了,一點兒也不惱,我很快活。因為我這個牆外的行人正站在那裏,聽著牆內那個俏佳人的笑聲,那個俏佳人居然感覺到了。她把秋千**得老高老高,結果呢,她能看到我,我也看到她了!”

聲音低得出奇,聽得見出氣聲,象在貼著耳朵說悄悄話。喬果著魔般地閉上了眼睛。這樣,喬果就看到一架係在綠樹上的秋千正飛鳥般地俯衝下去,然後又高高地飛起來。縷著花孔的紅牆在她的腳下了,她看到了牆外的行人。那行人呢,也正會意朝她笑著……

喬果愜意地說,“你在幹什麽?”

“我還能幹什麽,我在開會。我這會兒正坐在會議桌前,聽匯報。已經過了午餐時間,看樣子得到一點多鍾才能去填肚子了。”

喬果就想象出劉仁傑一邊開會,一邊在電話裏談情說愛的情景。他把手機貼在嘴邊,聲音壓得低低的,麵部的表情挺嚴肅。會議桌前的那些同事和下級們,一準覺得他是在和什麽人商談一件重要的工作吧。

喬果覺得這情形真是太有趣了。

“我想晚上和你一起吃飯。”喬果說。

“真的!那好,今天晚上不管什麽飯局,我都推掉。等我的電話,我會安排一個合適的地方,讓咱們能安安靜靜地吃頓飯。”

打完這個電話,喬果覺得渾身輕鬆而暢快。她好開心,原來自己也能從盧連璧帶來的困擾中解脫出來呀。

快下班的時候,喬果拿出化妝盒,對著小鏡子仔細地補著妝。眉眼和睫毛都是認真做過的,隻需要再掃一點腮紅補一點唇膏。淡雅的白西服套裙配著一雙白皮鞋,喬果曉得她這副樣子很出彩。這樣去赴劉仁傑的晚宴,還不知道那人會說出什麽可笑又可愛的話。喬果心裏正想樂,忽然又想到自己這副打扮原本是要和盧連璧在雅寶商廈約會的,心裏不覺又黯然起來。

剛剛收拾停當,寫字台上的電話鈴就響了。喬果想,這個劉仁傑可真守時。拿起電話,喬果脫口就說,“喂,劉市長——”。聽筒裏卻傳來盧連璧的聲音,“果果,是我呀。”喬果愣了,一種莫名的委屈淹過來,她的眼眶頓時濡濕了。

“你有什麽事兒?”喬果說,聲調是冷冷的。

“羅金鳳帶著丹琴和她大姨到她二舅家去吃飯,完了還要到劇院去看演出。我有時間見你了。”盧連璧在那邊興衝衝地說。

“對不起,我晚上另有安排。”

“果果,你生氣了?我不是故意不到雅寶商廈的,你知道,我實在是沒辦法,我脫不開身。其實,我也特別想見你——”盧連璧急切地解釋著。

對方這樣一說,那種特別想見的感覺又痛徹心脾地回到喬果的身上,可是她仍舊淡淡地回複道,“我沒有生氣,今天晚上確實有事兒。”

“果果!——”那邊失聲喊起來,“我求求你了,你看,我站在這兒,向你三鞠躬,道歉了……”

喬果的眼前隱約地晃動著盧連璧的身影,她看到他深深地彎著腰,勾下了頭。他那近乎絕望的語氣讓喬果打起了顫。

喬果覺得心疼了。

“好吧,你等著電話。看我能不能把那邊的事情推掉。”

劉仁傑在電話裏聽說喬果晚上不能來了,就問了句怎麽回事。喬果未加思索,順口說孩子病了,要去醫院。劉仁傑少不了又說了幾句嚴重不嚴重要不要幫忙之類的客氣話。

放下話機,喬果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責裏——,怎麽能咒兒子寧寧害病呢?

接著再給盧連璧掛電話,心情就和剛才迥然不同。

“喂,那邊已經推掉了。”喬果簡單地說。

“真好,真好,謝謝你。”盧連璧用一種死而複生般的喜悅歡呼著。

“你說,到哪兒去吧。”語調是生硬的,因為對方的如願,因為對方的得逞,而生出了無由的怨恨,無名的刻毒。

“我想要你。咱們到賓館開個房間吧?”沉浸在喜悅中的盧連璧體會不到喬果的心情,他繼續做著歡樂的訴求。

“不去。”

“那,去西花園吧?”

“不去。”

“你說上哪兒?”

“我要去你家。”

“果果,你怎麽了?”盧連璧這才覺得有點兒不對頭。

“你說去不去吧!”象是在下著最後通牒。

“好吧,十分鍾之後,在你們公司對麵的工商銀行門前等我。我開車去接你。”

起居室的皮沙發、茶幾、電視櫃和小方桌上全都搭著手工鉤織的飾物。這些早已過時的家庭裝飾與那些新式的家具和家電配伍,就顯得有些可笑。然而,它們卻專橫地無微不至地罩蓋著這些器物,顯示著女主人無處不在的影響。喬果站在它們中間,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種被包圍的感覺。

喬果與這種包圍對抗著,她用一種進攻般的口吻說:“哦,你們家的客廳很有特點嘛。能不能參觀一下你們的臥室啊?”

盧連璧點點頭說,“當然——”

臥室裏也就是那種常見的布置,一張席夢思軟床,一個梳妝台,一排靠牆打製的衣物櫃,再就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床頭櫃了。引起喬果注意的是梳妝台上擺著的鏡框,與常見的那種木質的或者塑料製作的鏡框不同,這個鏡框用的是玉料。四條翠玉圍圈的邊框猶如堅固的工事,女主人就在那工事裏不可動搖地向著喬果微笑。

想起在雅寶商廈那些煎熬般的等待,喬果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生出了挑戰的亢奮。

“嘟嘟,我給你買了件東西。”喬果把手裏的提袋遞給了盧連璧。

打開提袋,露出了精美的包裝盒。盧連璧看了一眼,便感動地將喬果擁在了懷裏。“果果,謝謝你——”

“今天上午在雅寶商廈買的,”喬果說,“約你去,是怕不合適。”

“哦,對不起,我沒去。”盧連璧再次道歉。

“看看顏色,試試大小吧。”喬果打開了包裝盒。

抖開的羊絨衫猶如漢白玉一般光潔而細膩,盧連璧忍不住讚道,“唔,太棒了!”

“把衣服脫下來,試一試。”喬果說著,動手去解對方外衣的鈕扣。

盧連璧順從地半閉著眼,臉上的神情顯得很愜意。一層一層地剝下去,隻剩下一件內衣的時候,盧連璧睜開了眼睛,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內衣上。

“嘟嘟,內行的人告訴我,羊絨衫是貼著身子穿的。”喬果說。

內衣也脫掉了,男人的胸廓**了出來。那是一塊堅實溫潤的墨玉,喬果的手顫抖著撫了上去,那種把玩玉筍的感覺從指肚上星星點點地浸潤開來,不可抵禦地將她整個地濡濕。

——那是玉的**。

喬果連帶著盧連璧一起倒向那張大床,那張盧連璧與羅金鳳行夫妻之事的大床。在仰麵仆倒的瞬間,喬果看到盧連璧伸長了胳膊,悄悄地扣倒了旁邊梳妝台上那個女人的玉照……

喬果很得意,她把那個女人打倒了!

席夢思床墊異乎尋常的鬆軟,當喬果陷落進去的時候,她在心裏對自己說,行了行了,到此為止,不能做,一定不再做了!然而,她的身體卻自做主張,猶如藤蔓一樣緊緊地攀纏在那塊堅硬的崖壁上。幾乎所有善於攀纏的藤蔓植物都是頑強而執拗的,喬果的身體就在那柔韌的攀纏中貪婪地張開了嘴,嚅動著,吮吸著,吞咽著,野性地張揚著濃鬱而茂密的生命,源源地生發出蓬蓬勃勃的愉悅。

身體的這種似乎永無饜足的情形,讓人沉迷。

就在喬果看著她的身體耽於那些不可思議的一堆動作的時候,喬果的精神卻恍惚地遊離而起,“牆裏秋千牆外道”——,她看到生滿芳草繁花的院落了,她看到係在綠樹間的秋千猶如浮雲一樣在風中飄**了,笑聲象夢一樣若有若無。在紅牆之外呢,有人戀戀不舍地徘徊不去,他頃聽著、向往著,沉醉著。那人的身影有些象劉仁傑,麵孔呢,卻朦朧不清,捉摸不定……

精神的這種向往,使喬果飄升,讓喬果迷離。這種向往是縹緲的,因其縹緲而愈顯美好。

充漲的真實的身體,空靈的虛幻的精神,它們帶來了兩種迥然不同的境遇和感受。而這兩種境遇和感受,又全都如此誘人。

汗津津的身體終於安靜,然後各自翻躺開。

喬果用平靜的語調說:“嘟嘟,我想告訴你,這是最後一次了。”

“開什麽玩笑?”

“不,這是真的。”

“你好殘忍!你怎麽能在我們最快樂的時候,說出這種話?”

盧連璧再次摟住了喬果,他竭盡全力地摟著,竭盡全力地吻著。這情形有些象恐懼寒秋將臨的飛蚊,在狂戀著嘴邊的那口血腥。

喬果的身體蘇醒著,迎合著,喬果看到那藤蔓又緊緊地攀附了上去。喬果無法遏止自己,她明白,她是離不開盧連璧了。

於是,喬果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