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寧寧八歲了,八歲的男孩子再也不會象幼小的嬰兒一樣睡起來深深沉沉,猶如冬眠一樣無知無覺。寧寧的起居作息幾乎與父母完全合拍,晚上十點多鍾就寢,早上六七點鍾起床。夜裏有點兒什麽動靜,寧寧也會醒來,睜著大眼睛在他的小房間裏發問,“媽媽,那是什麽聲音呐?——”

所以,阮偉雄和喬果很自然地選擇了寧寧每次去爺爺家的時候,再行夫妻之事。

黃昏時分,喬果一進家門,阮偉雄就告訴她,“爺爺打電話來,說是想寧寧。我把孩子送過去了。”

“唔。”喬果會意地點點頭。

飯菜阮偉雄都已經做好,不用喬果勞神費事。夫妻倆親親熱熱地吃完飯,喬果要洗碗,阮偉雄卻伸手攔住她說,“你別沾手了,我來。”

喬果不爭執,隻是笑笑說,“那你就辛苦了。”

這已經成了慣例,每逢這樣的晚上,阮偉雄總是不辭辛苦地將服務工作做得無可挑剔。他似乎是要以自己服務的殷勤,來換取妻子的殷勤服務。

廚房的水龍頭開得很響,阮偉雄就在那響聲裏很快地洗完了碗筷,然後就進了浴室。阮偉雄平常很喜歡看那些電視劇,看那些足球或者是籃球賽,他總是躺在長沙發上,腦袋下麵墊上一個軟墊,舒舒服服地享受著那些節目。可是遇到今晚這樣的日子,阮偉雄就會舍棄此種享受,早早地鑽進浴室去洗澡。而這時坐在起居室看電視的,倒成了喬果。

喬果坐在沙發上,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視屏幕,她其實並沒有看進去也沒有聽進去,她的耳朵裏隻有浴室那邊傳來的水聲。水聲很急促很迫切地響著,喬果忽然沒來由地生出一些怯意……

“喬喬,還不快去洗澡?”

喬果還在愣著的時候,阮偉雄已經上了床,他把濕漉漉的頭發靠在軟軟的床頭上,拿起一張報紙,一邊隨意地翻看,一邊喊著喬果。

“哎,就去。”喬果應答著。她心裏有點兒虛,好象很長時間沒有吃東西,整個身子都空了。

喬果率先清理的是她的牙齒,喬果的那些牙齒小巧而細密,阮偉雄曾經開玩笑說,人瞧上去已經是大人了,牙齒卻還是小朋友。喬果喜歡用兒童牙刷,這種牙刷的前端小,刷毛軟,對齒冠和齒齦的每個細節都能照顧得很周到很體貼。喬果擠了雙倍的牙膏,用了雙倍的時間在口腔裏不停抽拉著。盧連璧的舌頭曾經進入過這個區域,在喬果的感覺裏,似乎總有什麽地方還留著可疑的痕跡。

洗澡的時候,喬果也用了雙倍的時間和雙倍的努力。喬果特意把淋浴噴頭取下來,拿在手裏。噴淋頭猶如長手柄,一束束水流就象細密的刷毛,喬果就拿著這把大刷子反複地洗刷著她自己。耳輪、脖頸、胸乳、股溝……凡是盧連璧光顧過的地方,她都洗刷得格外仔細。那情形就象飯店裏的雜工在兢兢業業地洗滌顧客使用過的碗碟,這些東西必須洗淨了,才能再次端上去。

喬果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端在丈夫的麵前。她帶著歉疚,帶著誠意,打算加倍努力地侍奉丈夫。

阮偉雄一如既往,按部就班地開始了工作。

他要翻閱文件了,他的手剛剛觸及到文件夾,那文件竟然自動打開了。

“嗯?--”他覺得有些異樣。

“噢。”迎著丈夫的目光,喬果笑了笑。

深入地閱覽下去,喬果忽然響亮地叫了一聲。

“怎麽了,你?”丈夫疑惑地問。

“沒,沒什麽。”喬果掩飾著。和丈夫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安安靜靜的,從來沒有胡亂嚷嚷過。

應該小心,小心。喬果想。

丈夫很投入地在文件上圈圈點點,喬果的眼睫顫顫地跳合著,然後就不由自主地閉緊了。

“喂,你看著我呀,你閉上眼睛幹什麽?”

她又錯了,她這樣做,不合習慣。喬果趕忙睜開了眼。

接下來,喬果變得謹慎多了。她控製著自己,審查著自己,再不敢有不合規範的聲音和動作。

丈夫不是那種拖拖拉拉的人,他果斷而又幹練地完成了任務,然後自信而又自足地用一句“好了”,做為整個工作的總結。

喬果循著習慣躺進了丈夫的臂彎裏。她的身體向左側偏轉過去,右手從丈夫的腋下穿過,輕輕地延伸至丈夫的左肩胛骨尖上……這些動作,都做得很規範。

丈夫的大腿也合乎規範地搭了上來,很沉很沉。

這份沉重擠壓著喬果的心,喬果的心抗拒著,掙紮著,然而這沉重卻毫不放鬆。喬果覺得她的心就象一粒漿果,在這擠壓下就要迸裂,必欲一泄,方得解脫。

在這精神的窘迫中,喬果的身體卻顯得格外清醒。那身體在回憶著,在渴望著,它回憶著與另一個身體在一起時的快樂,它渴望著與另一個身體重逢。

可惜,在日常生活中,當喬果的身體渴望盧連璧的身體時,它常常並不能得到與它親近的機會。這種時候,喬果就會煩躁和苦悶。喬果嚐試著用各種方式,來消解這種情緒。到遊樂園坐過山車,就是其中的一種。

遊樂園座落在潢陽市的北郊,因為安裝了一套進口的大型過山車和其它幾種時興的遊樂設備,而成為潢陽人閑暇時的一個新去處。喬果那天去遊樂園的時候,適逢周一,遊人不多。喬果買了門票,獨自沿著那條灰色的水泥道向園內走。那條道不算太寬,在喬果前麵的一男一女悠然地走在水泥道的正中,喬果出於客氣和禮貌,不願急匆匆地地超過去,於是就慢慢地跟在他們的身後。

喬果的目光隨意地投在了前麵那個女人的腳踝上,那腳踝是細紡錘形的,籠著半透明的絲襪,顯得細膩而柔美。柔美的腳踝配著軟羊皮鞋精巧的半高跟,給人一種相得益彰的感覺。與軟羊皮鞋相伴的是一雙粗獷的運動鞋,它們猶如登陸艇一樣,望上去既寬大又平穩。

喬果的目光向上移,她看到的是男人強健的倒三角形的脊背和女人那也還差強人意的腰肢。喬果跟在兩人身後走了不一會兒,就有些耐不住。喬果加快腳步,想要超過去。喬果是從女人那一邊超過去的,當她與那女人差不多並排的時候,那女人下意識地偏轉了頭,於是喬果就看到了一張戴著大墨鏡的臉。

從這張臉迅即轉回的動作上來看,那人似乎認識喬果。然而,喬果卻未能回憶起這張臉(尤其是它還掩著那樣一副大墨鏡)。喬果終於超過去,走到了這兩個人的前麵。這時候,喬果才隱隱約約地感到這個戴墨鏡的女人好象是在哪裏看見過……

最好的節目總是放在最後壓軸,過山車這個項目也被安排在遊樂園的最深處。麵對著這一片鋼鐵的構建,喬果很難一下子說清自己的感覺。過山車的軌道時而筆直地延伸,時而陡峭地升起,時而蜿蜒如蛇,時而盤飛如鷹,時而跌撞如瀑,時而回旋如虹……人生有千種體驗萬種感受,仿佛盡被縮微在此了。

喬果購了票,被人引導著,坐進了車座。她扣上安全帶,然後嚐試著舒展了一下身體。就在此時,有什麽東西在她的餘光裏閃動了一下。她偏轉身體,於是她剛好看到了那個戴墨鏡的女人和她的男伴相擁著坐進過山車,然後是一個長長的熱吻。

“請各位坐好,係好安全帶——”擴音囂裏播放著注意事項,在那嘈雜的聲響裏,喬果靜靜地想著這對男女。他們會是一對夫妻嗎?不錯,他們在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都顯得那樣親密,然而正是這種親密,卻暴露了他們並非夫妻。夫妻不會再有這種興致,在周一相偕閑逛遊樂園。夫妻不會再有這種舉止,在公眾場合眉目傳情。夫妻也不會再有這種衝動,時不時地要給對方一個顫抖的擁吻……

夫妻會是什麽樣子?夫妻會象兩個綁在一起的木排,在平靜的河道裏安安穩穩,不緊不慢,隨波逐流地漂完屬於它們的全程。

由此,喬果想到了她和她的丈夫,以及她和盧連璧。

過山車在喬果聯翩而至的浮想中啟動。它起初是緩慢的,小心翼翼,體貼備至。它在觀察著你的舉動,它在調動著你的情緒,它在尋找著、適應著你的反應能力。不知不覺中,它悄然地加速,它沿著一個坡道提升著,漸高漸快,漸強漸猛……於是你的心跳、你的血流也漸疾漸速,春潮般地隨著它湧升而起。

它升到了一個高峰,你的心被高高地提在峰頂。那峰頂是一枚針尖,你的心是被頂在針尖上的光溜溜的雞蛋。你就要掉下來,你害怕掉下來,於是你被剌激得頭暈目眩。它向下俯衝了,那不隻是肉體的俯衝,那是精神的俯衝,那是靈魂的俯衝,這一刻,你覺得在人世上拖累你的肉體忽然之間消失了,你變成了一根輕飄飄的羽毛——

你興奮得驚叫起來!

它懂得一張一弛,它懂得如何使快樂延續得更長,保持得更久。於是,它再次變得平穩,再次顯得從容不迫。它回旋著,變換著角度,更改著方向,迂回曲折地重新積聚力量,重新醞釀快樂。

好了,它再次帶著你騰升,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在到達新的峰頂時,你再次興奮得尖叫。比上一次更強烈,更恣肆。

就這樣,它帶著你一次又一次地平飛、攀升、滑翔、俯衝。你一次又一次地緩和一次又一次地繃緊一次又一次地在暈眩中化羽化風。

最終的**毫無疑問地留在最後的高度上。你從那高度衝決而下,一泄如注,如狂如夢,欲仙欲死。

……

湧動的岩漿靜止了,慢慢地凝固了。擴音器再次響起來,告訴人們這輪遊戲已經結束。喬果靜靜地癱在座位上,她覺得精疲力盡,心滿意足。她忽然發現,這過程這感覺都有點兒象是在**。

喬果偏轉身體,這時她又看到那個戴墨鏡的女人和她的夥伴正抱在一起,猶如一對情侶剛剛**完畢,溫柔地依偎著、回味著,慢慢地平息著那份**。

在以後的日子裏,喬果無數次回憶起這快樂的過山車,回憶起這遊戲中無比的快樂。這種時候,她就會默默地陷入沉思。遊戲是人類的天性,尋求快樂是人類的天性。當人類的**剔除了生育目的之後,**也就成了一種快樂的遊戲。人類的天性,人類本真的可愛和頑皮,都在這快樂的遊戲中顯露無遺。

這快樂是與生俱來的;

那麽,每個人也就與生俱來地擁有這種快樂的權力。

這種快樂,屬於她和盧連璧。隻有當他們倆在一起齊心協力,他們才能共同營造出這種快樂。那無疑是讓人銷魂的時刻,在那一刻,喬果清楚地看到了**的本真的自己。有時,她會痛斥自己太“****”,並且提醒自己要克製、克製、克製。但是,有時她又想,如果一種衝動是必須用強力才能克製的話,那就是說,她是生就的如此。假如剔除了“****”這個詞所包含的道德的褒貶,那麽這個詞所表述出來的隻不過是一種事實,一種本質罷了。

毫無疑問,喬果在肉體上已經無可逃避地被盧連璧所吸引。那麽,劉仁傑對於喬果,則是一種精神上的吸引。喬果已經漸漸習慣了劉仁傑在電話裏的那種訴說,對方那種風入幽穀般的聲音,猶如無形的翅翼,帶著她從汗津津的肉欲中升起,飄向那些如畫如詩般的意境裏。那些意境是縹緲的,不可觸不可及,然而唯其如此,才顯得那麽空靈那麽豐富那麽美妙。

如果談及愛和感情,在這三個男人中,喬果對丈夫阮偉雄無疑是最有感情的,丈夫對她的感情也是過之而無不及。喬果愛丈夫、愛孩子、愛這個家,相濡以沫的依戀,割舍不斷的親情,無可推卸的責任和義務,緊緊地維係著他們。

然而,喬果卻無法從丈夫那裏得到性的快樂。喬果擁有快樂的權力,這種權力,即便是丈夫阮偉雄,也不應該對她剝奪吧?

是的,快樂無罪,快樂是天性,快樂是權力。但是,麵對著社會的禁忌,麵對著家庭、孩子、丈夫、責任、義務……,她還有這個權力嗎?

喬果深深地困惑著,她無法解脫。

理智告訴她,不能為。本能卻控製著她,驅使她奔向人類那無可替代的最本真的快樂。

於是,盧連璧和她的幽會,就成了不可抗拒的魔鬼的召喚。

“喂,果果,我想運動運動。”盧連璧在電話中對喬果說。

“運動”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語,喬果聽了,立刻問道,“什麽時候啊?”

“現在。”

“你瘋了,現在怎麽行。”

“那就明天。明天我安排好了地方,再告訴你。”

“好吧。”喬果答應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阮偉雄在陽台上給那些新做的家具刷油漆。阮偉雄是個很顧家的男人,因為顧家而格外喜歡收拾家,擺弄家。那情形就象戀窩的鳥喜歡銜草做窩,愛巢的螞蟻要不停地把巢做來做去一樣。他改裝過起居室吊頂上的射燈,他更換過浴室裏的浴盆,他增設了廚房裏的電子排風扇……,這幾件新家具是照著家具雜誌上的英式家具做的,再刷刷漆,就大功告成。阮偉雄怕油漆味兒熏著喬果,一大清早就把那幾件家具弄到了陽台上。

喬果呢,頭天晚上就給丈夫打了招呼,說是公司明天上午要加班。第二天早上起來,喬果先把兒子寧寧愛吃的帶魚收拾好用作料喂上,然後去浴室洗澡。她趿著拖鞋往浴室走,忽然注意到陽台上傳來刷刷拉拉的響聲。過去看時,見丈夫渾身汗津津地半蹲在那裏,腦袋半勾著,正用砂紙使勁兒打磨著家具。喬果心中一動,身子就蹲了下來。她也拿起一張砂紙,和丈夫幹。

阮偉雄用胳膊在臉上蹭了蹭汗說,“果果,你就別幹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做這些事。”

喬果不說話,砂紙在手下刷刷地響。

阮偉雄又說,“果果,走吧走吧,你不是要去公司加班嘛。”

望著丈夫那張臉,喬果很想說,“我不去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就站了起來。

喬果去搬來一個小凳子,塞在丈夫的屁股下麵,然後又找到一個口罩,把它套在丈夫的脖子上。她關切地叮囑道,“等一會兒刷漆的時候戴上它,別讓油漆熏住了。”

做完這些事情,喬果似乎安心了許多。她先去衝了個澡。然後又坐在化妝台前,把自己的門麵裝修了一番,這才出門去赴約。

盧連璧將幽會的地點選在南方假日酒店,是用了些心思的。南方假日酒店遠離市區,遠了就與這個城市中熟悉他們的人們遠一些,在感覺上安全係數就要大得多。

喬果不能不認同選用賓館是明智的決策。那一次她執意要去盧連璧家,在他們夫妻的大**顛倒了一番,事後弄得盧連璧差點兒在太太麵前過不了關。那天晚上羅金鳳和她大姨在二舅家吃完飯,就到劇院去看戲。盧連璧和喬果推算過,那戲七點半開演,兩個小時結束,再加上路上的時間,羅金鳳應該是十點鍾左右才到家。喬果是九點半鍾離開盧連璧家的,還留了一點兒提前量。結果,她前腳走,後腳羅金鳳就帶著大姨和丹琴進了門,那情況真是驚險得很。原來丹琴不喜歡看戲,戲還沒有演到一半兒,孩子就嚷嚷著要回家。羅金鳳堅持了又堅持,還是提前退了場。如果當時丹琴在劇院裏鬧得狠一點兒呢?那家裏的這出戲可就熱鬧了。

雖然沒能堵門抓住賊,賊味兒還是被人抓到了。上床躺下,腦袋剛剛挨上枕頭,羅金鳳忽然坐起來,不停地抽著鼻子說:“不對呀,什麽味兒?誰來過——”

盧連璧說,“嚷嚷什麽呀,誰會來。”

羅金鳳搖搖頭躺下去,偏了偏身子,忽然抓住枕巾說,“你來聞聞,來聞聞,這摩絲味兒衝得很!”

盧連璧不動聲色地抵賴著,“誰用摩絲呀,還不是你自己。”

羅金鳳不依不饒,問了又問,審了又審,最後隻得做為無頭案暫且擱下了。

事後,盧連璧將這些情況講給喬果聽,喬果隻是笑了笑。其實呢,想想也有點兒後怕。真讓喬果時常上門到人家的鵲巢去,隻怕喬果還做不了那隻鳩。

說狡兔三窟也好,說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也行,喬果跟著盧連璧,已經換過好幾個賓館了。喬果在心裏自嘲:瞧這樣子吧,真成了地下遊擊隊。

南方假日酒店在潢陽市稱得上是獨具特色的賓館,小橋回廊,流水假山,頗有南國園林的韻味。幾座仿古的樓房在掩隱的綠樹中散落著,更平添了幾分幽秘。盧連璧慎而又慎,先一步趕來訂好了房間,此時就在那套房間裏等著他的情人。

喬果是獨自坐出租車來的,她上了小橋,望得見二號樓的簷角了,胸腔裏忽然跳得快起來,腳步也有些不穩。那橋是拱形的,往下走時,二號樓的簷角就淹在了綠色裏,喬果收束不住,幾乎要往下跑。忽然,對麵的綠蔭中傳出談笑聲,旋即閃出四五個男人來。迎麵走來的這些人也是要過橋的,橋上有人,而且是一位養眼的女人,他們便情不自禁地駐足,將目光一齊投向喬果。

“小喬!——”

那是劉仁傑,他的臉上露出意外相逢的驚喜,眸子也熾熱地亮了一亮。

“劉市長,你也在這兒。”喬果的麵頰騰地紅了。

“來了客人,來看客人。”劉仁傑拖著慣常的聲調,沉穩地問,“你也在這兒住嗎?”

“嗯。”喬果稀裏糊塗地點點頭。

“幾號樓幾號房?等一會兒,我看你去。”

“二號樓二零八……”喬果慌亂地應著,竟隨口說出了那房間號。

“好的好的,一會兒見,一會兒見。”

劉仁傑笑著,和跟隨他的那些人一起讓開,目送著喬果走過去。

一離開這些人,喬果就放慢了腳步。她心裏說不出的沮喪,糟糕透了,真是鬼使神差,她怎麽會說出那個房間號,怎麽會!——

樓道裏鋪著厚厚的地毯,喬果無聲無息地踩著它,一步一個陷落,猶如踩在泥濘中一樣滯重。二零四,二零六,二零八……,那扇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狹窄的縫隙,顯然,盧連璧就在那道縫隙後麵等著她。

喬果上前,手指剛剛觸及門邊,那扇門仿佛有知覺似的,即刻無聲無息地向後退去。喬果詫異地往裏邊走,房間裏是空的,沙發上和**都沒有人。喬果正要轉身,忽然被人從後麵一把抱住。

“果果,讓我等死了。你怎麽才來?”

喬果偏轉頭,想說話,盧連璧卻用嘴巴將她封住了。吻了很久很久,盧連璧才將她鬆開。喬果喘著氣,盧連璧的手指伸過來,拈著她的衣扣,想要解開。

“別——”喬果阻擋著,眼睛不住地向房門那邊看。

“用不著看,我已經把門鎖上了。來,咱們先洗個鴛鴦澡。”盧連璧輕鬆地笑著,一把將喬果抱起來。

喬果掙紮著說,“不行不行,快放下!”

女人的這種掙紮,愈發使男人興奮了。盧連璧抱著喬果噔噔幾步進了浴室,回腳便踢上了門。

“別呀,”喬果求著,“馬上有人來,有人來!”

看看喬果的神情,不象是在開玩笑,盧連璧這才把她放到了地上。

喬果往浴室外麵走,盧連璧跟在後麵問,“怎麽回事,誰要到這兒來?”

喬果說,“剛才我來的時候,在拱橋那邊碰到了一個熟人。慌裏慌張的,脫口就把這房間號說給了他。”

盧連璧聽了,哭笑不得地說,“你你你,你怎麽回事嘛!”

“對不起,對不起,”喬果連連說,“你想想,我會是故意的嗎?”

盧連璧歎口氣,心存僥幸地說,“他說來看你,不過是客氣話吧。聽一遍房間號,不一定能記得住。”

喬果想起劉仁傑當時的神情,於是毫不含糊地說,“不,他能記住號碼,他一定會來的。”

“那好,我們等。”盧連璧沮喪地問,“他如果來了,我需要回避嗎?”

“沒關係,咱們就這樣坐著。即使他來了,也不會多呆。他看我在和別人談生意,至多說幾句話,就會走。”喬果盡力安慰著盧連璧。

於是,他們倆就那樣等著了。

這種等待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折磨,那情形就象焦渴的人手裏抓著水杯卻不能送到嘴邊,就象饑腸轆轆的人嗅著麵前的飯食卻不能動手一樣。

由自製力維持的安靜至多堅持了三五分鍾,然後一些不安份的動作就漸漸多起來。先是彼此的半邊臉挨在了一起,它們輕輕地摩挲,象是野豚用圓圓的臀部靠在樹上蹭著癢癢。那癢是越蹭越想蹭,越蹭越難耐的,漸漸的兩張臉就偏轉過來,嘴角對合,慢慢地吻起來。唇舌忙著,手腳也要參與。手臂是那種摸摸探探的動作,猶如墨魚的觸須。腳呢,下意識地勾來勾去,猶如泊岸的小艇拋拉著船錨。

喬果感覺到對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向後仰,要把她帶倒在那張大**。

“別,別弄亂的我的頭發和衣服。”喬果說。

盧連璧停住了。他能體諒喬果,他明白她的處境。他們兩人既要親熱,又要時刻防備那人來訪。這就有一個度的問題,必須小心在意地把握。

在那個度的範圍裏,他們倆擴展著、生發著。那個度留給他們的空間太小,他們漸漸地感到了壓抑,漸漸變得煩躁。那情形就象一株蓬蓬勃勃的樹,被逼迫在小小的花盆裏,不得不扭曲自己一樣。

喬果看了看表。盧連璧也看了看。

“他不來了吧?”盧連璧說。

喬果沉默著。

於是,他們仍舊在那個度裏掙紮。

他們在時間裏煎來煎去,終於把自己煎糊了。

盧連璧再次看看表,忽然說,“其實,我們也有辦法做的。”

說完這句話,喬果就被推了起來。她彎著腰,雙手撐著對麵的寫字台。卡啦一聲響,喬果知道,那是她的皮帶扣被解開了,隨後她感到整個臀部和大腿都有點兒涼。她的頭是勾垂的,如此一來,她就從下方看到盧連璧的手正在那裏忙亂地操持著。

“如果他來了,你隻需要直起腰,伸手提一下——”盧連璧在喬果的身後講解著,那語調有些象廠家在向客戶講解如何使用他們的產品。

喬果點點頭,她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曆。她覺得她這個架勢就象一輛手推車,身不由已地被人推著向前走。推車的人似乎挺有興致,然而喬果卻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方正在做的這件事情上。

不一會兒,推車的人開始喘起來。

“你,覺得好嗎?”後麵的人問。

喬果回頭看了看,強迫著自己做出高興的樣子說,“好。”

又過了一會,推車人的腳步加快了,氣喘聲也更重。喬果知道,那是他推著小車在爬坡,他想上到山頂上去——

“的鈴鈴……”電話在寫字台上叫起來。

推車的人停下了。“誰會打電話?”

喬果說,“可能是那個人。”

“不接。”

“不接?”喬果猶豫著,“他要是過來呢——”

“唉,那就接吧。”

喬果仍舊保持著手推車的姿勢,伸手拿起了電話。

“喂,找誰”

“小喬,是我呀。”

果然是劉仁傑的聲音,喬果的心提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搡了搡身後的盧連璧,可是他並沒有退去,依舊慢慢地推著車走。

“今天能在小橋流水邊和你相逢,真讓人喜出望外。”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昨天晚上,我在書房裏練字,‘桃花春水綠,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寫完這幾句,把筆放下來,就想起了你。心想,唉,你一定不知道我在想你吧。可是,這樣一想,你好象就知道了,你果然就出現了。小喬,你看看我今天遇到你的這個地方,和昨晚寫的那幾句多相似啊。有紅花吧,有綠水吧,有小橋吧,水裏雖然沒有成對的鴛鴦在洗浴,可是有成對的遊魚呀。正想著你會不會曉得我在念你呢,你可就忽然出現在橋上了!……”

喬果聽了,心裏不免有些感動。她回答說,“是啊是啊,你怎麽就忽然出現在橋下了!”

身後的盧連璧有些著急了,他附在喬果耳朵邊低聲說,“問問他,到底還來不來。”

喬果這才想起來問,“你怎麽還不過來呀?”

“唉,身不由已呀,”對方長長地慨歎,“剛才接了個電話,得去參加個緊急會。今天不能看你了,隻好改日吧。”

掛斷電話,喬果和盧連璧都鬆了口氣。

兩人不約而同地都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了中午十一點。喬果說好了要在十二點鍾以前回家,給兒子和丈夫燒帶魚。盧連璧呢,也得在十二點鍾左右回店裏。兩人看完表,對視著笑了笑。那笑裏,帶著一絲無奈。

他們很默契地重新開始,但是他們不一會兒就發現,他們又都很默契地鬆懈著。不是那種懶洋洋的鬆懈,而是急切中的鬆懈,是努力中的鬆懈。那是力不從心,那是欲速則不達,那情形就象在滑溜溜的冰坡上開車,盡管你盡力踩下油門,車子卻提不上速,仍舊慢慢地往下滑。

他們再也打不起興致。

“對不起,”盧連璧汗津津地說,“這次就算了。”

“對不起。”喬果也表示著歉意,她真的很抱歉。

他們本來可以很快樂的,他們本來——,可是這一切,全都被莫名其妙地破壞了。

他們倆默默地坐著,一種無從言說的壓抑感在體內膨脹著、湧動著,它四下尋著出口,卻不得其門。那情形就象高溫和潮濕在空中不停地發酵,卻怎麽也釀不出雨來,直讓人悶得透不過氣。

“討厭死了,在這個城市裏,走到哪兒都是熟人。”喬果皺著眉頭,沮喪地說。

盧連璧深深地舒口氣,說道:“找個機會,咱們倆一起去外地。”

聽了這句話,喬果不由得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