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稱得上會打網球的人,都少不了一套行頭。球拍球衣和球鞋,應該算是這套行頭裏最重要的組件了。有朋友給盧連璧送了一雙網球鞋,名牌貨,真正的阿迪達斯。盧連璧穿在腳上試了試,鬆鬆垮垮的,跑起來有點兒拖遝。盧連璧就想到轉送給鄧飛河,印象中對方的腳要比他的大一些。
盧連璧象往常一樣在黃昏時分來到網球館,遠遠地看到小夏在三號場上揮著球拍,與她對打的人不是鄧飛河,是個麵孔看上去挺陌生的人。小夏看見盧連璧,就垂下球拍,與對打的人說了幾句什麽,然後來到了盧連璧麵前。
“小夏,弟弟怎麽沒來?”
“病了,今天上午住了醫院。”
“住院了,什麽病?”
“還是腿。”
盧連璧不以為然地鬆口氣,“沒什麽吧。”
“確診了,是骨癌。”
“啊!”盧連璧大大地吃了一驚,“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呢?”
“醫生說,發展得很快,已經是晚期,隻有高位截肢了。唉,即使那樣,也不過是再拖延一段時間吧。”
盧連璧頓時啞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他自己知道嗎?”
小夏搖搖頭。
“他在哪個醫院住?”
“一附院。”
想想鄧飛河至今還是獨身一人,盧連璧不禁感歎地說,“唉,誰陪他住院呢,誰在照顧他?”
“今天上午是我在那兒,現在是他老母親在那兒守著,過兩天,他姐姐也會來。”
得知這樣的消息,盧連璧也就無心打球了,他說,“我想去看看小鄧,現在就去。”
“我就是在這兒等你來的,”小夏說,“走吧,我陪你。”
在盧連璧的記憶裏,他似乎還不曾特別地怕過什麽,可是這次一進醫院的大門,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怕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抽吸著鼻子,他聞到了死的氣味兒,死就在什麽地方偷偷地向他窺視。
越往裏邊走,死的氣味兒越濃,盧連璧的腳下竟然不由自主地軟起來。等到病房的門打開,一眼看到鄧飛河坐在病**,盧連璧忽然想退縮回去--那就是死啊,死就坐在那裏!
它那麽切近,那麽真實地笑著。
“哎,盧大哥,你怎麽來了?”鄧飛河笑吟吟地張開雙臂,想從**下來。
“別動,別動呀--”守在床邊的老婦慌手慌腳地上前,要來扶盧連璧。
一看就知道,這老人就是鄧飛河的母親了。一樣的寬額頭,一樣的高鼻骨,一樣的大耳輪……原來生命就是如此,它是早已設計好的,它是早已程序過的。一切都會按此展開,一切都將循此結束,別想有什麽僥幸,別想有什麽例外。
盧連璧握住了對方的手,那隻手是溫暖堅實的,但是想到不久它就會變成又冷又硬的嶙嶙白骨,盧連璧心裏就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恐懼。
小夏將一袋水果放在床頭櫃上說,“這是盧大哥給你買的。”
“客氣客氣,謝謝謝謝,”鄧飛河笑嘻嘻地拍了拍盧連璧手中提的鞋盒子,“咦,這是什麽?”
“網球鞋,送,給你的。”
那話應該是“本來想送給你的”,說的時候,去掉了“本來想”三個字。
“哎,阿迪達斯!”鄧飛河順手拿出一隻鞋子來,興致勃勃地往腳上套。
“謝謝,謝謝。你們瞧,正合適。”
那條腿,那隻腳,那隻鞋,就在盧連璧的眼前晃著,活潑潑的,猶如一隻靈巧的獸。
正是這條腿,正是那隻腳——,很快就要高位截肢!
盧連璧不由自主地望了望旁邊的小夏,小夏也正望著他。那目光中,充滿了無言的悲憫。盧連璧的心神就在那悲憫中變得恍惚起來,他看到那條褲腿是空的,那隻鞋是空的,空的褲腿空的鞋竟悠然自得地在空中晃著……
這種感覺在離開醫院,離開鄧飛河之後,仍然衝擊著他,壓迫著他。忽然有那麽一刻,他竟然感到他自己的衣服也不過是穿在一個並不存在的空虛上罷了。是啊,這不過是早早晚晚的事,這種事終究要發生的。
於是,盧連璧馬上想到要給喬果打電話。拿起話筒,他的心裏充滿了蒼涼的緊迫感。
“果果,你不是說你討厭這個城市,它到處都是熟人嗎?你不是說,你想找個機會,和我一起到外地去嗎?”
“你不會去的,你不過是騙騙我。”喬果的話裏有一種哀怨的味道。
“咱們走,明天就走。”
“真的?你說吧,到哪兒去。”
“這次,先去玉屏山吧?”
玉屏山是個避暑的好去處,那裏山高林密,雲霧繚繞。綠樹掩映的山坡和峰穀之中,散布著一座座別墅式的小樓。眼下不是避暑的季節,遊客想必不多。
何況,走高速路,不過半天的行程。晚上住一宿,第二天就能趕回來。
“行啊。”喬果興奮地同意了。
喬果是第二天下午和盧連璧乘坐那輛三星車去玉屏山的,上午她陪著好友戴雲虹抽空去拜訪了星雲大師。
兩個女人找個借口溜出公司,喬果去推自行車,戴雲虹卻說,“哎喬姐,別了,坐我的摩托去。”
那口氣裏不無自得。
戴雲虹的摩托是一輛日本產的女式TOYORT,石榴紅色的小車身,望上去猶如一隻火狐。喬果坐上後座,剛剛摟住戴雲虹的腰,隻聽“轟”的一聲響,那火狐便竄了出去。
喬果讚道,“哇,好漂亮的車!多少錢買的?”
戴雲虹沒有回答。
喬果就猜到了,“是男人送的吧?”
戴雲虹披散的長發象柳枝似的擺了擺。
喬果就不再問了。她知道戴雲虹平時愛吃愛穿愛玩兒,手裏攢不下什麽錢。買這種檔次的奢華物,不是她能辦到的。
兩個女人見了星雲大師,寒喧幾句,便切入正題。戴雲虹從手袋裏取出一張男人的照片,拿給大師看。說是照片上的男人是別人給她介紹的對象,想請大師給相一相。
大師端詳片刻,開口說道:“嗯,天庭寬大如宇,鼻骨挺直如椽,雙目明亮似窗——,這個嘴呢,你看象不象一扇大門。哈哈,門高門寬,進糧進款啊!”
一句話,把兩個女人逗樂了。
大師又接著批講,“這個男人,骨相不錯。他是一所牢固可靠的房屋,可以給女人遮風避雨。嫁給他,這一輩子生活有靠,衣食不愁啊。”
喬果打趣說,“哇,雲虹!還問什麽,那就嫁呀,快嫁吧。”
戴雲虹卻沒有說話。
大師看在眼裏,略一沉吟,接著說道:“欲逐鹿者,必不能顧兔。如果又想捉兔子,又想逮鹿,結果呢,會落得兩手空空了。”
聽了這話,戴雲虹的臉騰地紅起來。
喬果將兩手一拍,笑道,“好你個戴雲虹,真有本事呀。什麽時候,牽住兩個男人了?”
戴雲虹並不辯解,隻是認真地向大師發問說,“要是真的既有鹿又有兔子,我該怎麽辦呐?”
“我看了,你是既舍不得鹿,又舍不得兔子。”大師笑笑說,“菟絲無根而生,蛇無足而行,魚無耳而聽,蟬無耳而鳴——”
“大師,這是什麽意思呀?”
“萬物都是自然天成的,萬事呢,也就聽其自然而行吧。”
戴雲虹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麽。
喬果在一旁想,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順便問問去玉屏山的事呢。於是,她就恭敬地說,“大師,我想問問出門的事。”
“問出行——”大師將目光轉向喬果,“是獨行,還是成雙啊?”
喬果說,“兩個人。”
“那一位,是個什麽人?”
“……”喬果一時語塞。
戴雲虹拍拍手說,“好啊好啊,我知道是誰了。”
喬果瞪了她一眼。
那大師瞧瞧這個女人,再看看那個女人,忽然笑了。“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人算不如天算,還是不算的好啊。”
喬果想請那大師細解,那人卻揮揮手,“隨便講講,隨便講講。咱們今天,就談到這兒吧。”
說完,起身送客了。
兩個女人出了門,喬果對戴雲虹說,“交待交待!是哪個男人給你買的摩托車?”
“唉呀,別問了,都煩死我了。”戴雲虹頓時掛上了愁容。
“煩?那就講出來,讓我幫你出出主意嘛。”
戴雲虹並不交待,反而以攻為守地說,“喬姐,你快坦白吧,你是不是要跟那個盧先生一起秘密出遊啊?”
喬果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說:“我下午走。如果有人問,替我遮一遮。”
戴雲虹滿口應承,“放心吧,沒問題。”
在公司吃完午飯,喬果給丈夫掛了個電話,說是要到外地辦一樁業務,馬上就動身。晚上如果趕得回來就回來,如果趕不回來呢,那就明天才回了。丈夫關切地問,是到什麽地方,跟誰一起去。喬果卻回了句,對不起,這就上車了,等我回來再說吧。講完,就掛斷了電話。
喬果從公司出來,一眼就看到盧連璧那輛三星車已經等在對麵的銀行門前了。喬果向那邊走的時候,腳步飛快,還不住地左顧右盼著,似乎是在槍林彈雨中穿過一片無遮無掩的開闊地。拉開車門,鑽進車內,這才長長地舒口氣,好象終於躲進了安全的碉堡裏。兩邊的車窗是貼了反光鏌的,外麵的人看不到車內,喬果縮在車角裏,眼睛不住地望著外麵那些遊魚般的車流和人流。
“請假了嗎?”盧連璧輕鬆地笑著。
喬果點點頭,問道,“你呢?”
“做了一個可行性報告,經過太太論證,批準了一天一夜假期。”盧連璧開著玩笑。
喬果沒有出聲,她可以想見這玩笑的背後,盧家太太那副認真的樣子。喬果並不覺得輕鬆,於是便換了另一個話題。
“你信不信算命的?”她說。
盧連璧不屑地搖搖頭。
“我們找的是一個大師,神得很。一算就算出來,戴雲虹腳踏兩隻船,有了兩個男人。”
“那不是算的,那是戴雲虹自己露出來的。”
“我就在旁邊呢,小戴可是什麽也沒說啊。”
“還用說?總有什麽地方露出了痕跡,這就叫察言觀色。”
喬果想起丈夫說過的類似的話,男人都一樣,在這些事情上真是冥頑不化得很。喬果不想和他爭,隻管又說道:“咱們出門的事,我也請大師給算了算。”
“嘿嘿,那家夥怎麽說?”
“大師不願點破。隻說了這句話,‘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人算不如天算,還是不算的好。’”
“瞧瞧,廢話不是?誰還不知道,再平靜的水也有起波瀾的時候,再準的秤也會有誤差。算命的都是這樣,說的都是模棱兩可的話。不管有事兒沒事兒,他都對。”
“哎喲,當心點兒吧,天算呐——”
“嗨,天能算什麽?我給氣象台打過電話了,沒什麽了不起的,今天晴天,明天不就是轉個陰嘛。”
盧連璧滿在不乎地笑,喬果也跟著笑,但是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有些怯。
仿佛是在印證盧連璧的話,一路上天氣格外晴好。太陽西斜的時候,車進入了山區,車窗外滿眼濃翠,遮蔽得車內也黯淡了許多。金雀河繞著山腳奔騰著,喧鬧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上,猶如一架螺旋狀的天梯。
越往上行,盤山公路越顯得窄狹,有些地方僅能容一輛汽車通過。喬果伸著腦袋往外看,隻見路旁的陡壁如同切開的蛋糕,那些因為風化而顯得臌鬆的沙石和岩縫裏,生著許多亂草和灌木,它們偏斜著身子,探出許多藤蔓和枝葉,仿佛是在伸手攔路。
“哇,太險了,你可要小心呐。”喬果說。
“沒問題。我走過的山路,比這險得多。”盧連璧穩穩地開著車。
暮色降臨之前,他們倆已經坐到了別墅的陽台上。那是他們倆著意挑選的一幢別墅式小樓,小樓是橙色的,隻有矮矮的兩層。雖然樓房舊了一點,望上去猶如一枚起了皺的幹橙;雖然位置偏了一點,它遠遠地離開了附近的幾幢樓群,孤零零地兀立在一處山崖的盡頭,然而,正是這些使他們倆格外中意。他們尋的就是這種離群索居,他們要的就是這份清靜。
不是避暑的季節,上山的客人不多,那一天這幢小樓裏隻住進了他們兩個人。一棵棵枝葉葳蕤的大樹在山風裏搖曳著,仿佛在向他倆招手。弧形的陽台向外伸展著,好象要融進那片濃鬱的綠意裏。喬果依偎在盧連璧的身邊,望著綠樹山影,聽著風聲鳥聲,恍然間似乎已將身外的世界遺忘,而身外的世界也遺忘了他們。
在極遠極遠的天邊,在被群山頂起的雲朵那裏,出現了大片大片桔紅和焦黑的斑塊。那些雲朵猶如劈柴一樣燃燒著,它們冒著濃黑的煙霧,跳**著透明的火舌,以一種瘋狂的**努力著,要將西邊的那爿天燒塌下來。
喬果被那異樣的燃燒所驚駭,心內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有點兒,怕——”喬果縮著肩膀說。
“怕什麽?”盧連璧貼著臉問。
“你看你看,怎麽是那種樣子?好嚇人。”喬果指著那處天上的火。
“有什麽可怕的,那不是火燒雲嘛。太陽就要落山了。”
“落”也不是一個好字眼兒,就是這個“落”字,又讓喬果的心向下沉了沉。
天邊的那些雲朵漸漸地燃盡,先是化做了黑黝黝的炭,繼而又變成了鉛色的灰。灰燼愈來愈顯厚重,於是,遠山、層林和錯落的樓房都被它捂做了深黑色。嵐氣一束一束,一團一團,從那些黑色的縫隙裏冒出來,浮遊在別墅的陽台下。它們越聚越多,越聚越厚,恍然之中,喬果覺得陽台被那些嵐氣托舉了起來,搖搖晃晃,飄飄動動,要移向那深邃的黑暗,要升入那茫不可知的夜空……
這種如浮如飄的感覺,直到躺在小樓的那張大**,依舊沒有消失。他們的臥室沒有亮燈,窗簾是敞開的,然而卻沒有月光,窗外那些影影幢幢的東西分不清是樹還是山。那張大床那座小樓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浮著飄著**著,仿佛是脫了錨纜的船,無牽無羈,不知所向。
喬果在盧連璧的身下搖著、晃著;床在喬果的身下搖著、晃著;小樓呢,小樓在床的身下搖晃……,於是,整個巨大無比的暗夜都搖起來,晃起來。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那是一種巨大無比的暈眩、巨大無比的快感。
敞開的窗子讓人生出與暗夜融通一體的感覺。鳥的叫聲響起來了,那叫聲在暗夜的襯底上格外地凸顯,一聲一聲,猶如嵌在上麵的樹枝。獸的叫聲響起來了,一聲一聲,好象滾落的山石。那是什麽野獸呢?——喬果恍恍惚惚地想著。仿佛要做出應和,仿佛要做出認同,喬果驀地聽到了她自己的叫聲。那叫聲閃電一般明亮,虎牙一般尖利。
喬果不停地叫著,她和山穀融通了,她和叢林融通了,她是在山穀裏叫,她是在叢林中叫,她是山穀和叢林中一隻快樂的野獸。
在那叫聲裏,喬果又看到了火,看到了那些猶如劈柴一樣燃燒著的雲朵。那是他們的欲望在焚燃,跳**的火舌,瘋狂的**,忽啦啦的,西邊的那爿天被燒得坍塌下來……
黑天黑地的平靜中,男人慢慢地撫著她。“怎麽回事,你叫得那麽響?”
“我也不知道。”
“要不是在這種地方,我真得捂住你的嘴。”男人打著趣兒。
喬果自嘲地笑了,“你說,別人聽著,會不會當成是野獸在叫啊。”
“小野獸,”男人輕輕地拍拍她的臉,“你以為你不是野獸哇?”
精疲力盡的野獸蜷縮著身子睡著了。朦朧的睡夢裏,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山倒了,天塌了,身子涼丹琴的,浸泡在粘稠的泥水中……
喬果吃力地睜開眼睛,她看到銀白色的閃電裏,一個**的身體猶如壁畫一樣豎顯著。那是盧連璧在關窗。
**濕漉漉的,急驟的雨滴仍在斜打進來。厚重的窗簾在憤怒的風聲裏不停地抽拍著盧連璧的肩背。一番搏爭之後,那一切終於被關在了窗外。
喬果吃驚地說:“天啊!怎麽會下這麽大的雨?預報不是說,陰天嘛。”
盧連璧揩著臉上的雨水,搖搖頭說,“一架山,就是一片小天地。山外是陰天,山裏的天氣,難說。”
雖然關緊了窗子,屋外的暴雨仍舊不依不饒地敲打著耳鼓。閃電時時地倏然亮起,在一片慘白裏,窗玻璃上那些扭曲的水跡望上去猶如一條條駭人的大爬蟲。
看著喬果那呆呆的模樣,盧連璧將手臂圍上來,撫慰著她。“睡吧,才兩點鍾,還早得很。”
喬果躺下了,躺在對方的臂彎裏,一副很乖的要睡覺的樣子。然而,她的眼睛卻大睜著,毫無睡意。
這麽大的暴雨,該不會耽誤明天回家吧?這樣的念頭在心裏糾纏不休,喬果便自嘲地想,人真是現實得很,沒有幽會的時候,盼著幽會盼著歡娛。剛剛將歡娛享用完畢,立刻就想到收拾碗筷,收攤兒走人了。
雖然沒有睡意,喬果卻盡量控製著自己。她躺在盧連璧的臂彎裏一動不動,做出安睡的樣子。睡覺本來是一件輕鬆的事,可是假裝睡覺卻讓人疲累不堪。
男人也紋絲不動地躺著,鼻息均勻而平靜,似乎睡得很沉。可是直覺告訴喬果,對方也不過是在吃力地做著自我控製。兩個自我控製,兩個紋絲不動,那情形猶如兩個較量的對手,在暗中比試。
右側的髖骨那裏酸疼至極,右臂也又脹又麻。更要命的是,鼻窩那裏仿佛有蟲子在爬,讓喬果覺得奇癢難耐。就在喬果再也無法堅持的時候,盧連璧的腿腳明顯地動了動,喬果頓時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不會一直下雨吧?”喬果忽然開口說話。
“我想不會。”對方果然醒著。
“我真怕下大了。”
“沒關係,就是下大了,開慢點兒,照樣下山。”
喬果笑了笑。真是默契,彼此的心思原來是一樣的。
有了這種默契,對於黎明的漫長的等待就變得寬鬆得多,隨意得多。他們默契地各自翻著身兒,默契地聽著風雨,卻又默契地絕口不談風雨。
天色終於發白了,那是被一夜的大雨漂刷出來的顏色,猶如水洗的牛仔布。大雨仍在不懈地刷洗著,要將它洗得更白更亮。
他們倆就在那刷洗聲中默默地起床穿衣。喬果先去了衛生間,等她做完了晨間的那一套工作,再從衛生間裏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盧連璧的那個黑色的手提箱已經放在了電視機旁邊的矮櫃上。
等到盧連璧進了衛生間,喬果就動手收拾她的東西。睡衣、化妝盒、緊膚水、摩絲、睫毛夾……,那些女人的裝備一一歸攏起來,裝進了喬果的花提箱。
盧連璧出來了,他仿佛不經意地向矮櫃那邊掃了一眼。花提箱、黑提箱,兩個箱子誌同道合地站在一起。
“咱們,吃飯去?”盧連璧看看手表,輕輕地詢問著。
“嗯。”喬果點點頭,雖然她覺得肚子脹著,絲毫沒有饑餓的感覺。
樓下小小的餐廳裏擺著四五張餐桌,它們全都空著,隻有一位服務小姐坐在那兒打盹兒。聽到腳步聲,服務小姐站起身,恭敬地說:“早安,二位想用點兒什麽?”
他們倆要了煎蛋、牛奶和麵包。喬果坐在那裏,有點兒艱難地吃著。幾乎每完成一個下咽的動作,喬果都會看一眼窗外。當他們終於離開餐桌的時候,喬果似乎感到窗外的風雨小了一些。
攜著簡單的行裝,兩人到服務台前結賬。服務小姐驚訝地望著他們說:“你們要走嗎?聽說路不通了,正在搶修。”
聽了這話,兩人不禁對視了一眼。喬果想說,不會吧?話沒出口,盧連璧已經付了費用,拿起了手提箱。
三星車緩慢地駛離小樓,然後拐上了盤山公路。山雨的確不小,盡管前窗的雨刷不停地忙碌,然而車窗玻璃仍舊象是生了翳。時不時地撳響喇叭,不住地點踩刹車,三星車象一隻笨拙的豬,搖搖拐拐磨磨蹭蹭地下著山。
似乎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喬果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鍾。記得來時上山也就是半個小時吧,如果這樣推算的話,他們很快就能下山了!
喬果的心情頓時亮起來。或許,山路本來就是暢通的,所謂路不通,隻不過是訛傳。
雨小了,擋風玻璃前的景物變得清晰起來。車速明顯地加快了,能感覺到開車人明快起來的心情。
仿佛是埋伏好的突襲,路障忽然在正前方出現了!
那不是普通的路障,那是整個一座山丘平移過來,蠻橫地擋在路上。山體是潰散的,猶如在潲水缸裏泡久了的饅頭,表皮崩裂了,內裏的渣渣塊塊全都露了出來。
三星車目瞪口呆地停下,喬果打開車門跳了出來。在喬果的心目中,山是最穩固最牢靠的,不能想象山也會站不穩腳,山也會趔趄著摔倒。然而,喬果此刻卻真實無疑地看到了山體滑跌在她的麵前。
來到車外,喬果才發覺山雨實際上仍舊很大。就象立在衛生間的淋浴頭下,水嘩嘩地從頭頂泄下來,一下子就將她澆了個透濕。
喬果打個寒噤。“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人算不如天算……”,星雲大師的那番話隨著這寒噤進入了她的毛孔。於是,她的每根汗毛都痙孿般地縮豎起來。
昨日黃昏瘋狂的火燒雲,夢中的電閃雷鳴天塌山倒……,不祥的預兆果然應驗了!
隻住一晚,第二天趕回。神不知鬼不覺,不會造成任何麻煩。來此之前仔細地算計過,應該是萬無一失的。
唉,人算不如天算呐!
當喬果站在那兒發愣的時候,盧連璧卻不停地走動著察看現場。山體滑坡之後,泥土沙石和樹木之類的堆積量很大。現場有人在冒雨清除積石,搶修公路。盧連璧上前打問情況,那些人告訴他,工作量太大,今天絕不可能通車,即便是明天,也沒有把握。
三星車隻好掉頭返回,車上的兩個人都沮喪地說不出話。
重新回到那幢小樓入住,登記台的服務小姐很熱情地說:“歡迎先生和太太回來,你們的房間已經清掃過了,剛剛換了新的臥具。”
聽了這話,喬果和盧連璧相視苦笑了。
服務小姐看出了他們的心思,又說道:“先生和太太是因為道路不通才返回的吧?請先生和太太安心休息,有了新情況,會及時通知你們。”
二人提著行李,重新回到不久前離開的那個房間。舞台、布景和道具依然俱在,可是做為已經謝幕的演員,他們卻無心重演舊劇了。
那個漫長的白天由時停時下的陰雨填塞著,充實而又空虛。他們兩人在房間裏說了很多話做了很多事,卻又完全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黃昏降臨了,暮色猶如愈煲愈稠的粥,喬果就是浮在粥麵上的一枚小棗。她坐在窗前,凝視著那片濃稠的暮色。丈夫的自行車就在那無邊的濃稠中升起,那車子漸漸地駛近,看得到丈夫魁偉的身體和隱在身後的兒子那兩條細細的腿。兒子腳踝上套著灰白色的足球襪,沾著灰土的小足球鞋一甩一甩地彈動著,仿佛仍在練習盤帶和射門。
寧寧正在長身體,需要補鈣。冰箱的冷凍室裏有買好的排骨,燉的時候放一點兒醋,好讓鈣質溶在骨頭湯裏。阮偉雄能想起來給兒子做麽?
……
“果果,你想家了?”盧連璧從身後靠上來,一隻手溫暖地撫著喬果圓圓的肩頭。
喬果轉過身子,額頭、眉毛、鼻子……慢慢地,慢慢地和對方挨在了一起。那情形就象曆經長途跋涉之後,兩支疲憊的隊伍終於會師。
喬果明白,盧連璧也在想家,此刻他們有著相同的心思。喬果的手也伸了過去,緩緩地撫向對方的額發。這是彼此會心的撫慰,這是兩個叛徒的相濡以沫。
“給家裏,打個電話?”盧連璧說。
喬果搖搖頭,神情似乎有幾分淒絕。
盧連璧猛地將她抱住,合攏的雙臂硬實的胸腹緊緊地貼著她擠著她,仿佛要透過肌膚,向她傳遞力量。喬果感受到那力量了,那力量溫潤而堅強,帶著血的酣暢血的搏動。
那是血沁玉——
喬果的身體被喚醒了,它猶如水蛭一般吸附著對方,它愈益膨大,愈益柔軟。喬果驚異地發現她的肉體竟然如此地貪婪如此地凶狠,似乎要將那玉中的沁血一滴一滴一絲一絲全都吮吸殆盡。
預感到冬之將至時,蚊蟲們都是這樣享用它們最後的晚餐吧?那享用透著瘋狂透著絕望,似乎永無饜足。夜和雨是兩個相佐的調味品,給喬果和盧連璧的晚餐添滋加味。
手機在床頭櫃上響起來的時候,喬果在盧連璧的身下停止了扭動。那是喬果的手機,盧連璧看看喬果,再瞧瞧床頭櫃,伸出胳膊將它拿了過來。
來電顯示,是從喬果家裏打來的。喬果愣了愣,隨即將它放在了枕下。
枕著家人的思念,喬果在**時盡力地麻木,盡力地放縱,在麻木和放縱中盡力地忘卻。人類要達到忘卻可以循著這樣的兩極:一是極靜,一是極動。方才那一堆混亂到極致的動作,業已證明了它的效力。然而,那忘卻極為短暫,差不多就在喬果安安靜靜躺下來的同時,對家人的思念又悄然而升了。
“的鈴鈴——”手機在枕下再次響起,喬果立刻伸手將它拿了出來。來電顯示的號碼不是家裏,而是劉仁傑。喬果略為遲疑之後,便決定接通它。喬果此時已經覺得這個封閉的房間有些憋悶了,劉仁傑的電話就象是一個與外界相連的通氣孔,可以讓她透透氣,鬆快鬆快。
“喂,小喬,可以和你聊一會兒嗎?”
喬果看看身邊的的盧連璧,將手機在耳朵上貼緊了一些,然後回答說:“行。”
聽筒那邊就傳來了耳語般的聲音,“人這東西啊,特別古怪。有時候吧,他會覺得活著挺有味道的,吃東西香,幹什麽都有勁兒。有時候呢,他又覺得活著挺沒意思,不就是吃吃睡睡嘛,到頭還不是個死,什麽都是空的。小喬,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當然。”喬果說。
方才**時,有滋有味兒,勁頭十足。此刻呢,心裏空虛得很,無趣得很。
“人活著,正因為沒什麽意思,所以才要給自己找點意思。正因為到頭來是空的,所以才要在沒有到頭的時候,把什麽都填滿。”
喬果笑了,“唔,你是個哲學家。”
那邊的聲音也在笑,“我不喜歡哲學,我喜歡藝術。是藝術,讓沒有光亮的東西有了光亮,讓沒有色彩的東西,有了色彩。你比如說吧,雲是什麽,雲是一團水汽罷了。可是用藝術的眼光想象一下,雲就成了在天上跑的羊群跑的馬,成了魚鱗成了波浪成了樓閣成了宮殿。”
喬果在心裏讚同著。說得對,你瞧瞧男人和女人,不就是一個腦袋兩條胳膊兩條腿兒,就那個樣子嗎?可是因為你在心裏想他(她),他(她)就被想得可愛了。男人想象著女人,女人想象著男人,這樣他們才相愛了。
喬果這樣想著的時候,電話那邊又說道,“小喬,我剛才坐在家裏,忽然覺得情不可抑。於是,就畫了一幅水墨畫。是仕女圖嘍,當代仕女圖,臉兒是照著你畫的。畫好了,又題了幾句: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欄杆,想君思我錦衾寒……”
盧連璧在枕邊見喬果電話打得有滋有味兒,就把耳朵貼過來,想聽。喬果輕輕推開他,順手掛斷了。
“誰打來的?”
“一個朋友。”
“是個男朋友吧?”盧連璧說,“他好象老是在這個時間給你打電話。”
“嗯,他晚上沒事兒幹,就喜歡這個時候聊天。”
盧連璧很知趣,再不說什麽。
他們倆就再沒有話說。
想君思我錦衾寒——,喬果獨自想著劉仁傑的電話,心裏溫熱熱地,漸漸升起一種感動。他會因為想我,而覺得被子格外地冷嗎?喬果仿佛看到那人獨自縮在被筒裏的樣子了,後腦勺靠在床幫上,被邊拉在下巴頦兒那裏,兩個眼睛直愣愣地出著神……
一隻胳膊伸過來,將喬果再次攏進懷中。親吻,愛撫,兩具肉體猶如充了氣的輪胎,緩緩地膨脹起來。亢奮隨之而來,它粘滯地、笨拙地推進著,猶如挾裹了太多雜物的泥石流。那是昏天黑地的淹沒,那是讓人窒息的**。喬果伸長脖子,拚命地喘著氣。就在這時候,喬果的眼前居然清晰地出現了劉仁傑的麵孔。那麵孔猶如暗夜的燭照,伴著她度過了**湧起,意識混亂的那一刻。
怎麽會有他?怎麽會這樣!喬果駭然了。
他們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已經是翌日上午的十一點鍾。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給服務台掛電話,詢問道路的情況。
電話打過去,他們被告之,眼下還沒有消息。
一種難言的沮喪在他們的神經元與肌肉之間遊走,他們被麻痹了,懶洋洋地躺在**,既無所思,亦無所動,猶如兩隻中了毒的蟲子。正中午的時候,盧連璧向喬果這邊翻了翻身,想說什麽。喬果猜到了,脫口道:“不吃飯,不想吃。”
盧連璧伸過來一隻手,用手掌和那些手指在喬果身上說話。喬果的眼瞼那裏,喬果的口唇兩旁、喬果的耳輪、頸脖和胸乳……本來都是反應十分敏捷的,然而此時卻顯出從未有過的遲鈍,麻木,如此一來,就使得身體的對話變成了一個頗為艱巨的工程。
原本以為是法力無邊的盧連璧,在行動時竟也顯得功力不足,露出了窘相。兩人隻得麵對麵地坐起來,象對坐發功一般,彼此傳送著外氣和內氣。
工程完工之時,快樂並沒有如期而至,有的隻是衰竭般的疲憊和隱隱的疼痛。男人和女人在那種可怕的衰竭中無知無覺半睡半醒地攤開肢體,一動不動,猶如死了一般。
喬果再次醒來時,在她的目光中出現的是窗外正在暗淡下來的天空。黃昏即將來臨,她將滯留在此,麵對一個無所事事的漫漫長夜。是的,無所事事。喬果已經清楚地看到,維係在她和盧連璧之間的,是各自的肉體,是兩個肉體難舍難分,難棄難離。兩個肉體在一起時,隻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性事;隻有一類話可說,那就是與性有關的話語。如果今夜,他們麵對性事無能為力,那麽,兩人呆在這個房間裏,還能再做些什麽?……
想到這裏,喬果不由得在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慌!
“的鈴鈴——”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兩人茫然地盯著那血紅色的話機,竟有些手足無措。
鬼,誰能打聽到他們倆藏在這個房間?誰會把電話打進來?……
在鈴聲似乎就要消失的那一刻,盧連璧伸手拿起了話筒。
電話是服務台的小姐打來的,告訴他們,下山的路已經開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