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偉雄,我真累壞了。跟著我們安總出去,太受罪。從早到晚,忙得連個喘氣的工夫都沒有。談條件、簽合同,吃飯,跳舞,卡拉OK……頭天晚上就說給你打電話呢,從夜總會回來洗洗澡,一看表,下一點了。第二天打呢,怎麽也撥不出去,一看手機,沒電了。用別人的電話吧,想想,算了,反正當天晚上要趕回來……”
喬果不停地說著,說得很泛濫,說得很慣性,就象破堤的水流從決開的口子往外流。她不能停,她不敢停,仿佛隻要一停下來,就會立刻被人堵住。
阮偉雄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垂著眼簾。他那魁偉的身體縮攏著,好象一隻要冬眠的熊。
頭頂的那盞大吊燈將起居室照得亮如白晝,喬果就在那明亮的燈光下編織著謊言,她覺得誠實離她越來越遠。
阮偉雄緩緩地站了起來,他要說話了,他要發問了。喬果有些緊張地等待著審判。
丈夫搖搖晃晃地進了廚房。
水管嘩嘩啦啦地響著,丈夫洗著蕃茄,洗著青菜葉,喬果打開煤氣灶,煮上了下麵條的水。夫妻倆並肩勞作,情景一如往常。
“陽州市可比咱們這個地方熱鬧多了。那兒有一條翠花路,天一黑,路燈都昏了,街兩邊都是怪模怪樣的霓虹燈:大腳丫子閃閃發光,那是洗頭洗腳城。美人魚的下半截身子在水裏衝著,那是桑那浴按摩院……”
喬果講著,丈夫把麵條煮好了。
“安少甫他們每人找了一個按摩小姐,然後都走了。老板過來,對我說,太太,你要不要人陪,你可以到這邊來挑一個。你說嚇人不嚇人,他們那兒除了雞,還有鴨子呀!--”
喬果講著,丈夫把麵條端到了餐桌上。他還特意拿了一個小碟子,裏麵放著蒜泥香油和醋。
“謝謝。”喬果說。
丈夫好象笑了笑。
看樣子不會有什麽問題了,喬果這樣想著,吃得就有些安心。肚子裏墊進了一碗麵條,喬果就起身去看兒子。輕手輕腳地打開小房間的門,隻見桔黃色的台燈光下,寧寧的小臉兒是金色的。一層柔軟的細絨毛密密地複蓋在圓鼓鼓的臉蛋兒上,夢中的神情顯得安靜而無邪。
喬果忽然有些慚愧。
身心俱疲,困意也襲了上來,喬果幾乎失去了思維能力。草草地衝了個澡,她就上了床。
喬果幾乎是腦袋一挨枕頭,便沉沉睡去。天快亮的時候,喬果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習慣地伸出手,向身邊摸去。她什麽也沒有摸著,那半邊床是空的。喬果翻身下床,悄悄來到起居室。她看到阮偉雄睡在長沙發上,那顆碩大的頭顱委曲地歪在扶手和靠背相接的窩窩裏,兩條小腿和一雙大腳從沙發的另一端可憐巴巴地伸出來,無依無靠地懸在半空中。
喬果頓時睡意全無。她慌了,她明白事情並非象她昨晚想的那樣已經結束。她重新躲回臥室裏,不無怯意地等待著丈夫早上醒來之後對她的審判。
鬧鈴響了,起居室那邊有了動靜,寧寧的小房間那邊有了動靜,廚房那邊有了動靜。喬果沒有動,喬果猶如一隻待宰的羔羊,心灰意懶地躺在**。
那是漫長的等待。不知道過了多久,整套房子都靜了下來,靜得象是一條被人遺忘的山穀。喬果奇怪地起身察看,這才發現丈夫上班的黑提包不見了,兒子上學的書包不見了,他們都走了。
餐桌上給她留著早餐。牛奶、麵包和煎蛋。
喬果吃不下那些東西,喬果洗漱完畢,徑直去了公司。謝天謝地,公司裏平靜如常,似乎沒有人發現她曾經外出。即便是知情的戴雲虹,也一反常態地對她的玉屏山之行沒有表露出通常會有的好奇心。當喬果向她詢問安少甫的情況時,她隻是簡短地回答了幾個字,“聽說到外地去了。”
不管怎麽說,公司畢竟是個可以暫時小憩的避風港,能避一時,且避一時吧。喬果中午沒有回家,在公司用了盒飯。黃昏下班的時候,喬果遲遲疑疑地拖延著,戴雲虹說:“喬姐,一起走吧?”喬果說,“你先走,我還有點兒事。”
公司的人都走了,整個樓道裏靜得出奇。喬果沒有開燈,暮色淹過來,讓喬果心裏生出一種荒湖獨舟般的孤寂。喬果忽然想給盧連璧打電話,非常非常地想,那心情就象孤獨的地球人想在茫茫宇宙中找到自己的同類。
撥了一下號碼,對方的手機就掛通了。
“嘟嘟,你在哪兒?”喬果急切地呼喚。
“我在路上,去網球館。你在哪兒?”
“我在公司,都走了,隻有我一個人……”
“果果,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喬果沒說要他來,也沒說不要他來,隻是問道:“你那邊,情況怎麽樣?”
“沒什麽呀,”對方輕快地說,“你呢?”
喬果沉默著。似乎是因為對方的輕快,心裏隱隱地生出一絲怨。
“果果,你怎麽了?要不要讓我陪陪你,咱們找個地方一起吃飯?”
“不用了,謝謝。”
忽然之間再沒了打電話的興趣,喬果將電話掛斷了。
放下話筒,家就在眼前升起來。寧寧勾著小腦袋,在台燈下毛手毛腳地寫作業,阮偉雄在案子前切菜。他左手的幾個指頭老是硬撅撅地伸著,好象不會打彎兒。菜刀每次切下去,都讓人提心吊膽。灶上撲撲撲地響著,那是高壓鍋的閥門在噴氣。八寶粥的甜香味兒在那聲響裏彌漫著,讓整套房子都飄散著一種居家的溫馨……
回家的念頭很強烈,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這兒。
打開門一進屋,喬果就聞到了紅棗的香味兒。果然是八寶粥,寧寧和阮偉雄坐在餐桌旁,正在吃飯。
“媽媽,你怎麽才回來?”寧寧不滿意地撅了撅嘴。
“公司裏有點事,拖住了。”喬果臉朝著寧寧,話卻是對丈夫說的。
喬果掃了一眼餐桌,看到通常她坐的那個位置上擺好了一副碗筷,仿紅木的靠背椅也已拉開。喬果心裏湧起一股暖意,不無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
阮偉雄平靜如常地拿起勺子,替妻子盛好了粥。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親親熱熱地吃著。寧寧象往常一樣很快地吃完,用袖子抹抹嘴,然後從椅子上撤下來。
“寧寧,別走,再吃一點兒。”喬果很想讓兒子陪在這裏。
“不嘛。”寧寧說著,已經進了他自己的小房間。
餐桌上象往常那樣,隻剩下了他們夫妻倆。喬果象往常那樣一邊吃飯一邊講著公司裏的事兒,阮偉雄象往常那樣一邊吃一邊聽。餐後,兩人同時站起身。阮偉雄向那些碗筷伸手的時候,喬果輕輕擋了擋。
“我來吧。”
阮偉雄順從地離開了餐桌,回到起居室的長沙發上去看電視。
喬果勤快地忙碌起來,滿足和自信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是這家的主婦。涮洗鍋碗盆勺,揩擦桌椅窗台,開吸塵器清理地毯,用洗衣機洗衣。喬果手腳不停地幹著,仿佛是在贖罪。
阮偉雄呢,一直在沙發上看著報紙看電視,看著電視看報紙……
很晚很晚了,寧寧早已入睡。喬果洗過澡,靜靜地躺在臥室的大**。起居室那邊的燈光還亮著,不時地傳來電視機的伴音聲。他會來的,他看完電視就會來……喬果存著希望,凝神諦聽著。沙發吱吱地響,那是他站起來了。嚓嚓的腳步聲,是向臥室這邊走來的。喬果的心怦怦地撞著胸廓,她伸手熄掉了床頭櫃上的台燈。刹那間,她變做了黑暗--沉默著的悸跳著的黑暗。腳步聲在臥室的門前停住,阮偉雄在那兒站著,打量著黑暗,思索著黑暗……
忽然,喬果的心沉了下去。腳步聲移開了,他走了!
阮偉雄回到了起居室。光線沒有了,聲響沒有了,整套房子裏灌滿了死一般的寂靜。喬果恐慌起來,沒有審問,就做出了判決,甚至沒有了答辯的機會。丈夫是在用沉默來對付她,那沉默是堅硬的,強大的,猶如不動聲色的石崖。
喬果無力麵對那份堅硬和強大,她絕望地想,要麽就在這不可戰勝的沉默前下跪,要麽就倉皇出逃。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先到老媽那兒去避一避?
喬果一夜無眠。第二天早晨,喬果裝做熟睡不起,又等到丈夫和兒子都走了,她才無精打采地離開了家。
喬果到了公司,剛剛在桌前坐下,電話就響了。
“喬果,你馬上到我這兒來一下。”電話裏安少甫的聲音很大,坐在對麵的戴雲虹仿佛聽到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喬果,立刻又低下去,繼續做她的文案。
喬果預感到有什麽要發生,而且有什麽已經發生了。其一是因為,喬果到公司這幾年,安少甫總是甜著舌頭“小喬小喬”地叫,從來不曾對她直呼其名。其二呢,安少甫有事沒事,總愛到喬果這裏搭訕,從來不曾用這種近乎命令的口氣讓喬果到他的總經理室去。今天的情形,的確有些反常了。
喬果忐忑不安地推開總經理室的門,安少甫正板著臉坐在大板台的後麵。見喬果進來,安少甫屁股動也沒動,眼睛眯起來,目光直直地盯著她。
這種眼形這種目光喬果太熟悉了,隻要喬果出現在安少甫的視野裏,他的目光就象邦迪牌創可貼一樣牢牢地貼在喬果那生著細絨毛的脖子上,貼在喬果那菠蘿一樣的**上,貼在喬果那如丘如月的豐臀上……是的,是創可貼。那些地方被看裂了口子看出了血。是的,是邦迪牌,伸縮自如,如影隨形,牢不可脫。
安少甫沒有讓喬果坐下來的意思,喬果隻好站著。
“有件事,前幾天就應該做,現在行動,已經有些晚了。”安少甫很不客氣地用手指敲著大班台,仿佛那是喬果的腦門。
“嗯。”喬果弄不清他指的是什麽事,隻得含糊地應著。
“公司要在廣告上投入多少錢?七十萬!這麽大的一筆錢,可不是打水漂玩兒。各個報紙的發行量是多少,都是什麽人在讀它;各個電視台電台的收視率收聽率是多少,都是什麽人在看它聽它……,這些情況,必須弄清楚。”
原來是這件事,喬果舒了口氣。“安總,這類事情,不歸我們部管。”
“誰說過不歸你們部管?公司各個部門的分工是你來規定的?”安少甫刻薄地說,“前兩天,公司安排你們做這方麵的情況調研,可是你呢,哪兒都找不著!”
“家裏有點兒事,那兩天……”喬果囁嚅著。
“是家裏有事嗎?你家先生可是打電話到公司來了,問你去了什麽地方。”
“……”
仿佛一群野蜂從巢裏轟然湧出來,喬果的腦袋亂嗡嗡地響個不停。完了,完了,怪不得阮偉雄什麽也不說,原來他知道公司並沒有安排自己外出啊!
“當然嘍,員工個人的私生活,公司無權過問。可是,公司不能允許任何員工因為私生活,耽誤了公司的工作。”安少甫說得很不客氣。
喬果的眼眶裏湧出了淚水,她忍了又忍,才沒有讓它們淌下來。
“好了,你回去吧。三天之內,把那些媒體的情況做個報表送過來。”
安少甫留意到了喬果的神情,於是,兩側咬肌那裏便滿意地堆出兩塊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在嘴角浮了起來。是的,是滿意了,是笑了--是那種長久的壓抑在得到某種發泄之後,流露出來的滿足的笑。
喬果一回到業務部,就伏在桌子上哭出了聲。
“怎麽了,怎麽了喬姐?--”戴雲虹湊上來安慰她。
喬果已經承受不住了,她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隻有把壓在心頭的東西吐出來,她才能變得輕鬆一些。
“安少甫這家夥,太壞了!”喬果淚眼朦朧地說,“我知道他一直懷著什麽鬼心眼兒,他怎麽能這樣對待我!”
“喬姐,他怎麽你了?”
“他沒事兒找事兒,他在報複我。他知道我幹什麽去了,知道我跟誰去的,他什麽都知道--”
戴雲虹愣了愣,然後問道:“不可能吧,他怎麽對你說的?”
“還用他說,我的感覺不會錯。”
“哎喲,那是你多心了。” 戴雲虹舒了口氣,“唉,我現在就是多心,我的心思又多又亂呐!”喬果顯得有點歇斯底裏,“我想離開公司,我想離開家--我現在,真是糟透了!”
“哎喲,喬姐,你怎麽啦,你這是怎麽啦!”
“雲虹,還記是這次臨行之前,咱們去找星雲大師嗎?”
“嗯。”
“大師說,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人算不如天算--”喬果緩緩起身來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長長地歎了口氣,“誰能想到,山裏下大雨,山體滑坡,車走不成呢?”
“是啊,你沒有按時回來,我就知道出事了。”戴雲虹關切而同情地地歎息著。
“雲虹,我想把什麽都告訴阮偉雄。要打要殺,隨他處置吧。”
“哎喲喬姐,你千萬別犯傻。”
“可是他天天晚上睡沙發,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真讓人受不了!”喬果痛苦地用門齒咬了咬下唇,“今天晚上,我打算回老媽那兒住了。”
“住那兒容易,回去可就難了。遲早還不是一個攤牌。”
“那還有什麽辦法?”喬果苦著臉兒。
兩個女人嘀咕來,嘀咕去,還真想出了一個對策。雖然很難說有什麽把握,然而事已至此,隻得一試了。
晚上下班之後,兩個女人去了一趟超市,買了幾樣鹵菜,還有一瓶幹紅葡萄酒。喬果帶著戴雲虹來到家門口,她抬頭看著樓上那幾個亮著燈的窗戶,忽然心生感慨,覺得它們既切近又遙遠,門是喬果用鑰匙打開的,可是在走進去的一瞬間,喬果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戴雲虹的身後。
“哎,阮大哥,我來啦,”戴雲虹舉著那瓶紅葡萄酒,笑嘻嘻地說,“不速之客,歡迎不歡迎啊?”
阮偉雄那張臉是朝著戴雲虹笑的,目光卻掃了一下喬果。岩石般堅實的下巴上,那些鐵青色的胡子茬兒猶如厚厚的青苔,望上去寒意凜凜。喬果無法與之對視,於是就怯怯地低下了頭。
“請坐請坐,”阮偉雄彬彬有禮地將戴雲虹讓進屋內,他舉手投足間神情自若,仿佛家裏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瞧你瞧你,來玩就來玩吧,還買這些東西幹什麽。”
“這是來謝喬姐的呀。”戴雲虹煞有介事。
“謝她?謝她什麽呀--”阮偉雄不解地說。
“哎喲,阮大哥,你還不知道啊,喬姐的功勞可大啦!”
“唔?”
“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男朋友,是個外地的。這個男的呢,各方麵條件都不錯。我對他印象挺好,看得出來,他也挺熱我。認識沒兩天,他就提出來要帶我到雲澤湖風景區玩。”
“那好哇。”阮偉雄並不十分在意地聽著。
“好什麽呀,我可沒那個膽兒,跟個男的認識沒兩天,就讓人帶著滿世界跑。”
“那就不去吧。”阮偉雄隨便地搭了一句。
“不去就太不給麵子了,隻怕這事兒一下子就吹了。你們男人是最愛麵子的,你說是不是?”
阮偉雄淡淡一笑,點點頭。;
“後來我就求喬姐嘍,讓她跟我一塊兒去。”戴雲虹說著,將坐在身邊的喬果的一支胳膊抱在了懷裏。
“噢。”阮偉雄將目光移到了喬果的臉上。這一次,喬果的目光沒有退縮,她硬著頭皮頂住了。
“我對喬姐說,要保密,對誰也不能講。我們倆就跟我的男朋友一塊兒到雲澤湖風景區玩了,公司也不知道。”
“是嘛。”阮偉雄把後背往沙發上靠了靠,這樣一來,就顯出了一種遠坐的姿態。
他遠遠地坐在看台上,他馬上就要說,滾,我不想看你們兩個女人在這兒演戲,你們演得太拙劣了!……喬果閉上了眼睛,她怕看到丈夫揭穿她們時的那副義正辭嚴的樣子。
“噢,喬果是跟你們去雲澤湖了。”阮偉雄的話音裏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是啊,我那男朋友臉皮厚著呢。第二天從雲澤湖回來,他就是不去住賓館,說是賓館沒有我那套兩居室住著方便。哎喲,雖然說兩個人互相都有好感吧,可是八字還沒有一撇呢,這樣住著算什麽呀。所以那天晚上,我又死求活賴地讓喬姐留下來陪我了。當時要給你打電話的,可是一看表啊,哎喲,下一點啦。想你早就睡了……”
欲蓋彌彰,漏洞百出!甚至連喬果自己聽了,也覺得難以自圓其說。
戴雲虹說完了要說的話,喬果偷眼向丈夫那邊望了望,隻見阮偉雄象貓似的眯起了雙眼,鐵青色的下巴向前拱起,仿佛隨時都會撞出去。
喬果掌心生汗,心裏一陣陣發怵。
戴雲虹卻若無其事地打開手袋,取出一張照片。“阮大哥,你給相相麵,瞧瞧我這男朋友怎麽樣啊?”
阮偉雄的眼睛慢慢地睜大了,然後象好奇的孩子一樣急切地說,“拿來,拿來,我看看--”
兩隻手伸在空中,猶如落水的人扒扯著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攀附之物,目光中閃動著欲要得救的急切和焦灼。
“哦,還真是有個男朋友啊!喬喬,你看,這男的是不是挺帥?”
這是幾天來阮偉雄第一次正視喬果(雖然隻是短暫的正視),第一次親切如昔地與喬果說話。喬果心頭融融地熱了一下。
“唔,你和喬喬就是跟他去的雲澤湖啊?你們倆談成了吧?哎呀,這可是一件大事啊--,來來來,我來做幾個菜,咱們好好慶賀慶賀--”
說完,阮偉雄便起身進了廚房。阮偉雄表現出來的熱情讓喬果和戴雲虹都有點出乎意料之外,兩個女人會意地對視了一眼,也隨後跟了過去。
喬果動手用電飯煲蒸米,戴雲虹就挨在阮偉雄身邊幫著洗菜。阮偉雄說,“小戴,不用你動手了。”戴雲虹說,“那還能行,大家吃,大家做嘛。”阮偉雄說,“哦,喬喬是跟你們一起去的雲澤湖啊。”戴雲虹說,“可不是,三個人一起玩兒,熱鬧。”阮偉雄又說,“哦,你們是偷偷外出的,沒有向公司請假呀。”戴雲虹說,“你想想,這種事不保點兒密那還不弄得滿城風雨呀。”阮偉雄又說,“你們回來那天晚上,你把喬喬又留在你那兒了。”戴雲虹說,“我那套房子裏還沒有住過男人呢,要不是喬姐留下來陪我,我還不嚇死啦!”……
阮偉雄平時言語不多,此時卻一反常態,變得絮絮叨叨羅羅嗦嗦。他不停地說話,不停地重複著戴雲虹編造的那些謊言。似乎這樣不停地複述,就可以使那些話成為真實。阮偉雄太需要一個說法了,太需要一個差強人意的自圓其說,以使他在自欺中得到**。
喬果望著丈夫,望著他那水跡一般閃爍不定的目光和痙孿般翕動的嘴唇,忽然感覺到了丈夫的虛弱。堅硬的下巴鐵青色的胡子茬兒威猛的身架--那隻不過是外表的強悍罷了,男人骨子裏是膽怯的,他怯於麵對妻子出牆的現實。此前他表現出的那種堅硬的沉默不過是個外殼,內裏充斥的是彷徨猶豫和不知所措。那情形就象一個脆弱的雞蛋,隻要輕輕一碰,它就會碎裂,讓那些湯湯水水全都不可收拾地泄淌而出。
喬果忽然可憐起丈夫,並且因為丈夫的可憐而愈覺自已的可惡。
那餐晚飯吃得很熱鬧,頻頻地碰杯,頻頻地祝願,頻頻地出現刻意造勢而形成的快樂的小**。戴雲虹不知不覺地成了主角,她談著雲澤湖多情的湖水,談著湖邊相親相愛的灌木叢和溫柔的綠草地,談著她那新結識的可愛的大膽的狂放的男朋友……她談得如此繪聲繪色,甚至連喬果都恍恍惚惚地覺得那是實有其事,實有其人。
阮偉雄似乎被打動了,在晚餐結束之前,阮偉雄再次舉杯,感慨地對戴雲虹說,“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到一個朋友!小戴,我看得出來,他對你很頃心,你對他也很頃心。”
“是的。”
“茫茫人世,要找到一個如意的郎君並不容易,相信你會好好待他。來,祝你們幸福!--”
喬果送戴雲虹出門,兩個女人站在樓洞口互相望了好久。
喬果將對方的手拉了又拉,嘴裏卻隻出來三個字,“謝謝了。”
戴雲虹什麽也沒說,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戴雲虹已經跨上摩托車了,喬果忍不住問,“你和那男的,談成了?”
戴雲虹諱莫如深地搖搖頭。小巧的TOYORT,火紅的TOYORT,戴雲虹將車發動起來,然後眉眼一彎,露出了笑。那笑態帶著狐氣,有一點詭,有一點媚。
那一夜,喬果和丈夫又頭挨頭睡在了臥室的大**。他們**了,仿佛那**是防偽商標,隻要貼上去,就能證明夫妻關係的貨真價實。貼商標的時候,他們各自都很精心都很在意。喬果一躺下來就成了一所宅院,鋪陳在平坦的軟**,層迭的階台,勻稱的構架,通幽的曲徑,迂折的回廊……全都毫無保留地呈現著、等待著,以隨時侍奉它的主人。
阮偉雄走進來了,他顯得焦灼而又急切。那情形就象一條流離顛沛的家犬,終於回到了它的老宅。它用抖顫的爪子搔扒著,它用潮濕的鼻子嗅聞著,它親近著這裏的每一株樹、每一棵草、每一片瓦、每一塊石……。帶著些躊躇,帶著些遲疑,它尋覓著異樣,尋覓著熟悉。它低低地叫著,在它深深的喉管裏嗚咽著衝動,嗚咽著感傷--
喬果是誠心誠意迎候丈夫的,然而,當兩個身體對接的時候,她卻生出了一種難言的困惑。那是經過無數次磨合,早已輕鬆順暢的匹配,可是忽然之間,彼此部件的規格和尺寸仿佛都發生了變化。喬果自己的部件變小了,而且生了鏽。對方部件的直徑和體積卻出乎意料之外的粗大。
唔,那真是艱難的對接,喬果的身體好象變成了一堵呆板的沒有任何洞縫的水泥牆,粗暴的鑽頭銳利地擰轉著,不管不顧地擠壓著,本無縫隙的牆體破著、碎著、粉著……,於是那孔洞出現了,那是灼熱的殘破的孔洞--
喬果忍耐著,直到那鑽頭退出時,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喬果睜開眼睛看丈夫,她看到男人勾著腦袋,在觀察著他的鑽頭,那神情好象有些異樣。
稍頃,工匠檢查完了它的器具。當它再次進入時,喬果覺得那已經不是鑽頭,而是膨脹鑼栓。那鑼栓在節奏分明的律動中慢慢地鼓脹著,鼓脹著,讓喬果感受著飽滿,感受著充實。
忽然,那鑼栓變軟了變小了,猶如脹鼓鼓的輪胎煞了氣。
“……”喬果疑惑地望著丈夫。
阮偉雄一言不發地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的阮偉雄視覺卻更加清晰,他看到了妻子那**的胴體之上,騎著另一個男人。那男人壯碩的屁股不停地扭轉著,象是盜車賊在得意洋洋地騎著別人家的自行車。
那車已經被外人的屁股磨髒了。
更糟糕的是還有一些髒東西留在了車子裏。
……
“偉雄,你累了?”喬果關切地詢問。
阮偉雄沒有回答。有些情景有些想法,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他懂得做丈夫的幹這種事應該有頭有尾,況且還事關男人的自尊和自信。於是,他閉起眼睛恪盡職守地努力著。然而,那不過是徒勞罷了,他終於一蹶不振。
那一夜,是他們夫妻肉體關係的轉折。